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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九章 逝去

作者:阳电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激战告一段落,雅库茨克的地下世界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夹杂着焦糊的硝烟味。

“替身”的嗅觉传感器,能捕捉到细微的空气成分变化,反馈到“替身机器”,则只残留一阵浅淡的刺激气息。

即便如此,这感受,还是让方然一时间身临其境。

从踏进隧道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几小时,地下世界的战斗接近了尾声。

机器人把守的偌大空间内,呈现在眼前的,是结构错综复杂的庞大建筑群,ASA不失时机的报告,这里,应该会有PSK大区的核心控制节点。

拾级而上,走进迷宫般的建筑内,脚步声回荡在长长的走廊中,目之所及,这里没有太多战斗的痕迹,只偶尔见到几具被击毁的安保机器人。

不多时,凭借“替身”的多通道视觉,穿过因断电漆黑一片的核心区域,阿达民直抵主控制室。

控制室,以及,一路走来的长廊,到处可见供人类出入、使用的空间和装置,看起来,滨海边疆大区的各项事务,都还有人广泛参与。

只不过今天的雅库茨克地下,早已人去楼空,除操控机器人的士兵外,几乎空无一人。

片刻等待后,电力供应恢复。

从这里,可以链接到PSK的核心网吗,方然并不确定,一切都要等“盘古”来处理。

面积不大的主控室内,倒毙者的尸体,已被运走,有机器人在擦拭地面上的血迹,另有若干具工程机器人,正在进行常规的检测、调试工作。

正对控制室入口,投影屏上,是简洁的系统登录页面,看起来很有一点怀旧之感。

登录页面,在NEP大区的网络中,并不多见,整个体系唯一的管理者就是自己,权限固化,鉴权流程就往往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过在PSK大区,看起来,管理长仍习惯于这种传统的控制方式。

902-49MAC-T275,是便是秘钥。

“匿名者”留下的联系方式,不用讲,许多永生追寻者都见到过,但,用在这里并无不妥,一路掩杀到此,方然已明白了管理长的用意,其他势力、个人,即便知道这串短码,仓促间,也没有机会进入这控制室。

输入秘钥,鉴权通过,便能掌控偌大的PSK网络体系,是这样吗……

身为大区管理员,保持警惕,是一种神经反射般的本能,但现在,方然压根没有这样的念头。

甚至于,他无须在这里等待,而让“盘古”去处理繁琐的一切。

在控制室匆匆一瞥,离开时,方然确乎接到了“强人工智能”的报告,秘钥校验通过,系统连接正常,光影变幻的大屏幕上,显示出PSK大区控制中枢的总体架构图,各模块、节点正陆续连接到雅库茨克,接收中枢的调遣。

虽然早已知道事情会是如此,真的经历这一切,方然仍百感交集。

“盘古”,则没有人类的那些情感,在登录系统、通过校验后,便没有一刻耽搁的开始工作,逐步接管PSK大区的控制中枢。

和平接管,而非暴力改造,预计经过约一个月时间,PSK便可与NEP大区融合。

一旦这项工作完成,可想而知,东北太平洋大区的实力便会飞涨,但现在,方然则有些心不在焉,他顾不上控制室里正进行的一切,控制“替身”匆匆离开主控制室,向地下世界的更深处走去。

更深处,按电子地图的显示,是越来越远离雅库茨克、深入群山的方向。

现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方然急切的迈步行走,他只是,想要再见一见滨海边疆大区的管理长。

隧道,蜿蜒曲折,沿路不再是一片片粗粝的岩壁,而多少有人工修筑的痕迹,雅库茨克的地下世界,广袤,超出想象,方然边走边想,这庞大的地下构造究竟会在何时修建。

是沙罗,理联,还是后来的PSK,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前往地下深处,分叉口一侧,有两部废弃的大型升降梯,看起来似乎可以通向地面。

转过路口,远远看到几具机器人伫立在一旁,方然便心头发紧。

这里,便是ASA报告的,坐标点。

他缓缓迈步向前,走进前去,一步,又一步。

管理长,滨海边疆大区的管理员,他,就在那边的墙角……

聚光灯照射下,几具看起来战斗到最后一刻,力竭倒地的身躯,沾染血污,陈列在墙壁之前;多处中创的管理长,面色苍白,双眼圆睁,僵硬的身躯倚靠着伤痕累累的墙壁,毁坏的高斯步枪扔在一旁。

生命,已经逝去,残留在此的只是躯壳,方然强迫着自己。

但,他的目光,却长久凝视着那面白如纸,仿佛全身血液都流尽了的身躯,凝视着僵直的手臂,紧攥的拳头,和紧握在手中的一支长杆上,那血染般的旗帜。

……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

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人,总有一死,在永生的奇迹降临前,这将是我的宿命。

死亡何其可怖,但,既然这一切终将降临,即便对曾憧憬着无限长之生命,憧憬着无限美好之未来的我,也未必无法接受。

身死之后,你,究竟会怎样做,是否会开创一个崭新的未来;

我注定无法知道。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我,已竭尽全力,用尽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为全人类的解放,为人类文明的将来之未来,奋斗不息。

人类,能否延续,人类文明,能否走向未来,将这一切托付给素昧平生的你,这的确很鲁莽,也很无奈,但如今我已别无选择。

我只能拜托你,务必,一定,千万不要放弃,要向着光明的未来,永远前进。

活着,永远的活下去;

以一个大写的‘人’的身份,永远活下去!

人类,人类文明,必将永不灭亡,

而我,将会为这理想,奋斗终生。

……

第六〇〇章 飘扬(修)

……

滴答,滴答。

一片寂静的隧道中,远处的滴水声,隐约传来,伫立着的“替身”始终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替身机器里,四十八岁的男人从回忆中挣扎出来,去想前去,艰难的抬起手臂,碰触到管理长的苍白手指。

冷冰冰的触感,被精确反馈,生命的气息早已逝去,正如曾经的一切。

但仍有一些东西,留存下来,他能够感觉得到。

生与死,一具灵魂出窍的僵硬身躯,一具毫无思想的钢筋铁骨,就这样彼此对视,方然活动手指,要将旗杆,从管理长手中拽出,却感觉到这手攥的如此之紧,想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必定拼尽了全身的气力。

旗帜,只是一种象征,他真正想要抓住的,又是什么。

是永生的信念,还是未来的期盼,此时此刻,方然的眼前泛起一片模糊。

替身机器的精确对焦系统,跟不上水膜的变幻,脸庞上,有什么东西在滑落,他起初根本未曾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然后,才执拗的仰起头。

情感,人类情绪的宣泄,追寻永生的长路上何曾会有这一刻,原来,

自己也是一个人,也会流下泪水,难抑悲怆吗。

视线模糊,随即被机械手揩拭,眼前的一大片墙壁上,伤痕累累,看起来大部分痕迹都很陈旧,不知是何年何月所留。

视线扫过,略显凌乱的划痕,勾勒出一串西里尔字母的形状。

用不着AI翻译,方然也看得懂,他很熟悉。

前进,达瓦里希

字迹仓促,却凝聚着力量,置身于这生命终结,信念却仿佛将穿越时空的一幕,站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方然的目光,恍若穿透厚重岩层,穿过笼罩在全人类头顶的阴霾,注视着那繁星闪烁的深邃苍穹,他想起了管理长的诤言。

……

“明天,终将到来,光明的前途,终将到来;

人类,四十亿年来的最高成就,决不能被困死在这小小的盖亚之上,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不管怎样的艰苦卓绝,也必定要迈出这通向星辰大海的第一步。

为了文明,为了未来,

我们,别无选择,只有永远向前。

光明的未来,不会从天而降,一切都要靠自己,这是我们共生党员毕生的信念。

不管最终结局怎样,我们,已经竭尽全力,用尽自己所能燃烧的一切,现在,我,和我的达瓦里希们,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是吗;

你的眼神如此湛然,便是因为这发自内心的宁静,与安详吗。

双手紧握旗杆,此时此刻,方然确乎想起了管理长最后的遗言,他也想起了,在告别前的最后时刻,血肉之躯与钢筋铁骨的手,是怎样握在了一起。

“李铁兵。”

“方然。”

李铁兵,就是二十年前的“匿名者”,无须亲口承认,自己也能猜到这一切。

一个真正的共生党员……

但,别以为只有你们共生党员,才有崇高的目标,与毕生的追求。

一个个体的生存,一个群体的绵延,人类文明的延续,探寻无尽的未知,生而为人的一切理想,信念,对无限可能之未来的热望——

这信念,不论到什么时候,都绝对不会消亡。

人类,必将踏破一切艰难险阻,洞穿无尽厚重阴霾,生生不息,永放光芒。

用尽全身力气,接过李铁兵手中的殷红旗帜,方然轻轻抬手,将苍白面庞上的眼帘阖起,毅然决然的,扛起这如同万钧的信念,转身走去。

隧道,阴暗而曲折,脚下的崎岖一直延伸到尽头,漫长的路,让替身机器里的男人有一些气喘,却没有丝毫犹豫,坚定的步伐,一步,又一步,耳边缥缈而来的,是那尘封已久、却永不消逝的歌声。

五芒~星~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从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走向光明,信念从未坚定如此时此刻,方然恍若所见,走过的路,便是自洪荒以来的漫长历史,每一步,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步,都凝聚着无数前人的汗水,眼泪,鲜血,与生命。

一步,又一步,满布荆棘的路,长到没有尽头,无数前人,却始终心怀最坚定的信念,让文明的火种,薪尽火传。

一步,又一步,火炬已在我手,而今,唯有竭力前行。

时间,匆匆而过,雅库茨克的战斗已结束,控制中枢的计算机房内,光流涌动,无形的讯息传遍四方,潮水般涌来的“天堂军”开始与涂着五芒星的PSK军协同,陆续行动起来,为重建、整合庞大要塞而并肩战斗。

就在这一片方兴未艾的忙碌之中,阿达民,走过漫长的地下隧道,一路行走,替身机器里的男人浑不知疲倦,直到地处偏僻的隧道出口。

眼前,恍然开朗,一大片风雪弥漫的开阔地,远处群山环绕。

冰天雪地,厚重阴云遮蔽了天空,肆虐的寒风,在大地上空咆哮,却无法阻挡拂晓的降临,无法抵挡那穿透云层的灿烂光芒。

阳光,穿透云层,向大地投射除第一缕光亮。

迎着初升的朝阳,方然,将旗帜高高举起,火红旗帜一下子舒展开来,跳跃的金黄五芒星,沐浴在光芒之中,猎猎飘扬。

辽阔的大地,远处,是绵延起伏的山峦,衬托之下,一个人的形象是那样的渺小。

然而,便是这看似不起眼的渺小,终将迸发出无尽的力量,主宰着世界,主宰自己的命运,直抵时间长河的尽头。

拯救文明,就是拯救自己,此时此刻,方然的内心极其平静。

面目狰狞的死神,冷酷无情的客观规律,在这一切面前,人类,究竟如何拯救自己;

他,已经知道了要怎样做。

凛冽的风,片刻也不曾停歇,从决定全人类命运的那一次对话时起,内心,便不再有迷惘与绝望。

绝对无法打破的铁律,绝对无法颠覆的客观规律;

面对这一切,人类,其实早司空见惯,根本无须跪地求饶,自甘沉沦,相反,唯一的抉择,只能是高举科学这柄利剑,迎难而上,殊死拼搏。

就让这风,来的更猛烈些吧。

第六〇一章 名称

西历1501年2月8日,雅库茨克战役后,东北太平洋大区的西线战场陷入一片沉寂。

战火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场繁杂细致的统合行动。

8日的战斗,根据“盘古”的统计,进攻雅库茨克的“天堂军”总损失为17,761,相比一周前给出的约十六万至二十二万之预测数字,简直不值一提。

不仅如此,在全盘接收滨海边疆大区在当地的驻军后,“天堂军”的编制还陡增了二十万。

一场激烈而短促的对抗,意义,着实深远,沉睡中的阿达民一时还顾不上。

就在管理员酣睡时,接到新任务的“盘古”,一刻不停的进行分析、拟合与决策验证,毕竟统合领土广袤的滨海边疆大区,对其而言是很陌生的任务,原有的战争指挥决策逻辑,并无法应用到这注重建设、而非破坏的过程中去。

第二天一早,北大陆当地时间的2月9日,阿达民才再度走进控制室。

距离下达任务,大概过去了四十八小时,“盘古”已准备好一份详尽的行动计划书。

具体而言,便是将已“事实投降”的滨海边疆大区,视为待整合的东北太平洋大区之一部分,在此基础上,重新评估并制定NEP大区接下来的战略。

对这一安排,方然并没有异议。

他只提出,接下来的作战重心,是否仍以西线的中大陆为主,而在北大陆则采取守势。

提议,而非命令,经过一系列残酷的战争,尤其在北大陆腹地直接对抗“伊甸军”,方然已对“盘古”系统很有信心。

在战略决策上,一个人的头脑,必定无法与强人工智能比拟。

而“盘古”的应答,基本认可了这一点,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整合、融合,进而对原PSK大区的毗邻区域实施侦察,确定毗邻割据势力的威胁程度,然后若不出意外,则应“全力向西推进,以占据世界岛”。

世界岛,在旧时代的地理界,一般是指44,000,000平方公里的中大陆。

在谋划内战时,一开始,方然并未在这方面打主意,但世易时移,北大陆的形势烟波诡秘,与其吞并LNA、或者南下与“伊甸军”决战,倒不如在获得PSK大区这一跳板后,对旧时代经济、科技、社会等领域相对落后的中大陆下手。

当然,在这之前,东北太平洋大区必须先与滨海边疆大区合并。

西历1501年2月10日,这一天,身为NEP大区管理员,当然也便是大区武装力量之主的阿达民,在起居室里撰写命令,用这种稍具仪式感的方式,正式将“天堂军”的名号废除,而改用PSK大区的称呼:

“紅军”。

一支军队,究竟在为何而战,钢铁与硅片的机器浑不在意,阿达民却很在乎。

所以,他也不吝于吩咐“盘古”,将“紅军”全军上下,从巨型岸防激光炮、到微型侦查机器人,皆喷涂正红色、或灰白色低可视度的五芒星标。

一场无人参与的盖亚大战,在这其中,交战各方的机器大军,并不根据外形、或者标记来区分敌我,这做法也因此而不会有直接的效益,但,既然所费寥寥,方然仍决定做这件或许只对自己一个人有意义的事。

反正,对“待整合区”的民众,也将执行与之前大致一样的策略,消耗的资源更多。

又何须在乎这一点开销呢。

……

阿达民的做法,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自说自话。

但是在1501年初的PSK与NEP 之整合过程中,这一做法,却多少发挥了意料之外的作用。

短暂激战后,雅库茨克要塞地下、乃至滨海边疆大区很多地方正发生的一切,仍未被赤塔当地民众得知。

不仅如此,管理委员会的成员们也一样。

最近若干天来,管理长没有再召开会议,这,稍显反常,但其实也还好。

由于PSK大区的通讯网络,系于管理长之手,一直以来,身在赤塔的大区管理员们,对东线战况所知相当有限,这让叶夫根尼娅*卡纳耶娃心神不宁。

不祥的预感,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始终会有,这天清晨照例起床,起居,搭乘电动车去往学校的路上,叶夫根尼娅还尝试连接到管理长的内线,不出意料的无法接通,这让她心生一丝失望。

战争,如火如荼,远方前线的情况怎样,其实也不难猜到,不是吗;

且不论海峡对面的“某大区”,为什么,竟会如此强横,西面的乌拉尔大区也一刻不得消停,这样下去,迟早……

语音响起,打断女子的思绪,叶夫根尼娅匆匆跳下车。

“……

那么,对LiCoO2聚合电池的放电模型,分析的思路,集中在以下几方面……”

高大而略显狭长的窗外,晴空,湛蓝如洗,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有点心不在焉的面对学生,叶夫根尼娅努力把思绪投向面前的屏幕,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因此,她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在座的年轻人在窃窃私语。

“是吗,——你的也掉线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

“同学们,安静!

是发生什么事了么,安德烈,你来说明一下。”

面对教室里的十几个半大孩子,叶夫根尼娅有些迷惑,她不记得,眼前这些少年少女们,会像今天这样怠惰。

被点到名的大男孩,挺腼腆、也有点不知所措的起身,还没开口,教室门被一下子推开。

“管理员、达瓦里希,你看了吗,外面,好像发生什么变故了!”

“什么?”

直接跑来说话,而没有用便捷的网络联系,看一看窗外,天色没什么变化,叶夫根尼娅*卡纳耶娃疑惑的拿起手机,才发现网络连接已经断开。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有人蓄意破坏,还是……

网络断开,这一点都不寻常,十年来滨海边疆大区从有过类似的情形,让,叶夫根尼娅不自觉的心生慌乱。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不论自己、还是其他所有的民众,

一旦离开网络,又还能够做些什么呢。

第六〇二章 机降(修)

突遭变故,赤塔高等院校的教室里,年轻女教师在安抚学生们的情绪。

在赤塔近郊的PSK军驻地,一大早照例检修、保养作战装备,准备出动巡逻的士兵,则发现自己的随身终端失去权限,无法进入装备库房。

大门紧闭,里面的检修人员一头雾水,外面的人则“咣咣”敲打着:

“怎么回事,系统出问题了吗?

喂,既然网络全都无法访问,谁赶紧驾车、不,跑步去指挥中心看一下情况啊!”

权限被锁定,网络也无法访问,现在连越野车这样的普通载具都无法启动,一群士兵正面面相觑。

然后才有人注意到,此时此刻,人类携带的终端无法联网、乃至网络出了什么故障,部署在同一基地的无人作战平台,却运作如常,滑跑升空的无人歼击机,拖着明亮的蓝色尾焰,从惊愕的人群头顶掠过。

看起来,一切还并未完全瘫痪,只是自己无法联网,是这样吗。

从清晨时起,赤塔便陷入一种奇怪的半瘫痪状态,民众茫然无措,守备部队的官兵们一脸茫然,管理委员会的成员们,则出于安全考虑,未聚在一处,而通过为紧急状态准备的无线电系统互相联络。

但一番询问后,管理员中,并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混乱初现的迷茫之中,天边,传来喷气机的呼啸轰鸣,众目睽睽之下,一架架线条流畅的大型运载机出现在赤塔上空,继而降落在要塞内的停机坪上。

矢量引擎还在低沉轰鸣,舱门打开,一队队外形孔武的机器人迅速鱼贯而出。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失去载具、武器的PSK士兵远远观望,有人端起高斯步枪,却被犹疑不定的指挥官一摆手制止,说话间,还晃了晃手中的望远镜:

“先别开火,那些应该都是友军,没见要塞防空系统都没一点反应吗?”

机降的疑似友军之陌生势力,究竟从哪里来,在场者中并无一人知晓,接下来,更让他们一头雾水的,是这些离开运载机的机器人,看上去,大部分都没有肉眼可见的武器,而更像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工程队,径自组织起来、迅速离去。

离开停机坪,沿要塞内的一条主干线前进,不速之客引来民众惊奇的目光。

驻守赤塔的PSK军士兵们,也一样好奇,虽然看到队列里的武装机器人,很多人会心生疑虑,毕竟在滨海边疆大区的武装力量里,根本没见过它们。

电磁炮,集束式火箭,机器人所持武器的型号都很陌生,莫非是大区的秘密部队。

任凭议论纷纷,机器人一直在闷头赶路,在网络通信近乎完全中断的赤塔,从军方、到民众,充其量只有些高斯步枪、燃烧瓶之类的单兵武器,在没有人站出来指挥的情况下,根本不会对“紅军”构成任何威胁。

毕竟,这些看起来并无任何敌意的机械,都涂着五芒星标,应该是友军,不是吗。

对突然发生的这一切,感到迷惘,在学校塔楼上遥望停机坪方向,叶夫根尼娅*卡纳耶娃这时已平静下来。

网络断开,是一反常态的情形,但,既然管理长事实上掌控着PSK的一切,滨海边疆大区也还没有灭亡,那么,这些应该都是他的意志,不管在执行什么样的秘密任务,自己和达瓦里希们,别去添乱就好。

不过,这种旁观的心态,并没有维持多久,无线电里传来同事的呼叫:

停机坪处,有一名“自称代表管理长的人”,召集赤塔管理委员会的全体成员,到场说话。

“这位——阿达民先生,是么?

恕我直言,身为管理委员会的成员,我、和我的达瓦里希们都直接听命于管理长,所以,对您的这一声称,感到奇怪,也是很正常的。

您能否提供确切的证据,证明自己,的确是受管理长之托?

另外,管理长现在人在何处、是否安好,可以不吝告诉我们一下么,阿达民先生。”

“确切的证据,嗯?

眼前的就是啊。

除管理长,还有谁能做到这一切,让我们安然无恙的在赤塔机降。”

来人的回答,听起来很有道理,身为管理员之一的伊万*克拉夫琴科挠了挠头,掏出无线电对讲机去招呼。

不管怎样,如果确认是管理长的授意,召集达瓦里希们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这可是在赤塔、PSK的腹地,应该很安全才是。

接到讯息后,约莫一个小时之后,分散在赤塔各处的管理员陆续到场,由于交通工具被锁定,大部分人都是骑自行车前来。

在这段时间里,机降的“紅军”工程技术部队,已顺利进入赤塔地下的控制中枢所在地,并架设通讯中继设施,直接与远方的“盘古”外围节点联络,以便核对讯息,尽快开展对PSK大区中枢的整合工作。

地下世界的工程,现场,并没有一个人在,赤塔民众对此毫不知情。

其实,即便知道的一清二楚,也没有用,管理长掌控的PSK控制体系,坚不可摧,否则也没办法仅凭一人之力维持公社主义制度。

系统庞大如山,其中的节点、链路与软硬件细节,会不会潜藏一些后门、陷阱;

身为阿达民的一种防御本能,现在,则被万里之外的方然有意压制,他很清楚在做出了那样的抉择后,管理长,滨海边疆大区的理想主义者,根本没有动机去做这种会妨碍其理想之实现的事。

放弃管理员之位,生命终结,促成两个大区的统合唯一,这是何等的壮举;

扪心自问,在看着“盘古”进行这一切,将滨海边疆大区纳入体系的工程时,方然仍心绪难平。

他不知道,倘若自己身陷管理长的处境,是否会有一样的抉择。

设身处地的思考,在这里,是没有用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体会到,一个憧憬永生、却注定会失败的追寻者,面对死亡,究竟会作何感想,何去何从。

这,可并不是面临一模一样的绝境,就会有同样的抉择。

第六〇三章 规模

当死亡终将到来,生命即将结束,面对命运,其他割据势力的管理员,会做出一样的抉择吗。

恐怕不会,北大陆上覆灭的MIS大区,直到消亡,也没有做出类似的举动,方然也并不认为,MIS的管理员会去像AMA投降。

正如管理长所言,对一个追寻永生、渴望存活的人而言,哪怕一分一秒的苟活,都弥足珍贵。

但管理长却这样做了。

他的动机,终归还是未来,与希望。

即便已被命运扼住了咽喉,仍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唯一的出路,将文明延续的微弱火种,传递下去。

而接过火种的人,又当如何;

自己,不论出于怎样的动机,能达成这空前绝后的成就吗。

一切让时间去证明吧。

“滨海边疆大区的各位管理员:

敝人阿达民。

今天将各位召集到此,是为了告知,经过几天前的一次郑重会谈,滨海边疆大区的管理长,已与我达成共识,其自愿放弃管理长的职务。

并,将采取和平的方式,将滨海边疆大区、与敝人管辖之东北太平洋大区,统合为一。”

声线平稳,传递的讯息却爆炸性十足,一番话还未讲完,众人之中便传出难以置信的压抑惊呼,窃窃私语,继而,不出所料的演变为惊愕之下的情绪爆发。

面色剧变,叶夫根尼娅*卡纳耶娃霍然起身,招呼旁边的同事:

“快、逮捕他!

停机坪的警卫在哪?”

“这家伙就是,那个海峡对面大区的、管理员?

这简直——”

怒发冲冠,抑或犹疑不定,一开始进入房间时都未携带武器,现在,前排几人已冲了上去,想控制住这来历不明的“阿达民”,却三两下就被生化仿真人扭翻在地。

现场一片混乱,这,并未出乎预料,方然的音量陡然暴增:

“安静——!”

不似人类的吼叫声,强度,超过了一百分贝,在场者都被扭打与暴吼所震慑,一时间,房间内变得鸦雀无声。

“你们全都失心疯了吗?

如果我,心存恶念而来,赤塔现在就会变成无人区。

PSK大区的武装力量,全在我掌控下,做到这一点简直易如反掌,难道不是吗?

如果你们多少还有一点理智,一点头脑,现在,立即安稳坐下来,面对这现实,然后,做好你们身为管理员的本职工作。”

2月10日,“紅军”先遣部队进入赤塔,着手接收PSK,这一环节的进展还算顺利。

在直抵赤塔之前,借助雅库茨克要塞的控制中枢,输入秘钥登录后,方然已经“原则上”掌控了滨海边疆大区的一切,如果不在乎效率的高低,在雅库茨克要塞,他也可以逐步完成对PSK大区的统合。

但在盖亚大战的紧迫威胁下,时间,比什么都宝贵。

一旦控制了位于赤塔的PSK中枢控制节点,接下来,“盘古”立即展开两方面的工作。

一方面,摸清PSK大区产业体系的家底,对接双方的APOS,计划在三到六个月的时间内,完成滨海边疆大区的产业体系之融合。

一旦这项工作完成,哪怕,只是部分完成,依托PSK大区丰富的自然资源、特种行业领域之优势,大战当头、军工占比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的“全产机”之产能就会进一步提升。

汇报给的阿达民的数据,作战平台年产能将突破7,000,000。

另一方面,则是相对而言更紧迫、效果更立竿见影的,全盘接收滨海边疆大区的武装力量,清退人类士兵、控制员与指挥官。

进而,在无人化、自动化、智能化的基础上,组建一支空前强大的“紅军”。

吞并滨海边疆大区,不论身为管理员、而与李铁兵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客观上讲,这的确是一次兵不血刃的完全胜利。

因北大陆腹地冲突、LNA进攻作战而损失惨重的“天堂军”,在西历1501年2月初,作战平台数量还徘徊在两千两百万左右,结合当下两线、甚至三线作战的形势,应该说,这并非一个能让阿达民睡安稳的规模。

雅库茨克战役后,第一次见识滨海边疆大区的实力,PSK军的潜在规模之庞大,超出想象,这一点令方然印象深刻。

尽管如此,看到“盘古”的实时报告后,他还是挺意外。

一言以蔽之,在PSK军与“天堂军”完成整合后,不考虑这段时间内的产能补充,“紅军”的现存规模便将达到37,600,000之众。

三线作战,一段时间内的局势大致如此,坐拥近四千万的机器大军也不一定会很轻松,除此之外,滨海边疆大区的战略武器库,共计逾3,200枚热核弹头与运载工具,也是一支难于补充、却威力巨大的作战力量。

热核武器,在这样一个时代,整体上的费效比并不高,至少对材料贫乏的NEP是如此。

不过在资源丰富的西伯利亚,就是另一回事,PSK大区维持有若干座核工业基地,运行成本高昂,短时间内却还可堪一用,除为核电站提供Pu239等燃料外,也可以用于核弹头、热核弹头的生产。

相比之下,反而是运载工具——战略导弹、轨道轰炸器,在这时代已成为一类代价高昂、效率堪忧的东西。

核武器的战术化,不知不觉,旧时代曾认为是一种莫大的风险,现在却习以为常。

NEP大区原有的热核弹头,数量很稀少,在西历1489年的全面核战中,位于联邦西部山脉、戈壁的战略导弹发射场,库存几乎消耗一空,十年来又几乎没有得到过补充,仅存的核设施除应付核电燃料需求外,仅能维持约四百枚热核弹头的存量。

现在,核武库规模一下子暴增,在“盘古”的全盘规划里便是一柄利刃。

核战争,曾经高悬在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现在已成为内战的常规手段,这一点,方然倒不怎么在乎。

“紅军”的整合,APOS体系的统合,一切做起来都井井有条。

除此之外,另有一项重要的工作,是对PSK大区的全部要塞、全体民众,进行“战时体制”的改造,压缩其资源消耗水平。

第六〇四章 作为

生活标准极大降低,这一策略,显然会引起民众的强烈不满。

方然的对策,则是启用安娜*乌沙科娃等一干早先打过交道的人,对这些聪明、理性的管理员,晓以利弊,然后再去逐级传导,安抚条件一落千丈、有如被判无期徒刑的民众之情绪。

这项工作,在东北太平洋大区,由于一千万民众本来就在定居点、生活完全受控,其实只是一种聊胜于无的操作。

但是在公社主义的PSK,民众,不论男女老幼、条件优劣,也不论在社会体系中占据一个什么样的位置,都过着有一定水平、且有尊严的生活,根据ASA的粗略分析,滨海边疆大区的能源产出,近三成都消耗在这上面。

百分之三十的能耗,有,或者没有,甚至足以决定一盘较量的胜负。

既然如此,不论出于怎样的考虑,压缩滨海边疆大区各要塞中之民众的生活水平,就是一项具有战略价值的任务。

一揽子计划中,相比以往,应该说阿达民还是“略发善心”:

对治下大区的约两千万民众,其中,近一半来自滨海边疆大区,物资配给向儿童倾斜,有劳动能力的成年人也可多的一些,至于老人,则在保证生存所需的基础上,区别对待,除非出于科研的需要,否则,一律不提供任何过度医疗。

人,皆有一死,在西历1501年,这句话仍然是真理。

面对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者,救,还是不救,从来都是一个利弊权衡的棘手难题。

即便情感上有再多诉求,本质上,无非是投入多少资源,换来多少时间,抓住把手拼命挣扎,到最后,也还是一样要下车。

且看当前形势,PSK与NEP统合为一,面临西线与东线的严峻形势,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管理员、阿达民,都必然会将一切资源投入军事领域,而没有能力、也没有动机,去为治下的无数老者续命。

原因无他,一切,为了生存;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倘若NEP无法从残酷竞争中胜出,管理长,乃至于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便将付诸东流。

理由足够充分,看起来,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条。

但,就在1501年的春天,西伯利亚东部大地上百废待兴、一片繁忙之时,身在万里之外的地下掩蔽所,睡梦中,方然却时常会进入久违的梦境,在“哐当——”作响的时间列车里,踯躅观望。

人类,车厢里的男女老幼,全都安静的坐在位子上,随列车疾驰。

时间在流逝,列车,一刻不停的前进,耄耋老者们逐渐接近了黑暗的车厢尽头,继而,纵深一跃般消失不见。

下车,掉落到时间的列车之外,这一幕,自己早已目睹过无数次。

即便其中绝大多数,并未亲眼目睹,但,想必在那如日落的一生之黄昏,死亡降临的情形,也都一样。

但为何没人,去拉这些老者一把,莫非是害怕一起被扯到车外。

人,总有一死,既然面对这样的铁律,眼前的这一幕便也再寻常不过,这么想没问题吗。

即便如此,死亡,掉下时间的列车,这种命中注定而必然发生的事,早一点,晚一点,又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一个人,由于疾病,衰老,乃至其他凡此种种的原因,即将掉落车外。

那么在旁观望的人,倘若有能力,施以援手,多少拖延一点下车的时间,那么他、或者她,是否应该伸手去拉一把呢。

拖延下车的时刻,相比永生,总归是现在便可以办到的事。

自有记载以来,从蒙昧时代到第三次盖亚大战之前,人类的平均寿命一直有提升的大趋势,数字,从久远过去的不到三十岁,提升到发达国家的近八十岁,不论怎样看,这都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另一方面,古人与现代人的基因、身体构造,却没有太大的差异。

平均寿命的极大延长,很显然,无法一概归因于基因,至少基因并非主要的因素。

而主要归功于孕育、成长、生活环境的极大改善,饮食、卫生、锻炼等条件的提升,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门类齐全的现代医疗技术之保驾护航。

一旦脱离这些条件,环境,人类的平均寿命,就会衰退到千万年前的低水平。

今天的东北太平洋大区,乃至于,阿达民治下之地的每一处定居点,民众尚有起码的生活保障,精密的医疗服务却因耗资甚巨而消失不见。

这种极端压缩开支的做法,一时半刻,还不会显著影响民众中的大多数。

但是对老者,尤其,身患重病的那一些老者,一旦失去医疗服务,生命便进入倒计时。

当一个人即将死去,同时,也确有手段,能暂时避免其遭遇这厄运,自己却选择了不作为,这,与谋杀之间,究竟有没有根本性的区别。

有,只能这样说服自己,方然的思绪却未止步于此,他想到的,

是或许更相似的某一实例,倘若自己,眼睁睁将一个人饿毙、而拒绝给予食物,这算不算是亲手将其杀戮。

看似大谬不然,拒绝医治老者,与拒绝供养饿殍,前者,更像是一种利弊取舍之下的无奈,后者则是骇人听闻的暴行,然而实际上,这两者之间唯一的区别,在于复杂的医疗手段耗费巨大,食物的成本却十分低廉。

一段时间以来,注视着“盘古”治理广袤的NEP与PSK,方然始终思绪纠结。

这,并非优柔寡断,如此执念于一群老者的残生,对这些老者而言,死亡,迟早总归会来,无现场的生命暂时还遥不可及,这是他们的宿命。

暂时延长寿命,对凡人,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恩赐,自己却意兴阑珊。

面对这看似荒谬的悖论,他所想的,是或许并不遥远的将来,一旦成为“那个人”、并碰触到永生的奇迹,接下来,为实现理想、开创未来,而必须要做的安排。

一个人,倘若原本便迟早要下车,在旁观望的自己,又有能力让其永生,那么……

如果什么也不做,

这,是否等同于杀了他、或者她。

第六〇五章 过度

坐视生命消逝,这,是否也是一种杀戮。

答案,似乎不问可知,方然的立场却和凡人不一样,他对这答案很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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