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类摆脱血肉之躯的限制,不仅可望永生,还有无限的发展可能,强人工智能是否会成为一种多余呢。
冯云的疑问,徘徊在方然脑海中,直到沉沉睡去。
栖居在“混沌”中枢,睡眠,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过程,没人能说得清。
第二天,从“里世界”边缘的海岸山峦离开,方然没再等客车,他和冯云、以及几个女孩一起从附近坐上通勤车,沿看起来一点也不繁忙的悬浮式车道向市区前进,顺便在宽敞的车厢里吃早饭。
里世界的一切,除衣物、个人小件物品外,没有私人财物的概念,这一点完全符合共生主义的理想预设。
至于说,没有私人财物,一个人要怎样在“里世界”生活,会不会寸步难行,这一点曾经是净土诸多民众的顾虑,但,稍微结合当下现实,所有人也不难体会到,所谓“生活”的本质其实相当简单。
什么是生活,每一天忙忙碌碌,在物质资料的簇拥之下,从事大量重复、枯燥而无实际意义的活动,抑或是用珍贵资料的灭失,来彰显生活品质,
这些丑陋的行径,一概在净土绝迹。
取而代之的,则是像现在这样,一方面“里世界”的物质资料极大丰富,目前生活在其中的近八百万民众,不仅安全无虞,衣食无忧,还随时可以进行任何不违背物理法则、与社会共识的各项活动。
另一方面,在冲突彻底消弭,生活极大简化的背景下,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少了太多不必要的形式主义、内部纷争与徒劳无功。
出门,不需要上锁,走在路上,无须提防同类,用交通工具前往另一地点,也没必要先抛洒汗水、向资产所有者贡献利润,再去采购一吨多重的铁皮盒子,并缴纳各项费用后,才能顶着违章、事故、碰瓷、找车位与担心被盗的重重风险,提心吊胆上路。
从海边山峦到“里世界”城市中心,一路上,方然和同行者有说有笑,车辆当然是自动驾驶,不仅如此,还受到“里世界”运行系统的控制。
一路上,在很常见的十字路口,车辆没有任何减速、避让等操作,
而完全由系统统一调度,以相当快的速度彼此交错而过,看起来还真挺惊险。
眼下乘坐的这辆七座多用途车辆,与“里世界”的所有生活设施一样,完全共有、共享,在虚拟世界里实现这一点是很容易。
不过,现在所经历、体会的一切,都以未来的文明2.0时代之世界为蓝本,坐在车里,一边闲谈一边看向窗外的城市面貌,方然倒完全相信,假以时日,净土必定会在盖亚表面,建设起更多这样的繁华居所。
共生主义,在生产力极大发达,特别是全体社会成员都没有死亡之厄的前提下,
不仅能轻易实现,甚至,还是唯一合理、可行的制度。
不过,任何社会体制,归根结底都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今天的净土,从定居点到“里世界”,完全由强人工智能来统一打理,民众并无法决定执行什么样的社会体制。
一台超级计算机治下的理想乡,人为维持的乌托邦,是吗,貌似是这样。
类似的看法,早在东北太平洋大区时代,身为阿达民的方然就一直有所耳闻,待到后来,建立盖亚净土,治下两千六百万民众之中,也的确不乏此类声音,不过随着教育体系的逐步完善,近年来,这一论调已销声匿迹。
并不是洗脑灌输,也没有抬高民众的思想素质,方然却仍然可以一下子断定,民众和自己一样,真正想要的东西,
一定会是共生主义。
选择什么主义,一言蔽之,并不是单纯的人性善恶之较量,而是个体与整体之间的博弈。
这种事,在旧时代的漫长历史中,司空见惯,事实上一部人类历史,撇开科技发展、战争和平之类的内容,充斥着的几乎都是这一现象,为追逐利益,个体会倾向于追逐一种“自己也能夺取有利态势”的体制,
然后惊恐的发现,当这一体制真正降临头顶时,自己,
只不过是塔基的砖块。
人,即便自认理性,一旦面临这种历史性的抉择时,却始终在犯错误。
一个众生平等、合作互利的体制,与一个少数人醉生梦死、大多数饥寒交迫的体制,稍有理性之人,似乎都应该拥护前者,事实却大谬不然。
盖因人是一种活在希望之中的物种,说的再难听点,便是“活在幻想之中”,现实艰难,人生苦短,没有任何幻想是很难捱得下去,因此而容易滋生不切实际的乐观心态,进而,也不难理解为何总有人会幻想,一旦改朝换代,
自己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渔利之徒,至少处境不会比现在更坏。
然而不论每一个人如何幻想,现实,却始终是残酷的,颠扑不破的压榨体制之人员比例,就在那里,绝大多数人,不论怎样努力,也绝无可能窃据顶层之位。
旧时代的体制之争,或,联邦与理联的尖锐对立,就是这样一种悖论的生动体现。
时光倒回到上百年前,彼时的理联,民众对现行体制颇有微词,原因,说来则令人发笑,一方面羡慕联邦民众的生活水平,一方面又对自己的现实生活诸多不满,两相对照,难免会认为资产主义更可取。
殊不知,以联邦把持整个西方资产主义世界的地位,理联一旦理想褪色、重走旧路,绝无可能取而代之;
而只能在联邦阴影之下,以二流资产主义平庸国家的身份,苟且偷生。
直到后来,红旗一夕落地,两三亿理联民众一下子从人间落入地狱,多少才有所醒悟,然震慑天下的暴力已不在自己手中,两手空空,只有眼睁睁看着家徒四壁,一边后悔不跌而唉声叹气。
就算是这样,读史时,方然也毫不怀疑,待到下一次历史性的抉择到来时,仍会有很多脑袋瓦特之民众,
选择错误的方向,踏出错误的脚步。
第八五〇章 行动(修)
人,所谓“理性”,西方经济学里“理性人”的假设,就是如此无稽。
站在时代巅峰的伟人,尚且不敢说自己一次错误也不曾有,芸芸众生,头脑、见识、资产都堪称菲薄的民众,又哪来的勇气,认为自己的抉择一定正确。
理性人,每一次决策,都切实的以自身利益出发,这种人只存在于西方经济学的书本和PPT里,现实中的民众,更可能的,则是如西历1446年茅斯考街头的脑残们那样,亲手葬送自己与国家的一切,
却浑浑噩噩的乐在其中。
这种悲剧,惨剧,在今天的净土决不允许出现,这是方然一早的决断。
当然,凡事代替民众决定,总归不是卸任管理员的自己,所应该有的想法,不过现在,一切社会规则,乃至于人本身的生存法则,都与旧时代彻底告别,民众的判断,也不会再如旧时代那般荒谬。
那么今天的民众,面对人生,面对社会、乃至文明,心里又究竟在想一些什么呢。
在这方面,过去并没有太多关注,自己才开始在“里世界”过正常的生活,但,凭借过去几十年管理盖亚净土的经验,也不难归纳出答案。
一切规则,抉择,归因于生存环境,而不是相反,
这是客观规律的体现。
旧时代,之所以从蒙昧时代直到末年,始终没有建立起一种天下大同的体制,没有任何群体、国家与文明能长治久安,根本上还是环境的限制。
而在净土,这一切限制如今已不复存在,共生主义就是水到渠成的必然选择。
一边这样想,一边与同行者告别,在“里世界”城市中心的高楼大厦间行走,方然确乎再一次体会到,如卡奥*海因里希这样的伟人,思想,是怎样的超前,又是怎样的高瞻远瞩,乃至于远远超越了其短暂的人生。
身处一个丛林法则横行,压榨无处不在的时代,目睹蝇各烂的与折磨内工人终日劳作、却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惨状,但凡稍有良知者,都会十分愤怒。
但,由此追溯到人类文明的历史脉络,进而,窥见纷繁芜杂表象之后的规律,进一步识破资产阶层御用文人的骗人鬼话,指出人类文明发展的必然方向,甚至于,提前整整一个时代,一个自动化、智能化、无人化横扫世界的时代,预见到人类的光明未来,
这是何等的高屋建瓴,其思想,又是何等的弥足珍贵。
尽管,拘囿于机器时代,不论海因里希、还是其后的伟大歌名家,都未曾预见到一个AI胜过人的时代,对生产力极度发达之时代的社会百态,根本方向,也出现过重大谬误。
但,不论到什么时候,不论人类文明延续到哪一天,决定生而为人之根本特质的客观规律,决定每一个体之根本利益的共生主义理想,都将永不过时,永不褪色,火红的五芒星旗帜,也将永远像今天这样,在“里世界”城中心的最高建筑之上,
迎风招展,猎猎飘扬。
伫立十字街头,仰望而去,高不知数百米、或许有上千米的大厦顶端,一抹挟裹灿烂金光的火红,让方然沉思良久,目不转睛。
直到旁边出现一个身影,手掌,按上肩头:
“我等你很久了,方然,不介意这样打一个招呼吧,啊?”
“不,当然不。”
南大陆的那一次见面,之后,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肯*汤普森始终没再面见过方然一次,只有在网络连线上,多次和昔日的老对手打交道。
现在,同样身在“里世界”,以一副职业装示人的肯*汤普森,姓名已更迭为名副其实的“艾米莉亚”,看起来青春洋溢,神色间却有些和外貌不甚协调的干练,和方然一起穿过大厦厅堂,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蹬蹬”作响,
这一切都让方然很有些出戏,尽管他明白,“里世界”中的一切原本都是虚幻。
说起来,肯*汤普森比自己年长,早若干年就接入“混沌”中枢,继而进入里世界,或许是他当时抽签不利,没得选罢。
一边走向远处的电梯,一边寒暄,方然直率的询问,艾米莉亚则嘴角翘起、摇了摇头,栗色的波浪长发随之摇摆:
“嗯,才不是,是我自己选择这一身份的,这体验很有趣。”
看到方然瞪大眼睛,女子眨了眨眼,
“不习惯,还是不喜欢?
我今天情绪很好,哦,就算是终于见到‘阿达民’本人了吧,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去换一套衣服,或者裙子都行。”
“这没什么,我只是……暂时有一点新奇。”
里世界的民众,无一例外,都享有完全的生活自-由,旧时代的条条框框在这里几乎绝迹,若干天来,方然已见惯不怪,大街小巷里穿着睡衣、甚至更轻薄衣衫的男女,时常可见,也有女孩一袭曳地婚纱外出漫步,这都没什么好奇怪。
总而言之,在不触犯他人利益的前提下,做什么都可以,规则就这么一条。
甚至,就算触犯他人利益,只要双方谈妥,也没什么不可以。
电梯一路上行,趋度平缓,站在宽敞透亮的电梯间里,方然就听艾米莉亚谈起,她之前在“里世界”医学院当大体老师,被一群研究员在实验室实施VIVISECTION,经历堪称惊悚,当然数据刷新后边安然无恙。
痛苦,恐怖,经历这一切并不寻常,即便对她而言也是某种罕见的体验。
所以作为交换,艾米莉亚就可以在某次拟真剧里,担当主角,享受一下众星捧月的待遇。
“里世界”的类似活动,说起来,简直无穷无尽,在这里的八百万民众每天都很充实,或者研究历史,或者挥汗健身,再或者,像阿米莉亚这样沉浸在科学的海洋里,
总之一切都毫无拘束,而全凭自身意愿。
不多时,电梯在接近顶层的一层停留,艾米莉亚牵着方然的手,带他参观这里的信息技术研发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