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空前危机的人类文明,从阴云笼罩,到否极泰来,走过了一条何其艰险的路。
今天的盛大仪式,根本上讲,并不是为阿达民自己而准备。
方然明白,盖亚净土大区的近三千万民众,压抑太久,蜗居地下世界的滋味一言难尽,此时此刻,他们太需要一场宣告危机结束,未来终将到来的仪式,太需要执掌着他们人生的阿达民,做出郑重的承诺。
承诺,空口白话太苍白,向盖亚净土大区的所有人,展现GPL之“紅军”的空前强大之实力,比什么样的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只有掌控绝对的力量,一位管理员,才能担当起天下之任。
命令下达,没有更多的动作,“替身机器”里的男人专注看向广场,看向从西边运动而来的,那一长串见不到尽头的钢铁洪流。
1509年10月1日,对盖亚净土大区的全体民众,注定是非同寻常的一天。
多少年后,经历过漫长的岁月,生活在盖亚、乃至其他定居点的人类,仍然会对当时所见的景象,历历在目。
对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在那一天,才真正见到盖亚净土大区的武装力量。
阅宾分列式开始,晴空万里的赤塔城内,临时扩建的大广场中心线上,军容齐整的机器大军依次开动,走向观礼台前。
走在庞大队伍的最前列,一排几十具武装机器人,高举旗杆,数十面图案、风格各异,却几乎都是鲜艳红色的旗帜,有如燃烧的海洋,金色在火焰中跃动,自巴黎公社起,每一支曾为全人类解放而战斗过的群体,国度,都在这里彰显印迹。
队列最北侧的旗手,高擎一面正方形、锁金边的红色旗帜,金黄色字迹依稀可辨;
那是巴黎公社的旗帜。
方形旗帜之后,是长方形的火红旗帜,SICKLE_AND_HAMMER的图案之上,是一颗空心五角星;
再往后,是金星闪烁的正红色旗帜,铁锤与麦穗叠加的三色旗,蓝、红、蓝底色上的白底红星,锤子、麦穗与圆规图案的红黄黑三色旗,三条蓝杠与三角形红底白星,头顶红星的黑色雄鹰,大红底色上的一颗金星……
旗帜,迎风飘扬,缓缓走过观礼台前,仿佛流淌的历史之浩荡长河。
一百八十三年来,为了全人类的彻底解放,多少人前仆后继,舍生取义,如果不是这些先行者的牺牲,就没有今天的盖亚净土,文明也无望的涅槃重生。
路,终究是由人去走,男人的思绪跨越了一百多年的时空,他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切。
无数先行者的努力,究竟有没有价值,站在今天,或许人类文明走过的路,都是必然,一切光荣与梦想,毁灭与消亡,也终究是客观规律所决定的宿命,但难道一切的努力,也会因此而全无价值吗,
方然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知其不可,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正是人区别于一切客观存在,区别于一切盖亚生命的,
最本质的主观能动性之体现。
哪怕一次次挑战客观规律,终究失败,那又怎么样呢;
生命,绝不是DNA的奴隶,人类,也绝不仅仅是彼此竞争、彼此倾轧,为短暂一生与基因传递而行动的机器,人,有自己的头脑,有自己的思维,因而必然有自己的理想,与甘愿承受任何艰难险阻的至高追求。
甩脱死亡阴霾,奔向星辰大海,探索无尽宇宙的奥秘,追寻无边无际的客观规律,
这,才是人的一生,最值得践行的理想,与信念。
通往自-由王国的荆棘路上,多少人,力竭倒地,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然而时间的列车,永远疾驰向前,生生不息,薪尽火传的人类文明,终于走到今天,此时此刻,阿达民只想用这种方式,引领盖亚之上的所有同类,
向过去告别,向未来进军。
思绪,如开闸的洪水,激荡奔流,广场分列式一直在进行,让通过网络观看的所有人,不自觉的心生震撼。
从尤洛浦最西端的罗卡角,到北大陆最东端的纽芬兰,从厚重冰盖的北极,到海浪翻涌的赤道,盖亚净土大区的一千两百座定居点内,无数民众,正在见证历史,他们屏住呼吸,睁大双眼,看着屏幕上的无尽洪流。
旗帜经过,第一方阵走来,九万具NEP区轻型武装机器人,步伐整齐,步枪如林,以密集队形正步通过广场。
第二方阵,NEP区中型武装机器人,两百乘两百的方阵,平端轻型电磁炮走过。
第三方阵,NEP区多足战斗机器人,方阵一百乘一百,电磁炮口、火箭发射器昂首,从观礼台前经过。
第四方阵,NEP区履带式火力支援机器人……
一个,又一个,步兵方阵的数量,就达到二十二个之多,从东北太平洋大区的早期轻型武装机器人,到战斗全重逾三百吨的巨型多足机器人,从广场西边一直延伸到东边天际线,上百万作战单位依次通过观礼台前。
紧接在步兵方阵之后,是机动方阵,打头的箭型炮车阵规模庞大,气势如虹,一万辆NEP区电驱履带式炮车,电磁炮轨高扬,钢铁洪流沿广场中心线滚滚向前。
再往后看,是一万辆PSK区燃机履带式炮车,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水冷炮管上抬三十度,如劈枪方队般经过观礼台。
一万辆乌拉尔区燃机履带式炮车,组成第二十五方阵,上万台柴油机的轰鸣,汇集成滚雷。
再往后,是规模一万辆、两千五百辆、六百二十五辆不等的车辆方阵,从履带式炮车到阻塞式干扰车的诸多装备,浩荡前行。
越到后面的方阵,装备越大,承载战略导弹的多轴三用车,搭载大口径火箭弹的机动火力支援平台,陆地机动型激光拦截炮,自走式超大型相控阵雷达,核电供能型电磁干扰平台,巨型拖车上的轨道轰炸器……
一个,又一个,浩荡前行的机器大军,根本看不到尽头,参加分列式的“紅军”地面作战作战单位,
前后竟多达两百二十万之众,从上午直到下午三点,还没有走完。
第七〇〇章 塑造(修)
一场跨越整个白天的阅宾式,规模,显然是盖亚表面从未有过之大。
钢铁洪流奔涌向前,机器人的支柱,越野车的轮胎,乃至战车的钢铁履带,反复碾压赤塔广场的土地。
如果不是提前准备,敷设厚重的钢板,并将所有作战单位的接地面挂胶,两百三十万作战单位的通行,恐怕已将阅宾大道犁成了一条宽阔河道。
地面分列式持续进行,天空中,悠远雷霆逐渐传来。
一架悬挂巨幅五芒星旗的涡桨动力巨型运输机,在一百八十三架无人歼击机的护航下,平缓飞过赤塔广场上空。
领航分队之后,是第一空中方阵,两千五百架NEP区空中优势歼击机,呈箭头阵型飞越苍穹。
第二空中方阵,两千五百架NEP区中型攻击机;
第三空中方阵,两千五百架NEP区中型强击机;
第四空中方阵,四百架翼展近百米的NEP去巨型巡航轰炸机……
歼击机,攻击机,轰炸机与各型特种作战飞机,动力各异,作战方式也迥然不同,一批批战机以标准阵型飞越赤塔广场,阿达民抬头望去,只见无边无际的战机,宛如绵延云堤,横贯湛蓝如洗的天空。
天空中的分列式,参加单位,总计数量多大几十万。
如果不是北大陆战火仍酣,盖亚净土大区还可以集结更庞大的受阅力量。
下午四时许,地面与天空分列式接近尾声,位于勘察加半岛以西的一片海域,盖亚净土大区的“红海军”也正在进行规模空前的海上阅宾式,五十六艘多用途攻击舰打头阵,并护送各型舰艇,依次驶过担当检阅舰的机动式海上平台。
从陆地,到天空,再到海洋,一场盛大阅宾式直到日落时分,才宣告结束。
由于阿巴拉契亚大区的存在,太空检阅被ASA认定为“风险较高”,除此之外,盖亚净土大区的武装力量已悉数亮相。
分布在广袤大地上,在定居点内提心吊胆度过每一天的民众,则长久注视着屏幕里的这一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定居点的街头巷尾,公共场所,到处都有人在谈论今天的阅宾式,评价则众说纷纭,褒贬不一。
人类,即便是同一个物种,不同个体之间的思维、观念之差异,却往往大到不可思议。
对盖亚净土大区的全体民众,展示“紅军”的力量,这一做法,方然只遵从本心,而不怎么在乎受众的感想。
身为阿达民,在决定全人类命运的岗位上,瞻前顾后是一定不行的。
10月1日傍晚时分,几百万“紅军”武装力量接受检阅后,没有片刻停留,便纷纷开拔、重返各自的驻地。
喧嚣的赤塔城,在大批武装力量陆续撤离,回荡在空气中的轰鸣与雷霆消散后,也逐渐恢复了平静,华灯初上,长久以来不见光亮的城区内,此时却张灯结彩,红旗飘扬,在周边大口径激光炮的拱卫下,
庆祝人类文明的重生之日。
从旧时代,到新时代,并不存在一个确切的时刻,或者说可以随意指定。
但,人类文明的嬗变,却不会因为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仪式,而自然而然的发生,接下来,盖亚净土大区要走的路,仍然十分艰难而漫长。
一切从哪里开始呢,方然的设想,没有将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或者肃清盖亚表面所有敌人作为首选项。
凭借多年来的阅历,以及对人类社会、人类文明的缜密观察,他认为,目前最紧迫的方面,
在于划时代的“新教育”。
教育,出现在阿达民的脑海,并不是指一种培养人才,或者培养劳动力的过程。
如果以这些现实的目标为指引,那么,在强人工智能出现后,教育就变得多余,不论培养除怎样的人才、劳动力,对阿达民都无半点用处。
时代变迁,人,不再是生产体系必须的一份子,其塑造目标也必然随之而变,表现在盖亚净土大区的教育过程中,便是改造、优化传统的教育体系,以无限长的生命为大前提,重塑治下的近三千万男女老幼。
从自知必死,到无须畏惧死亡,可想而知,这一改变会怎样冲击人的自我意识。
盖亚净土大区的无数民众,不论年老、还是年轻,不论曾衣食无忧、抑或是饱受贫穷,自从降生到这世界上,便身处“凡人终有一死”的文明氛围当中。
这种氛围,看起来似乎无关紧要,毕竟哪一个普通人也不会在日常生活中,频繁的想到“自己终归会死”,而是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眼前的生活,然而细致的分析下去,却可以发现,人在社会、文明中的一切言行,都建立在“必死”的基石之上。
迟早必有一死,这种基石,并不是自己跳出来发挥作用,而是首先借助自然演化,塑造出人的一系列本-能与天性。
正是这种塑造,让人类从幼儿时起,就有从“自私”到“攻击”的种种行为。
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无须刻意培养,在年龄达到对应的程度时,几乎必然出现从“占据玩具/食物而拒绝分享”到“下意识的对同类采取攻击行为”等的凡此种种,这些言行,显然并无关是非、对错,而是演化塑造的痕迹。
道理很简单,漫长的演化过程中,任何一点也不具备这些特质的人,
都将被具有这些特质的人淘汰掉。
人类文明,熙熙攘攘的人类社会,其中的人与人之间关系何其错综复杂,归根结底,本质却极其简单而直白。
漫长的人类历史中,无论发生过多少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拨开表象看实质,也无非是一个个人根据自我意识的(下意识之)判断,权衡自身利弊,并尽可能在社会生活中,为自己谋取利益、规避损害。
这一点,很多人根本不明白,甚而对某些似是而非的话,毫无辨别能力。
譬如“小孩子才讲对错,成年人只看利弊”,多么厚黑的一句断言,然而事实又怎样呢;
成年人的所谓“利弊”,判据究竟是什么,根本上也无非是某些行为,对自己、或者自己所在的群体之延续,有实打实的好处。
第七〇一章 摈弃(修)
即便作为人,认识难免会有一些偏差,或许会犯错误,误判某些行为的后果,但是从总体上讲,所谓“利”,只不过是有利于自身延续的东西,所谓“弊”,也无非是不利于自身存活的玩意。
一切利弊的考量,表面上看,是着落在“追逐快乐、逃避痛苦”的主观判断之上。
然而由于演化的无情筛选,能够存活至今的人,几乎每一个体,其“快乐”几乎必定指征其有利于自身存活,至少在环境与文明的剧变之前,确乎如此。
相对应的,其“痛苦“几乎必定指征其不利于自身存活;
至少在漫长的蒙昧时代,确乎如此。
很简单的例证,人,几乎每一个人,都必定喜欢吃甜食,撇开极少数原因复杂的反例,这简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判断。
即便在现代社会,喜好甜食,是一种往往损害健康的“有害嗜好”,但这也只是因为环境的迅速变化,超出自然选择的塑造能力,而无法说明一个人喜欢甜食,就是在主观上喜欢这种会损害健康的食物。
须知在久远的过去,甜,意味着食物富含糖分,进而意味着包含宝贵的能量。
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甚至根本没有什么衣服、也没有什么食物的久远过去,人类的祖先,必然极端嗜好甜食,尽可能摄入之,以储备能量。
吃的胖一点,就更有可能挨过寒冷而食物匮乏的冬季,而不喜欢甜食,就更容易在大雪纷飞的季节饿毙,在这种情况下,嗜好甜食便是一种有利的特质,在漫长而饥饿的岁月里,逐渐筛选出了这样的人。
可是到今天,工业化的农业、食品加工,则让甜食变得唾手可得,进而让嗜好甜食的人类遭遇一大堆健康问题。
再譬如说,但凡人,总归“好逸恶劳”,不喜欢劳累后的酸痛与疲乏。
进而,在健身房、运动场挥洒汗水,便成为许多人的一种苦差,即便明知这有益健康,元很难坚持得下去。
这一看似对自己不利的特质,其实,同样是演化的塑造。
在久远的史前时代,一个原始人,不论自身意愿如何,必然会因自然选择压力而变得“好逸恶劳”,原因无他,只因在极端困苦的条件下,不论劳累、还是困乏,都是一种确有可能导致下车的情形。
现代社会的人,每一个体,不论在矿井、运动场还是自己家里极度劳累,绝大多数情况下,总归也不会招致杀身之祸。
但是在原始时代,劳累,浑身酸痛,行动能力的暂时下降,
一旦遭遇敌人或猛兽,就极其致命。
远古时代的人,在辛苦奔波后,可没有从运动饮料到恢复理疗的诸多手段,相反,趁火打劫的同类,与虎视眈眈的野兽,却随时都有可能出没,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丝毫不厌恶劳累的人,是很难活下去,进而将这种特质传递下来。
事实上,将这一情形推广开去,就会发现,动物其实也和人类一样的“好逸恶劳”。
只有在动物的幼年时期,幼崽才会不在意自己是否劳累,而追逐打闹,一方面幼崽能指望父母的保护,另一方面,这也是其学习技能的必经之路。
一旦这样理解,对现代人的思维与行为之矛盾,也就不难理解。
思维上重视身体健康,告诫自己“应该运动”,潜意识却对流汗、酸痛相当抵触,结果是逃避运动、锻炼与训练。
根本上讲,这一切,无非是演化的塑造,没能够将这些视运动、劳累为畏途,曾经适合环境却在今天变得不合时宜的人,统统清除,只留下偶然间产生突变,认为适度流汗、劳累有益身心,所以非常愉快的那些人。
但从这些事例,不难看出,所谓“成年人只看利弊”的利与弊,事实上只是一种相当模棱两可的东西。
究竟什么是“利”,什么是“弊”,自以为清醒的芸芸众生们,何尝弄的明白;
更不必说即便退一步讲,明白利与弊,与切实遵循“趋利避害”的原则行动,中间又隔着多么遥远的距离。
从这一角度剖析,方然有理由认为,旧时代的社会,文明,凡此种种体系里的每一个人,
其思维模式都是混乱的,极其不适应崭新的形势。
取而代之的,应该是什么,关乎自然科学的一切知识、技术与例证,并无须更改,但是从金融到考古的全部人文领域,就必须进行一次完全而彻底的颠覆,切实的让GPL大区全体民众,从思维层面脱胎换骨。
看起来机器庞大而复杂的规划,归而总之,根本动机只有一条:
从“无须畏惧死亡”的大前提出发,让民众真正意识到,自己过去所信奉、所认可、所采取的一切行为,在新时代都未必行得通。
如果想迈过门槛,进入崭新的时代,那么,一切言行的根本判据,就必须摈弃不合时宜的“追逐存活机会、规避死亡风险”之动机,而以全人类的存活,以人类文明的存续为最高目标,决定自己的思维及行动。
以群体利益,而非狭隘的个体利益为诉求,这,似乎是自有文明以来,一切群体、组织、国家乃至文明的孜孜以求。
而浸满血与泪的历史,也鲜明的指出,这孜孜以求最终注定落空。
一个人,要想参与到群体利益的维护过程中,必然的前提,是有自己的头脑和思维,因而进一步也必然有自身利益之考量。
而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始终困扰着文明的,正是个体利益与群体利益的彼此冲突,尖锐对立,是任何维护群体利益的制度、规则与手段,都注定无法监控所有死角,涵盖所有范畴的力有不逮。
不论怎样努力,矛盾始终存在,最终,一切都将随之分崩离析。
这,正解释了为何人类存续至今,由一个个人所组成的群体,却几乎无法延续到超过两、三代人那样久。
即便历史上,也曾经有绵延数千年的文明,屹立数百年的国家,但,揭开名称统一的外衣,其实质却早已一变再变,观察其实质,同样无法逃脱建立——朽坏——毁灭——建立的历史周期律。
第七〇二章 甄别(修)
千万年来,自蒙昧时代走到今天,人类始终在被这周期律所折磨。
而跳脱的方法,就在眼前,诚如李铁兵所畅想的那样,当一个文明的全部个体,其自身利益与文明的总体利益完全契合,原则上讲,任何人间惨剧都将避免,任何泯灭人性、罄竹难书的罪恶,都会彻底消失。
这一点,站在旧时代的民众心态上,决然难以理解,甚至把这一构想视为如旧时代崩塌之理念那样的“幻想”。
是的,那些的确都是幻想;
只要个体的利益与总体利益相冲突,则不论穷尽怎样的手段,都无法协调这一切。
但今天,在盖亚净土大区,则藉由全体民众的“永不下车”而将其彻底颠覆,无须站在道德高地上扫射众生,也能将盖亚建设成真正的人间天堂。
摆脱死亡的威胁,本质上,就等于摆脱了一切痛苦与折磨。
这一点,起初并没有特别意识到,方然自己也是在追寻永生的征途上,渐渐想明白,直到今天,即将迈过“永不下车”的门槛,他才格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观念,乃至整个自我意识,会因此而发生多么巨大的变化。
随着事态的变迁,盖亚净土大区的近三千万民众,迟早也将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哪怕是在这劫后余生的时代,在科学主宰一切的盖亚净土大区,也并非每一个仍然活着的人,都有资格越过文明的奇点,拥抱未来。
究竟是哪些人,应该有未来,又究竟是哪些人没有,
这一点曾让阿达民十分纠结,直到不久前,才切实的想通了该怎样办。
永生,无限长的生命,是人类文明走向大同的一并钥匙,但,并不是每一个幸存者,都能切实的理解这一切。
如果不理解,甚而心生曲解,那么,让这样的个体长期滞留在时间列车上,就非但没有必要,更平添巨大风险,其自身思维与言行的非理性,迟早将威胁到文明整体与其中每一个体的生存,甚而酿成大祸。
对策,在阿达民的计划里,坚决而果断,他决不允许这样的家伙,混在幸存者的人群中,浑水摸鱼,搭车上路。
怎样将这些人甄别出来呢,这一点,强人工智能同样可以代劳。
究竟是哪些人,即便沐浴在永生的光辉之下,仍冥顽不灵、甚至威胁到他人与文明呢,与旧时代的准则不尽一致,在借助ASA梳理、汇总相关特征时,甄别者过去的言行,并不是一个很重要的参量。
哪怕接受甄别的人,在过去,曾触犯法条,甚至做出十分严重的罪行,也不会被AI系统一票否决。
那什么样的特质,才会被一票否决呢;
受甄别者的自我思维,其底层逻辑,究竟是相信科学,还是相信虚妄,
才是唯一能够断定其是否有资格,又是否值得迈过永生门槛,进入新时代之盖亚净土的决定性判据。
罪恶,不论到什么时候,都不是什么可以容忍、甚至放纵的行为。
但观察一个人,是否有资格在新时代永远生存下去,最本质的判据仍在于其自身。
西历1509年11月,赤塔阅宾式后不久,盖亚净土大区的教育体系改造工程就拉开大幕,由AI机器人与人类教师组成的教育团队,在新的初、中、高与延伸教育框架内,对大区全体民众进行“永生教育”。
为永生降临而教育民众,显然,这并不是一场科学技术的普及运动。
而是根据受教育者的年龄、心理状态与知识背景,因材施教,使其明确盖亚净土大区即将走上的道路,让所有人在自己能够理解的范畴里,大致明白什么是“永生”。
进而,意识到“永不下车”的奇迹,将彻底改变文明与其中每一个体的命运。
一方面对所有人进行引导,与此同时,由阿达民下令,GPL大区相关研发机构负责的“个体思维意识甄别系统”,也在紧锣密鼓的开发中,通过这一系统,将盖亚净土大区中“潜伏”的异见分子识别出来,
然后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将他们放在一边,静待死神的收割。
这种做法,并无关是与非,也无关于阿达民的冷酷、还是怜悯,只是GPL大区必须采取的一项极端安保措施。
回顾久远的NEP时代,一直到西历十五世纪末,为稳定起见,阿达民都在东北太平洋大区的所有定居点内,散步莫须有的虚妄之念,让治下民众安分守己,不要多想,以免给自己平添麻烦。
这一策略,直到西历十六世纪初,“强人工智能”的研发剥夺了民众的价值,才逐渐消弭。
不过,就算早在一开始,身为管理者的自己没有推行麻痹策略,在今天的GPL大区内,也仍然有相当数量的虚妄信徒,这些人,不论主观上持怎样的三观,客观上都是一种执迷不悟的定时炸弹。
当一个人,不论出于何种理由,接受了虚妄之念,便意味着其不再能够理解客观现实,不再具有理性的思维方式。
进而,对“永生”、“无限长的生命”,看法也可能与常人迥异。
无须列举种种实例,但只考虑一样,从远古时代流传至今的所有妄念,不约而同,全都会在“死亡”上大做文章,要么设想出黄泉,要么虚构出地狱,总之一定要将信徒吓到疯癫,然后才好接受任何附着其上的胡说八道。
藉由漏洞百出、却蛊惑人心的说辞,千百年来,妄念收罗了无数信奉者,势力一度坐大。
直到西历1509年的今天,在盖亚净土大区的民众定居点,甚至在某些研发机构,阿达民也清楚的知道,其中必然会遗留有一些信徒。
这些信徒,大部分来自NEP区与乌拉尔区,各自相信的说辞并不一致。
但却有极大的共性,即,放弃人的主观意识能动性,放弃思考的主体性,盲目相信他人(是的就是他人)给出的解释与行动方向;
继而,荒废头脑与思考,只知沿着他人划定的路径,如行尸走肉一般毫无意义的活下去。
第七〇三章 回音(修)
这样的家伙们,毫无疑问,即便赋予其无限长的生命,也无意义,只不过是在浪费盖亚表面的宝贵资源。
甚而,由于这无限长的生命,真正实现了“永不下车”,并非故意而客观上讲一切妄念的基石之一——死亡,炸得粉碎,站在无脑拥簇的立场上,可想而知,
这些信奉妄念的家伙,会怎样看待全人类的彻底解放,又会埋下怎样的隐患,负隅顽抗。
言尽于此,对信奉妄念之人,阿达民并不想过多评论,他的解决策略很简单,就是将所有这些人赶下疾驰的时间列车。
其实又何须驱赶,用不了多久,这些家伙就会自己下车。
要么接受“永不下车”的馈赠,昂首挺胸迈向未来,要么沉迷于自己的妄念,时间一到,就坠入车厢外的未知黑暗。
至于怎么选,就全看自己。
……
举行盛大的仪式,宣告新时代的的降临,西历1509年注定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年份。
后世的记载,很自然的,也将其更改为“净土元年”。
向星辰大海拓展的盖亚文明,不论到何时,仍然以盖亚围绕恒星公转一圈的时间,作为纪年单位,这是很自然的。
不过,在1509年的隆冬时节,摆在阿达民眼前的棘手难题,可并不止是百废待兴,百舸争流,就在当年12月初,猬集在大陆连接带的一千两百万“紅军”,摩拳擦掌准备进攻时,战线另一侧终于传来讯息。
讯息,跨越无形的交火线,被“紅军”无线电侦测单位截获。
九月份发出讯息,说劝降也好,说讲道理也罢,南方的AMA大区一直杳无音信,两军在战场上刀兵相见,就是全部的交流与对话,对阿巴拉契亚大区的管理员,方然委实已不抱什么希望,总之打过去就是。
局势如此明朗,一千多万“紅军”浩荡南下,不论怎样组织防御,等南方的“伊甸军”消耗殆尽,产能不济,对手便只能束手投降。
至于说,在激烈的战斗中,AMA大区的管理员是否会死于非命,阿达民并漠不关心。
民众,在这年头,可以说完全是被时代的洪流挟裹,不论自身曾做过什么,现在的光景又如何,这其中都几乎没有自己负责的成分,因而,也无须被惩罚、被指责,总之一切着眼于未来就是。
但是管理员呢,置身于这样一个时代,说自己别无选择,就是扯淡。
别无选择,从追寻永生、执掌盖亚的角度,包括方然自己都可以这样讲,这并没有错。
但,他并不会忘记若干年前,自己还在北大陆地下世界里,紧张观望AMA大区时,耳闻目睹的那些暴行。
一旦掌控“强人工智能”,人口,同类,立即成为多余,这是理性的判断。
基于这种判断,清除治下大区的全部人口,集中资源于军事领域,这同样是一种可以理解的做法。
但某件事,某种做法,就因为当事者“足够理性”,便可以不受追究,甚至自认为做的一点也没有错吗,阿达民并不这样认为,他也没工夫去评判AMA大区管理员的正邪。
他只出奇冷静的吩咐“盘古”,将其从盖亚表面抹去。
盘桓在AMA大区管理员脑海中的,或许是极端自利、不择手段,或许是宏伟志向、永生之路,但这些都没有关系。
我无须知道你的抱负,反正,即便那很崇高,也不过是与我所见略同;
那么就由我来实现,你且,
安心上路。
在西历1509年,发出讯息,却没有得到回应之后,方然的想法确乎如此,他一点也不在乎“伊甸军”是否有回音。
所以在接到“盘古”的报告后,他才略感惊讶。
负隅顽抗的阿巴拉契亚大区,失败就在顷刻,考虑要不要投降,这种事,还需要思考一两个月才有定论吗。
如果是,那还不如再磨蹭几个月,只等涂着五芒星的履带式炮车撞破大门,再降不迟。
若干年来的战斗中,“紅军”及其前身“天堂军”,累计消灭了多达几千万“伊甸军”作战单位,但是在任何一次作战行动中,都未曾在AMA实控地域,发现人类,方然据此确信,AMA大区极有可能已变为无人区。
一个人类管理员,或者,根本没有这么一个管理员,与麾下的近两千万机器大军,盘踞南大陆的就是这些东西,打扫干净即可,这没什么。
尽管如此,浏览过“伊甸军”传来的讯息,方然仍皱起眉头。
“盖亚净土大区的管理员;
敝人阿达民。”
称呼都一模一样呢,方然心想,他知道这称号很快就会被自己独占,现在让对手自称一番,也没什么大不了。
“1509年12月22日,今天,我通过AI的推演,确信了自己即将彻底战败。
看到这样的消息,你会不会很高兴?
哦,应该不会,毕竟能击败我麾下的‘伊甸军’,你,盖亚净土大区的管理员,想必也有‘强人工智能’在手,而且算力强大、能力超卓,恐怕会比我更早一步,断定这次盖亚大战的最终结局。
称这次战争为‘盖亚大战’,也就是第四次,我们可以在这方面达成共识,对吧?
不出意外,很快,盖亚表面就会只有一个追寻者,成为‘那个人’,而我,是死是活,完全是未知数,或者说完全取决于你的决定,
这一现状,让我很不开心。
但说这些也没有用,时间宝贵,那么就直白的讲吧:
多年以来,你、我,在北大陆打过很多交道,当然主要是通过两军交战的方式,但对于你,盖亚净土大区的管理员,我还是有相当多的观察。
我特别注意到,在掌控‘强人工智能’之后,你并没有将治下大地上的人类一扫而空,反而继续维持定居点,甚至在两军激战的关键时刻,还拨出资源,转移这些毫无用处的普通民众。
这种行为,是让我很不理解,也很好奇。
然我尤其不能接受的是:
大发慈悲的你,与斩草除根的我自己,两相竞争,居然是前者、而非后者将笑到最后。”
第七〇四章 旧识(修)
“但这也没办法,开局,谁的态势好一点,谁的差一点,公平在这里并不存在。
然而我仍想做最后的一搏,赌注则是,对于你这样一个无法漠视人类生命的管理员,人口,姓名,究竟价值几何:
我的条件,是‘紅军’立即停止进攻,放任我与我的机器大军盘踞南大陆。
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以此保障我的人身安全;
作为回报,我将保障‘人质’的安全。
是的,你没有听错,”
看到这里,方然的确如对方所料,心中一动,他未曾想到AMA大区现在还有活着的人,当然,这也可能是对方在扯谎,
“在阿巴拉契亚大区控制的南大陆,具体的讲,我管辖的研发机构里,的确还存有相当数量的人口,至于这些人的用途,原本的用途,你并不需要知道,总之这些人现在情况还好,我可以提供相关证据。
那么问题在于,你,即将一统盖亚的管理员,是否会为这些人的性命,而终止南下?
我的要求,私以为并不过分:
以阿巴拉契亚大区现有的实力,即便占据南大陆,也不会对你的盖亚净土大区构成威胁,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无力、也不会横加阻挠。
哦,除此之外,我还可以提醒你一点,或许会对你的决策略有帮助:
你的旧相识,名叫艾米丽*安生的女人,也在这里。
你想再见她一面吗。”
Emily*Anderson。
名字,熟悉而又陌生,方然目光扫视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尘封二十年的记忆,历久弥新,让五十六岁的男人有所触动,再要细细的回想,这记忆却又仿佛浸水的信札,渐渐模糊。
未知经历过多少事,Emily还活着,至少对方是这样声称,这,让地下世界里的阿达民十分意外,继而感慨丛生,只不过在内心深处,也没有什么惊涛骇浪般的波澜,涌现出来的反而是淡淡的感伤。
此时此刻,他心中所想的,绝非仅仅只有Emily一个,而是AMA大区管理员所声称的,那些所有人的命运。
西历1509年,强人工智能研发出来的第十一个年头,在“伊甸军”控制的南大陆,还会有活着的人存在,这只能是其管理员的授意。
个中原因,阿达民却不想揣测,直觉告诉他这一切可能并不美妙。
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方然沉声吩咐。
“回讯息,告诉AMA大区的管理员,可以各自借‘替身’在交火线会面。”
……
西历1509年12月24日,北大陆与南大路的连接地带,交火线一侧。
会面地点,选择在“紅军”前沿阵地的某临时建筑内,这一点,AMA大区管理员并未提出异议,反正双方都驱使“替身”,没有安全上的顾虑。
上午九点刚过,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个轮廓,来自南方的越野载具扬尘而来,在阳光映照的建筑门外停下,身着便装的魁梧身躯出现在车门旁,略显陈旧的面孔上,一双眼睛,眯起来四下打量。
来自阿巴拉契亚大区,身份:管理员,ASA将对方的行踪报告给阿达民。
一具钢筋铁骨的身躯,连同衣衫,看起来都挺破旧,来者走进房间时,方然敏锐的注意到这点,他意识到,对方很可能已多年未动用过“替身”。
想一想也是,“替身”,除非与人打交道,管理员的其他任何活动,都不需要拟真程度如此之高的仿真机器人,而如自己所知,AMA大区早在若干年前就将人类一扫而空,身为其管理者,也随之而没有了与人打交道的需求。
“上午好,阿巴拉契亚大区的管理员;
敝人阿达民。
‘阿达民’这称呼就由我占了,你可以另选一个称呼,或者直说真名,悉听尊便。”
“是吗?
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阿达民先生,尽管多方资料查证,你应该叫做‘托马斯*安生’,但想必这只是一种障眼法罢,我猜测是这样。”
声线平稳,听起来没有一点焦躁,这并不像是大军压境、命不久长的样子,
“至于我的身份,现在还有保密的必要吗,没有,而且我觉得,你听到后一定会惊讶,托马斯*安生,我们可是老相识了。”
老相识,方然暂且想了一下,眼前的ASA讯息投影更迅速的多,他记不起来。
多少年来披荆斩棘,五十六年的人生,打过交道的人曾经有很多,但最近二十年来,几乎自绝于人类世界,这就相当于要搜索记忆。
有可能成为管理员的人,必定会在1489年的核战日发难,在此之前,他都遇到过谁呢。
一边思考,一边不自觉的皱眉,对方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真是高级的型号,连表情都有,看起来,托马斯,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和人类打交道,作为管理员,这嗜好真挺奇怪呢。”
“那么,就直接告诉我名字吧,我也许能想起来。”
“肯*汤普森。”
“……”
一连串的记忆,仿佛被这名字激活、涌现脑海,霎时间,方然仿佛回到了过去,他回忆起了在“国际商用机器”公司的那些岁月。
肯*汤普森,是的,的确有这么一个项目负责人,后来……
去橡树岭研发联邦军方的AI,这些踪迹,ASA都已经调查过,自己也看过,肯*汤普森的团队参与过“NEMESIS”系统的研发,这样想来,在1489年8月19日的全面核战日,猝起发难,控制联邦的暴力机器之一部,也便可以想象。
眼前的AMA大区管理员,竟然是老相识,这的确出乎方然的意料。
回想起来,北大陆的阿巴拉契亚大区,多年来的行事风格的确有一丝肯*汤普森的影子,在追寻永生的道路上,所作所为,甚至比同为管理员的自己更激进。
一个为达目的,不惜代价、不择手段的聪明绝顶者,多少年前,这就是自己的判断。
现在看来,这判断似乎完全正确;
只不过,通往“永不下车”奇迹的路上,谁能最终胜出,凭借的并不只是一个人的头脑、眼光与胆识,
此外还必然有一些冥冥中的运气。
第七〇五章 箴言(修)
最终赢得管理员之内斗,成为“那个人”的,是自己,而不是肯*汤普森,这其中的确有一些运气的成分。
汤普森这种人,显然,会为达成目标而不惜一切。
最终兵败,接受自己的命运,也很难认为是其自身的理念,抑或是努力的程度有问题,方然也不愿去想象,倘若此人一开始就没去研发“复仇女神”系统,而与自己一样,将目光投向东北太平洋大区,事态的发展又会怎样。
“既然注定失败,投降吧,汤普森先生。”
“是放下武器,乖乖去死吗?”
阿达民的建议,在阿巴拉契亚大区的管理员耳中,有些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