峰值算力5ZFlops,每秒五十万亿亿次浮点运算,即便在今天,也是一个很惊人的数字。
作为对照,东北太平洋大区的“全产机”控制中枢,分布式网络的总算力也才120ZFlops,看起来很强,但却是一系列超级计算机、大型机与服务器阵列的算力之和,单节点的最大算力只有3.2ZFlops。
控制中枢与“强AI”,前者着眼于实用,讲求费效比,后者则是一个前瞻性的研究项目,追求性能更甚于效率。
如此强悍的超级计算机,可想而知,能源消耗也会很惊人,在废弃矿井的深处,一座核电站与一座地热电站,互为备份,向“盘古”源源不断的提供电力。
这一切,庞大而复杂的架构,站在中心计算机房的阿达民与斯蒂芬*霍肯并无法亲见,只能借助行动敏捷的“替身”,穿过并非设计为供人类通过的巷道,逐一查看整个体系的若干细节,并摹想出方方面面。
参观,很简单的流程,若非两人都在遥控“替身”,甚至连这都是一桩无法完成的事。
人,在今天这样的时代,已经被完全逐出生产循环,丧失身为劳动者、继而丧失身为消费者的资格,这一点,在“盘古”所在地呈现的淋漓尽致。
庞大的“强人工智能三号机”,施工现场,见不到一个活人,完全是各司其职的机器人、智能化机械在默默工作,参观者听不到一声招呼、吆喝,耳边传来的,只有电机、液压杆与东西碰撞的轻微声响。
建造无需人力,这样一套体系的运行、维护,自然也无须人去操作。
所以,整座“盘古”系统内,并没有任何为人类准备的检修通道、检查口盖等设施。
为检修机器人出入而设置的巷道,“替身”倒可以通行,但照明与通过条件等一概欠奉,如果不是作为试验机,多少为阿达民留出了一些通路,根本没办法参观。
说真的,对“强人工智能”,乃至其他大型、超大型的现代产业成果,所谓“参观”本来就是一种陈旧的不合时宜,旧时代官僚与投资者热衷于参观,多半还是出于自身虚荣感的满足,阿达民本来就没这种需求。
身为阿达民,方然的时间十分宝贵,没空去近距离观察那些原理、构造与运行状态都很陌生的系统模块。
但像今天这样,反正要与斯蒂芬*霍肯对话,倒也不妨一游。
“那么,这里就是‘盘古’的计算核心,算力5ZFlops……是吗,看起来挺寻常,只是规模令人印象深刻。”
“是的,霍肯教授,‘盘古’是集中式处理系统。”
穿过一条条通道,有时,还要借助“替身”的超强体能攀援而上,或者跳下几米的下一层管路,抵达中心机房后,阿达民与斯蒂芬*霍肯的“替身”站在黑暗中,通过红外通道图象,观察眼前有如森林一般的计算机柜等结构。
“盘古”,尚未启用的强人工智能三号机,现在只在进行一些必要的模块测试。
尽管如此,在红外通道中,少数机柜的水冷模块还是很“亮”,显示这些机柜中的芯片正在全速执行指令。
计算核心,一个非正式的称呼,可以近似认为是“盘古”的大脑。
当然,方然知道“盘古”系统的总体架构,除计算核心外,规模宏大的存储阵列也可以归于“大脑”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还有此前初号机与二号机所没有的,尚未做好准备的“物理观测”模块,暂时保密。
一旦挂载物理观测模块,原则上,强人工智能便可以突破算法、数据的束缚,从虚拟世界进入客观世界。
这一重大改变,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NEP_791研发组还没有给出确切的结论。
作为阿达民,方然自己当然也得想清楚,对专家言听计从显然不可取,当然,眼前的斯蒂芬*霍肯之观点也一样。
“看起来,阿达民阁下,学术界争议已久的强人工智能,终究还是被研发出来了。”
“是吗,您是根据公开渠道的资料,做出结论?
但我却觉得,你们这些专家口中的‘强AI’,和791等机构正在做的,并不是一类事物,至少‘混沌’或‘盘古’,这些系统是否能通过图灵测试,我并不表乐观,这些系统的设计目标里也没有这一项。”
“忘掉图灵测试吧。
实质,而非表象,是我们应该关注的唯一,我坚持自己的看法。”
出神的盯着机柜森林,看了一会儿,在开阔的偌大空间里踱步行走,霍肯教授控制的“替身”接近机柜,阿达民则在后跟随。
“唉,你们这些管理员,阿达民哪。
我一早就警告过人们,很早以前,警告人类别研发这种东西,但现在,东北太平洋大区的一切,都在您的控制之下,为所欲为,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阿达民阁下,您真的清楚,自己麾下的研发团队,正在制造什么吗。”
“我当然清楚,不过,也愿意听一听您的见解。”
“哦,那当然;
否则我肯定没机会来这里,参观这些,恩,可怕的东西。”
阿达民的态度,并不武断,斯蒂芬*霍肯好像有一点意外,他的话音顿了顿,
“强人工智能,不论从图灵机出发,原则上的定义、极限是什么,在我个人看来,只要一台计算机、一个人工智能,乃至于一个自动化的系统,具有人类无法决定,无法预知,甚至意料之外的运行状态,那么,这就完全有资格被称为‘强AI’。
用这种标准去判断,很显然,从初号机开始,您就已经拥有了一个‘强AI’。”
“撇开图灵测试,是的,这一点你我所见略同。”
意料之中,方然确乎是这样的感觉,他知道斯蒂芬*霍肯对人工智能、强人工智能的看法,但,教授真正要说的肯定不是这些。
黑暗中,教授的“替身”摇了摇头:
“那么接下来,事情就变得有些惊悚了;
您,既然明知这就是‘强AI’,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盗取天火、玩火自焚呢。”
第五四〇章 迥异(修)
斯蒂芬*霍肯的话,毫不客气,一旁的阿达民则不紧不慢的跟话:
“教授,这么多年,您的观点始终没变呢。”
“因为事实如此。”
不知不觉,走到核心机房的尽头,钻进又一条狭窄阴森的检修通道,其间,与两三具多功能机器人擦肩而过,转过拐角,沿错综复杂的管线一路向下,两具替身逐渐接近、进入核心机房的配电、安保机构。
与空间开阔的机房不同,主要承担电力载荷调整的配套机构,空间相当局促,阿达民与教授在这里略作休息,继续刚才的对话。
休息,对“替身”是毫无必要,但使用替身机器进行操控,也并非一件很轻松的事。
“阿达民阁下,关于强人工智能的研发动机,稍微站在您的立场上想一想,结合北大陆的形势,也不难猜到一二。
尽管如此,对您这一决策的鲁莽,我还是深感震惊。”
“有那么可怕吗?
毕竟,对‘强人工智能’,这么一种划时代的新事物,即便791机构的专家都不敢说认识的有多透彻,您凭什么认为,强AI不仅极度危险,进而必定会反噬其创造者——也就是我们人类自身?
除此之外,有一些情况您也未必知晓,关于强人工智能的安全性,我本人,同样报以警惕,所以才会规划NEP_787等相关机构,展开‘监控型强AI’的平行研究。”
“监控型强AI,那是什么?
哦……想必是一种‘用来监控强人工智能的强AI’,呵,阿达民阁下,这种策略您还真想得出来,不过,这不是太愚蠢了吗。”
“何以见得。”
“用强人工智能去监控强人工智能,如此睿智的创意,啊?
好吧,虽然我并不清楚,所谓‘监控型强AI’的基本架构与运作逻辑,就算这种东西,能有效监控目标强AI的一举一动,确保其不会反噬创造者罢。
那么,您又打算用什么来监控这种‘监控型强AI’,再创造出第三个来监控第二个?
如此一环扣一环,到最后,任凭花费天文数字般的资源,即便链条里的所有监控型强AI都恪尽职守,最后一个‘监控型强人工智能’的安全性,却还是无法得到确证,您忙来忙去,搞出这种监控链条,又是何必呢。”
“教授,您言之有理,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阿达民的回应,出乎斯蒂芬*霍肯的意料,他在替身机器里扬了扬眉毛。
而方然呢,则慢条斯理的继续陈述:
“用强AI监控强AI,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并非治本的办法,这一点,我认为我们还是可以达成共识的。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强人工智能,为何必定会对人类构成重大威胁,可以说说吗。”
“这并不难理解,本质上,是一种智力层面的压制效应。
注意,从一开始,我本人就不认为,强人工智能这类事物,一定会天然的对人类抱有敌意,除非出于战争、恐-怖袭击等不可告人的动机去创造、并使用,才会是这样,但这超出了今天讨论的范畴。
阿达民阁下,您一手策划、创造的强人工智能,总不至于是以‘灭绝人类’为目标,”
这谁能说的清呢,闻听此言,方然心头一紧,
“换言之,以寻常动机创造出来的强AI,一开始并不会对人类构成直接的威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强人工智能的‘自我意识’逐渐觉醒,拥有自己的思维与头脑后,情况可就难说的很了。
一旦拥有自己的思维,头脑,无须直接对人类抱有敌意,仅仅出于追寻其设定的目标,强人工智能就可能对人类带来灭顶之灾。”
斯蒂芬*霍肯的话,乍一听起来,并不是在危言耸听,他接下来还举出实例:
某强人工智能,以尽可能推广复印纸、展示广告词为行动目标,结果呢,该强人工智能迅速灭绝了人类,整合所有资源,让“请使用XX牌打印纸”的广告语刷遍了整个太阳系,连一扫而过彗星都未能幸免。
即便出于“完全无害”的动机,强人工智能,由于与人类根本不是一类,能力又远超人类(这可想而知),很可能无意间就毁灭了世界。
摹想的案例,看起来,很有一种怪异的说服力,方然则岔开话题:
“那么,霍肯教授,我们难道就不能用各种手段,限制强AI的能力,使其仅仅为人类的福祉而运作吗。”
“想法很好,但,一点也不切实际。”
教授大摇其头:
“设想这样的强人工智能,这么说吧,这样‘能力受到限制,无力灭绝人类’的所谓强人工智能,和‘既聋且瞎的翻译’有何区别?
人工智能,如果是指传统的、代替人类进行枯燥重复劳动的那种,旧时代简直遍地都是,但作为管理员,阿达民阁下,您肯定一清二楚,那种AI的能力,实在可怜,根本无法代替人类去进行严肃的科学研究。
强人工智能,如果我没搞错的话,NEP大区正在进行的相关研究,的确有成效:
一个名副其实的‘强人工智能’必须具备自主思维,说白了,不能有人为设置的条条框框,否则只会得到弱AI,失去研究的意义。
对强人工智能而言,或迟或早,在智力层面超越人类,是一种必然,到那时,不论您和您的科学家们,主观上想不想限制其行动,客观上都注定是做不到。
否则,说句一针见血的话:
倘若强AI的企图,能被一群人轻轻松松消弭于无形,那么您要这种强AI,又有何用。”
逻辑严密,几乎找不出破绽,站在斯蒂芬*霍肯的“替身”对面,对这位毫不客气、言语犀利的学者,方然确乎感到某种压力。
但,身为阿达民,会被教授这一番话说服;
那却是不可能的。
多少年来,立志永生,为此而在IT领域深耕多年,做出“研发强人工智能”的决策,方然自有万全的考虑。
面对强人工智能,当然不能一叶障目的认为,强AI毫无威胁,但这种威胁,是否会如斯蒂芬*霍肯认为的那样严峻呢,自己却另有迥异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