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既然认为“人”没有价值,就无需研究怎样修复其身体。
身为管理员,曾逐鹿中原者之一,方然对这种想法是很熟悉的,他自己就曾这样想过。
毕竟对管理员而言,意外,发生的概率接近于零,除衰老外,自己的身体几乎没可能被毁坏失能,且不说追寻永生,迟早得脱离这暂时栖居的血肉之躯。
但是在今天的盖亚净土,即将迈进永生之门、却仍准备保留传统生存形态的人类,则很有必要研究这方面的技术,否则,即便实现“全民永生”,借以在社会中生活的躯体,一旦损坏无从修复也会很麻烦。
这方面的研究,难度,固然参差不齐,西历1520年的医疗水平已接近于全覆盖。
亲眼所见,视频中,一个个被甄别出的民众,男女老幼皆有,如果不是ASA叠加的身份信息,方然并看不出什么端倪,无法得知这些看起来行动如常的同类,都曾经是严重的身体残疾之人。
技术发展至今,在盖亚净土,百分之99.96%的身体残疾人士,都可以接受“治愈”水准的医疗,完全恢复身体机能。
两千六百万人口的两成,也就是五百多万,乍一看,这数字简直就大的吓人,似乎盖亚净土的地下城市里,到处都是残疾人士,一眼望去并不似城市,而像是一次盖亚大战的战地医院、荣军院那般。
实际上,情况没那么严重,而全在于如何定义“残疾”,又如何统计。
盖亚净土的几百万残疾人口中,视力、听力残疾者,就占到一大半,这些人当然不会都是盲人、聋人,而是近视、散光、色弱与听力下降、长期耳鸣等情况。
至于极端的全盲、全聋,后者情况更多见,但总数也并不大。
针对不同的情况,对策,也会不尽一致,盖亚净土的医疗机构,致力于为病患提供现阶段效果最好的医疗服务,譬如对近视,也会进行手术矫正,却不是采用弊端甚多的角膜——晶状体激光手术,
而是更复杂、昂贵得多的眼球整体矫正术。
这且不算,对于因疾病、意外致盲者,还有采用自体细胞培养的“人造眼球”。
对医疗细节一无所知,但,总归也是生命科学出身,方然一边查看监控,一边浏览讯息,他能理解视觉恢复手术的难点,眼球本身固然很重要,视神经的精确吻合、甚至二次连接,才是真正的难点。
在旧时代的医疗机构,一旦视神经断裂,哪怕当事者的眼球仍然完好,也是回天乏术。
究其原因,其实也很好理解,作为人类最重要的感受器官,眼球接收的讯息量十分巨大,在经由视网膜神经初步筛选、处理后,便通过视神经上传至脑。
这条链路,其等效速率之大,是其他神经都难以比拟的,也因此而十分粗壮。
由于从眼球到脑的讯息传输,十分繁重,盖亚生物的眼球(如果有的话)皆靠近脑组织,尽量缩短这条链路的长度。
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视神经,相当于一条多线光纤的光缆;
甚至还更精密,也更脆弱。
毕竟所谓光缆,其中传输讯息的载体,也无非是一根根头发丝粗细的玻璃丝,纤芯与包层的折射率不同,仅此而已,而人类的神经,则由无数细胞的轴突组成,轴突本身还有十分精妙的微观结构,远比“夹心”玻璃丝复杂得多。
如此微妙的构造,一旦被截断,要从物理上重连妥当,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今天的盖亚净土医疗机构,则已具有这样的手段,能够在手术后,进行刺激,在几个月内完成视神经的再生长,视力恢复如初。
对残疾、意外者视觉的拯救,只是庞大医疗体系诸多成就中,一次小小的管窥。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连续若干年的巨大投入,加上“全产机”与各类人工智能的辅助,人类的医学探索,正如其他自然科学领域的探索那样,大大加速,才能在短短十几年时间里,救助几乎所有的残疾同类。
至于其余的一小部分,极少数,最后也还有“意识模拟器”兜底。
自久远过去,直到今天,在参观过NEP_791机构后,浏览报告,阿达民在当天晚些时候,于公共平台宣布,人类已迈出了“彻底战胜身体疾患”的伟大一步。
一旦迈出这一步,就意味着,从此告别所有的身体苦楚,这无疑是人类的巨大胜利。
但很可惜,
这想法其实并不正确。
人类,一旦掌握空前发达的医术,就能拯救所有病患,原则上这显然只是一种幻想,以几十万亿细胞构建起来的身体,疾病的种类,简直浩如烟海,但引发阿达民思考的却不是这些东西,而是日常生活的寻常际遇。
一天早晨,大概,是第三四十次碰到这种事,在吃早餐时,
方然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一口下去,舌侧霎时传来痛楚,在“自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并作出决策前,神经反射已闪电般动作,指挥咬合肌终止发力。
如若不然,等意识发挥作用、在0.1~0.3秒后给出处理意见,舌头会伤得更重。
就算是神经反射,舌头,已经被牙齿咬出了血,方然只得暂时停下来,他端起水杯啜饮了几口,旁边陪坐的Sara已起身取来局麻药剂,他摆摆手,示意“不妨事”,一边若有所思的舔着嘴唇,感受混杂血腥味的疼痛。
吃饭时咬到舌头,称之为“痛苦”,似乎就是一种小题大做。
不过,结合当下现状,在绝大多数疾病都被征服、病痛随之不复存在的大背景下,
这便不再是一无足轻重的小事。
咬到舌头,这种事,自己肯定说不上来,在过去几十年人生中发生过多少回,哪怕ASA等人工智能在无微不至的照看,可自己成为管理员,也才三十年,前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则是一片模糊。
至于说,在接受机器的照看之后,这种事累计发生过十一次之多,
加上今天就是一共十二次。
第七九〇章 缺陷(修)
不仅是牙齿误伤舌头,坐在餐桌旁,等待血小板将伤口应急处理,才好继续吃饭,方然的确也想起了每一天的生活经历。
然后意识到,这对未来的人类而言,会是一种怎样的麻烦。
人,不论怎样努力,又拥有怎样的外界环境,现阶段总归还依赖着血肉之躯,要驱使这具精妙而脆弱的躯壳,在客观世界活动,而这具躯壳,就算有四十亿年演化的打磨、塑造,到今天仍远非完美。
不,其实应该这样讲,这具身体岂但是不完美,
简直就缺陷丛生。
思绪,从牙齿要到舌头出发,这一点倒没有让阿达民难以接受,毕竟作为异养生物,必须从外界获得物质与能量,因此而演化出牙齿、口腔这些构造,就难免会发生牙齿与舌头的自相残杀之事。
在一个人,咀嚼第一口、或者第一万口食物时,就会咬到自己的舌头。
继而,多半就会流血,再或许是病毒隐性感染所致的口腔溃疡,万幸自己还没有过。
口腔溃疡的疼痛,强度,未必会很高,却因一个人生存必须的进食、饮水也持续诱发,这种经历,想一想也是相当痛苦。
但不管怎样,这,毕竟还是物理构造的必然;
人的神经系统,运行不可能绝对精确,指挥失当而咬到舌头也在所难免。
类似的缺陷,是的就是“缺陷”,在人体可并不止这一例,最熟知的应该是气管与食管的交叉,两条功能迥异的线路,因演化过程的遗留,而在喉咙处交汇,导致人类(与许多动物)的一种很常见之风险:
因气管进入水、食物等异物,而被呛到。
在今天的盖亚净土,由于全天候、无死角监控体系的存在,呼吸道异物致死的案例,已完全绝迹,但是在旧时代,每年却有成百上千人因此丧命。
在漫长演化过程中,人类的喉咙,具有一精妙的开闭控制机制,在进食、饮水时,将气管开口完全遮蔽,而在呼吸、发声时则完全开启,这套机制极少失效,却无法100%的保证动作准确。
其次,以人体的解剖构造,即便没有这已迷之交叉口,食管内的大块食物,也有可能造成食管膨胀而挤压气管,一样也会窒息。
窒息,是致命的风险,此外人体还有大量构造缺陷,是一时还不会致命的。
譬如痔疮,肛周静脉血管的曲张,这一症状在其他动物身上比较罕见,演化中变为直立活动呃人类,却几乎人人都被这种疾病所困扰,只不过程度有轻有重,俗语说来便是“十男九痔,十女十痔”。
多年来十分重视身体健康,不曾懈怠,方然此前一直没有受痔疮的困扰,但是在六十多岁的身体条件下,他当然也很清楚,
现在这也只是一个症状尚不明显的问题。
凡此种种,人类的血肉之躯,哪怕再也不担心任何疾病的侵袭,单论其设计、功能,也完全不能说是完美的。
这一点,并非客观规律的直接限定,而是源于演化的塑造。
早在金伯利中学,或者,早在阿尔伯特小学时,方然就知道这一点,自然演化的塑造,一方面,可以创造出令人惊叹的生物性状,另一方面,则往往力有不逮,只能在已有物种的基础上,稍加修改、不断累积,而不可能产生飞跃。
至于说,将一种存在缺陷的设计,推倒重来,更是极其罕见的情形。
正因演化的能力,有此限制,南方大陆草原上的羚羊,才没可能演化出车轮,提升逃逸速度,而狮子,也没可能演化出机关枪,一举扫平羊群。
只因这样的构造,太过精密、复杂,除非一次性的添加到物种身上,逐步演化、逐步提升能力并不可能,初具雏形、却无功能的演化中间状态,对物种反而是累赘,因而也就没有通过自然选择的机会。
从原始生命,到人类,四十亿年演化的过程,这一规律始终隐藏在纷乱表象之下。
但今天,凭借发达的科技,人类却可能将这规则彻底颠覆。
西历1521年,尤洛浦区,“阿达民”的身影出现在研究机构的地下厂房内,参观这里的大型实验体培养工厂。
尤洛浦,盖亚净土吞并的大区之一,从1510年起就被确定为生命科学研发的部署地之一,继承自旧时代尤洛浦大区的研发机构,生产体系与实验设施,被陆续接收、测试并启用,进行人体方面的研究。
与盖亚净土其他机构的方向不同,尤洛浦区的研究,针对人体,动机并不在于治疗疾病,或者续命,而在于改造这一具双螺旋掌控的血肉之躯,
为文明2.0时代的人类,提供更好的“居所”。
当天中午,在研发机构的会议室里,阿达民与白大褂们坐在一起,探讨交流。
在生命科学方面,自问也是一介业内人士,方然的姿态,则没有受到这身份的影响,此时此刻,对现代生命科学发展略有所知的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专业水准,乃至思维、头脑,都远远比不上在座的专家学者们。
至于说,在久远过去、年少无知的时代,自己的许多想法,
此时也更不足为外人道。
不说,是因为没必要,而非出于面子。
其实这些多年前的想法,一早就经由盖亚净土的专家学者们,批评指正过,以免自己继续认识谬误。
最起码的,在金伯利中学时,生命科学界对“生命起源”的认识,时至今日仍然被一系列实证所支持,自己的“生命为DNA所寄生”之观点,自然便会有一些并非原则、而是因果方面的谬误。
生命,最初究竟怎样诞生,自己的设想是“现有细胞体、后有DNA(RNA)”。
而现在的研究,则认为“先有RNA,后有细胞体”。
RNA,自身并不算稳定,却具有一定的化学活性,乃至与可以在没有细胞体的条件下,完成自身的复制。
只有具备这样的特质,才能逐渐将演化积累起来,
直到第一个原始生命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