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我想想，但是……”
说的没错，一具仿真人，是不可能自己的思维、更没有行动的自由，那么——
但这真的可能吗，还是说，出于某些自己并不知道的原因，才会有这么一具机器保安出现在眼前，是为了调查托马斯*安生吗。
这样想似乎有道理，不过，如果这一年来，定居点内的所有消息属实，人类应该已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管理员，和他手下的“紅军”，已经彻底统一了整个盖亚，现在正紧锣密鼓的重建世界，
又有谁会关心一个旧时代离群索居、而后不知所踪的程序员。
突然的遭遇，让Emily*安生的头脑有些混乱，她不知所措的抬手乱摆，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这些虚幻的东西，都驱赶干净：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不过，如果你、想要调查托马斯*安生的事，
那也应该走流程，现在的规则，不是已经——”
“你说的没错，艾米丽。
规则变了，现在，人类文明中的每一个人，都无须再担心，至少在同类之间的相处，已经迅速、且将永远摆脱恶意，你现在尽可以放松一点，不必惊慌。”
“那么，你真的是、吗？”
内心希望的回答是什么，开口之时，艾米丽根本也不知道。
“‘这样的联邦，多一个孩子，不是多一个奴隶吗。’”
！
是的，这句话，
一下子想起来了，这句话，是很久前那个人说过，让自己闷闷不乐了很久的预言；
最可怕的，是那之后发生、所亲历的一切，
证明这预言完全正确。
天旋地转，有一点要站不稳，年过五旬的女士茫然摇头。
内心极度震惊，并不仅仅是因为托马斯*安生的出现，意味着他今天还活着，更意外的，既然除管理员之外，盖亚表面并无任何一人能调动仿真人，这场邂逅背后的含义，就更让艾米丽惊诧莫名。
“了不得的大事”，托马斯，他，居然真的一步步走到今天了吗。
……
管理员，掌控盖亚的“那个人”，但这只是今天的一种字面解释。
曾几何时，人类文明四分五裂，割据势力盘踞在各大陆上，且彼此争斗时，掌控一方割据势力的人，也称为“管理员”。
Administrator，这称呼很好理解，这些人基本都是旧时代的资深IT从业者，唯有如此，才能在西历1489年8月19日的核战日之后，夺取全自动体系的控制权，进而各施手段，直到拥有庞大的割据势力。
在那之后，经历核战浩劫的人类文明，度过了短暂而虚伪的十年和平。
表面上，坐拥一片土地、被称为“大区”的各割据势力，彼此间除紧张防备，还时有接触，却各自竭尽全力扩军备战。
西历1499年，盖亚诸强势割据势力，因“强人工智能”研发取得重大突破，判断未来形势是“胜出者只有一个”，继而在各大陆开战，人类世界的第四次盖亚大战拉开帷幕，直到1509年才决出胜负。
1509年10月1日，“净土”在GPL境内的赤塔宣告成立，开启一个崭新时代。
在那之后，直到今年的夏秋之交，公众平台上才发出一则重要消息，“紅军”攻取凹斯垂利亚东部的最后一个“海盗”沿岸要塞。
结合几天前，大洋对岸的南方大陆边陲传来捷报，至此，“紅军”已彻底解放盖亚全境，彻底消灭一切抵抗力量，就在同一天，“净土”管理员向全世界宣布，第四次盖亚大战以全人类的彻底胜利，宣告结束。
然后就是战后的岁月，直到今天，掉进一场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人生际遇。
“托马斯，说真的我，我完全没想到过这一切；
你现在还好吗。”
“还好，我们都老了。”
一边回应，一边抬手拍了拍“替身”的面颊，然后摆摆手，方然的声线依旧，只不过经历过这许多岁月，就连当年的恋人也几乎听不出来。
“那，你知道这些年来，我一个人都曾经历过什么吗？”
“本来不知道，现在么，当然一切都清楚了，说真的，我的确感到有些抱歉。”
“没错，这就是你的脾性。”
眼前坐着的，不，应该说驱使着眼前这具“替身”的，既然是盖亚文明的管理员，托马斯*安生，想必对自己过往的一切经历了如指掌罢，经历过最初的震惊，现在，艾米丽的情绪已逐渐平复，她能想明白这来龙去脉。
既然按公开的记述，大战结束前，控制南大陆的肯*汤普森，此人Emily还留有一些印象，是选择了对“紅军”投降，那么，AMA的所有资料便会留存下来。
只要稍加检索，分析，就不难知道自己这一些年来的全部经历。
但那都是一些什么样的经历啊，
往事不堪回首。
活着，生而为人的第一需要，在不久前的旧时代，还是奢望，为了在定居点内活下来，凭借旧时代接受的教育、与仅存的工作经历，在定居点内的信息管理机构，谋得一介职位，这些还都是相对比较幸运的经历。
待到后来，大抵是因为托马斯的缘故，自己被软禁在AMA大区的某一研究机构之中。
虽无性命之忧，却从此与定居点内的人类社会割裂。
除接受测试外，就是一个人独处，人生也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再往后，估计已到了西历1505年、或者再晚些，大概是“紅军”大举南进的时期，肯*汤普森自知时日无多，便很自然的想到用自己为筹码，企图多少要挟一下盖亚净土大区的管理员，结果却被劝降。
现在回忆起这一切，艾米丽的脑海中，没有愤懑，她知道这已经是相当程度的幸运。
就在过去的短短二三十年里，几十亿人，就这样猝然消逝在历史长河中，连一点水花都没能溅起，
走的寂然无声。
相形之下，能活到今天的人，哪一个都是极其幸运的，
个人的努力，甚至都不值一提。
“一个人的人生，既要靠个人奋斗，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如今细细想来，
这是多么富含哲理的一句话。
第七三〇章 兴衰（修）
幸运，极大的幸运，Emily明知她的人生就是如此，相比于横死在昨天的几十亿同类，自己真的没资格抱怨什么。
但是，与自己当年所想象的人生，这差异就简直太大了。
多少年前，记不起是在哪一个瞬间，决定了要和眼前的男人共度一生，多少次想象着未来，两个人在夏洛特的“国际商用机器”公司安家立业，
而自己，或许会成为几个孩子的母亲，每一天在厨房里忙碌，等待丈夫下班归来。
Old_Golden_Days，类似的梦想，深深扎根在多少联邦女性的脑海里，哪怕时光荏苒，社会经历一次次剧变，自己仍抱有这样的梦想，
就是和妈妈一样，成为伟大而平凡的母亲。
但今天，无论如何，一切终究无法回到过去，眼前的男人和自己，
可想而知，也再无法回到从前。
“一切都过去了，托马斯；
虽然有时候，空闲下来时，我还是难免会耿耿于怀，不明白我们所有人，为什么会经历这天翻地覆的一切。”
“是啊，都回不去了。”
聆听Emily 的诉说，一开始，面对掌控盖亚的管理员，阿达民，某种意义上就是当今时代的“上帝”，她还难免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这样絮絮叨叨，会不会浪费了托马斯*安生的宝贵时间。
毕竟，管理整个人类世界，对一个人而言，这是何等庞大而繁复的工作。
而方然呢，则挺轻松的两手一摊：
“没问题，如果真的很忙，我不会专程来找你‘见面’。
管理全世界，哦，表面上似乎是这样，但Emily，你肯定能想到，这就像是一个人在电脑面前打策略游戏，我要做的只是‘决策’，也还好吧。”
“如果平台上的一切新闻、讯息，都是真的，那我觉得，只做决策也很辛苦了。”
“有可能是这样。
退一步讲，哪怕真时间宝贵，我们也没什么好担心：
公众平台发布的讯息，都是真的，如果一切顺利，人类很快就将无须畏惧死亡，文明也将进入崭新的新纪元。
到那时，我们有的是时间，去实现自己想要实现的梦想；
除了改变过去，一切皆有可能。”
阿达民的话，声音一点也不高，在艾米丽听来却掷地有声，她相信托马斯所说的一切。
只不过正如他所言，过去，注定无法改变，两个人的一段人生之交集，在1489年结束之后，已经随时间流逝而消逝无踪，
再也不会回来。
这种感觉，坐在空旷的自习室里，方然也能清晰的感受到。
虽然他并说不上来，很多年前，与艾米丽以掩饰身份的动机交往时，自己是否也曾有那么一些时候，甚至只是一些瞬间，会对眼前的女人产生感情。
但这种情感，倘若现在还存在，也只是两个年过半百老人之间的，某种无关爱情之物。
淡漠，长久未曾见面，再一次相遇时会这样想，方然起初还禁不住在怀疑，自己真的已经被多年残酷经历打磨成了冷血动物。
但是看对面，容颜老去的艾米丽却神态依旧，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也没喜出望外，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社会的变迁，文明的演进，正在每一个人身上潜移默化的进行着，艾米丽也好，自己也罢，只是在将“爱”这种情绪泛化。
身处崭新时代的前夜，一个人，身在激烈变革的社会中，所思所想时刻在变。
传统的狭隘、排他性质之“情感”，在人类文明2.0降临的那一天，也会变得不合时宜，潜意识已经敏锐的觉察到这点，意识，却还浑然不觉。
所以一段交织的人生，早已结束，再也不会开启了吗；
站在传统的角度，似乎是这样，但是在生命无限长、经历无限远的未来，
一切却皆有可能。
坐在桌旁，遥想久远的未来，阿达民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楞，才将思维带回到现实，他问起艾米丽最近的经历。
当然，重点不在于做了什么，而是其切身感受。
对艾米丽的生活起居，乃至每一天的日程，无须询问，借助覆盖全世界的监控网，对每一个人的行踪都了如指掌，存储阵列目前还很充裕，足以保存其建立至今的全部数据，随时可以给出任何人，在任何时段、地点的活动记录。
但是当一个人，在从事学习、进餐乃至消遣的活动时，内心感受究竟怎样，
监控系统则一概不知。
说压根不知道，这样讲，也不完全符合当下的现实，只要有足够算力，强人工智能也可以研究“根据行为预测心理状态”的项目。
但结合当下形势，方然并不认为，这类项目有拨款研究的必要。
原因很简单，在一个群体中所有个体之利益，都与整体完全契合的社会，心理活动委实无关紧要，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开口询问。
而不会再有什么“内心活动的阴暗面”之类概念，
因为这阴暗面，根本就不存在。
并非衣角迈进新时代后，人类，便会一下子都成为天使，而是传统社会中绝大多数“黑暗”的念头、乃至行动，在新时代的人类文明中，都将不是问题。
“哦，最近我一直在学习‘工业设计’，也在看相关的资料。
托马斯，你知道我本来是、在IT领域工作，但是我本人的水平，恩……我不说你也清楚吧？
现在很多年没再接触这些，会很生疏，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起初的兴趣，并不在信息技术这上面，我更喜欢那些外形，色彩，功能新颖的家居物品，渐渐的也对外观设计有了一些爱好，所以现在就看这些。”
“看起来，你是真正出于兴趣，才学习这些的。”
“恩，当然，我觉得这很有趣，也做了一些潦草的设计方案，你有空时……”
“我有空；
就算现在没空，等到文明的新时代降临，也一定有时间。”
听出艾米丽语气中的迟疑，方然点点头，一边觉察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身为阿达民，自己，也很期待那天尽早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