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迁移,让一个人的自我意识,流淌在脑神经系统中的生物电,弥散到外联的模拟式并行计算机系统,是长期的过程。
这一过程,不仅需要先进技术的保障,
也需要当事者的行动。
……
西历1542年3月,接入“混沌”中枢后的第一百四十一天。
清晨,从睡梦中醒来,方然习惯性的抬起手,揉了揉眼,他慢慢从铺着洁白被单的床铺上坐起来,试探性的在房间里走上几步。
抬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点迟疑,直到手指碰触到后脑,身躯微颤;
然后才一下子放松下来。
现实,还是虚幻,在接入“混沌”系统几个月后,若没有提示,他已经要有一点分不清楚,从意识迁移的角度,这是正常现象,但是对第一次(当然如此)接受意识迁移的当事者而言,则是很别扭、也很新奇的体验。
就像现在,在一间干净、整洁而明亮的房间里,来回走动,仔细观察周遭,方然也看不出视线中的景物,究竟是真是假。
但所谓“真伪”,对他而言,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
肉眼观察,手指触摸,乃至于每一次呼吸,感受到的都是真实世界,那么这世界是真实的吗,当然不,毕竟他并非身处“MATRIX”那样的世界,此时此刻,视线中叠加的信息,提示自己正处于“里世界”之中。
何况,对一名正在接受“意识迁移”的人,后脑理应连接有缆线,行动多少不便。
一觉醒来,自然而然的进入虚拟世界,而非睁开眼就见到无菌室的天花板,这说明,自己已度过了意识迁移的第一阶段,与“混沌”中枢建立了联系。
这一过程,根据既往的统计数据,当事者大概需要三到七个月不等。
这样说来,自己的进度算是中规中矩,接下来,需要进行的则是“适应”,逐渐过渡到“混沌”中枢构建的虚拟世界,在意识弥散程度满足要求后,再择机切断与身体的连接,实现身体与意识的分离。
除此之外,过往的全部记忆,也需要当事者自己努力、将其迁移到“混沌”系统中;
具体能迁移多少,则因人而异。
一觉醒来,感觉与过去没什么不同,步履还有些迟疑,在门口,方然伫立了片刻,然后抬手触碰开关,开启房门。
几分钟后,从住所来到“里世界”的街道,阳光明媚,树荫婆娑,宽阔街道两旁是错落有致、线条简洁的建筑,步行道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见到方然时,还大都微微点头、或者笑一笑示意。
第一次出门,这种事,在“前生”也没经历过多少,方然确乎挺好奇。
哦,说起来,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像现在这样走在大街上,与男女老少擦肩而过了呢,即便这只是虚幻……
可是没有老少,目之所及,看到的都是年轻男女,这一切都是“里世界”的塑造。
走在偌大一座城市里,登高望远,并看不到市区的边界,方然只见到四面八方都是无边无际的低层建筑、只有为数不多的高楼大厦矗立,植被遍布、水系点缀,看起来的确是一处十分宜居的花园城市,
而且规模是史上从未有过的巨大。
“里世界”,目前的演算规模,只支持一片方圆上百公里、面积一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主体是规模超大的城市。
在城区边界外,走不多远,就是一大片绵延的峭壁,
系统设定为无法逾越。
一边走,一边看,对“里世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与前期抵达虚拟城市的几百万民众不同,今天是方然在城区散步的第一天。
仔细感受视觉、听觉、触觉等感觉,没有什么异常,方然对“混沌”中枢的模拟能力很满意,不过,他也的确因想到了这一切的来源,而有点忐忑,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那一副老朽身躯之中的脑,正处于什么状态。
更进一步,正在思考、感受的“自我”,现在真的已弥散到“混沌”之中了吗,
自己显然并无法确证这一点。
《MATRIX》的惊悚场面,似乎正从潜意识中浮现,不过,对正在经历的这一切,方然并没有任何的担忧与惊惶,毕竟今天的盖亚净土,践行的,是共生主义,体系并无任何理由对任何一个民众不利。
第一次踏足“里世界”,这里的社会,是自己身为阿达民时,为盖亚净土所制定的大框架。
未来,人类文明的形态,会是什么样,或者说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形态存在,方然为此而思考过很多。
这种思考,并不是自恃管理员身份、替民众做决定。
在盖亚净土的公众平台上,每一天,都会有大量民众留言,畅想未来社会,大量创造性的设想被ASA整理、汇总,逐渐形成具体的草案。
在未来几十年,一个崭新的世界,将在大战后的盖亚表面建成,在此之前,“混沌”中枢挂载的虚拟世界,则可以用来测试,验证一系列未来文明的设想是否贴合实际,这是净土民众的共识。
初次踏入“里世界”,十分陌生,方然遵循系统的指示,在意识迁移完成之前,先不与城市中的民众接触。
随着时间推移,城市上空的太阳逐渐移到头顶,他才逐渐意识到,
虚拟世界的生活感受,与现实有何区别。
就说现在,离开居住的房间已好几小时,中午时分,自己却一点也不觉得饿。
如果仔细体会,饥饿感,其实也隐约存在,这应该是老迈躯体发出的讯号,接下来,想必会有饲喂机构给“沉睡”中的阿达民喂食,但这一系列操作,似乎,都和现在正思考的自己没有关联。
意识迁移,进行到这种程度,方然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的“自我”,
究竟存在于什么地方。
以旁观者的立场,并不难判断,叠加在视野中的数据显示,编号6724008的人,也就是方然自己,目前的意识活动已有百分之八十二,在“混沌”中枢中进行。
第八三〇章 睡眠(修)
这一数字,从大约两个月前就在持续提升,预计再过几个月,就会达到99%以上。
一旦越过95%的门槛,原则上,就具备了切断连接、让意识完全留存在“意识模拟器”中的条件,即便还有百分之几的自我意识,残留在脑神经系统中,也没必要为这百分之几而留置更长时间。
对一具九十岁的身体而言,崩解是很容易,若身体逐渐失能,是可以“压迫”自我意识到模拟器中,但这也没有必要。
更重要的,反而是脑海中的记忆,目前迁移进度还只达到20%左右。
这一点,早在若干年前,项目刚启动时就意识到,方然也好,盖亚净土的民众也罢,多少都能理解,这是永生必然付出的代价。
记忆,与活的自我意识,构成一个人的全部精神存在,这是早已有之的认识。
不过对“自我”而言,记忆,并不是一种必须要有的成分,这同样为实验所证实,眼下方然正经历的记忆迁移过程,也不轻松,“经历”与“知识”的差异逐渐体现,后者的迁移相对简单,前者则复杂得多。
“知识”,本质上讲,是自我意识对客观事物的映射,对具体的某种感知,而联系到对应的概念。
且不说这种联系,比较容易复现,就算丢失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重新学习即可。
但是“经历”,由既有认知的复杂组合,就难以复现,即便站在当事者的立场去反复回忆,也还是有些浮于表面。
九十年的人生,撇开最初的几年懵懂,这仍是一段何其漫长的岁月。
多少年来所经历、所见闻的事,平时,没有人会刻意回想,而主要沉浸在眼前的生活之中,但现在,出于迁移的动机而刻意回想,方然才发现,那些久远的记忆早已模糊,甚至于,只残留些许浮光掠影。
人类的脑,记忆能力是很惊人,但也没办法将过去的一点一滴尽数保存下来,而必然有所取舍、删减。
但这种取舍与删减,并不同于计算机存储器的覆写,而更像是模拟底片的多次曝光,新的记忆产生,覆盖了旧的记忆,却始终多少残留有一些印象,在错综复杂的神经连接中,寂然无声的沉积。
除短时记忆外,人的记忆,几乎一经“固定”就不再遗忘。
真正随时间变化的,则是这记忆的细节,越来越难以被一次回忆所唤醒。
遗忘这些,对一个追寻永生的人而言,是必然的代价,至于因此而将失去什么,方然并不愿多想,他知道想这些也没有用。
不付出任何代价,平移到“模拟器”,乃至获得无限长的生命,
这未免只是一种奢望。
一边漫无目的的行走,一边思索,就在徜徉于“里世界”的过程中,记忆迁移仍在进行,这期间,方然穿过街巷,跨过溪流,步行可达的范围并不大,所见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则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惬意。
哪怕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迟早有一天,
自己,也将会和盖亚净土的民众一样,生活在这样的崭新世界中。
未来的世界,会是什么样,总归不会和眼前风格各异、星罗棋布的建筑与景观一致,抬头望去,也只是洁净如洗的湛蓝苍穹。
在未来的居住地,城市,必然会被穹顶笼罩。
一边走,一边流连、思考,不知不觉,天光逐渐黯淡下来,“里世界”的昼夜与真实世界完全一致,有些百无聊赖的方然,暂时不知作何是好,毕竟他并不像一路上见到的民众那样,真的定居其中,于是想要“退出”。
但退出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就像登陆游戏那样,离开这一虚拟世界吗。
事实并非如此,事实上,这也是栖居“混沌”中枢的人类,所经历的某种奇怪过程,即便在意识模拟器之中,人类的自我意识,仍然会经历短暂的休眠状态,
正如栖居于身体之中的“睡眠”。
睡眠,究竟有什么用,在旧时代的生命科学研究中,一度认为其只是盖亚生物对昼夜节律的某种适应。
白昼与黑夜,光照、气温等条件不一样,因而导致活动效应的差异,对此,大多数生物都形成了某种作息节律,不仅人类,其他有睡眠现象的高等动物,对这一环节的依赖性也很大,剥夺睡眠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剥夺猫仔的睡眠,具体的讲,是剥夺其深度睡眠,一种方法是将其置于漂浮在水面的泡沫板上,这样的猫仔可以入睡,但无法进入深度睡眠。
一旦进入深度睡眠,肌张力消失,猫仔就会失去平衡而掉进水里。
这样的猫仔,在缺乏深度睡眠若干天后,就会行为时常、脾气暴躁,还可能因此而丧命。
一系列类似研究显示,睡眠,显然并非生物对昼夜节律的适应,而是动物、特别是高等动物的重要生命活动,尤其与其意识活动相关。
在人类,类似的研究,历史上也进行过很多次,撇开科学上的动作不谈,审讯者的一大手段,就是剥夺当事者的睡眠,用这种方式施加压力,而当事者,基本在几天后就会精神恍惚、进入似睡非睡的状态,身心严重受创。
现代科学的观点,认为睡眠是高等动物意识“重整”的一种手段,在意识休眠时,进行类似于“磁盘碎片整理”的操作。
具体机理,方然一直不甚了了,总之在“意识模拟器”里,
这种过程依然存在。
模拟式并行计算机,自身具有强大的可塑性,这一硬件基础,为人的自我意识提供保障,可以完全承载人类的自我意识,自然也不会丧失睡眠属性。
不过,睡眠也好,清醒也罢,尽管自己并没有任何感觉,方然仍知道,“自我”现在正存在于“混沌”中枢之中,而并非一般理解的离线状态,非要说的话,反而是现在的清醒状态,更像是传统语境中的“灵魂出窍”。
太阳下山,城市里逐渐亮起灯光。
按导航系统的提示,方然信步走进一栋多层建筑,开启房门,进入陈设简洁的陌生房间,在坐到床铺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