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托现有科技,能量,对人类文明的生产活动而言,已不成其为一个问题。
反而是物质,这种盖亚表面看似应有尽有、无穷无尽的存在,一旦进入空旷的太阳系,就越来越凸显出来。
至于未来的迈向星辰大海(如果有的话),这一矛盾会更突出。
来自太阳的光和热,近乎无穷,太阳系内的元素则多寡不一、总量有限,在这种情况下,用巨大能量换取若干可用的物质资料,也是很自然的,未来,人类文明还将陆续开发土星、天王星、海王星,
更不用说太阳系内的一大堆小行星。
在整个太阳系范围内,统筹安排物质,这一庞大计划都由“盘古”来运作。
而人类,则利用这些物质、能量,建造并运行极其庞大的,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太空实验与工程设施,继续探索客观世界的奥秘。
西历1547年,以“木星集氦工程”的启动为标志,净土文明正式进入第二阶段,即,在基本解决了文明生存与发展所需能量的基础上,调动恒星系内的物质,同时改造盖亚,为尽早简称文明2.0而努力。
了解过“集氦工程”的始末,看一看时间,方然问任新民教授要不要吃午饭。
“这么晚了?
我还想再看一会资料,行,我们去餐厅吧。”
阅读,在“里世界”极其方便,随时随地都可以在视线中叠加文字、图象或视频,一顿饭的时间也可以利用起来。
走出办公室,去往餐厅的一路上,方然先感慨了几句“集氦工程”的宏大,话锋一转,就问起教授对“星辰大海”的看法。
人类是否能走出太阳系,强AI不表乐观,那么眼前的专业人士又怎么想呢。
“星辰大海,方然,你是说人类的星际远航吗;
哦,强人工智能的判断没错,事实上,我们这些在航天机构的人,都不怎么乐观,只是没能力像‘盘古’那样言之凿凿,但凭感觉,以净土文明现在的航天技术,要走出太阳系的确十分困难,
如果不是完全没可能的话。”
意料之中,是方然听到这些话的第一反应,不过教授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则让他挺意外。
“可是,我们人类,又为什么一定要‘迈向星辰大海’,航行到未知的远方?
别误会,我并不是反对探索太阳系外的宇宙,而是说,既然今天我们每一个人,都以生物电的形式存活于‘混沌’中枢,而且也有‘里世界’这样的虚拟框架,那么自己搭乘飞船前往远方,就几乎没必要了,
方然,你明白吗。”
“……?”
没有必要,这是什么意思,方然茫然的看向教授那年轻、英俊的面庞。
对太阳系外的世界,憧憬,好奇,是人类文明一以贯之的心态,面对浩瀚无垠的宇宙,但凡有能力,难道不应该尽力远航、探寻未知吗。
能,或者不能,这无非也只是一个能力上的问题,但任新民却说“几乎没必要”,难道这位教授认为,净土文明的前途,就是永远蜗居在太阳系内,直到太阳成为红巨星、就迁居到火星或其他地点,苟延残喘么。
但随着教授的阐述,走进餐厅时,方然已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MATRIX》,或曰‘黑客帝国’,方然,你对其中呈现的那一个‘世界’,
会怎么看待。”
“那个建立在废墟之上的‘MATRIX’?
相当恐怖,不过,教授你肯定会说,我们生活的‘里世界’和MATRIX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啦。
其实也无须讨论MATRIX,就说‘里世界’,我们每一天都在这里生活,等待盖亚表面的改造工程彻底完工,话说,这改造工程的进度怎么样了,——还可以嘛,原以为还要等二三十年,这很值得期待。”
盖亚表面改造工程,说白了,几乎是“第五次盖亚大战”的同义词,现在,“盘古”正在执行对盖亚生物圈的大清洗,
这些资讯,两个人都看得到,进度比预计的还更快些。
一旦盖亚表面改造完成,净土民众,就可以分批“降生”到现实世界,以“混沌”中枢内的本体远程操控新的血肉之躯,这一计划,方然在任职管理员期间定名为“归来”,是人类维持传统形态的重要步骤。
“里世界”的生活,十分惬意,甚至会比现实中更惬意,毕竟现实世界既没有幻境,也不会有“任意门”之类超现实的东西。
即便如此,民众,包括方然自己,仍一直在期盼重返现实。
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幻,一个人事实上并无从分辨“表世界”与“里世界”,内心深处却在提醒自己,眼前的一切、乃至于自身,都是强人工智能创造出来的虚像,“混沌”外的盖亚才是现实,
这其实是一种可贵的执念。
若非如此,长久沉迷于“里世界”,人类这一物种,便会逐渐与现实割裂。
后果则可想而知,一旦脱离现实,以客观世界为基础的科学研究,便无从谈起,迟早会导致文明的彻底固化,
继而一定会丧失前途。
这些观点,无须对任新民明言,净土民众对此都心知肚明。
但,在餐桌旁坐下,等待机器人送餐的时候,教授还是对方然说出这样一番见解:
“探索未知,向往无垠的宇宙,这是人类千万年来的一种执念,身在航天研发机构,我们这些人当然会更渴望。
不过,在今天这样一个历史时代,我却禁不住回想,
‘想要走得更远’,这种执念,究竟还有多大的实际价值,又是否有必要?
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是否有必要,则是另一回事。
在旧时代的最后几十年间,人类也曾借助‘土星-5’火箭前往月球,甚至规划前往火星,那一切毫无疑问都是划时代的壮举。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发射几千吨重的火箭,投掷数十吨重的登月舱,只为了将一名、或至多寥寥几名特别选拔、训练的宇航员,送到遥远的天体表面,难道不正是因为,在那时代,人类的科技水平所限吗。”
第八八〇章 探索(修)
旧时代末年,人类掌握的无人化、自动化、智能化技术,还没办法在这一领域完全取代人,原因就在于此。
只有载人的飞船、设施,抵达目标,才能开展一系列后续的研究。
除此之外,当然也有执念的因素,让人类迈出离开盖亚母亲、探寻星辰大海的第一步,这种象征意义甚至大过了实际因素。
一言以蔽之,我的看法,是彼时的诸多航天工程,从登月、到探索火星,象征意义都远大于实际意义,否则,也不会在冷战末期与冷战后时代,陷入低潮,赔本赚吆喝的事情没人会一直坚持,事实就是如此。
所以,撇开人类固有的执念,认真审视现实,我本人才会有一个模糊的想法:
探寻未知、星辰大海,并不一定非要和‘亲自抵达远方’划等号,如此一来,人类的星辰大海之旅,才会出现转机。”
教授的话,语速一点也不快,却让方然闷声沉思了很久。
半晌,在收拾完盘里的炒饭后,他才抬头,再度与任新民的眼神相接。
“我有点明白了,教授。
您是说,撇开演化塑造的迁徙、扩张之本能,再结合人类当今的生存状态,直白的讲,我们并不需要亲自远航,
也一样可以迈向星辰大海,探寻无尽的宇宙。”
……
宇宙,究竟有多大,这问题没有唯一的答案。
讨论宇宙“客观上”的尺寸,对人类而言,没有意义,并不是主观层面、而是实践层面的没有意义,正如迄今为止的观察和分析,一种观点认为,在可观测宇宙之外还有大片“不可见”的宇宙,
但因其绝对不可达,对人类而言,也和没有并无任何区别。
至于可观测范围内的宇宙,半径,约四百六十光年,在没有超空间、虫洞等匪夷所思技术的条件下,
显然也远远超出了人类的能力。
试想一下,连光都要花费四百六十亿年,才能抵达其边界,而人类迄今为止发射的最快航天器,相对速度也不过每秒一百公里,用这种航天器,去探索远方,连宇宙膨胀的速度都撵不上,只会离目标越来越远。
何况还有一点,随着航天器越来越远,其与盖亚、乃至太阳系内人类文明的联系,延迟也会越来越大,信号强度则越来越弱。
延迟、减弱到一定程度,就会失联,其对人类而言便也失去意义。
西历1432年发射的“旅行者一号”,到现在,已经孤独的在太空中航行了一百一十五年,随时间流逝,其太阳能电池早已失去工作条件,内置电池也应该已耗尽,现在人类已完全无法与其取得联系,
而这就等同于其“根本不存在”。
存在,还是不存在,亿万年后或许将其捕获的外星文明、甚至人类文明,“旅行者一号”当然存在,也或许有价值,但是对今天的人类文明而言,
认为其根本不存在,凭空消失,逻辑上也没有一点矛盾之处。
一旦想到这里,坐在不知发往何处的客车上,方然的思维,就跳跃性的绕过了“星辰大海是否必要”,意识到与人类航天器的绝对速度相比,信号的延时,衰减,才是制约人类走得更远之关键因素。
夜幕降临,热闹的“里世界”逐渐平静下来,到晚十点后,道路上几乎见不到一个行人,显得有些冷清。
全民永生,不再担心人生苦短,因此,净土民众对夜生活也意兴阑珊。
客车抵达终点站,走下车来,方然迎着微凉的夜风伸了一个懒腰,感觉有点头昏脑涨,他想了想,随口招呼不远处的服务机器人:
“你好,这周围哪里有高处,可以看夜景的?”
方然的想法,是问一下附近哪里有高楼大厦,不过几分钟后,坐在腾空而起的小型直升机里,耳边是夹杂“呼呼”风声的发动机轰鸣,他从敞开的机舱侧门,看向大地,然后对机舱里的机器人笑了笑。
“不会吵到地面上的人吧?
哦,当然不,我只是随口一问,也请帮我把音效关掉、只保留体感效果,还有,再给来一杯格瓦斯,加冰的。”
吩咐之后,下一刻,充斥耳孔的发动机噪音和风声便戛然而止,憨态可掬的机器人在机舱后捣鼓了几秒钟,想必只是在装模作样,就端来一杯气泡细密的格瓦斯饮料,方然啜饮几口,然后探身看向大地。
置身于虚拟的“里世界”,只要想法合理,不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
任何人都随时可以当“上帝”,就像现在,增强一下清冷的月光、便于观赏景色,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坐在静谧无声、却仍有轻微震动与起伏的直升机里,不紧不慢掠过大地,在星罗棋布的别墅样建筑头顶飞过,接近市中心时,在一栋栋高楼大厦之间穿行,方然很享受迎面吹来的风,毕竟,这可是他头一次搭乘危险的空中交通工具。
直升机的噪音,气流,对“里世界”的其他民众完全屏蔽,一点也不担心扰民。
随心所欲,来自古列强的一句成语,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
一杯格瓦斯下肚,感觉要打嗝,方然微微皱眉,就让“系统”有所觉察、实时屏蔽了身体的感受。
连打嗝都可以控制,这种体验,对自己而言当然是很奇妙。
但却并不真实,不是吗,为什么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别扭,难道说,这虚幻的“里世界”,会比现实,更能让自己的潜意识接受吗。
虚幻,还是真实,在这一刻又有什么区别,
还是根本就没区别呢。
一边观赏夜景,一边啜饮,格瓦斯喝了好几杯,酒精含量其实是没有多少,方然却有点飘,他看向几百米外的地面,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作势想往外跳,他回过头,看到身旁的机器人还没一点反应:
“问一下,如果我就这样跳下去,会怎么样呢。”
“这并不难判断;
直升机距地面四百三十七米,直接跳下去,一定会摔成骨肉分离的饼状,痛感剧烈,然后身体肯定会报废,系统将强制刷新,将您送到指定机构进行状态评估,并接受为期两周的紧急心理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