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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九九章 人为.2

作者:阳电 当前章节:138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担心人类沉湎于虚幻,进而,拒绝重返现实,这似乎是很有力的否决条件。

但是……

思考进行到这里,地下世界里的阿达民,却不禁会想,对人类而言,沉浸在虚拟世界、与生活在现实世界,两者之间的差别究竟在哪里。

对一个盖亚净土的普通民众,哪怕明白的告诉他、或者她,“你现在正活在虚拟世界里”,但只要这虚拟世界的规则,与现实一模一样,那么对置身其间的当事者来说,这真的会有什么区别吗。

还是说,哪怕明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任凭怎样动用感官,也无从分辨,

最终只有无奈的承认,“这就是现实”。

一旦思考进入这样的深层次,正如无数前人所纠结的“自我”之确证,当事者难免会陷入某种模棱两可,无从确定这种“世界”的真实与否。

正如哲学家所言的那样,“我思故我在”,一个正在思维、正在思考着的自我意识,

大抵只能通过这种形式,来自证其存在。

但是对环境呢,这方面,“缸中之脑”的设想,突兀而惊悚的冒了出来,方然忽然间想到,假如,仅仅是假如,自己一手缔造建模完善的“虚拟世界”,并瞒着盖亚净土的全体民众,将其尽数安插其中,那又会怎么样。

若永远不告知民众真相,让其以为,自己正生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

这究竟可不可以呢。

意识,寄存在“意识模拟器”之中,接入一个完全虚拟的IT体系承载之“世界”,对处于这种状态的民众,他、或者她,能否发觉其中的异样。

又或者说,事态,是否会近似于《MATRIX》里的剧情,或迟或早,总归会有那么一两个天选之人,发现自己与同类所生活的世界,并不真实,而充斥着微妙的逻辑与实践层面之谬误,进而更设法反抗呢。

哦,反抗大抵是不可能,与电影里的MATRIX不一样,

这里可没有什么“休眠”的身体,吞下红色药丸,就可以一下子清醒过来。

越想越脊背发寒,控制室里的阿达民霍然起身,一边踱步,一边将这种念头从脑海中清除殆尽,他明白这样做并无必要。

一个虚拟的架空世界,成本,或许会比现实低上一千倍、一万倍,民众暂时栖居其中,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不论怎样,必须明确告知所有人,他们正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幻,决不能沉湎其中。

外面的世界,无垠的宇宙,还在那里,

等待着全人类的脚步。

……

西历1530年,并未刻意选定的某一天,阿达民驱策“替身”出现在“混沌”中枢的厅堂一角,准备与首批意识迁移者见面。

盖亚净土,民众多达两千六百万,接下来每一天都会有八百二十人开始意识迁移,踏上永生之路,几乎日理万机的阿达民不可能逐一见面,再说这也没必要,人人平等,民众们在这时候也未必很想见他,而更想和亲友们道别。

所以,他只是站在厅堂角落里,静静的看着眼前这历史性的一幕。

意识迁移,有两千多人的成功在前铺垫,今天,并不是人类第一次摆脱身体的禁锢。

但为了稍微纪念一下这时刻,GMC还是在“混沌”中枢的高耸塔楼顶端,举行了简短的升旗仪式,飘扬起火红的五芒星旗。

五芒星,源自文明久远的过去,是盖亚净土继承自滨海边疆区的符号。

现在,则成为人类文明的标记,可想而知,未来更将随着人类的脚步,出现在越来越遥远的广袤深空。

“看起来,大家都很平静,这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观察现场,陪同“阿达民”在现场的理查德*费曼,抬起机械助力辅助的手臂,向认出自己的老人们摆了摆手。

“你感到紧张吗,兰伯特先生?”

“是的。

不,应该说,是对这一天的到来,有些兴奋,或者说是小孩子那样的翘首以待。”

理查德*费曼,盖亚净土的理论物理学研究者,现如今,已经是年过八旬的老人,放在旧时代的联邦,这时候,多半应该在疗养所或养老院里颐养天年,等待那随时降临的下车一刻,现在却依然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尽管身体还算硬朗,按年龄算来,费曼教授也将在一年后进行“意识迁移”。

迈向永生,即便以人类目前的认知,热力学定律仍然如叹息之墙那般,不可洞穿,相比于身体的至多一百二十年寿限,

活在“意识模拟器”里,的确近乎于永存。

第八〇六章 关联

面对这样的未来,任何人,要说没有一点紧张、忐忑、激动与憧憬,那都是不真实的。

不过,在观望这些与亲友告别,等待进入“混沌”中枢的民众时,理查德*费曼也不禁想到,迈过永生的这道门槛后,在“模拟器”里,自己与盖亚净土的所有人,包括阿达民在内,会度过一段多么漫长的岁月:

“阿达民阁下,您,也会在适当时间进入‘模拟器’,是吧?

按公众平台的资料,今年,您也是一位七十七岁的老人了,身体状况如何,我虽然并不清楚,但以人类今天掌握的科技,要继续让身体正常运作,乃至于一直工作到几十年之后,恐怕也并不太现实。”

“的确如此,我本人的打算,是在一切部署完毕后,进行‘意识迁移’。

至于具体的交接时间,就是说,在什么时候注销管理员权限,将一切托付给‘盘古’和盖亚净土的全体民众,现在还未有定论。

总得等一切走上正轨,等民众们,真正融入新时代的文明2.0之中,我就可以退休了。”

一边回应,一边不自觉的想起过去,地下世界里的方然顿觉困倦,他在“替身机器”里伸起了懒腰,忽然间觉得,过去的几十年,是那样的惊心动魄、艰难漫长,彼时身在其中尚不觉得,现在,见到了卸任管理员之位的曙光,

自己真的感觉很开心。

这种喜悦,不全是长久辛劳的一朝解脱,更是在为人类而欣慰,意识到人类,在今天的盖亚表面,已彻底摆脱了“囚徒困境”,迎来彻底解放。

如此一来,自己,乃至于任何管理员,都委实没有再存在的必要。

文明中的每一个人,其自身利益,都与整体利益完全契合,在这种情况下,文明中任何一个体的第一需要,自我实现,都将天然的驱策其为整体而服务,无须任何强迫、监督与惩罚,就会发自内心的去行动。

在这种情形下,乃至于,身体上的疲惫、痛苦,都会成为一种可贵的体验,

而不会束缚人类前进的脚步。

畅想未来,在厅堂一隅怔怔出神,阿达民耳边响起理查德*费曼的声音,才讲思绪转向眼前的现实。

“……盖亚大战,彻底剿灭微生物、控制生物圈的战争,不知会持续多久。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恐怕会在‘虚拟世界’里生活很多年,这方面,我所在的机构,正在与许多民众协作,完善建模、梳理规则,但在进行这一切的时候,也有人心存疑问,担心我们会长期生活在虚拟世界里,而无缘接近现实。”

“是的,我特别注意到,这一点是盖亚净土不少民众的忧虑。

撇开信任的方面,这种忧虑,主要还是受旧时代诸多作品、影视的影响,难道不是吗?

旧时代的那一些幻想作品,里面的虚拟世界,无一例外都是野心家、阴谋家、灭世狂人乃至机器人所创造,对寄居其中的人,满含恶意,而盖亚净土的虚拟世界,则完全是提供给等待期内民众的消遣。

消遣,是的就是如此,为此我们也不会允许修改规则——或许可以有一点例外,譬如庆祝净土成立日的时候?

但其实也没必要,我们,只消将未来世界的样貌,提前呈现给民众,

就可以让绝大多数民众,愉快的生活其中,一旦世界改造完毕,重归现实,也不会有什么别扭、生疏的感觉。”

对兰伯特先生稍加解释,说实话,方然倒是觉得,民众岂但不会因生活在一个虚拟世界而惊惶,反会觉得一切都太舒适而不想离开,但不管怎样,“虚拟世界”都只是临时的居所,至多只作为客观世界的补充而存在。

换句话说,在第五次盖亚大战后,人类重返现实,“虚拟世界”也可以继续运行,就当做未来时代的某种线上交互式游戏,也未尝不可。

但终归只是一场游戏。

人类,不论到什么时候,都不宜完全生活在“虚拟世界”,这一点,方然完全相信,身旁的理论物理研究者比自己更清楚。

与第一批迁移者见过面,中午,在“混沌”中枢的附属设施里,阿达民坐在塑料椅上,与理查德*费曼共进午餐,当然对钢筋铁骨的生化仿真人而言,吃饭是一种不存在的功能,他只是坐在那里和教授闲聊。

七八十岁的老者,吃饭时讲话,是有一定的概率被呛到;

但有医疗机器人在侧,很显然,两人都没把这当作一回事,阿达民只嘱咐教授细嚼慢咽,反正“食用肥皂”也噎不死人就是了。

午间闲谈,两人的对话内容,在公众平台上则完全可见,隐私在新时代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全民民众的光明磊落,除非特意营造气氛、制造惊喜,每一个人都不介意将言论公之于众。

“阿达民阁下,对未来虚拟世界的‘桥’,我个人很感兴趣。

这一项目的初步预算,应该是——一百亿吨标准煤,未来还会再增加预算吗?毕竟,您肯定明白,在进行科学探索的时候,这些预算……”

“有点菲薄,我明白这一点,在这方面您、和您的同僚们可以放心,在近日轨道换能站建成后,盖亚净土的能源态势,将极大改善,每年拨出一、两百亿吨标准煤的能源,提供给‘桥’,并不是什么沉重的负担。”

“那真是太感谢了;

否则,在‘虚拟世界’里长久生活,一切未免太乏味。”

理查德*费曼的话,在旁人听来,或许会有一些不知所云,在公主平台稍加查询便可以知道,这里的“桥”,实际上是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相关联的一个子系统。

该系统的存在意义,并不是真的如一座桥那样,允许民众在两个世界间任意穿梭,来往自由,虽然在世界改造完成之后,这将成为一种如登陆游戏服务器般的寻常操作,但现在还没有实现的条件。

而是依托现有技术,提供一种“穿透式操作”的执行通路,让虚拟世界里研究者的科学探索工作,继续落实到客观世界之上。

第八〇七章 意义

科学探索,这种事,显然无法在虚拟世界之中“模拟”。

道理很简单,虚拟世界,不论怎样庞大而精密,毕竟是人类、与人类创造的强人工智能合作之产物。

基于逻辑上的判断,在这一虚拟世界中,就只可能包含人类已知、或应当已知的客观现实与客观规律,尤其是后者,决定了虚拟世界中的一切,遵循的都是人类的既有认知,从而在原则上就没办法蕴含未知,

更谈不上任何严肃的科学探究。

或者,换一种浅显的表述,在虚拟世界里搞科研,

就仿佛一个人在自己独力撰写的备忘录里,寻找自己都不知道的事物那样,注定徒劳。

这一点,区别于虚拟世界的日常生活,是盖亚净土的所有研究者,乃至于民众,都必须正视的现实,那便是在这世界里,起居,生活,消遣,乃至自由创作,都完全可以,唯独无法进行探索式的科学技术活动。

这样一来,对整体迁移到“混沌”的人类而言,便会浪费长达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科技迟滞,至少是在探索发现的停滞,几十年、乃至几百年,对今天的人类文明而言,并不是一个无法忍受的期限。

阿达民的决策动机,也不在此,他有更深层的考虑。

毕竟,与人生苦短、白驹过隙的旧时代相比,今天的盖亚净土,今天的人类,有足够的耐心与底气,考虑到盖亚之外的威胁近乎于零,为实现建立一个崭新世界的目标,而等待几十年、几百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当一个人的生命,接近于无限长,随之极大增长的除了信心,自然也有耐心。

那为什么还要配置“桥”这一连接渠道呢,主要动机,还是为了给盖亚净土的全体民众,尤其科研人员,避免这些人无事可做。

这一点,在旧时代的任何时期,都是杞人忧天,今天却真切的存在着。

回望漫长的人类历史,不曾有任何一个时期,民众只需自我实现、而无须为生计奔波,科学家也是如此,在短暂人生中,需要面对的挑战与困难,皆聚焦于马克,大多数人都自愿、或被迫的为赚取马克而运动,这是旧时代的常态。

正因如此,在旧时代的联邦,顶层、有产者、统治阶层之外的绝大多数人,都不曾有过“无所事事”的烦恼。

即便申领救济、混吃等死,到了旧时代末期,一切社会保障体系都被废弃,

也只能使出浑身解数,为活下去而挣扎。

在这种氛围中,可想而知,社会中的普通一员会对外界漠不关心,只顾眼前的苟且,那是再寻常不过的现象。

多少民众,都如磨盘边的驴仔那样,一边走,一边盯着胡萝卜,

不知不觉就走完了一生。

这样的人生,意义,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委实难说的很,当事者自己甚至都未曾想过。

出于同情与怜悯,而认为民众的平凡一生有意义,这,当然可以,但这意义却又是什么呢,思虑再三,阿达民却说不上来,只能认为这一切都是历史的必然。

的确,到了旧时代末期,被资产主义折磨至奄奄一息的民众,甚至连繁衍的天性都已泯灭。

一旦身死下车,身后,也没有任何后代,世界本来就丝毫不属于自己,这一下子就连未来也一并放弃,直面列车外的暗淡虚无,

这简直是何等的恐怖。

但凡生而为人,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绝望沉沦的地步,又有谁会甘于如此,

空来这世上走一遭呢。

旧时代的见闻,往事,历历在目,想起来让阿达民心生一阵感慨,他当然不允许这种事在新时代继续存在。

然而世易时移,现如今,即将跨越奇点的人类文明,

面临的挑战也迥然不同。

今天的人类,在科技极大发达、无限长之生命的大环境下,即将摆脱一切烦恼,规避一切痛苦,那么是否从此便可以衣食无忧、开心愉悦的永远生活下去呢,当然不,这是任何人置身其中后很快就会意识到的现实。

生而为人,目标,是一定要有的,否则生活便会浑浑噩噩,惶惑不知尽头。

坐在餐桌旁,与慢条斯理咀嚼的理查德*费曼交谈,阿达民与教授很容易在这方面达成一些共识,认为新时代人类的总体目标,必然是“探寻未知”。

当眼前的生活,不再需要竭尽全力;

一个人无须低头拉车,而可以抬头看路,仰望星空;

回归人类最本真的行为动机,好奇,憧憬,渴望,便会发挥强大的作用,驱策其不断前进。

这一点,绝非局限于科学工作者,而是文明2.0时代的每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之外,都必然会践行的自我之实现。

从为生存而挣扎,到为生活而奔波,千万年来,人类一直在这条路上艰难前行。

直到今天,依托极大发达的生产力,将全人类从生存的重压下拯救出来,盖亚净土的民众,才逐渐接近了“彻底解放”;

一个直观的数字,是从事科学研究、探索的人口数,通俗地讲就是科学工作者的数量,从西历1509年的两万出头,提升到西历1529年的一百七十一万,不仅如此,这一数据还在持续攀升,最终有望达到略微超过一千万的理论峰值。

未来,在文明2.0时代,每一个成年人都将投身到科学研究之中。

全民钻研科学,这种事,放在旧时代就是一不可思议、甚而荒唐可笑的设想,即便有人提出、也有人去践行,最终也必然会成为闹剧。

联邦民众中具有基本科学素养的人口比例,始终低于百分之七,这一数字,方然固记忆犹新,在如此孱弱的基础上,显然没可能搞什么“全民科研”,即便勉强去做,也只会平添无数造假、掺水等恶劣情形。

在旧时代,不论客观条件、还是社会体系,都只允许、且只需要一小撮人去从事科技研发,这是资产意志的体现。

而在今天的盖亚净土,情形,则完全不一样。

第八〇八章 唯物

“人的最高目标,是其自我实现”,为满足这一目标而践行的全民科研,没有运动,没有口号,完全是阿达民根据现有情况而做出的预测。

在一个生活无忧、未来无惧的时代,任何个体的最终选择,都必然是“探寻未知”。

只有探寻未知,才能真正获得前所未见的东西,

才能真正满足一个人的好奇心。

除此之外,便是人文领域的自由创造,在既有成果的框架内重新排列、组合,也是自我实现的一个重要方面。

出于这种考虑,哪怕在临时过渡的“虚拟世界”,科学研究也必须有通畅的渠道。

一个宏大而精密的“世界”,与连接客观世界的“桥”,全部工程将在未来十到二十年内完成,这是阿达民为民众准备的一切。

不知不觉,午餐就此结束,费曼教授准备进入“混沌”继续工作,在中枢附属设施的入口处,与对方道别时,他有心说几句衷心的感谢,话刚出口,“阿达民”就摆摆手将其打断,他并不认为盖亚净土是自己一手缔造:

“你相信唯物史观吗,教授?

今天的一切,呈现在我们眼前的世界,不消说,每一个原子都浸透了无数前人的汗水、眼泪与鲜血;

为全人类命运而奋斗过的所有人,都值得缅怀。

相比之下,我,一个苟活到今天的参与者,或者,执行者,其实也没多么不同。

什么是唯物史观,机械套用到今天的人类文明身上,是否可以说,即便没有我这个管理员的存在,人类,也能度过IT大潮的侵袭,浴火重生,建立起今天的盖亚净土?

不,我本人并不这样认为。

但是,从宏观的层面,更全局的角度,我们恐怕却不得不承认,‘唯物主义历史观’那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正确性。

试想一下,以宇宙之浩瀚无垠,恒星,星系,数量简直是无穷无尽,可能产生复杂构造体、乃至生命的机会,同样近乎于无穷,经历过漫长演化,产生智慧生物、进而产生文明的可能性,在如此巨大的基数之上,十分巨大。

即便诞生在盖亚的人类文明,没有挺过IT大潮的洗礼,以终产者一人独存、或者其他方式,导致文明终结,无尽的宇宙之中,也必然会有其他文明幸存下来;

它们,正如曾经的我们,会凭借自己的努力,迈过这一道横亘在旧时代与新时代之间的天堑。

从这种角度理解,什么是唯物主义的历史观?

生命也好,智慧生物也罢,乃至于群体、社会、文明,都是客观世界演化的必然产物;

而盖亚净土的今天,则是一个文明演进到全新高度的成果;

这种演进的成果,放眼宇宙,是迟早必然会出现的,这一点,并不因任何智慧生物的主观意识而改变。

面对这注定的出现,我们人类,又究竟做了什么?

唯物史观,并不是一介万灵药;

恰恰相反,正因这颠扑不破之客观规律的存在,人类,才必须鼓起勇气,砥砺前行,用自己的双手拯救自己,拯救文明,直到荡涤这世间一切的罪恶。

历史,并不是凭空著就,未来,也不会自己降临,一个人,一个群体,乃至一个文明,在尊重并遵循客观规律的基础上,只有坚定信念,不懈奋斗,才能举起科学这柄利剑,去对抗这喜怒无常的大自然。

什么是唯物史观,是说宇宙之大,浩渺无垠,必定会诞生出一个,乃至无数个灿烂辉煌的文明,绵延至今,直到久远的未来;

但是人类文明,是否属于这行列中的一员,还是盛极而衰、彻底灭亡,

则取决于其中每一个人的努力,取决于每一个人,在面对挫折,困难,逆境乃至绝境时,

究竟会何去何从。”

“阁下,你所讲的这些,——我其实一直也有同感。”

身为理论物理研究者,民众眼中,似乎是一不食人间烟火的学术大师,理查德*费曼对传统意义上的郑智、历史,并不甚关注,但身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并没有哪一个人,会毫不关注全人类刚刚经历的一切。

今天,盖亚净土的所有资讯,保存在“盘古”等系统数据中的资料,完全对盖亚净土的每一个人公开,教授也因此而知晓这一段历史,

以及书写其中的,那些惊心动魄、或气荡山河的往事。

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文明,从来没有什么法则来保驾护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实现任何惊人的成就,这是人所共知的常识。

譬如人类,在旧时代的1500年前后,若非因为当时的滨海边疆大区之管理员——李铁兵的抉择,牺牲自己而促成NEP与PSK两个大区的合并,接下来,即便以阿达民之能,恐怕也无法打赢一切全凭实力说话的全面内战。

一旦那种情况发生,今天的世界,会掌控在什么样的管理员手中,结局就殊难预料。

从这一角度,甚至也可以认为,正是李铁兵、以及其他历史上的关键人物,缔造了人类历史,改变了人类文明的走向;

但此时此刻,聆听过管理员的话,理查德*费曼也不得不承认,

他说的这一切都完全正确。

仰望星空,宇宙,是如此的广阔,存在至少有一百四十亿年之久的无边无际之中,如果人类认定,竟只有人类文明这唯一的产物,这未免太自大。

试想,就在自己与阿达民对话的这一时三刻,就有位于遥远不可想象之星系中的某文明,深陷自动化、智能化、无生命化的漩涡,最终被毫无自我意识、却拥有强大暴力的机器所毁灭,化为星空下的尘埃;

甚至于,考虑到宇宙的诞生,至少有一百四十亿年之久,此时此刻,恐怕也必然会有无数文明的残迹、废墟;

或者被机器盘踞,或仅管理员独存,甚而更被天文灾难二次毁灭的遗迹,

在无边无际的暗夜中漂浪。

将目光从这惊悚一幕上挪开,投向希望,就在同一时刻,也必定有无数仍然发展、繁荣,延续至今,并将继续存在下去的文明,在广袤的星辰大海之中,开枝散叶,探寻未知,循着客观规律的脚印,阔步向前。”

第八〇九章 文明

“人,人类,人类文明,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即是客观规律的具现,

有包含着其中每一个体的抉择。

“说到这里,我大概也能明白,尽管人口来源只占百分之十左右,您,为什么会选择列强文。与其文化,作为盖亚净土的文化背景。”

教授的话,略微出乎方然的意料,他微微向老人点一点头,挥手告别。

原因,其实无须多言,与基于客观现实的历史资料不一样,这些纯属个人的念头,并不存在于盖亚净土的公众平台上。

不过在若干年前,与盖亚净土的相关人士座谈时,他的确谈过这方面的考虑,也和与会者达成共识,那场面,至今历历在目,尤其给自己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只因这一幕在旧时代绝不可能出现。

难以想象,一群旧时代的专家、学者,会如此迅速、彻底的摆脱旧时代之糟粕的影响,

而认可自己身为阿达民做出的判断。

为什么选择列强文,语言,乃至文字,本身只是一种载体,在不考虑效率的前提下,正如自己所言,选择什么其实都可以。

但是在斟酌考量时,依附在列强文体系之上的文化,却一度令他着迷。

人类,自蒙昧时代发展至今,走过了十分漫长的路,其中,从最古老的文明算起,历史却只有短短的五六千年。

在人类发展的极早期,文明,并非遍地开花,而极大受限于地理环境,归结起来,一共有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天竺与列强这四大古文明,其发展程度、区域面积、人口与历史成就,相对而言最为卓著。

至于其他区域,是否也有同时代的文明,

概率上当然有,却几乎没有任何记载与遗迹佐证,无据可考。

从四大古文明,到旧时代末期的遍布盖亚,人类文明,显然走出了一段灿烂辉煌的历史。

然而,这灿烂的历史,每一页却都由血与火著就。

当人类利用火、工具,取得了对抗其他物种、乃至于大自然的阶段性胜利,就不可避免的因人口膨胀、资源匮乏等原因,持续不断的彼此杀戮。

在这一过程中,因生产力之低下,早期战争的破坏性相当有限,

人类文明,而得以绵延至今。

组成群体、社会、文明的人,寿命有限,却逐渐发展出语言、文字、记录等手段,将文明的火种一代代延续下去。

组成“人类文明”这一总体概念的个体,无数族群,无不竭力想要争得未来,残酷的现实,则是其中百分之九十,不,应该说是百分之九十九,都没能坚持到旧时代的落幕,与新时代曙光的降临。

在这其中,人类最早发源的四大文明,古埃及,古巴比伦与古天竺,

全都在一次次战火纷飞之中,灰飞烟灭。

其文明发源地,甚至被荼毒过不止一次,侵略者灭绝原住民,若干代后,又以原住民的身份被新的侵略者灭绝,如此反复,到旧时代末期,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早已不复是当年的那一群体,一切文化成果也散失无踪。

但在这其中,唯有古列强,是令人讶异的唯一例外。

环视盖亚表面,数千年的文明历史之长卷,诞生过多少盛极一时的庞大帝国,转瞬间,却因内外交困而轰然崩塌。

这一点,但凡文明皆无从幸免,其他三大古文明皆毁于这跌宕起伏之中,唯有古列强所在的西大陆,绵延数千年来,始终存有一脉相承、绵延不断的文化,并以此为建构,始终维持主线明晰的文明。

维持数千年,不论风云如何变幻,帝国兴衰,战火绵延,一个文明却能坚持至今,直到旧时代末年仍位居强国之列,

对照人力历史上无数转瞬即逝的文明,这,是一个极其罕有的个例。

文明绵延不绝,对今天的盖亚净土而言,是宝贵的人文艺术遗产,采用列强文,便可以一并将其继承过来,这是很实用主义的做法。

但与此同时,身为阿达民,方然也的确十分好奇,古列强究竟是怎样做到了这一切。

地理因素,在生产力弱小的古代,有十分巨大的作用,研究机构的白大褂们也提出这一论断,指出西大陆文明所在之地,具有较为优越的地理屏障,但,这并无法解释古列强为何能在中大陆游牧民族的多次南下之后,仍保有完整的文明形态。

纵观古代的盖亚文明态势,位于尤洛浦的古罗马,一样具有“不必两面受敌”的地缘优势,其国力极盛时,也曾有世界第一的宝座,前后绵延上千年之久,

最终,却败亡于奥斯曼帝国之手,分崩离析,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在那之后,原址诞生的一干国家、乃至文明,不出所料的与三大古文明结局相仿,文化断裂,文明断层,

除占据同一片土地,多少借用文字符号外,委实继承寥寥。

然而西大陆列强却不一样,甚至于,直到旧时代末年,失控之人工智能肆虐的西大陆,也仍然有如丁仲义这样的意志坚定者,

在“天梦”地下城,进行着一场似乎毫无希望的战斗。

类似情形,纵览旧时代末期的几十年历史,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现象。

“……

诸位,当时‘天梦’地下城的态势,危在旦夕;

面对无穷无尽的‘蚩尤’之机器大军,上至管理员,下至普通幸存者,都很清楚自己最终难免遭遇失败,难免会迎来‘死亡’这一必然的结局。

然而就算是这样,丁仲义,和地下城的绝大多数民众,直到‘紅军’攻入地下城、消灭‘蚩尤军’的全部作战单位之前,都一刻未曾停止抵抗,他们在管理员的率领下,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手段,与潮水般涌来的机器大军,殊死奋战。

不仅如此,稍微考察西大陆的文明史,便不难发现:

‘绝不向命运低头,战斗到最后一息’,这种情形,绝不只发生在绝境中的‘天梦’,

而是这一文明的普遍现象。

然而这壮举,在整个西方世界的历史中,却极其罕见。”

第八一〇章 信念(修)

一边叙述,一边回忆往昔,即便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

阿达民仍为之动容。

“从那之后,多少次回想起那一天,‘紅军’进驻地下城的所见所闻,我本人都不禁会想,是什么,带给了西大陆幸存者们力量,驱使着他们,在对外界情形一无所知、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情况下,仍坚持战斗?

是什么,让这些无神论者,明知道死后什么也没有,仍愿意为此而牺牲性命?

这种信念,或者说,这种绝不放弃希望的信念,毫不夸张的讲,正是西方世界多少年来一直匮乏的东西,

对盖亚净土,则是一份宝贵的精神财富。”

人类世界的历史,多少年来,总归会有所涉猎,阿达民脑海中有明晰的脉络。

进而,对自身也曾身在其中的西方世界,多少年来秉承的一些东西,也心知肚明,这里只不过是明白的讲出来。

一句话,对历史上的西方诸文明而言,兴衰成败,诞生灭亡,都是很寻常的现象。

不仅如此,衍生于同一个古罗马的诸割据势力之间,往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便在竞争中落败,对当事者而言,只要投降,往往也没有立即全灭的风险,但凡能活下去,接受对方的文化、文明,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翻遍古代西方世界的历史,湮灭无综的文明,数不胜数,其中一大部分固然如亚述、赫梯、戒日那样,是被残酷的战争灭绝,

却也有更多的例证,如三大古文明那样,是被历史的潮水一遍遍冲刷,世易时移,物是人非,将所有痕迹荡涤无踪,一直到旧时代末期,诞生古文明的大地,仍然存在,附着其上的族群与文化,却再也见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

一旦失去人口,失去活的传承者,文化,文明,都将消亡。

“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义”,在会场直抒胸臆时,方然又一次想起了这句话,且认为放在这里非常准确。

一段历史,一个文明,不管曾经多么波澜壮阔,灿烂辉煌,一旦其被承载者——从统治阶层到普通民众的所有人所抛弃,不论是出于被迫、还是自愿,其所创造的任何光芒璀璨之成果,都将迅速尘封在遗迹之中。

多少年后,除考古学家会啧啧称奇,人世间,委实已没有其立锥之地。

从活生生的文明,到玻璃展柜里的文物,其中,每一片段都浸透了血与火,这是无数文明的宿命。

“……

历史上,一个文明的兴衰,从诞生,到灭绝,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相比之下,如西大陆列强那样,从诞生之后的几千年时间里,一直绵延不绝,反而是极其罕有的奇迹。

究其原因,自然有客观因素:

西大陆,东面是太平洋,南面是西玛拉亚山脉,西面是高原与戈壁荒漠,北面则是寒冷荒凉的草原,这种四面环抱的地理态势,一方面有利于其建立大一统的文明,另一方面,也是外敌入侵的天然屏障。

但,这些自然方面的因素,并无法完全解释西大陆文明的延续性。

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文明,必然有延续自身存在、传承自身文化等特质的诉求,但是,不同个体、群体乃至文明对这一点执着程度,

却往往是大有区别的。

回顾历史,我们特别注意到,西大陆文明的几千年历史,有一个关键节点,便是名为Politics_Winner之君主的大一统。

将古列强核心区域,纳入一个帝国的版图,不仅如此,此人还统一了古列强的文字、规矩,奠定了大一统的文化与现实基础,从那以后,与中东、尤洛浦乃至中大陆的情形迥异,古列强文明的发展,便始终以‘天下归一’为主线。

数千年来,在辽阔的西大陆腹地,多数情况下都存在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帝国,

这是其文化能绵延数千年的物质基础。

但是话说回来,在座诸位,来自北大陆、中大陆乃至尤洛浦的专家、学者们,”

说到这里,阿达民略停顿了一下,让在场者意识到自己的旧籍贯,

“所有这些条件,至少,在古代的尤洛浦之罗马帝国身上,同样具备,在这一庞大帝国分裂之后,东罗马帝国更前后延续了上千年之久。

但是为什么,旧时代末期的尤洛浦,却不存在一个幅员辽阔的超级大国?

沙罗,自诩为‘罗马’的继承者,其荣光却完全是拜SICKLE_AND_HAMMER旗帜的理联所赐,至于其他间接衍生自罗马帝国的列强,各自的语言、文化等特质,也和最初的罗马帝国相去甚远,而绝非一脉相承。

西大陆,与尤洛浦,一个坐拥庞大腹地,一个则拥有庞大内海,其上文明的发展却大相径庭,这并无法完全用客观条件来解释。

而在精神层面,一个根本性的重要区别在于:

西大陆的古代文明,古列强,数千年来始终抱有‘人定胜天’的信念,崇拜祖先,崇尚人类的力量,而绝不拜服在任何神祇脚下。

这一点,是中大陆、尤洛浦乃至北大陆诸文明,长期匮乏的特质。

说的更直白一些,西大陆文明,从远古时代直到旧时代末年,始终抱有自信,相信自己的未来,只能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而其他几乎所有文明,都深陷在‘祈求神祇’的泥淖之中,难以自拔。

回忆过去的历史,有一幕,令本人印象深刻。

在西历十五世纪中叶,彼时的国际形势,剑拔弩张,人类世界的和平,时常被局部战争所打破,两极格局的冷战对峙,让所有主要国家都充斥着危机感。

在那样的大环境下,不同的族群,国家,文明,用来凝聚人心的说辞,也各不相同。

联邦,大部分民众信奉十字的国度,喊出了‘UP_EMPEROR保佑联邦’;

中东诸国,喊出的则是‘TRUE_GOD至大’;

西大陆边陲的扶桑,则喊出‘天照大神护佑扶桑’……

凡此种种,群魔乱舞、不一而足,然而唯有西大陆列强,喊出的却是:

‘列强民众是不可战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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