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形势你我都一清二楚,不过,既然有心见商谈,阿达民,你总归还在意‘同类’的性命;
倒不如接受我开出的条件,各自相安无事。”
“那办不到。
如果你仔细读过我发送的每一条讯息,就应该明白,人类文明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
接下来,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盖亚净土与阿巴拉契亚大区的对峙状态,必须结束,如果你愿意投降,我可以确保你的人身安全。”
“这只是空口白说;
谁能保证,你,一定会信守这承诺。”
“为什么。”
一个直白的问题,脱口而出,让肯*汤普森稍感惊讶,他微微扬起头:
“为什么,这还用说吗,管理员之间的你死我活,不就是这样一种非此即彼的情况?
不管你有没有实现永生,拥有无限长的生命,但凡有同类,就会有威胁,一个永生追寻者怎会不在乎这些。
当然,现在我还真希望你不在乎,只不过这没可能。”
说过这些话,似乎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肯*汤普森对阿达民耸耸肩,继续陈述自己的要求,他认为,盖亚净土大区完全有资源、有实力去实现一介管理员的抱负,没必要非得消灭自己的阿巴拉契亚大区。
但方然可不会言听计从:
“需不需要,这是一回事,现在想不想做,那又是另一回事。
我倒也有一个建议:
释放所有被‘伊甸军’囚禁的人质,换取自己的生存,而且,我并不打算自证诚意,如果你真觉得负隅顽抗的下场,好过投降,那也尽可以一试。”
“我们是在谈判,不是审判;
你这样讲,似乎我除了跪地求饶便别无选择一样。”
“不,你有的选。”
对话一点点接近实质,方然的语气不见焦躁,也没有关心则乱,他现在很有耐心。
“世界变了,汤普森先生,如果你对这一点还没理解透彻,在之前的讯息里,我已经详细的解释过,现在,除非你对掌控的人质们大开杀戒,否则,我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去除掉你,你听明白了么。”
“话虽如此,我却对此感到怀疑。
按你的说法,好吧,就算经过了漫长的跋涉,人类,在今天已掌握了一系列延长生命、甚至‘永生’的手段,——话说你手里真的有吗?
但反正有与没有,并不影响我的判断,阿达民,你的设想很好,只不过有一点不靠谱。
反正我肯*汤普森迟早都得死,现在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不妨提醒你一点,永生这种事,可比你想象中更困难得多。”
续命,永生,无限长的生命,肯*汤普森头一次与托马斯*安生谈论,他打着手势、滔滔不绝:
“今天的盖亚净土大区,唔,不管怎么说,你恐怕已多少探究到一些永生的奥秘,甚至已经有了这种手段,能维持一具身体,直到永远?
或者意识上传之类的黑科技,总之,我对此没什么概念,阿巴拉契亚大区在几年前就终止了这些领域的研究。
原因很简单,我得把全部资源投入军事斗争,但却还是要失败了!
也罢,不管你有怎样的手段,是维持躯体、头脑的存活,还是人机改造、意识迁移之类,就假设你能实现永生,甚至让这时代的所有人都永生,
可是,但凡眼光长远些,预见到人类、人类文明,乃至小小环球将遭遇到的一切,你真有这种信心,能克服诸如恒星宜居带变迁,水蒸发殆尽,乃至仙女座星云碰撞的灭顶之灾,一直这样活到时间的尽头?”
“办法总归是可以想的——”
“——当然,你可以去想办法,但问题的核心根本不在于这一点。
你在讯息里说什么来着,‘世界大同’,是吗?
如果一个群体中的所有个体,其根本利益都与整体完全契合,那么,这样的群体便永远不会被个体所背叛,一切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损人利己乃至玉石俱焚的悲剧,都将绝迹,这看起来简直太美妙,但可惜却不是真相。
延长所有人的生命,甚至永生,就能一劳永逸的消除彼此之间的矛盾?
我可没这么乐观。”
“愿闻其详。”
“当然,否则我来这里做什么,为自己讨命吗?”
不知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或许明知必死,肯*汤普森控制“替身”两手一摊,
“这道理真的很简单。
一个人,或者一个群体,要想拥有无限长的生命,原则上,就需要无限多的资源和能源。
即便在盖亚表面,现在看来,你、和你留下来的幸存者们,都可以借助科技续命,资源和能源的消耗却没办法回避,长此以往,不论盖亚提供的核能、地热能,还是恒星提供的光,迟早都会耗竭,阿达民,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想过。
纠结这些,未免杞人忧天,我并不否认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是,即便放弃追寻永生,放弃文明的新时代,这些危机也不会凭空消失。”
方然的意思,说的已经很明白,人类未来将会面临的诸多挑战,是客观存在的,不论自己现在作何抉择,怎样引领文明前进,这些挑战都不会凭空消失,所以,他并不认为这一切会和自己的追求有什么关联。
然而肯*汤普森却轻蔑的笑了笑:
“想过,是吗?
那你有没有意识到,就算所有人都持久的活下去,到资源极大匮乏的那一天,你的‘理想文明’又会怎样。”
第七〇六章 全境(修)
“当文明中的某一些个体,意识到资源的紧迫,进而,很自然的会想到,如果猝起发难、把同类消灭掉,就可以利用仅存的资源,活得更久,你想象中的‘理想文明’是否还能安然无恙,继续岁月静好的存在下去。
毕竟,在接近‘永生’时,谁不想活得更久一点?
囚徒困境,你我都很清楚,就算用一些手段去拖延、规避,终究还是逃不掉的。”
肯*汤普森的话,掷地有声,说完后就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眼神盯着阿达民,他认为眼前的家伙根本无法反驳。
他的观点,逻辑相当缜密,也一点都不难理解。
自有人类文明以来,充斥盖亚表面的一切悲剧与苦难,本质上都源于个体与群体利益的致命冲突,这一点,方然在不久前才完全洞悉,而肯*汤普森,似乎也对此心知肚明,双方在这一点上可以达成共识。
但,这样的事态,是否会被“永生”完全消解,彼此的观点则大相径庭。
汤普森指出的情形,稍加思考,便可以明白其确有一定发生的可能,随时间推移,这种情形出现的概率,还会越来越大。
永生,无限长的生命,一旦人类借此规避死亡,摆脱恐惧,便可以不再为求生而竭尽全力、不择手段,进而釜底抽薪,将祸乱文明的根本动因消灭干净,文明因此而脱胎换骨,这是一种很自然的展望。
但,倘若在很久以后,一万年,一亿年,乃至一万亿年那样久,情况又会怎样呢。
且不说宇宙中万事万物,都无法逃避热力学第二定律,早在其发威之前,盖亚表面、乃至恒星系与银河系范围内的资源,都将被消耗殆尽。
一旦面临这样的前景,失去资源的支撑,则“永生”也将变成空中楼阁。
持续存活,穿越时空的延续,这一过程显然需要消耗资源与能量,而当能量短缺,让文明中的某些个体意识到“这并不无法延续到永远”时,
恶魔般的囚徒困境之博弈,便会再度降临。
一旦意识到群体的永生之维系,并不乐观,出于“活下去”的动机,群体中的每一个体之根本利益,便会再度与总体之根本利益相背离。
说白了,当一个人意识到,相比于维持现状,消灭同类、独占资源,很可能会让自己活得更久时,任何是与非、正义与邪恶、高尚与卑劣的判断,统统失效,文明也好,其中的每一个体也罢,将迅速退化到旧时代的状态,
文明将再度堕入黑暗。
这恐怖的一天,即便再怎样遥远,终究都会到来。
多少天前,接到北方大区传来的讯息,地下掩蔽所里的肯*汤普森一直在思考,评判当下的盖亚局势。
对盖亚净土大区的管理员,老相识托马斯*安生,此人提出的“新时代”之设想,汤普森很感兴趣,但是在一段时间的思考后,却敏锐的觉察到,这种看似完美的“理想乡”之设定,隐含着巨大的漏洞。
文明到资源匮乏、难以为继的那一天,其中每一个体将退化到为自身利益而活动。
这一点,对托马斯*安生所设计的文明,是极其沉重的打击,根本问题在于,这一矛盾并不会真的到资源、能源难以为继,才突然爆发,而会像猜疑链那样,一环扣一环的回溯到久远时间线之前。
直白的讲,作为能洞悉未来、活在希望中的物种,人类的前瞻性思维,会在预见到某一情形必然发生之后,提前采取行动。
既然文明迟早面对资源危机,共生主义的永生,难以继续,
最有利的策略,就是提前发难。
一旦很多人都这样想,且,彼此都猜测对方会这样想、这样做,最有利的策略,则是比其他人更早发难。
无穷回溯的结果,最终,从遥远未来影响到今天的决策,盖亚净土大区也好,盖亚表面的所有幸存之人类也罢,倘若真的从自身利益出发,必然的选择,就是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铲除同类,积累资源。
修罗场,并无法被“理想乡”消灭,而会迅速重走旧路。
正是这一切设想,让肯*汤普森断定安生的设想“不切实际”,他胸有成竹的看向对方,一时间,居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处境,其实也没什么,反正这文明迟早还是要灭亡,早一刻,晚一刻,
也没什么区别,自己早就看淡了这一切。
诘问,提出尖锐的矛盾,在自身难保、顷刻上路的时候,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肯*汤普森没有多想,此时此刻,他反而不自觉的回忆起过去,从幼年时一直到今天的历历在目,眼神也有些涣散。
多少年来,一直竭力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除了活下去之外,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成为盖亚的统治者,还是追寻无限长的生命,如果是,那么,用不着等到今天的这一刻,他都清楚自己已完全彻底的失败了。
至于说,托马斯*安生的设想,也并不切实际,
所以一切也都无所谓了吗。
活着,究竟是什么感觉,从呱呱坠地时起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今天,此时此刻,肯*汤普森眼前却出现临终前的走马灯幻觉,从年少时的彷徨,到工作中的冷静,再到卧薪尝胆、暗中策划,直到核战日的暴起发难……
一年,又一年,顾不得抬头看路,只拼命向前跋涉,这种人生,倘若没有“永生”的期盼,绝对会是莫大的折磨。
从这种角度,汤普森不禁嘴角翘起,其实,
他多么希望托马斯*安生,这家伙的判断,是对的呢。
一个崭新的新时代,理想乡,人间天堂,居于其中的所有人,都不再需要彼此争斗、彼此伤害,
这文明,这样的世界,是多么的令人神往。
然而……
在冷酷无情的客观世界之铁律面前,这种文明,又将会是何等的脆弱。
资源、能源有限,一切迟早被热力学第二定律吞噬,这,是肯*汤普森的结论,进而,便不难推出那令人窒息的结局。
想到这里,AMA的管理员忽然间有一些疲倦;
被沉重的宿命感摄住了心神,他直视对方的双眼,准备认命。
第七〇七章 规划(修)
人类文明的未来图景,在不同管理员的脑海中,差异之大,让阿达民沉默了片刻。
而肯*汤普森,则在说完这一番话后,挺倨傲的站在房间里,双眼直视对方,那气势,就仿佛自己才是兵临城下的一方。
不认同托马斯*安生的理想,继而,也不会认同现实;
汤普森心中没有绝望,只有厌倦。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的意识到,管理员与管理员之间的关系,注定是你死我活,不但无法奢求对方放过自己,退一步讲,倘若双方位置倒换,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的消灭对方,抹除这莫大的威胁。
既然永生是虚妄,为生存,一个人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这道理,管理员都明白。
既然这样想,今天,操纵钢筋铁骨的“替身”来与阿达民交谈,便也是一种无稽,区区人质又怎能让对方改变主意。
自知必死的觉悟,到现在,由不得汤普森接受、还是不接受,一切已成定局。
那要不要现在就下令,把集中营里的人,统统清除;
这算不算是一种殉葬……
“你的质疑很有力;
但,在我看来,却都是一些妄念。”
面对目光有一点直愣愣的肯*汤普森,方然并没有回避,他片刻后沉稳的道出了一句话。
“猜疑链,囚徒困境,熵恒增定律,这些道理都很直白。
人,人类,人类文明,至少以目前掌握的科技水平,还看不到真正‘永生’的希望,毕竟,热力学第二定律仍颠扑不破,如果没有取得划时代的进展,那么,在宇宙不断膨胀、熵值不断增加的趋势下,一切都将走向消亡。
眼前无须多虑,但,如果将眼光投向遥远的未来,这的确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问题。”
“用不着那样久,早在熵达到、或者接近极大值之前,人类文明便将无以为继。
而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很久,人类中的某些个体,便会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想存活的更久,就必须从现在开始,节约每一点宝贵的资源,
而不是出于恻隐之心,供养几千万毫无价值、徒然让熵增加的垃圾。”
“这是在暗讽我吗,汤普森先生。”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想一想看,就算文明能克服眼前的困难,化解未来的诸多危机,太阳的寿命,却至多还有四十几亿年。
而太阳系外的恒星,寿命,也不会太长久,至多一两百亿年之后,宇宙中便不会再存在这种方便而巨大的能量来源,这样想来,身为管理员,你难道不应该从现在开始,精打细算,为未来未雨绸缪?
盖亚表面的资源,太阳系的资源,说不定,要支持你接下来几十亿年的人生,
又哪有资源去供养垃圾。”
“话说的很难听,虽然我不在意,但,下面的对话里,不要再把民众称为‘垃圾’,这一点也不符合事实。
但,我也并不否认,你所预想的未来图景,的确有可能出现;
倘若技术上没有飞跃,人类,长久困在盖亚表面,在太阳系范围内进行一切活动,那么几十亿年后,文明便将无以为继。
自己一个人独活,相比维系文明,会更节省,
但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
“追寻了这么多年永生,憧憬无限长的生命,这一目标,当真值得付出任何代价去追求吗。”
“……”
感觉在各说各话,有那么一瞬间,肯*汤普森甚至会以为,眼前的男人根本不是一个以“永不下车”为目标的追寻者,然后才意识到这想法大错特错,如果托马斯*安生的目标不是永存,眼前的这一切就都不可能发生。
“你这样讲,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对这一目标,身为管理员是会有绝对的共识。”
“共识当然是有的。
可是刚才,你不是还在假设,熵恒增加定律会灭绝一切,让所有‘永不下车’的愿望都彻底落空吗?
不论这是事实,还是假设,不论在多么久远的未来,这一判断还是否正确,对我的理念,你完全是站在‘一切终将被热力学第二定律碾碎’的假设之上,在那种情况下,的确不可能有什么永生,最终……
所有人都会死,无一例外。”
一边这样讲,一边从椅子上起身,方然没有盯着眼前的“替身”,他慢慢走到窗边,眺望远处的苍茫地平线。
道理,自己早就想过,盘踞南大陆的肯*汤普森却没想到,
那就讲给他听一听也罢。
“在那种情况下,汤普森先生,你认为,文明中的所有人,都会因企图尽可能的延长生命,而争夺注定有限的资源。
这样一来,文明顷刻解体,人类自相残杀,便是定局。
然而,这设想的错误之处在哪里?
‘为永生,不惜一切代价’,这句话不论到什么时候,都完全正确,不仅对我们这些管理员,对人类文明中的每一个体都是如此。
但是,如果在遥远的未来,我们人类穷尽了所有方法,仍无法突破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禁锢,时间流逝终将击败一切,所有人,注意是所有人最终都难免一死,到那时,文明中的每一个人所要权衡的,
便是一起直面死亡,还是屠戮同类之后,独自一人去面对狰狞的死神。”
阿达民的话,宛如一支疾飞的利箭,击中肯*汤普森的灵魂,让他不自觉的在“替身机器”里战栗。
是的,正像他说的那样,到那时……
“所以说,即便未来的某一天,人类文明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候,不仅是文明中的每一个体,也是作为整体的文明,必须直面资源有限、命不久长的现实,
所需要权衡的不同选择里,也根本不会有‘永生’这种至高无上的东西。”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但是!
生而为人,唯一的目标就是活下去,活的尽可能长久,我们这些人,多少年来,藐视一切人间法则,犯下无数滔天罪孽,不就是为了争取这一点,争取让自己的意识,延续到时间的尽头吗?
哪怕没办法永生,只要能续命,一切都可以毫不犹豫的丢弃掉,这才是我的信条!
你又打算怎样阻止我这种人呢。”
第七〇八章 拒绝(修)
“我不需要阻止你这种人,因为到那时,你这种人根本就不会存在。”
似乎是以死亡威胁,阿达民的语气却没有一丝严厉,此时此刻,不论对方怎样想,他并不把眼前的肯*汤普森视为敌人,更不用说威胁。
“人,永远是自利的,你无法把这种人赶尽杀绝。”
“我为什么要大开杀戒,把你们赶尽杀绝?
汤普森先生,现在,我不得不指出这样一个事实,在经历过探索永生、成为‘那个人’的历程后,直到今天,你的思想境界仍停留在旧时代,非但不理解‘永生’对人类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即将到来的新世界,是何等宏伟而壮丽。
这样讲,好像全是大道理,那么我就借一个比喻来说明。
设想这样一个人,或者,一群人,他们生活在远古时代,以原始人的身份,直面喜怒无常的大自然;
风吹雨淋,衣食拮据,不仅要面临猛兽出没,还要时刻提防他人的威胁。
他们的生活场所,是低矮岩洞,篝火无处点燃,阴冷潮湿的地面上遍布骨头、腐败的食物残渣和排泄物,寒冬降临时冰冷刺骨,盛夏时节蚊虫侵袭,每当一个人病弱老迈,就被分食,新生儿呱呱坠地又往往夭折,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忽然间,不知什么样的机缘,让一切迅速演变到现代社会。
科学的力量,这一个人,或者这一群人,很快熟悉了现代化的生活方式,获得了现代科技支持的生产工具与生活资料;
这些人,从此无须住在低矮阴冷,虫豸遍布的岩洞,无须忍受酷暑严寒,忍饥挨饿,每一天的生活都被生产、生活与消遣所充实,闲暇时分,既不需要处理老弱病残的尸体为食,也不需要哀悼逝去的幼小生命。
总而言之,一个人,乃至这一群人,真正像具有自我意识、主观能动性的生物那样,有质量、有尊严的活下去;
新生的每一天,相比旧时代的苟延残喘,都完全是天堂。
是以前想也不敢想,做梦都不可能梦见的,只有最大胆的狂想家才能窥见一二的,
真正的人生。”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样的人生,一旦习惯,不,哪怕是一旦接触,意识到旧时代与新时代的天翻地覆之反差,任何哪怕稍有头脑之人,都绝对不会再回头。
汤普森先生,换做是你,你可愿意放弃现有的一切,回到从前?”
“……”
阿达民的话,引发了肯*汤普森的思考,他伫立着没吭声。
“当然不会,除非精神错乱,事实上我根本无需询问,也一样能知道你的回答。
今天的人类世界,所面临的,不就是这样一种局面吗?
旧时代,究竟是什么模样,幸存至今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得很,而盖亚净土大区即将建设的新世界,以‘永不下车’为最高目标的人类文明,将比过去好一千倍,一万倍,在不久后的将来,人类,将真正获得彻底解放,目睹盖亚从未降临的人间奇迹。
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世界,这样的文明,这样的未来,倘若说还有哪一个人,会为遥远的莫须有之苟活,为孑然一身面对死神的痛苦折磨,而戕害同类,毁灭共生的人类文明,
那么我只能说,这种人,根本已丧失了最后一丝感知、思考的能力,
根本就不配再被称为是人。
人,大写的人,是宇宙演化的奇迹,不论到任何时候,都绝不会向命运低头。
更不会愚蠢到那种程度,为尚且不知还能苟到几时几刻,完全是在死亡笼罩之S坑里挣扎的所谓‘人生’,去毁坏璀璨的人类文明。
倘若为了永生,是的,一切皆可抛弃,但是,汤普森,
你不也明确的说过,一切假设,都建立在热力学定律的基础之上?
倘真如此,永生便是虚妄,一时三刻的S坑挣扎,与置身波澜壮阔的人类文明之中,与无数心念相通、血脉相连的同类,共同度过最后的岁月,
你究竟会怎样选,但凡不是白痴,脑残,无可救药的蠢货,
都知道该怎么选,难道不是吗!
——啊!”
“什、什么?”
声音愈加高昂,洪亮之极,阿达民的一声大吼让肯*汤普森心头剧震,
但思维还在运作,告诉他,眼前这男人说的完全正确。
是的,的确如此,如果是在“永生”与“一切其他事物”之间权衡,就像自己曾想象的那样,身为追寻者当然会选前者。
但如果热力学定律,或者其他的客观规律,终究无法打破,
那“永生”根本也就不会存在。
所以事实上,当一个人认真的思考自身命运,在“并肩向前”与“自相残杀”之间权衡之时,所考量的,也根本无关永生,而是在“光辉灿烂之人类文明”与“孑然一身在S坑挣扎”之间做选择。
永生,不存在的,既然一切迟早都会结束,
又有谁会放弃一切光明、希望与未来,纵深跳进肮脏恶臭的S坑。
自己会跳下去吗,当然不;
哪怕智障都知道该选择什么,身为管理员,自己,难道还不如一个脑残、智障、低能儿吗。
从刚才的气势昂然,到被阿达民猛烈批驳,长久以来的观念骤然分崩离析,肯*汤普森一时间有些茫然,似乎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似乎看不清眼前要走的路。
从囚徒困境所得的必死之命,现在看来,完全是一种误解。
那么,对面的阿达民,他也是这样想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自己还有必要杀掉囚禁的同类,负隅顽抗么。
千头万绪,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肯*汤普森茫然注视着走过来的“替身”,被钢筋铁骨的大手按上肩头。
“你有的选,肯*汤普森。
一个人从降生时起,一生中,究竟有多少次选择的机会,还是完全随波逐流,在时代大潮中泯然众生?
一步步走到今天,你,我,这世界上的所有管理员,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又做出多少违背人间法则的事,这些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竭尽全力拒绝向命运低头,
拒绝让人类文明,堕入灭亡的深渊。”
第七〇九章 南下(修)
“过去,我们别无选择,正是为了在未来的每一天,每一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获得完全而彻底的自由。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很多人,已经死去,再也不会回来。
但我们还活着,人类,还没有被灭绝,接下来要走的路还很长,你,
愿意加入同类们的行列吗。”
“安生,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不死,可以在新的时代,活下去吗。”
“我没有这样讲。”
生与死,一切还未有定论,人类究竟能否穿越时空的藩篱,阿达民自己也不知道。
他唯一能确信的,是不论到什么时候,人,人类,人类文明,都将披荆斩棘,奔向星辰大海,直到宇宙末日,直到时间的尽头。
“未来将会怎样,谁知道呢;
不过,如果你愿意,就可以亲眼去见证,见到未来向人类走来的每一天。”
……
西历1509年12月25日,是旧时代联邦的圣诞节。
这一天,冉冉升起的五芒星旗,飘扬在南大陆指挥地——芮凹热内卢上空,不过也只是巧合。
战争结束,交火线一片沉寂,昨天清晨还剑拔弩张,有来有往的两支机器大军,各自收拢兵力,暂时屯驻在交火线两侧,弹药入库,作战单位陆续整编,甚至已经在以超高的效率陆续撤离,准备回炉再造。
涂着五芒星的巨型运输机,出现在南大陆各地,涌出的一队队武装机器人陆续接管“NEMESIS”中枢、“全产机”控制单元与武装力量指挥节点。
从AMA大区宣布无条件投降,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一切都天翻地覆。
南大陆上残留的“伊甸军”作战单位,“NEMESIS”反馈的数据,是14,532,088,在阿巴拉契亚大区管理员肯*汤普森向“复仇女神”系统下达指令,终止作战后,现已完全放下武器,接受“紅军”的监管。
从大陆连接带,到南方边陲的火地岛,一切已尽在“紅军”监控之下。
调动“紅军”在北大陆的全部巨型运输机,“紅空军”的无人战机也大举出动,到12月27日,已有超过一百二十万“紅军”南下,接管辽阔的南大陆。
盖亚净土统一时间当晚20:00,在网络通讯平台上,阿达民向GPL全体民众宣布消息,
告诉近三千万饱经劫难的同类,大战,现已基本结束。
虽然此时此刻,在遥远南方的凹斯垂利亚,与尚未扫清全境的中东、南方大陆,甚至海洋环绕的南极,还盘踞着“海盗”,此外仍有可能存在一些局部的割据势力,但盖亚表面大局已定,则是铁一般的事实。
在这种情况下,方然决定,在GPL大区逐步裁军,削减“紅军”的作战力量。
在西历1509年12月25日,“紅军”与投降的“伊甸军”之作战力量,总数超过五千万,这是盖亚表面空前、也很可能是绝后的一支大军。
不过,一旦GPL与AMA大区停战,继而融合,第四次盖亚大战事实上就已结束,这样一支规模庞大、却只适合在盖亚表面作战的武装力量,不论是资源消耗,还是未来的用途,都与盖亚净土大区的规划相距甚远。
在此之前,解决西大陆势力后,“紅军”的作战行动,以及盖亚净土大区的军工生产,就已在控制节奏,资源与能源的消耗却仍十分巨大。
接下来,要建立一个崭新的世界,无用的军事消耗自然要退居其次。
在完全接管“伊甸军”,确保盖亚表面,再没有能威胁到GPL大区长治久安的敌对势力之后,方然吩咐“盘古”给出一揽子行动方案,计划在未来的十二个月内,将“紅军”编制缩减到一千两百万左右。
这一数字,是经过深思熟虑,主要防范的已不再是人类自己,而是概率微小的来自外太空之威胁。
即便这种威胁,在过去的四十六亿年里,从未出现,
但人类命运系于一身,方然知道,自己的每一决策,都必须万分谨慎。
出于这种考虑,在GPL大区的军事建设规划中,“裁军”与“扩军”行动基本齐头并进,呈现鲜明的时代特色。
只在盖亚大战中有用的履带式炮车、无人歼击机与武装机器人,销毁率高达98%,而大口径激光炮,天基雷达系统与空天战斗机等装备,则只销毁一部分性能落后的型号,新型号的研发不仅没有终止,反而进一步加速。
与此同时,涉及军事领域的科技研发,自然也没有片刻懈怠。
西历1510年元旦,就在AMA大区投降后没几天,风尘仆仆的“阿达民”就出现在PSK区赤塔城的某地下建筑内,
出席在此召开的“盖亚净土文明路线研讨会”。
科学技术,人类赖以生存、发展的一柄利剑,是改造客观世界、利用客观规律的生死线,重要性并无须强调,现在,笼罩盖亚的战火几乎消散,调整战略,积聚力量,向事关全人类生死存亡的科学进军,便刻不容缓。
相比于以往的年代,现在,盖亚净土大区可以投入的资源,是空前的庞大。
换算为GPL资源辅助度量单位——标准煤,在掌控整个盖亚、仅存凹斯垂利亚等边缘地带的今天,阿达民手握的年度资源产出量已达26,300,000,000吨。
这些资源,除拨出一部分,用于民众日常生活与续命所需,几乎都可以投入到科技领域。
除民生,与必要的军事建设,一切投入科研,这在文明的旧时代是完全不可想象,现如今,却只需要阿达民一声令下。
而“盘古”系统,在基本打完一场盖亚大战后,也面临功能调整的重大变局。
将能力超卓的“强人工智能”,从军事、战争领域,切换到科技研发的战略领域上,这一决策,方然进行的很谨慎。
为抵御风险,“紅军”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从这一点出发,他也考虑过研发、制造新的强AI工程机,而将现有的“盘古”继续保留,作为盖亚武装力量的长期指挥者。
但这样做消耗甚巨,一点也不经济。
第七一〇章 建设(修)
取而代之的策略,则是“功能重定义”,将军事斗争这一领域作为分支,
重塑“盘古”的思维与决策核心。
为人类服务,让人类文明发展壮大,围绕这一根本目标而运作的强人工智能,其实并无须严格区分“战争”与“和平”。
不论用什么手段,是开战,还是攀科技树,总之是向目标前进,这一点上,强人工智能的灵活性超出想象,经过几个月的逐渐调整,“盘古”系统的工作重心转移到“和平建设”上,根据阿达民的决策解析、行动。
强人工智能,迄今为止的工作领域,一般而言还到不了战略决策的层面。
并不是说“盘古”没这种能力,而是作为人,方然并不打算、也很畏惧将这种事交给强人工智能去打理,这是人类自己的工作。
赤塔附近的地下建筑内,长桌边,汇集了GPL大区的若干顶尖科学家,聆听阿达民的规划。
对这些人,方然有相当程度的信任,这种信任并不是建立在利益、威胁甚至控制的基础上,而是在局势明朗化的今天,盖亚净土大区将要走的路,在座专家、学者们一眼就能看透,也必然会抱有百分之百的认同。
但凡不是脑残,智障,一旦理解自己规划的文明之未来,都会明白自己该怎样做。
所以,在讨论盖亚净土大区的行动规划时,方然就介绍的很坦诚。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知道,眼前的这些专家、学者们,也和自己一样,仍对这种人与人之间打交道的方式感到新奇,甚至会有些轻微的不适应。
但随着文明的演进,假以时日,人迟早会适应这一切。
迟早会适应,这是理想,眼前的做法仍必须契合现实,这一点,方然是清楚的。
在研讨会的现场,长桌旁,的确坐着几位来自滨海边疆、乌拉尔区的专家、学者,身在北大陆、南大陆与西大陆的顶尖人才则远程参与,即便在场的真人,彼此之间,也隔着相当远的距离,身后还有荷枪实弹的机器人看护。
安保措施十分严密,这一切,并不是为阿达民的安全,在这里的只是“替身”。
而是要在所有符合条件的同类,迈过生与死的门槛、走向永生之前,杜绝一切不可挽回的意外或蓄意事故。
人死,不能复生,不论今后的科学研究,是否能突破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至少在眼前,如果盖亚净土大区的任何一个民众,因任何原因而死掉,这种倒在黎明前黑暗的悲剧,都会令阿达民难以接受。
这种事,在民众近三千万的GPL,时不时还会发生,穷尽一切医疗手段也无法挽留的弥留老者,让方然心头发紧,他不想让自己面对这一切。
无法拯救所有人,是的,但生命的逝去,在“永不下车”即将实现的前夕,
分明更平添浓重的血色,令人艰于呼吸。
死神,镰刀何其锋利,收割一些行将就木、药石罔顾的耄耋,还则罢了,但倘若原本可以迈过永生门槛的民众,包括眼前的专家学者们,因一时疏忽而丧命,不论出于什么状况,都将是更大的悲剧。
方然拒绝接受这一切,所以,对民众的生命安全,也就格外上心。
在刚刚过去的1509年,确认盖亚净土大区必定胜出后,投入军事领域的资源量就逐渐降低,因而,GPL大区才有能力逐步提升民众的生活水平。
除此之外,“安保”也是重要的投入领域。
盖亚净土大区的民众定居点,数量、规模始终在变,里面的民众总人数也起起落落,但不论在哪一个年头,从北大陆到尤洛浦,总归有两千多万人在其中生活,继而产生无数安全隐患与冲突风险。
一旦发生安全事故,或者,民众之间发生暴力案件,就会造成伤亡。
在很多年前,对民众,阿达民还会持中立态度,只要定居点能为NEP大区提供足够的人才,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
但现在情况则大不一样,人一旦死掉,就无可挽回,站在永生追寻者的立场上,他很反感这种事的发生,因此而提升安保水平,将定居点内的监控设备提升到每平方公里100,000个以上,安保机器人的数量则高于1,600台/万人。
所谓安保机器人,并不都是持有高斯步枪,随时准备向行凶者开火的T800。
其中的大多数,都是看护型人工智能设备,功能各异,有一些可以快如闪电的释放气囊,让周围二十五米内的不甚摔跤者免于受伤,有一些则可以实施从心脏除颤到伤口止血的多种医疗急救手段,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与增加安保力量对应,定居点的设施,也一直在进行检查、维护与升级,主要目标是确保民众的安全。
最后,既然在战争时期,也不排除少数弹药会打到定居点,防空设施也必不可少。
一整套策略执行下去,效果很明显,西历1507年的GPL大区人口死亡率,就下降到约0.07%。
死亡率万分之七,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须知盖亚净土大区的人口,并不都是年轻人,还有相当数量PSK区的耄耋老者,以及年龄逐渐增长的中、老年人,正常情况下,人口死亡率“应该”在1%左右,否则无法对应当前的平均年龄。
但是在一系列医疗、安保等措施的庇护下,在方然看来,万分之七的比例还是太高。
到西历1509年,果不其然,人口死亡率进一步下降到匪夷所思的0.0012%,百万分之十二的历史新低。
说白了,这数据等于是在说,盖亚净土大区在过去一年里,总共只死了三百多人。
供养近三千万人口,男女老幼皆有,一年下来却只死掉区区几百个人,在旧时代,这是根本无法达成,连想也不敢想的成就。
除安保措施外,GPL大区的疾病防治、医疗体系建设、心理干预等方面的工作,是更加重要的原因,在过去几年里,一千余座定居点内没有爆发过一次III级及以上传染病,传统的HIV、HBV等病毒感染,更几近绝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