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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九九章 逝去.2

作者:阳电 当前章节:141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回顾人类历史,此类情形,其实也有时候会出现,但终究也是一些相对极端的个例,悲剧发生后,一般也不会有人去深思熟虑。

原因很简单,既然死亡是一种必然,坐视一个人衰老、染病、饿毙,便分明只是在观察某种客观规律的具现,让当事者掉落车外的,并非观察者,而是这无处不在、无可抗拒的客观规律,又怎能怪到观察者的头上。

迄今为止,这样的一种逻辑,总归还说得过去,方然的思维暂时止步于此。

他本能般的不愿再深入思考,对一个生命有限的人而言,一段时光,一段生命,究竟价值几何,只木然的听从“盘古”安排,停止一切围绕年老、重病群体的过度医疗,终止那些无法治愈、只能拖延之疗法的实施。

至于说,一道指令下去,治下民众中会有多少人,很快离世;

那也并非一介管理员所能兜底。

终止过度医疗,听起来,着实是一桩骇人听闻的暴行,就在不久前,古拉格的安娜*乌沙科娃还激烈抨击这项政策。

但,其实也还好,本身并非一位医学领域的专家,方然也是在查阅报告、略加思索后,才有理有据的驳斥这些指责,现在,也并不介意将当时的音、视频记录,再原样传达给叶夫根尼娅等管理员。

历经浩劫,从盖亚大战、全面核战再到内战,跌跌撞撞走来的人类文明,时至今日,在很多学科领域的发展都很不顺利。

但,在某些医学领域,因涉及管理员的切身利益,情况则很不一样。

西历1501年,快要迈过四十八岁的门槛,阿达民,掌控大区内一切的“上帝”,终究还是血肉之躯,面临着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

迈向通常意义上的“老年”、越来越感受到时间那抹杀一切的力量,即便面临严峻的战争压力,身为管理员,方然也会加大内源性疾病的研究力度,从心脏、脑血管到谈之色变的坎瑟,都是重点研究的对象。

多年来,一直在这些领域慷慨投入,今天的NEP大区,虽不敢说百分之百战胜这些肆虐人间的恶魔,医疗水平的巨大提升,却是实打实的。

从靶向药,到共型辐射,再到纳米微机械,一系列先进的治疗手段,已经将坎瑟这样的典型疾病临床治愈率,从西历1489年的45%,提升到西历1500年的99.9%。

考虑到任何疗法都有失误、意外的可能性,99.9%的治愈率,已经包含如特异体质、操纵失误等情形,事实上,完全可以从统计角度,认为NEP大区对一系列坎瑟的临床治愈率已达到100%。

这一成绩,甚至比旧时代之上呼吸道感染、俗称感冒的治愈率,更高一筹。

坎瑟的攻坚战,成果丰硕,方然却也没有太乐观,毕竟,任何治愈率接近100%的疗法,放在无限长的时间轴、事实上也将是无限多次坎瑟的治疗上,累计起来的风险都将迫近百分之百,对永生追寻者而言,这一情形仍无法接受。

除此以外,也有一些类型的疑难病症,譬如阿尔茨海默症,目前的医疗手段可将其长期控制,但无法根治,这也还算凑合。

另一方面,病毒,生命诞生后不久、便沾染上的一种如蛆附骨,则更难对付得多。

病毒的一生,其实,这样讲是很有些无稽,作为最简单、最渺小,甚至可以结晶化的所谓“生命”,一旦侵入宿主细胞内,却极难清除。

任凭白大褂们如何想尽办法,今天的医学,仍对细胞内的病毒束手无策,至多采用一些生化手段,阻碍、抑制细胞内病毒的RNA复制,却没办法将其消灭或驱除,根本上讲,被病毒渗透的细胞仍只有死路一条。

通常的处理方式,不论用药,还是身体的免疫活动,无非是让细胞凋亡,病毒暴露于体液中,在通过体液免疫的方式清理干净。

这一过程中,很明显的代价,就是被感染细胞的死亡。

对一具由五十万亿细胞组成的身体,单个细胞,甚至成千上万细胞,看起来是无关紧要,事实上但凡在新陈代谢,人体每时每刻都有大量细胞凋亡、甚或暴毙,新的细胞则不断分裂产生,总体上,根本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

但是与身体正常(其实也没那么正常)的新陈代谢、缓慢变迁相比,病毒感染导致的大规模细胞凋亡,却可能是致命性的。

身体与病毒的对抗,不论成败,都会损失大量体细胞,倘若是一些无关紧要、容易补充的类型,譬如肝脏细胞、小肠上皮细胞、气管上皮细胞这些“炮灰”,那无所谓,凋亡再多也能很快补齐。

至多在一次次拉锯战中,为补充“炮灰”而活跃分裂的细胞,可能蜕变为坎瑟。

但,如果损失的是神经细胞、心肌细胞这类“独苗”,就很凶险,这些细胞要么死一个少一个、几乎无法补充,要么时刻都有任务、无法轻易接班,搞不好就会让身体的新陈代谢活动崩溃,继而死亡。

迄今为止,对感染了病毒的细胞,免疫系统也好、白大褂们也罢,除诱导其凋亡、然后清理暴露出来的病毒之外,并无其他的办法。

病毒如此难缠,但,至少对阿达民而言,倒还算不得一种很严峻的威胁。

所以,对NEP研究机构的进展,也没有太失望,反正自己离群索居,几乎没有感染高危病毒的机会。

除此之外,另有诸如朊病毒一类威胁,堵住源头也可以解决。

纵观NEP的医疗水准,事实上,要应付一个人从小到大的各种疾病,代价都并不算大,方然真正认为没有意义、且耗费巨大的,则是人体真正意义上的衰老,各器官、系统的逐渐衰竭,直至身体机能的崩溃。

动用各种技术手段,维持一具行将就木的身体,这,才是方然极其反对的。

第六〇六章 去向

十年前,北大陆的全面内战结束时,地狱模式几乎将NEP大区的老人尽数筛除。

在盖亚表面的其他地方,估计也是一样。

人口年龄结构的变化,让“自然衰老至死”变得十分罕见,但,经过十年的和平,这情形又开始在定居点内出现,不仅如此,考虑到民众的年龄结构,和面临其他疾病时的存活率之提升,未来这种情况还会越来越多见。

任凭医学如何发达,当今时代,人类毕竟还没有窥破永生的奥秘。

就连“长生不老”,哪怕并非永生、而是在生命真正终结之前一直保持健康,维持具有活力的身体状态,都做不到。

人类的平均寿命,自进入工业化社会以来,一直在攀升,直到西历1480年代初达到历史峰值,这固然是现代科学的集大成就,然而另一方面,也必须看到,这凭空延长的寿命里,仍有一长段是在医院、轮椅乃至病床上度过。

旧时代的耄耋老者,有多少人,在生命结束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已丧失自由,终日躺在病床上,甚至要以药物和支持系统维生。

更有甚者,人生的最后一段,意识是否清醒、是否还有思维,都未可知。

这样的所谓生活,这样的所谓人生,不知身为当事者的耄耋感受如何,作为旁观者,方然只觉得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在NEP、PSK大区的定居点内,不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形。

耗费大量资源,维持一具行将就木的身躯,栖居其中的意识,除不死不休的痛苦之外,并无法感受到任何事,这样做毫无意义。

故,在压缩民众开支时,这一项医疗服务便首当其冲。

杜绝“续命医疗”,原则上,是相当理性的做法,民众却不一定都看得清楚,想得明白,眼睁睁送走自己的年迈亲属,是强烈的情绪刺激。

对此,古拉格的安娜*乌沙科娃等人,基本都能理解,毕竟已在阿达民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而赤塔的管理委员会里,包括叶夫根尼娅*卡纳耶娃等人,还未接受如此巨大的反差,对策略颇有微词。

面对涂着五芒星的机器大军,抗议,是不会有,但身为管理员,叶夫根尼娅还是向阿达民报告了这一动向。

“……

所以,请阿达民先生,多少考虑一下民众的诉求。”

会议室里,照例对着空气讲话,叶夫根尼娅知道“阿达民”并不在这里,那具神似活人的“替身”也不在。

世易时移,职务还是一样,但心境终究已大不相同。

自从“海峡对面的管理员”接管PSK大区,民众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对此,身居高层的叶夫根尼娅倒没什么情绪,她一早就知道,滨海边疆大区的形势岌岌可危,相比于战败、灭亡,眼下的局面反而还可接受。

至于说,管理长的去向,出于一种可想而知的预感,她甚至不敢调查。

何况所谓“调查”,根本也不现实,十年来,一手建立起PSK的庞大网络体系,管理长掌控着整片大区,生活其中的民众,完全在公社主义的框架内活动,而现在,这一体系则由“阿达民”所把持。

自己和一干达瓦里希们,如没有许可,就连赤塔要塞外发生的事,都一概不知,又怎可能弄清管理长的去向。

更何况,如果自己所料不错,管理长应该已……

她不敢再想下去。

“叶夫根尼娅女士,你是说,让濒死之人苟延残喘,继续承受痛苦的诉求?”

简直可笑,这是方然的第一个念头,他最近很忙,NEP大区的研究机构里,正在规划若干至关重要的突破方向,这时还抽时间听取地方管理员的报告,差不多就是一种忙里偷闲,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

“平白让一个将死之人,不能从容上路,而借助机器维持短暂、痛苦、毫无意义的生命;

这,对当事者毫无意义,而只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潜意识里认为自己的亲属,还未逝去,自己也真的为这亲属做了一些什么的那些家伙,才有意义。

说白了,为什么要做这一切,是为拯救当事者,还是为照顾那些旁观者的情绪?

叶夫根尼娅女士,你能正面回答吗。”

“这……”

直觉的想反驳,一时间,却有点语塞,阿达民没等她回应就继续说下去:

“算了,这没有思考的必要。

现实是,不管民众想、还是不想为维持一具行将就木的老朽身体,做些什么样的努力,都会消耗大量资源,而作为资源的所有者,我,统治两个大区的管理员,不会批准这样一种在我看来毫无意义的行动。”

“资源的所有者?

哦,您倒真不客气,世道变了,我们早该意识到这一点。”

公社主义的滨海边疆大区,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极致独裁,包括自己在内的民众,毫无反抗能力,面对这一切还能说什么呢。

但,越是这样想,叶夫根尼娅*卡纳耶娃越不理解,管理长为何会将PSK拱手相让。

滨海边疆大区,命在顷刻,强敌环饲的态势无法长久,但,一切或许还有转机,即便最终实力不济而灭亡,自己,与大区内的千千万万民众,也将奋战到最后一刻,像现在这样兵不血刃,俯首称臣,难道就是更好的结局吗。

“我们,现在这样的苟活,也是管理长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么。”

低沉的话语,让万里之外的方然有一点意外。

正当他踌躇着要怎样回答,

“但是,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放弃生的希望,而将滨海边疆大区的一切,拱手送给你这样的,双手沾满鲜血的终产者?”

“叶夫根尼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刚才还在犹豫,一下子听到“终产者”这样的词,方然顿时很不舒服,他清了清嗓子,冷冷的顶了回去:

“这种话,毫不客气的讲,对我而言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第六〇七章 主义

“不论你是否意识到,又是否承认,我,东北太平洋大区的管理员,也是一名劳动者,身份与你、和你的达瓦里希们,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哦,对这一说法,你也许会嗤之以鼻,”

“——当然。”

“但是,你怎么看待这一点,还很重要吗?

我没时间在这里长篇大论,所以,叶夫根尼娅,你就站在那里当听众即可;抱怨,可以写在日志里,当我有稍许闲暇时,也许会看一眼。”

阿达民的话,令叶夫根尼娅*卡纳耶娃为之气结,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理智却在告诫、让她意识到现在的局面确乎如此,掌控PSK大区的阿达民,完全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加以钳制,更遑论不自量力的反抗。

通过远程链路,年轻女人的一举一动,方然都看在眼里。

“那么,我先从本质说起。

你们的管理长,为什么选择了这一条路,原因,很简单,完全是为践行其自身的最高理想,而做出最有利的抉择。

具体细节,这里没必要陈述,只是,叶夫根尼娅女士,你和你的达瓦里希们是否有意识到,任何社会学的理论,乃至实践,必须着眼于人类世界的当下之现状,不顾现实、生搬硬套,迟早都会碰壁。

诞生于一百多年前的海因里希主义,结合彼时的社会现状,是正确的,但是在人类社会形态发生颠覆性变化的今天,这一理论,便未必仍适合于指导实践。

虽然我必须强调这一点:

海因里希的伟大,永远不会被遗忘。

但,置身于这样一个世界,一个生产力极度发达、生产关系亦天翻地覆的时代,与其纠结于理论,倒不如直面现实,明确眼下最迫在眉睫的任务,究竟是什么,然后,你们才能理解管理长的抉择。

一个群体也好,一个个体也罢,倘若都无法在这时代生存下来,

不论谈什么,都毫无意义。”

阿达民的话,冷漠,却很有说服力,令叶夫根尼娅*卡纳耶娃一时沉默。

其实这些道理,又何须站在这里听旁人讲,早在赤塔被接管的那一天,钟楼上,管理委员便模糊的猜到了这一切,也不得不承认,在没有希望战胜海峡对面之敌时,这的确是对民众最好的结局。

而阿达民的声线,还在继续:

“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一切既有都被颠覆,不是吗?

不论你怎么看待自己的管理长,还有我,我们这些管理员,无一例外,都是从旧时代的无人化、智能化体系中亡命厮杀而来。

旧时代的我们,无一例外,是彼时庞大生产体系中,无数IT领域劳动者中的一员。

撇开必然会有的自身利益之考量,我们的所作所为,客观上,的确完成了一桩无数被压迫、被压榨之民众的毕生夙愿,那便是在极度发达的生产力水平之上,猝然发难,彻底摧毁万恶的资产主义。

这一胜利,不仅将资产主义,更将其一切前身彻底消灭;

将一切源自原始社会末期,千万年来,始终如蛆附骨的人压迫人、人剥削人、人吞噬人之制度,铲进历史的垃圾堆。

不论当今世界,血与火如何漫过大地,我们必须看到,也必须意识到,这一划时代的壮举,的确让人类世界的无数血腥肮脏之罪恶,消弭于无形,看起来摇摇欲坠、危在旦夕的人类文明,本质上已完成了一次艰难而宝贵的蜕变。

人吃人的时代,在今天,已经成为历史,而且永远都不会再来。

这,难道不是全人类,在人压迫人、人剥削人、人吞噬人的严峻现实面前,所取得的空前伟大之胜利吗。”

“这,简直就是诡辩,你们这些管理员所践行的,难道不是一种异化的资产主义?

是把压迫、剥削、掠夺的制度,推向了极致,自己成为唯一的顶层、有产者、统治阶层,其他所有人则一概被置于金字塔基。

这种制度,如果不是极限的资产主义,又是什么?”

“或许是,或许不是,但终归还是那一句话,现在讨论这些,毫无意义。”

遭受如此尖锐的指责,某种程度上,方然并不否认叶夫根尼娅说的话,但,现在争论的焦点,根本也不在于自己的身份定位,对所谓“终产者”、“独裁者”的万般指责,他便只当做没听见一样的忽略掉。

“我个人的身份,恩,身为管理员并无所谓‘名誉’,尽可悉听尊便。

但,倘若你据此认为,东北太平洋大区、以及现在的滨海边疆大区所践行的,仍然是一种极端的资产主义;

那么,正如我刚才所言,这对我而言便是一种莫大的侮辱,进而,更令我怀疑你们这些共生党员,是否心存傲慢,才会对我们这些从IT体系中厮杀出来的管理员,抱有偏见,认为我们执行的,仍然是万恶的资产主义。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这句箴言,直到今天也一直是真理。

那么,叶夫根尼娅女士,你、和你的达瓦里希们,又是否知道,人类文明的生产力已发展到了怎样的高度?

‘强人工智能’,原则上,可以代替一切人类劳动,包括体力劳动、技能劳动与脑力劳动的全部工作,都可以由强人工智能与自动化体系来取代,身为管理员,只要掌控‘强人工智能’,无须组织任何生产,便能满足自身的一切需要。

完全取代人类,完全替代人类劳动,当生产力发展到这样一种极致,所谓‘生产关系’,便会成为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只因组织劳动所必须的,那‘人与人之间的全部联系’的生产关系之定义,已彻底过时,呈现在管理员眼前的,只是一套庞大而复杂到极致的‘终产机’,这样的生产体系、生产过程,根本没有什么‘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也根本没有什么‘生产关系’,进而,便根本谈不上什么‘社会制度’。”

直抒胸臆,一番话滔滔不绝,阿达民的叙述让叶夫根尼娅十分震惊。

身在滨海边疆大区,她的确从未听说过、也无法想象,“强人工智能”竟会有这样的能力。

第六〇八章 天机(修)

但,阿达民并没留给她时间去理解,而是继续自己的滔滔不绝:

“当今时代,民众,至少在NEP、PSK,已彻底游离于生产体系之外,从大区总体上观察,根本也算不得社会中的一员,这样的文明形态,假使还能被称为‘文明’的话,根本也没有什么‘社会’可言,又哪里还有什么‘社会制度’。

正因如此,我才会很有把握的讲,万恶的资产主义已被我等终结;

而且,永远都没机会卷土重来。

撇开一切社会体制的杂念,聚焦于问题本身,存亡,才是当今时代的矛盾与冲突之焦点。

任何一个大区,事实上,也就是任何一个管理员,如不想在残酷的自相残杀中落败,继而身死,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扩军应战。

与滨海边疆大区的其他毗邻势力相比,东北太平洋大区的策略,相对温和,即便我已切实掌控‘强人工智能’,目前,也还没有清除所有民众的打算,正因觉察到这一点,你们的管理长,才会审时度势、做出这等抉择。

总而言之,不论管理长怎么想,怎么做,这一切毕竟与社会体制无关。

你们大可不必义愤填膺,认为公社主义的PSK,已然失败,NEP、乃至于我本人,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邪恶。

认定我是资产主义者,独裁的暴君,或者,其他任何侮辱_性的称号?

悉听尊便,反正我很清楚,自己正为全人类的彻底解放,为人类文明的未来,竭尽全力,其他的一概都不在乎。”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叶夫根尼娅*卡纳耶娃兀自沉思,半晌都没吭声。

一切社会科学之理论,都必须尊重客观现实,与时俱进,而非抱残守缺,是海因里希主义区别于一切洗脑与诡辩的原则,正因如此,年轻的管理委员能够认清现实,进而,理解管理长最后的抉择。

海因里希主义,与教义的教条,根本性的区别之一,难道不就是在于,其最高理想是解放全人类,而非如教义那般,假宽恕之名而骑在民众头上作威作福吗。

归根结底,海因里希主义的目标,是解放全人类;

其他一切都不是目的,而只是手段。

身为坚定的共生主义者,不论信念、还是头脑,都不难让叶夫根尼娅*卡纳耶娃理解,阿达民这番话的真正含义。

但是,且看眼前的事态,嬗变至今的人类文明,在如此险恶的条件下,

不论管理长,还是现在的“阿达民”,当真能拯救这深陷危机的世界,甚至,最终实现全人类的彻底解放吗。

阿达民,即便振振有词,且也有铁腕般的手段,他所能带来的,又将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那样的新时代,将会是天堂,还是地狱。

对未来毫无把握,身为管理委员,此时却与民众一样的迷惘,愤怒消失无踪,叶夫根尼娅*卡纳耶娃后退几步坐回到椅子上,思忖再三,她还是想迂回的问一下,这位来自海峡对面的阿达民究竟有何打算。

可是,即便开口询问,这种人的话还能信吗,她不知道。

“人与人之间的全部联系,在这世上,很快将不复存在了吗;

那样的话,所谓‘社会’,所谓‘文明’,岂非也很快将会有一样的结局。”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一旦不纠结于资产主义、还是其他主义的名义,讨论实质,方然还能接受,他对忧心忡忡的女人稍加解释:

“文明,在当今时代,究竟是否还存在,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

滨海边疆大区这样的地方,不久之前,确乎存在着劫后余生的人类文明,但,正如你所见,这样一种相对传统的社会形态,脱离于时代,迟早将会因残酷的竞争而消亡;眼下的情形,反而是相对而言最好的结局。

至于说,未来究竟会怎样,纠结这一问题未免更无必要。

人类文明的变迁,自古至今,再到未来,表面上是一代代人的行动所推进,实质上,仍然是颠扑不破的客观规律之具现。

这过程,不会因人类的主观愿望而更迭,更不会因人类的主观好恶而中止。

客观,决定主观,这正是海因里希主义所信奉的一条真理,人类社会的演变,自有其客观规律,难道不是吗?

且看过去的数千年,乃至数万年来,人吃人的制度,横行盖亚,多少年来无数被压迫者,都曾不惜一切代价的要将这制度彻底推翻,然而,不论多少前人怎样奋不顾身、舍生取义,这人吃人的制度却始终无法被终结。

人类,即便竭尽全力,也不过是制造出一种历史的周期律:短暂的相对公平、公正之体制之运行,迟早出岔,人吃人的体制,迟早卷土重来。

这,绝不是说这万恶的人吃人之体制,便天然有存在的道理,

恰恰相反,一切完全符合海因里希的论断:

唯有客观条件得以具备、生产力也极度发达,在坚不可摧的客观基础上,人类才有可能彻底埋葬万恶的人吃人之体制。

西历1489年,这历史性的一刻终于到来,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

当今时代,割据盖亚表面的管理员,不论在自己治下的土地上采取一种什么样的体制,极端独裁也好,公社主义也罢,有一点则确定无疑,建立在人剥削人、人压榨人、人吞噬人之残酷血腥基础之上的资产主义,已粉身碎骨,被人类彻底踩在了脚下。

一切,只因为今天的生产力,已发展到了无须‘人与人之全部联系’,便能自我重构、自我发展的高度;

人,再也无需仰赖‘社会’,继而无须仰赖任何‘社会体制’,才能发展生产力。

事态一旦发展到这种地步,资产主义,乃至一切压迫与剥削的体制,便注定被斩草除根,扬灰挫骨,直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念及至此,我,内心简直无比畅快,

担当资产主义的掘墓人,行刑者,这是何等的荣耀,便一个手起刀落!

快哉快哉。”

第六〇九章 斩草

情绪,分外激动,多少年来从未经历过这一刻,方然的慷慨陈词,让坐在椅子上的叶夫根尼娅十分惊讶。

不论情绪上是否接受,现在,藉由自己的见闻,以及对方的叙述,她确乎意识到一件事,海峡对面的管理员,其身份与立场,恐怕是与自己与达瓦里希们所料想的,极致独裁的统治阶层完全不一样。

这,看似有悖常理,其实却是一种客观的必然。

毕竟,倘若如阿达民所言,人类文明的生产力水平,即将发展到“强人工智能”、“终产机”那样的高度,身为“终产者”,的确将不再需要什么人吃人的体制。

哪怕自绝于民众,坐拥“终产机”,便能轻而易举的满足一切自身所需。

只不过,哪怕是到了这种地步,一个人的自身所需,一个终产者的欲-望与追求,又将会是什么,对游离于庞大生产体系之外,一无所有、一无所用的无数民众,这样的时代,又会不会是前所未有的恐怖。

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没有任何生产资料,民众,距离消亡,又还有多远的距离……

“你在担忧什么,是未来吗,叶夫根尼娅女士?

未来,其实也用不着杞人忧天;

人,人类,人类文明,还没有灭绝,未来也终将到来。

面对万恶的资产主义,我们,已经取得了一场终结性的胜利,理应更有信心,去直面全人类的命运。

回想过去,我,着实感慨良多,这是一场何等艰苦卓绝的战斗。

叶夫根尼娅,其实,你又何须担忧滨海边疆大区,乃至我本人治下的一切民众之命运,即便他们所有人,如今,只能在狭**仄的定居点内,苟且偷生,也并不代表我就会将其弃如敝履,甚至如清理垃圾般扫除。

正如我反复强调的一点,管理员,这时代的‘上帝’,不论其是否承认、又是否会意识到,其实都是文明发展之客观规律的代言人。

身为管理员,自始至终所做的一切,也完全是凭借无数民众的辛劳成果,凭借这披荆斩棘、砥砺前行的生产力之积累,才能战胜不可一世的资产主义,将所有恶贯满盈的顶层、有产者、统治阶层,碾作血肉。

民众,即便衣衫褴褛,即便食不果腹,却是一群多么可爱的人啊。

正是他们,降生在一个个平凡、乃至困苦的家庭,从小到大,每一天都在为生存而努力,学习知识与技能,学习生活的经验,一旦长大成人,稍有些许气力,便为生存而投入到永无休止的艰辛之中,直到年华老去。

他们,或许言辞粗鄙,或许只顾眼前,但不论什么时代,我们都必须承认,正是这样的无数民众,奋战在对抗喜怒无常之大自然的第一线:

他们,耕作农田,采掘矿石,制造机器,传承知识,让文明的火种,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然而同样生而为人,也有一些异类,完全受自身利益的驱使,而将欺诈、盗窃、掠夺、霸占他人劳动成果,作为可耻人生的唯一追求。

这些披着人皮的魔鬼,不事生产,不事劳作,以冠冕堂皇之名,拥暴力手段之实;

它们,依附于文明的肌体之上,变为吞噬血肉的寄生虫。

一群自私自利到了极点,为眼前的肮脏苟且,不惜犯下任何罪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世间一切美好的魔鬼,居然还有脸面,编织谎言、厚颜无耻,蛊惑辛劳而无暇他顾的民众,误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人类文明,自蒙昧时代一直到今天,走过的路便是如此。

多少年来,顶层,有产者,统治阶层,耗尽无数男丁的血肉,践踏无数少女的尊严,屠戮无数初生的幼仔,撇弃无数力竭的耄耋,漫长的历史上,每一页,每一行,都浸满无数民众的血与泪,厚重至此,简直令人艰于呼吸。

罪恶,凝结在历史中,任何力量也无法将其更迭。

即便亲手将资产主义送进地狱,那一切被侮辱、被损害、被屠戮、被遗弃的人,也无法被弥补,无法再醒转来。

罪孽滔天的魔鬼,衣冠楚楚的禽-兽,一死,绝不足惜,如今却都已从这世上彻底消失,魂飞魄散,任凭再怎样的愤怒,也没有办法将这些罪者,再度送上绞刑架,让一切罪孽深重的恶魔,再一次血债血偿。

死人,什么也感觉不到;

被侮辱、被损害的人,无以慰藉,被死神收割的罪者,也不会再有任何痛苦与恐惧。

但,面对这一切,难道说我们这些劳动者,亲手埋葬资产主义的人,便只能怅然若失,恨不能手刃宿敌?

不,单只这一件壮举,便足以告慰生灵:

绵延千万年来,始终如蛆附骨、残害文明的压榨、剥削、吞噬之体制,历史上那些张牙舞爪、不可一世,自以为是万物之王、世界之主的顶层、有产者、统治阶层的每一分子,全都逃不脱这最终极的制裁:

我们,终于把它们杀光了。”

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永绝后患,一个不留。

彻底埋葬资产主义,毋庸讳言,是海因里希主义者的历史使命,如今被一介管理员阶层达成,甚而更甘之如饴。

未来,不知将会是什么模样,人类反抗剥削,反抗压迫的事业,终有成就,从这种角度去理解,叶夫根尼娅*卡纳耶娃便也心生一丝希望,但,她仍无法想象得出,事态照这样的发展下去,人类文明的明天,会是什么模样。

时间流逝,会谈眼见就要结束,她斟酌再三,还是提出了这一问题。

“文明的未来……

明天,会有的,但时机还不成熟,现在还并不适合讨论那一天。”

被问起文明的未来,阿达民的情绪很复杂。

他知道,明天终将到来,但,却并非当今时代的每一个人,都能有机会,去亲眼见证那奇迹降临的一天。

倘若是命中注定,或者,只是由于管理员的意志,而注定无法亲眼见证这一切,

对宿命如此的民众,说出现实,那是否会太残忍,太不近人情呢。

现在的他,根本就无法回答。

第六一〇章 海军(修)

文明的命运,不言自明,关系到其中每一个体的命运。

但是反过来呢,人类中的普通一分子之命运,却未必会与文明的命运,紧密相连。

人类该向何处去,这问题,曾长久困扰着身为管理员的自己,如果说在多年以前,这,至多只是一种借以审时度势、追寻永生的手段,那么现在,真切意识到自己正掌控的,是全人类的命运,心态便顿时沉重万钧。

路,就在脚下,文明的巨轮,终将破浪前行。

未来究竟在哪里,永生与文明之间,究竟是不是一定的水火不容,答案,其实是有的,废弃矿井中的长谈,已经让方然洞悉了这一切。

但为追寻未来,而必然付出的代价,却又是什么呢。

收获,与代价,有如一枚硬币的两面,选择了其中之一,便必须承担全部。

面对现实,内心深处并未有一丝迷惘,方然很清楚,管理长、李铁兵的判断,完全准确,要突破文明的禁锢,追寻更高远的未来,这是一条必须要走的路,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必须毅然决然的走下去。

但是对孑遗至今,遍布盖亚的无数民众,这条路,意味则截然不同。

归根结底,还是那一个令人纠结,却没有答案的问题:

倘若有赋予永生的能力,却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老去,直到下车,这样做,

究竟算是不是一种间接的谋杀。

是,或者不是,方然自己并无法回答,也没心思去将思考上升到哲学层面。

西历1501年5月,不知不觉,两大区的合并已三月有余,旋翼机运送的“替身”进入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要塞,参观这里的原PSK海军设施,并与要塞内的科学、技术、工程人员会面,考察滨海边疆大区的海岸安全形势。

滨海边疆大区,幅员一度超过八百万平方公里,海岸线很长,但其中一大半都位于寒冷不毛的极地地区,真正需要防卫的,只是大区东部的太平洋沿岸。

由于地理位置、防卫能力等方面的原因,PSK的海岸防御,一度失控,装备陈旧的PSK海上力量,只能屏护相当有限的海岸线,大洋深处的“太平洋海盗”时常袭扰沿岸要塞,甚至在两大区合并后,仍不时发难。

滨海边疆大区,虽然有漫长的海岸线,与一系列濒海要塞,但,由于大区综合实力有限,又与其他割据势力一样面临严峻的安全压力,海防的确很懈怠。

相比陆地接壤的其他割据势力,重在袭扰、劫掠的太平洋海盗,终究是一种次要的威胁。

海盗,前身为联邦海军第THIRD、SEVENTH舰队,自全面核战后的十几年来,始终盘踞在太平洋身处。

对这样一支非主流的武装力量,方然的认知很有限,但,通过若干次战斗,不论自己、还是ASA都会有大致的判断,认为这支武装力量的优势只在于机动灵活,实力并无法与陆地上的割据势力抗衡。

判断的依据,很简单,在北大陆、中大陆之外的太平洋沿岸,根本也没有什么旧时代的强国,遗产如山,可以被“海盗”利用。

大洋沿岸的孱弱国度,一方面,很容易被“太平洋海盗”击败并占据,另一方面,却缺乏诸如APOS这样的现代产业体系,人才更一律欠奉,单纯由联邦海军演变而来的“海盗”,也没有长远的全局规划,否则,根本也不会以海盗的形态出现。

既然如此,对“太平洋海盗”,方然继续采取消极防御、其他一概不理的态度。

这一点,站在自身立场上,是很明智的选择,滨海边疆大区的研究人员却不买账,而试图劝说阿达民增加拨款,打造一支庞大、先进的海上力量。

海军,不论在什么时代,都是十分烧钱的长线军种。

正因如此,掌控NEP大区的十余年来,方然始终对建立一支海军缺乏兴趣,事态是明摆着,争夺陆地的控制权,才是在残酷内斗中胜出的关键,相比之下,海洋的战略价值着实寥寥,优先级自然很低。

至于说,在掌控中大陆、甚至北大陆之后,如何拿下广阔海洋相隔的南大陆与大洋洲,那就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

不过,阿达民是这样想,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要塞的专家、学者、技术人员们,却完全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PSK大区深受“太平洋海盗”之苦,让他们义愤填膺,迫切的想要扩充海军。

两区合并后,对滨海边疆大区的军事实力,方然理应一清二楚,但涉及到具体的作战单位,事无巨细,他也不可能完全掌握情况。

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要塞,作为海军基地,主要工程都是在理联时代打造。

历经沙罗时代的荒废,迄今为止,水面作战舰艇只残留一个“第三十六水面战斗师”,下辖四艘早已趴窝的导弹驱逐舰。

实际的作战力量,则是四十多艘新旧不一,排水量上至22,000、下至3,000吨的改装民船,驱使“替身”在要塞参观,方然在港口就见到一大批,这些民船,雷达等电子设备胡乱堆砌于上层建筑,甲板上是导弹发射箱,船头、船尾与舰桥前后,往往也装有至少六到八座转管近防炮,或者轻型防空导弹。

正规军舰一概欠奉,仅仅使用这些大改的武装民船,呼号“红海军”的PSK大区之海上力量,就是这样的兜囊窘迫。

“使用这些船只,你们,怎样出海作战?

能完成海岸线的屏护吗,还是说,这只是一支‘存在舰队’。”

一边踏上登舰梯,到样式古怪、油漆斑驳的战船上参观,阿达民询问陪同的PSK海军将领,后者则用力点头:

“当然能,阿达民先生!

别看这些船都是一副破烂样子,但是,只要能出海,雷达搜索到目标后就发动导弹齐射,驱赶‘海盗’舰队还是没问题。

唯一的弱点,在于防空,事实上,舰队百分之九十的损失,都归因于空中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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