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管理员的立场上,审视现状,方然必须承认,他并无法理解丁仲义所做的一切。
在“天梦”地下城之民众,乃至其管理者的眼中,当今时代,是强人工智能肆虐于世、人类或将彻底灭绝的黑暗末日,这一点,在与丁仲义交谈时,方然就隐约有了判断,也被ASA搜集的讯息验证。
既然迟早会灭亡,早一天,晚一天,又会有什么区别。
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吗,也许,这种不言自明的动机,是可以解释丁仲义在过去若干年中的表现。
即便憧憬永生,渴望无现场的生命,而这一至高追求又被现实打得粉碎,生而为人,贪生怕死的动机,也足够驱使地下城的管理者竭力挣扎,凭借强人工智能对抗“蚩尤”,这根本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难道不是吗。
不,并不是,这想法有一个很大的矛盾:
畏死求生,对管理员而言,简直是天经地义一般的追求,但倘若丁仲义的动机,便是尽可能拖延下车的时机,
那么在“天梦”地下城里,庇护百万幸存者,便完全多余。
人口,在当今时代,尤其在掌握“强人工智能”的管理员眼中,价值基本为零,但凡管理者要挣扎求生,便应该将全部资源投向强AI与暴力机器,而不应该维持一座百万人口地下城的运转。
明知资源宝贵,对抗“蚩尤”必须竭尽全力,却分出一部分资源庇护民众,这也许是丁仲义的恻隐之心。
但,所谓“恻隐”,却又是会致管理员于死命的东西。
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从东北太平洋大区、到现在的盖亚净土大区,也一直维系着大量民众的生存,但这也是建立在NEP与GPL的资源相对优势之基础上,扪心自问,倘若明知自己必然失败,那还会不会供养这许多民众,方然自己都说不好。
丁仲义,身为一介管理员,行动却是如此矛盾,这一度让方然提高了警觉。
此人会不会在说谎,或者,这其中另有隐情,自认为这是相当合理的揣测,一段时间的调查,ASA却未提交什么颠覆性的报告,反而多方确认,
丁仲义所言基本属实。
“天梦”地下城,乃至西大陆割据势力的一切,情况确乎便是如此。
从西历1500年至今,龟缩在地下城市里的两百多万民众,一直在管理者的荫庇之下,以“稍高于最低需求”的水平生活。
而在城市之外,借助网络,指挥分布在西大陆各地的抵抗军,是地下城管理者对抗“蚩尤”的主要手段,只不过若干年来,随“列强军”实力的不断增强,人类一方则日渐衰弱,到“紅军”来时,“天梦”已成为西大陆上的最后据点。
倘若不是“紅军”杀到,清扫了“列强军”,几个月内,一切便都将结束。
身处这种境地,丁仲义所做的一切,令方然费解。
西历1508年的秋天,西大陆上,一鼓作气向南推进的“紅军”,已近乎占据了原列强全境,将“列强军”驱赶到大陆南方的半岛地带。
这一过程中,“紅军”不出所料的发现“蚩尤”大本营,只不过当大军杀到时,庞大的地下基地内已遍地狼藉、“AI”去楼空,很显然,具备完全决策能力的“蚩尤”,因军事压力而仓促搬离。
仗打到这一步,接下来,只需荡平南方半岛、群岛地带,战争便会结束。
不过,考虑到中大陆、西大陆东边的太平洋,几乎全是水雷,规模极大扩充的“红海军”并无法南下参与战斗,短时间内,“紅军”还无法拿下南方群岛。
一样的,也无法奢望以此为跳板,进攻凹斯垂利亚。
南方战线大局已定,暂时放下心事,方然让“盘古”斟酌接下来的战略方向。
具体的讲,是穷举猛打“列强军”,还是彻底打垮“伊甸军”,抑或打通纬度线,向天竺、中东与南方大陆进军。
不论选择哪一个方向,无非是效率的区别,现在,方然已可以很有把握的讲,
盖亚净土大区,将赢得竞争,也让自己成为“那个人”。
竞争即将尘埃落定,但,成为“那个人”之后,又要走一条什么样的道路,方然却心下踌躇,长久未做决策。
当选择的权力,摆在眼前,可以按自己的设想去描绘时,
自己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世界,一个怎样的未来,便成为至关重大的问题。
未来,世界将会怎样,文明将会怎样,方然其实早已有十分详尽、甚至十分清晰的构想,但他却始终在担心,这构想,是否切实可行,是不是真的会在这饱经创伤的盖亚表面,从理想化为现实。
是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踯躅徘徊吗,其实并不然。
内心深处,已做出了一个决定,现在,方然只是心中忐忑,紧张不安,
担心这决定并不甚正确,甚至大错特错,一着不慎,不仅自己的永生将成泡影,也会将历经磨难的人类文明,彻底推向万劫不复之境。
哦,其实也没那么惶恐;
即便自己毫无作为,人类文明,早晚也会经历这一关。
深秋,恒温的地下世界里,感觉不到些许四季变迁的气息,这一天傍晚,晚餐后的阿达民休息片刻,就爬进“替身机器”。
“紅军”抵达“天梦”地下城,至今已有好几个月。
几个月来的生活,对地下城的男女老幼而言,还算不错,从食物到药品的供应比之前宽松了一大截,最重要的,只要提出要求,民众都可以搭乘大型电梯,来到地面,看一看浩劫之后的大地,晒一晒久违的阳光。
自由的在大地上活动,这,是两百万幸存者此前想也不敢想的。
一切看来还好,但,正如人类的某种特质,在解决了眼前的生存、生活问题后,从管理者到普通民众的思维,便难免会迁延到未来。
每一天准时起床,到点吃饭,完成些很难讲有什么意义的事,倘若这便是人生,久居其中的人,迟早都会思考,这种状态持续下去的所谓“生活”,有什么意义,以这种状态存续下去的自己,又究竟为什么而活着。
第六九〇章 想法(修)
人,究竟为什么而活,这确乎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但是对凡人,短暂生命里的每一刻,都在为逃避死亡、苟延残喘而挣扎,思考这种问题就未免太奢侈。
阿达民则没有这种困扰,相反,驱使“替身”走进羁押丁仲义的房间,坐下来闲谈,乃至于邀请这位前地下城管理者,在“天梦”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内散步,他还可以很奢侈的继续思考这问题,暂时把同行者晾在一旁。
浩劫后的“天梦”地下城,看起来,秩序现已逐渐恢复。
不仅如此,多少年来罕有人迹,也许根本没人涉足的地下城浅表,随时可能遭遇无人机、武装机器人袭击而丧命的危险地带,现在也成为民众的住所。
两百万人,大概是一个什么概念,方然的确不太清楚,他治下的GPL大区里没有规模如此巨大的定居点。
至于说,这样多的人口,每一天要消耗多少生活资料,耗费多少资源,对今天的盖亚净土大区也不成其为一个问题,尽管南方的战争还在继续,“紅军”每天仍损失好几万作战单位,这也已无关大局。
跟随阿达民的脚步,走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里,丁仲义感慨良多。
现如今,距离“紅军”抵达“天梦”地下城,已过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内心忐忑渐渐消散,看起来,管理者有理由认为,眼前坐拥强人工智能的阿达民,并无意像“蚩尤”那样,将饱受磨难的民众尽数清除。
至于说,阿达民这样决策的动机,丁仲义并不想知道。
经历过对抗“蚩尤”的困苦岁月,多少年来,每一天都活在死亡的阴影下,彻底挣脱这梦魇后,管理者只觉得疲惫非常。
以后将会怎样,盖亚大地上,将会发生一些什么,他已不是十分关注,
尽管多少年来一直在为此而竭尽全力。
“如你所见,丁先生,‘天梦’地下城的民众,生活暂时安好。”
“这是很显然的事,如果可以,我谨代表地下城的两百万民众,向您表示感谢。”
“感谢就不必了。”
的确如此,这又有什么好感谢的呢,想到这里,方然抬头望去,看向地下城的巨大穹顶,缓缓跟上一句话:
“事实上,根据我手下的‘强AI’评估,你们在地下城的抵抗行动,对‘蚩尤’造成相当大的困扰,如若不然,往最严重的方向估计,这时候我控制的盖亚净土大区,还会在边境线与‘列强军’苦战,也说不定。”
“那么,对民众提供一切生活所需,算是投桃报李吗,阿达民。”
“那倒也不尽然。”
阿达民的声线,一如既往,平静而略显低沉,丁仲义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于是沉默以对。
但方然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的想法,而是突兀的,把话题引向另外的方向:
“丁先生,自从发现‘天梦’地下城,后面见到你本人,知悉你多年来所做的一切,
我便始终深感疑惑。
一边竭力求生,一边庇护民众,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的动机,是什么,可以不吝相告吗。”
“动机?
求生的本能,这不可以吗。”
一种愿望达成、看淡生死的情绪,浮现心头,丁仲义轻轻的说道。
“身为管理员,你、我都清楚,这是一种搪塞的借口。
如果你还有顾虑,出于种种戒备心态而不愿坦诚相告,那么,我不妨说的更直白一些:
站在你的立场上,反抗‘蚩尤’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论胜、还是败,最终都难免死于强人工智能、或者其他管理员的强人工智能之手。
横竖都是一死,放弃民众,集中所有资源对抗‘蚩尤’,或许还能支撑的更久一点,可是你没有这么做。
身为管理员而优柔寡断,或者,被怜悯、同情所驱使,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并非出于同情,或者怜悯。
阿达民,是不是在你看来,‘天梦’地下城一直以来的坚持,对我等毫无意义,即便客观上帮到了你的‘盖亚净土’大区?”
“是的。”
“那我倒想问一问你:
阿达民,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
被丁仲义反问一句,方然下意识的停住脚步,站在昏暗的水泥长廊里,若有所思。
自己真的不知道吗,并不,事实上他的确有一种模糊的猜测,只不过,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还是想亲自向丁仲义求证。
在今天的盖亚表面,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家伙,还存在吗;
这样的家伙,还能存在吗。
不,这并非一个“利己还是利人”的问题。
“站在你的立场上,阿达民,你或许觉得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
但,正如你的强人工智能,给出的报告,是否要竭力对抗失控的‘蚩尤’,对结局而言,其实也没什么改变:别看现在,‘天梦’地下城的民众,暂时得享衣食无忧的安宁日子,但这种情形,恐怕并不长久,你想必不会否认这一点,是吧。”
“清除民众吗,我目前没有这种打算。”
“但你肯定也不会慷慨到,让这里的每一个同类,都能超脱死亡,不是吗?”
丁仲义的话,一针见血,方然听在耳里居然有些不适应。
他茫然的看向前者,丁仲义呢,则甚至有些意气风发的,与他目光相接:
“永生,无限长的生命,如果我的猜测没错,你手下的科学家、还有强人工智能,已经为你找到切实可行的办法了罢。
一旦永生的奇迹摆在眼前,事态就变得很微妙:站在一个永生不死者的立场上,盖亚表面的所有同类,都会消耗资源、并且带来威胁,因此而必须将其赶尽杀绝,非此,则不足以保障自己的永生;
这想法,不知阿达民你意下如何。”
“这的确是一种思路。”
方然不置可否。
“也许吧,尽管很可怖,我并不在乎这一点。
虽然我这样讲,阿达民,你大概率是不会相信的,但,信与不信,我也同样不在乎。
不管怎么说,你,还有你率领的‘紅军’,的确将‘天梦’地下城从机器大军的重重围困中解救了出来,为解困惑,我可以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