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觉得,你可以选一些婉转、清丽的作品,那样更符合你的性格,容易发挥……”
过去几十年来,不,应该说自从有意识起,扪心自问,方然几乎从未在人文艺术领域投入过一丝时间精力,而完全专注于“永不下车”。
但现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他的想法、乃至于思维,都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一些变化。
什么样的变化,说不清,道不明,和兴致盎然的薇薇安走在街巷,方然觉得,这应该是某种长久承压后的放松,现在,不仅自己,盖亚的所有民众都不再有生死之忧,一旦危机解除,被禁锢、压抑的人性,
就会一下子张扬开来,灿烂绽放。
边走边谈,作为一个门外汉,顶多算是新进的爱好者,方然却和薇薇安聊得挺开心,一直到某处僻静的公园。
坐到广场边的长椅上,冷风吹来,见她还穿着长裙,方然让机器人送来外套。
月色清冷,一起在寂静公园里遥望天际,两人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彼此依偎着,
感受彼此胸膛中的有力心跳。
“今晚的演出,我是头一次去这类场合,但真的挺喜欢。”
“我知道呀,方然;
你以前一直是净土的管理员,之前那么长时间,恐怕都没心思关注这些。”
“差不多是这样。
至少在‘意识迁移’之前,我的大半生,”
说到这里,方然觉得这词很别扭,以后诸如“大半生、前半生、一生”这样的词汇,是不是都不能再用了呢,
“我是说,在现实世界的大半生,一直都在为永生,无限长的生命而挣扎。”
“那,我们所有的人,现在算是达到了你一开始设定的目标了吗?
虽然这样问好像有点傻,我还是挺好奇。”
“可以说是,恩,应该说正在向这一目标前进。”
女孩的问题,听起来,似乎有一点不谙世事般的浅白,方然却没等闲视之,说真的,他还真没办法给出一个很明确的回答,而是藉由薇薇安的提问,思绪蜿蜒,似乎是自言自语的低声说道:
“未来会怎样,现在并没办法知道,过去,又一切皆不可改变,
我们能把握的也只有现在。”
“是的,正因如此,我们才格外需要提醒自己,和所有的同类,在一心迈向未来的时候,也不决不能忘记过去的历史。”
眼见方然面露惊讶,薇薇安想了想,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才对他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在净土,我是为数不多的,从原‘东尤洛浦大区’而来的幸存者之一。
几十年前的事,现在,大概已经很模糊了,幸好在意识迁移的过程中,‘混沌’中枢会尽可能保存这些记忆,借助线索回想起来,直到今天,我还是难以忘却过去的一切,哪怕那些经历,都很可怕。”
听着薇薇安的叙述,方然感同身受,他轻轻抚摸着女孩的长发。
薇薇安,来自东尤洛浦的幸存者,这一身份着实令方然有些意外,虽然过去的几十年,每一天都在忙碌,他根本无法准确记得任何细节。
但,适时介入的系统,帮助他确认,在西历1501至1502年的“东尤夺还战”,“红军”的确曾在定居点的残骸、乃至于零星分布的避难所内,解救出若干幸存者,总数则只有寥寥的六百出头。
那么,薇薇安的前世,又是在哪一处地点被发现的呢。
“避难所,或者,就是一座凄凉的坟墓。”
过去的经历,让女孩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不禁与方然十指相扣,一点点抓紧。
“西历一四八九年的八月,旧时代的战争,到了尽头,一大批核弹在沙罗大地上爆炸,摧毁了我们的文明。
在那之前的六月,因为预感,我随家人进入位于伊热夫斯克市区的‘末日避难所’,核战日之后,就立即关闭出入口,在与世隔绝、空耗资源的状态下,紧张不安的捱过哪些度日如年的每一天。
直到几年后,大概在一四六六、或者六七年,地面上的世界被东尤洛浦管理员控制,继而开展的搜索行动,暴露了我们所在的避难所位置。
结果,一次短促的冲突之后,我的……家人们,都被抓走;
只有我和年迈的奶奶,躲藏在避难所之外的‘最终藏匿点’,才暂时幸免于难。”
“最终藏匿点吗;
那样的话,你们,一定支持不了多久。”
“是的;
接下来,我们老少二人,一直就是待在狭小空间里,静静的等待死亡。”
死亡,何其惊悚,从女孩口中缓缓说出,何其冰冷。
稍微想象一下当时的情形,方然也似乎感觉到,那时间久远、却未曾消散的寒意。
“最终藏匿点”,这个词,对多年前也曾参与避难所生意的方然,一度十分熟悉,但他从来都认为这概念并无必要。
耗资巨大的末日避难所,设计目标,是使用者在其中的高概率长期幸存,从这一点上讲,构造上与避难所分离、完全为“极端意外”而设计的藏匿点,根本也无法实现既定功能,完全是一种浪费资源的设计。
试想,倘若避难所都因种种原因,被外力破坏、或者出严重故障,让使用者不得不离开,那么即使躲进更隐蔽、狭小的最终藏匿点,
也至多是苟延残喘,而没办法一直安然生活下去。
从这种角度,早年间,在参与规划、设计避难所时,方然更习惯称这一构造为“墓穴”。
而薇薇安与年迈奶奶的境遇,自然也不难想象。
地下深处,单向通道被封闭,一切生存所需都依赖不可补充、坐吃山空的储备,不仅如此,也没有任何应对重大变故的条件,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尚年幼的小女孩和一个年迈的老太婆,可想而知会有多危险,
又会有多绝望。
“……时间,一天天过去,奶奶的病越来越严重,却没有药物治疗,很快就死了。
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只能和奶奶的遗体共处一室,待在不足二十平方米的藏匿点内,一边绝望、悲伤,一边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
估计自己,还能再活多少天。”
第八六〇章 明白(修)
“那种生存环境,简直可怖,薇薇安,你就一直没有精神恍惚、甚至发疯吗。”
有疑问,就直接说,新时代的人与人之间,对话就是这样的毫无顾虑,方然看着怀里的女孩,只见那蓝色眼瞳里,浮现些许忧伤。
“发疯,其实也差不多了。
但,我却又不甘,就这样让一家人的牺牲白白浪费,也不想让自己,就这样毫无希望、毫无意义的死去。”
言语间,谈及多年前的往事,女孩的目光有些出离,就仿佛,
那一切就浮现在眼前。
轻声低语,薇薇安对方然说起自己的家庭,父母,尤其是曾身为沙罗富商的父亲,当时,就是父亲花费巨资,在伊热夫斯克规划了那一座末日避难所,关于此事,对年幼的女儿也曾多少有所提及。
父亲,是亲密的家人,然而从另一方面去评价,这位斯塔诺夫先生,
也的确是资产阶层的一份子。
世易时移,今天说出这句话,薇薇安已不会再有任何不安,况且他们都明白,阶层的标签,并不一定能概括其中个体的所有言行,乃至思想。
薇薇安的父亲,是理联轰然崩塌后成长起来的一代人,那一代人的精神状态,总体上讲,是十分堪忧的,但其中也有一小部分对现实看得很清楚,继而,为生存而不择手段的挣扎,甚至搜括可观的财富。
但,在时代的天翻地覆面前,个人的一点微末努力,作用终归有限。
天下大势,但凡稍有观察、思考,而非每一天只顾眼前的人,多少都有所预感,正是基于这种对未来的悲观判断,薇薇安的父亲才会去筹划末日避难所。
避难所,曾几何时,是联邦乃至全世界顶层、有产者、统治阶层的一种热衷,动机则各不相同,即便社会的变迁就摆在眼前,真正处于深谋远虑、而非随大流的有钱人,仍然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即便这一小部分,是否真正明白,他们耗费巨资兴建的避难所,并无用处,
在今天也只能凭空猜测。
薇薇安的父亲,不属于这一阶层中的那绝大部分,而是从谋划避难所时起,就对未来深感悲观,因此将大部分资产都投入到避难所的建设中,在伊热夫斯克经营多年,将其打造成一座无人知晓、持久力长达百年的秘密居所。
“长达一百年”的规划,在方然看来,一点也不切合实际,毕竟在浩劫降临后,世界很快就将天翻地覆,而没有避难所的存在空间。
按薇薇安的说法,第三次盖亚大战爆发后,沙罗境内的局势就在一天天恶化,在此期间,父亲敏锐的觉察到“列强间可能爆发核战争”,进而对前途深感忧虑,才会提前几个月前往伊热夫斯克,进入地下避难所。
这一决定,在今天看来也很明智,让方然意识到他一定是个聪明人。
过去的盖亚大战,第一次,第二次,都以一方彻底失败、另一方彻底胜利而告终,第三次盖亚大战的进程却完全迥异,这一点,能预见的人着实寥寥。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明智,在浩劫降临的核战日之后,也没办法保全自己与家人的性命。
1489年8月19日,交战双方一共投掷逾十万枚核弹,起爆的也多达近万枚,潘多拉的核火不仅重创人类社会,还彻底颠覆了文明的运行规则,程序员暴起发难,“国家”成为历史,一旦管理员掌控局面,接下来,迟早会铲除所有避难所,
正如自己也曾做过的那样。
回忆,到这里有些生涩,方然不太愿意回想几十年前的那一段岁月,
但却又不得不面对。
东尤洛浦大区,按今天整理、研究的资料记载,在核战日之后经历过一两年的空前大混乱,在此期间,原沙罗民众蒙受了巨大伤亡。
即便拥有避难所,暂时摆脱人世间的一切艰难险阻、自相残杀,在面积狭小的地下世界,无能为力的看着文明走向彻底毁灭,对任何稍有理智的人而言,都是折磨,何况这走向终结的文明,最终,迟早会让自己一并殉葬。
这一点,从薇薇安口中,方然得到了部分的印证。
蜗居地下世界的几年里,薇薇安的父亲,情绪一直不太好,他曾反反复复的在家人面前嘟哝,有时还会发脾气,痛斥的,
则是昔日沙罗、理联,乃至自古至今的所有顶层、有产者、统治阶层,
那些亲手变人间为地狱的魔鬼。
身为阶层之一员,却破口大骂,这看起来简直有些滑稽、虚伪,此时此刻,方然却能理解这种情绪,不仅如此,他还更加明白,这种言行矛盾、表里不一的特质,是古往今来许多顶层中人的普遍现象。
生而为人,自从懵懂记事时起,一个人就大概知道自己要为自身利益而运动,否则,迟早便难以在这世上生存。
待到年纪稍大,撇开一小撮异类之外的大多数,也迟早会明白,一个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何其渺小,只有相互合作,共同前进,人类,才能在盖亚表面生存下去,才能建立起历史上的灿烂文明。
置身于那样的时代,一个人,究竟如何生存,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矛盾重重的选择。
顶层、有产者、统治阶层,在历史的浩荡洪流之中,无疑是邪恶的化身,这一点在什么时代都不会改变,也不容改变。
但,这庞大浊流中的每一分子,在不择手段、巧取豪夺,为保住地位乃至于向上爬,而不择手段时,真的不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
会怎样推动历史的车轮,最终,必定召唤出周期律这头狰狞的巨兽,
吞噬一切吗。
恐怕不,恰恰相反,身在社会的巨大漩涡之中,头脑、眼界与手腕都绝非寻常,那些罪行累累、双手沾满血泪的家伙们,甚至会比每一天劳碌求生的底层民众,都更清楚事态终将向何处发展,自己与自己所在的阶层,
又必然将会有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