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541年的世界,人类,在盖亚表面并无其他任何大型工程,正在进行,所有工作都围绕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盖亚生物圈之内战。
“第五次盖亚大战”,名字略显突兀,不过阿达民很久之前就这样用,
他已经习惯了这一专有词汇。
何况用在这里,大战,根本一点也不夸张,事实上早在因感染、腐化、疾病与死亡,而对微生物充满厌恶,进而萌生将其从盖亚表面彻底铲除的那一天起,方然就明白,这将是一场规模空前、难度爆表的战斗。
战争的具体规划,到1541年初,还在“盘古”的决策修订之中。
但,不论采用什么样的策略,执行策略所必须的能源都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
能源,而非资源,是人类一切生产生活过程的前提,在物质资料丰富的盖亚表面,这样理解,并没有任何原则上的谬误。
即便在极少数情况下,物质,并无法用能量代替,要获得从氦气到黄金的诸多物资,人类,别无他法,只有开掘矿井一条路,但是对充斥盖亚表面的化合物而言,只要有单质,接下来所要做的,也就无非是门类繁多的物理与化学操作。
所有这些操作,技术,当然是前提,但其之所以能执行的根本推动力,
却毫无疑问是能源。
只要有能源,铁矿石,可以变成特种钢材,氮气,可以变成含氮化肥,花岗岩,可以变为建筑用砾石,乃至于能量本身,可以变成光、热、辐射等用途繁多之物。
此外,对人类生产、生活的诸多操作,从冬季取暖到CT检查,也无一不需要能量的耗散来作为代价,正因如此,人们才习惯于以一个文明对能源的利用层级,来概略性的评价其发展水平。
说白了,只要有单质、能量,在科技的加持下,就可以达成一切人间奇迹。
尽管如此,如果将人类活动局限于传统的生产、生活,盖亚净土的这些活动,并不需要外来能源的支持,依赖盖亚表面的化石燃料、可再生能源,一样可以进行。
只不过,直到西历1541年,在盖亚净土建立逾三十年的今天,人类文明在盖亚的能源产出水准,仍然在数百亿吨标准煤,相比几十年前,几乎持平,刨去可再生能源的成分,传统能源的产出还一直在下滑。
原因也很简单,人类,在今天的盖亚表面,委实并没有什么超大规模的工程,或者醉生梦死的挥霍行为;
因此,也并不需要多么巨大的能源。
这一点,与旧时代的情形,大不一样,也是文明先进程度的体现。
回首旧时代,不过几十年前的人类世界,能源产量每一年都再创新高,考虑到能量储存技术的严重滞后、或者说原理上就很困难,能源的产出与消耗,近乎平衡,则彼时人类世界的能源消耗也一年比一年高,这是很显然的。
巨量的能源,究竟消耗到哪里去了呢,一言蔽之,
大部分都是被浪费掉。
“浪费”,在这里并不同于“长明灯”、“长流水”之类现象,即便那的确是一种浪费,在能源与资源皆需付费的大背景下,也显然并非主流。
阿达民所指的,是人类社会的组织与运行方式,所造成的无效损耗。
一个人,在旧时代的联邦,即便只是为生活而奔波的普通民众,生活中的每一天,事实上都在消耗、乃至浪费大量能源,而其本人则不仅对此毫无察觉,即便偶尔想到,也会自觉无能为力而默然视之。
彼时的联邦,在资产主义的框架内,民众居住地与工作地日渐分离,一个人要想上班,除非住在公司,否则就得开车往返于住所与公司之间;
一日三餐,在公司解决倒也还好,如果自己烹饪,加热效率简直令人发指;
工作与生活环境中,为维持体温、观察环境,从空调器到显示器的诸多设备,其能耗投送至使用者身上的比例,甚至不足百分之一;
待到工作之余,略为消遣,或者加班出差,选择喷气机、而非远程连线,乃至自驾长途跋涉,又会平添一笔不菲的能源开销与二氧化碳排放,更不用说储物间里落灰的商品,从生产到运输,无不在消耗着能源。
所有这一切损耗,总体上,造成“能源匮乏”与“生活窘迫”的并存;
一方面消耗天文数字般的能源,另一方面,由因为分配不均、效率低下,而并未创造出多么美好的生活。
这种情形,在旧时代司空见惯,毕竟在资产主义体系之中,“人类的幸福”是最不起眼而绝不考虑的边缘参量,恰如DNA的分裂、延续,根本不会考虑“容器”的感受,能源的利用效率,更是细枝末节的小事。
念及至此,阿达民倒是也想起,这一论断表面上并不正确。
环保,新能源,应对气候变化,这些早年间还挺时髦的概念,其实滥觞于旧时代的媒体案头,从列强政府到普通民众,看起来,似乎都十分关注这一方面,否则也不会组织“气候大会”,大力发展可再生能源,甚而将这一系列概念用于国家之间的博弈,衍生出“碳排放交易”之类复杂动作。
然而所有这一切,归根结底,也无非是在不触动旧时代社会模式的前提下,
进行的某种修修补补之聊胜于无。
不论如何开发可再生能源,如何提升劳动生产率,如何降低单位GDP能耗,若人类无法摆脱资产主义框架所赋予的,倡导消费(甚至浪费)、刺激生产的特质,就不可能真正提升能源的利用效率,更遑论减少其总量。
这方面,旧时代的能源产量,就是一串很有力的证据。
不论人类如何努力,在世界总人口缓慢增长的大背景下,年能源产量(即消耗量)却始终在一年比一年高,民众的生活,却长期没有根本的变化。
能耗逐年攀升,所做的事却没有一年比一年多,每年几百亿吨标准煤的能源产出,越来越多的耗散在长距离交通、供暖与制冷、消费品生产运输等环节,任凭消耗殆尽,对民众生活的贡献却殊为可疑。
第八二〇章 物种(修)
这种怀疑,用不着搜索、浏览数据,旧时代与新时代的两相比对,就很有说服力。
人口两千六百万的盖亚净土,时至今日,年能源消耗量已越过六百亿吨标准煤大关,但其中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用于“全产机”体系建设,与遍布各领域的科学研究。
用于民众生活的能源,还不到1%,只相当于几亿吨标准煤。
单看人均值,盖亚净土的能耗,与旧时代的联邦相差无几,民众的实际生活水平却大不一样,两者间甚至没什么可比性。
与旧时代的任何国家,比拼生活水平,这实在是一桩很无聊的举动。
至于说,由此得出“盖亚表面的能源产量,对人类生活而言,十分充裕”,这一判断倒是完全正确。
然而一旦着眼于未来,为“第五次盖亚大战”做准备,则每年几百亿吨标准煤的能源产出,岂但是杯水车薪,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对抗微生物,发动一场清剿式的战争,将存在了近四十亿年的原始同类们,从盖亚表面彻底抹去,这种设想,仅仅在几十年前,必定会被每一个听闻之人视为狂想,即便专业领域的研究者,也只会付之一笑。
究其原因,十分的简单直白,稍加思考也不难意识到,清除所有微生物,
这将会是一场多么浩大而漫长的行动。
生命,在盖亚表面,是几十亿年演化的奇迹,如此漫长的演化时间,自然带来了一个极其显著的事实:
那便是“生命无处不在”。
这里的生命,显然,不会是专指高等动物,而是包括细菌、真菌、病毒等在内的宽泛概念,经历过几十亿年的时间,生命,一方面演化出眼花缭乱的类型,一方面则攻城略地、四面开花,凭借多样化的构造,事实上近乎占据了盖亚表面的全部。
全部,是的就是如此,直到今天,人类在盖亚表面,已根本找不到哪怕一寸毫无生命栖居其上的土地;
不论戈壁荒漠,还是深海海床,莫不如此,哪里都有微生物的踪迹。
即便在一些环境极其恶劣的地点,譬如,正在喷发的火山口,极端高温与腐蚀性物质的存在,会将所有微生物一波带走,一旦其结束喷发,逐渐冷却,微生物也会以各种途径,逐渐收复失地。
真正完全“洁净”、没有任何微生物的地点,一般而言,也就只有人为干涉的极少数区域,如无菌舱,或者75%酒精瓶内的微末空腔,才可以做得到。
微生物无处不在,这一现状,还只是盖亚表面的情形。
事实上,微生物的分布,又何止于一个宜居行星的表面,在盖亚,上至几十公里的大气层边缘,下到数千米深的地下岩层,乃至上万米深的海沟水体,到处都分布着形态各异的微生物与其他生物。
与渺小的微生物相比,有一定体积的生物,或许还可以用滤网阻隔,但是在微观层面,根本无须观察,人类就可以断定其必然存在。
没办法,与微生物相比,人类只不过是最近几万年来的一介过客,
在这样的世界里,人的一举一动,更像是在微生物的国度徜徉,而非自己以为的那样,是盖亚生物圈的主人。
无处不在的微生物,对人类而言,弊端远远大过益处,这是一个无须论证的事实。
但凡经过思考,恐怕每一个人都曾有过类似的设想,如果有可能,恐怕也都会选择将这些肉眼不可见的“同类”从盖亚表面抹去。
但是,要消灭所有的微生物,难度亦可想而知。
盖亚净土成立后不久,阿达民就下令进行一系列对抗微生物的研究,时至今日,白大褂们对这一工程的初步设想,与自己的方案接近,基本上都是从诸如“秋分”这样的无微生物设施开始,逐步向外扩张。
扩张过程中,利用各种手段,一点点蚕食微生物的底盘,直到彻底净化盖亚。
设想大致如此,接下来,核心问题就是“手段”。
微生物,或者,再加上一些诸如水熊虫这样的“异形”,生命的顽强,在这些物种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尤其微生物,单个的生存能力简直可忽略不计,却依靠庞大的数量、遍地的分布,在盖亚生物圈中占有一席之地。
哦,这样说可不对,微生物岂止是占据一席之地,
事实上更是生物圈的No_1。
不论从数量,还是物种个体的总质量,微生物都是盖亚生物圈中的第一位。
如果以这些指标来判断,人类,乃至于哺乳动物、高等动物,只是生物圈里的稀有物种,即便数量庞大的昆虫也算不得常见。
以盖亚的五点一亿平方公里表面积,从山峦、到海洋,从赤道、到极地,究竟会分布着多少微生物呢,精确数字是不用想,若粗略估计,撇开土壤的近100,000,000/立方厘米,而以戈壁砂砾的约100,000/立方厘米为准,生物圈“厚度”按一百米计,
则盖亚表面的微生物总量大约为5,1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也就是五千一百亿亿亿个。
注意这还只是粗略的估计,也就是,将盖亚表面完全视为环境恶劣的戈壁,实际的微生物数量,还会在此基础上轻易提升几个数量级。
当然,提升几个数量级,或者不提升,对民众而言都是一样的效果,
根本搞不清这究竟是有多大。
阿达民的感觉,也是如此,即便科研机构的白大褂们多次向他强调,在这五千一百亿亿亿、或许五千一百万亿亿亿微生物中,至少有上百万不同物种。
其中已被人类发现、并记载的,则只有二十万,其中接近一半是真菌,细菌、病毒各有几千种,另一半则是十万种左右的原生动物与藻类,以方然的眼光,这些都被其视为要铲除的微生物。
彻底灭绝盖亚的微生物,对自己而言,是一种针对环境的“清洁”,
但是对微生物研究者们,却是灭顶之灾。
正因如此,专家、学者们多次提出,要求这一计划中包含“保护措施”,以免白白损失宝贵的微生物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