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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九章 终点(修)

作者:阳电 当前章节:147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那样的发言,历史上,很多研究者也曾在一些场合说过;

虽然他们后来都惨遭打脸,可我还是说了出来,当然,这不是毫无理由的。

一切原因在于,科学,是客观规律的归纳,而这世上并没有任何东西,能保证科学永远有向上发展的空间,客观规律,与现实世界之间的差异,也绝不会是无穷大,绝无法一直提供新的探索、研究之基石。

今天的净土文明,面临的现状,与其说是有赖科学技术的进一步发展,

倒不如说是在现有框架内,如何将理应发现的奥秘,挖掘殆尽,并在此范围内,尽可能将文明的发展最大化。

至于说,在现有框架外,探索崭新的、推翻现有理论的客观现实,恕我直言,我一直以来都认为这是几乎不可能。

方然,你可以认为,这是一个固执之人的盲信,

但我的看法就是如此。”

“你是说,霍肯教授,你认为科学的发展,现在已接近了——尽头?”

“我没有这样讲。

但是,说今天的自然科学,在现有基础上,再出现一次划时代的、科幻风格的飞跃,我的确认为这概率接近于零。

至于‘凭什么这样讲’,倒不如先问一问,还是那句话,

人类凭什么认为,以事实上有限的可观测宇宙,自然科学的奥秘,会如过去几百年、特别是最近一百多年来那样,持续的、令人惊叹的向前发展?

以过去的经验,线性预测未来;

诚如你多年前所言,这不正是一个人一个群体,乃至一个文明,会犯下的最大错误吗。

很久以前,在人类还处于蒙昧时代、将自然现象解释为怪力乱神的时候,对客观世界的认知,的确可以说是严重偏离现实;

并无须多么深厚的理论基础,也不难从旧时代的诸多神话般认知体系中,找出无数逻辑混乱,思维缺陷,乃至严重偏离客观现实的叙述,进而也不难推断,彼时人类的客观认知,是极其片面而偏离现实的。

但是在今天,科学,早已成为净土唯一的信仰,

民众普遍具有很高的科学素养,自然科学的发展,也早已摆脱了早期的各自为战、闭门造车,而壮大为一整套逻辑严谨、阐述详尽的辉煌大厦。

这样的大厦,不论从哪一个角度,都绝不会如旧时代的片面、歪曲之理论,譬如“元素说”、“五行说”那样,可以轻易被实践中的新发现所否定,恰恰相反,站在一五七七年的时间节点上,我可以很有把握的讲,

即便未来,人类的科学探索,取得再怎样辉煌的成就,

也绝无可能将这一切彻底颠覆。”

语气,越来越慷慨,不知不觉轿车已缓缓停下,小雨停歇,方然一边聆听教授的话,一边若有所思的看向车窗之外。

自然科学,或者说,科学的基石——物理,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身为一介外行,方然并说不上来。

但,在拉开车门,和斯蒂芬*霍肯站在建筑鳞次栉比,颇有些异域风情的“芒种”城市中心,“呼吸”着微含臭氧的清新空气,他还是踌躇着开口发问:

“霍肯教授,如果说,人类的基础物理研究,已接近终点,”

“终点?

恩,倒还不至于。

净土的物理研究者们,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做,可以做,一切都还远没有结束。

不过我大概能明白你的忧虑,是吗,阿达民阁下?

正如净土民众,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讨论热点,人,人类,乃至于人类文明,究竟能不能突破遥远距离的限制,

真正迈向无尽的星辰大海。”

“是的。”

方然的困惑,在今天这“阔别已久”的见面,斯蒂芬*霍肯已经揣测的很透彻,多少年来,自己也一直在关注、思考这问题。

但,要说答案,且不说自己没可能知道,即便文明中的所有个体,乃至“盘古”,

恐怕也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强人工智能”的确曾给出过判断:

以现有技术考量,人类,走出太阳系、迈向星辰大海的几率,是零。

但这句话,撇开人类对强AI的仰视,又有多少说服力呢,毕竟人类直到今天也未赋予“盘古”权限,放手让其探索自然科学。

基于净土文明现有的科学技术,作出判断,这种事一个人都能做得到,现实就是直到今天,人类曾踏上的最遥远天体,仍然是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这样看来,说人类在载人航天领域,毫无进展,也的确难以辩驳。

能,还是不能,一切并不能凭空猜测,

但却有要从何说起呢。

沉默,持续了近十秒,在一边看来并不算多久,霍肯教授却思绪万千。

“物理学的终点,就快来了,现在你愿意相信这一判断吗,阿达民阁下?

反正我是不愿意,虽然在一百年前,啊,那时候的我,也曾经坐在讲台前的轮椅上,用电子合成语音,说出这样的判断:

‘在谨慎乐观的基础上,我仍然相信,我们可能已经接近于探索自然之终极定律的终点。’

现在想来,呵,起码从那时起,已经整整一百年过去,当时认为很有希望的‘大统一理论’,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甚至没有多少有意义的工作,这样看来,是该说当时的我我太乐观、还是太悲观了呢。

但是,我仍然相信,‘宇宙’这样浩瀚无际的东西,

绝非区区人类掌握的这一点理论体系,就能提纲掣领的概括详尽。

即便那些更深层次的现实,更本质的规律,或许,永远都蛰伏在位于三维世界中的我们——人类的视线之外,或许我们穷极一生……

是的、就是一生,哪怕用尽热寂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也无法将其发掘出来,

超脱到更高远的时空。

但那又怎样呢?

人,人类,人类文明,在四十亿年前的盖亚表面,开始这漫长而伟大之征程的第一步时,可曾设想到这一切?

可会为遥远未来的尽头,天顶,而放弃努力,放弃前行,

永远甘于在盖亚表面,以一盘散沙的无机物形态存在,随波逐流,直到消亡?”

第九〇〇章 光子(修)

“不,我本人,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在越过衰老、死亡乃至灭绝的天堑之后,人类,仍将永远被困在这小小的盖亚,只能仰望星空、绝望嗟叹,而无法见识到遥远天体的夜空,探究广阔幸运的奥秘,乃至触碰到这浩瀚宇宙最终极的真理,

构建这一切的,最本质的客观规律。”

似乎是在说给方然听,又似乎是在自语,斯蒂芬*霍肯,穿越了生与死的一百八十岁老人,如今已“重生”为十八岁的少年。

但,和明朗的声线、与英俊外表迥异的,则是意识,思维,承载着一百多年来的人生经历,长久沉浸在基础物理的世界里,因此而产生的,混杂着焦虑与憧憬的不安,那种气息,方然能清楚的感觉到。

当一个人,摆脱了死亡的宿命,拥有近乎无限的时间,他,或者她,

迟早都会思考自己与周遭环境的命运,

继而踏上无尽的探索征途。

人生的目标,文明的意义,乃至于盖亚四十亿年演化的最终价值,如果说有的话,除此之外,却又还能是什么呢。

轿车径自离开,两个人,伫立在夕阳斜照的城区路边,此时此刻,

方然完全能理解霍肯教授的心情。

特别是,这样一位曾因渐冻症而行动不便,被客观条件禁锢的学者,一旦重获自由,探索客观世界的热情自然更高。

不过,身为基础研究的局外人,方然有自知之明,他更想从霍肯教授口中获得些“具体”的讯息,于是在道别前,索性送教授一程,一边走、一边请教,把刚才在轿车里没聊完的话题继续下去。

他也才刚想起,自己,根本没必要将“替身”弄到城区,

仿真人自己就能完成这一操作。

“具体的建议?

其实还好,在我们这些行内人看来,哦,这里没有自命不凡的意思,我只是说,民众的注意力大半都集中在‘深空粒子加速器’上,这其实是有一点片面。

基础物理的诸多实验,是需要高能粒子、高能环境,但也有一大堆是需要其他宏观试验条件的,这些领域的探索、研究,几十年前也陆续重启,现在已经取得了一些可观的成果,譬如‘量子计算机’,不是吗。”

“是,的确如此;

如果一切顺利,‘混沌’中枢会在未来一段时期内,升级改造,

切换到量子计算机的基础平台上。”

量子计算,旧时代末年的前沿领域,在盖亚大战及以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一度被管理员们打入冷宫,发展严重滞后。

到西历1509年,盖亚净土建立,“高性能量子计算”领域仍未被列入优先发展的基础科学类目,在各项战略工程逐渐推进,净土文明掌控的能源、资源极大增长后,才逐渐进入发展的快车道。

时至今日,净土的试验性量子计算机,在解决特定问题时,算力已“接近”最强大的传统电子计算机,预计在五年内,双方算力优劣的拐点就会出现。

不过在这一时期内,相对传统的电子计算机,也没有原地踏步。

大约从西历1530年代起,净土世界的IT研究,就逐渐将“光子计算机”引入工程实践领域,起初只在一些电磁环境恶劣的场合应用,再后来,随着光计算技术的发展,“光子计算机”的性能连番激增,

并在西历1554年,具备了超越电子计算机的能力,达成这一里程碑式的成就。

光计算,简单来说,就是计算机系统中的超大规模集成电路,被逻辑架构相近、运作原理迥异的光处理单元取代。

不论是光,还是传统的电,都属于“电磁场”的范畴,从这一点上看,传统的电子计算机与新的光子计算机,都使用同样的物理媒介,充当信息流动的载体,区别只在于不同频率的电磁波,在器件中的效应之差异。

传统的电子计算机,物理上,早在几十年前就遭遇瓶颈。

芯片材料的绝缘性能限制,让进一步提升工艺、制造更精密的集成电路成为不可能。

即便可以用多核心、并行架构来提升总体算力,一系列典型任务所需要的单线程运算,却很难从中受益。

与超级计算机的发展相比,单核心、单线程能力的提升,在几十年前的时代,一直乏善可陈,直到光计算技术兴起,本质上,用频率更高的电磁波作为信息传递介质,避免(相对)低频电磁波的散射与电子迁移等诸多缺陷,才可以获得更好的性能。

继电子计算机后,光子计算机,是人类在信息技术领域的一大成就,GMC也曾考虑过,在技术成熟后,利用其对“混沌”、“盘古”等系统进行升级。

不过这一设想,并非只是硬件层面的事,更需要软件层面上的大量工作。

在一切规划就绪之前,量子计算机的发展,又让人类逐渐改变了看法,认为以并行模拟式系统为核心的“混沌”,

可能更适合迁移到量子计算系统上。

这一工程,在今天的1577年,仍处于研究、规划阶段,毕竟“混沌”中枢是盖亚两千六百万民众的“灵魂居所”,任何改造、升级,哪怕只是很微小的变动,都需要慎之又慎,确保万无一失。

不过这些现状,并不是霍肯教授的主题,他话锋一转:

“量子计算机的发展,可以认为,是人类在量子力学、以及其他基础物理领域成果的综合应用,其实没太多新奇之处。

我想说的,倒是关于‘量子力学’,这个领域现如今的发展……

方然,你是否有一些起码的了解,

又明白多少呢。”

……

量子力学。

天边的一片乌云,云堤厚重,不见阳光,

这是多少年前,刚刚接触这一深不可测之物理学分支时,方然的第一印象。

而其后的短暂学习经历,则充分证明,他完全低估了这一领域的艰深晦涩,这根本不是什么天边飘来的乌云,而是横在已知与未知之间、钢铁铸就的厚重城墙。

第九〇一章 仲义(修)

不止方然,回忆多年前的求学生涯,但凡有模糊印象的同行者——遗憾地讲,这些同学,并无一人幸存至今,在接触量子力学后的症状都很相似,怀疑人生是轻的,严重的,会对自己从小到大以来学过的物理,

统统产生一种近似于“信仰崩塌”般的怀疑。

这些症状,现在回忆起来,方然仍不认为一概都是坏事,相反,这才是认真学习量子力学、并维持理性的必然表现。

“量子力学”这种东西,多少年来,就连上课的教师都坦承认知有限,大多数并不勉强,而是很诚实的说明“自己也不太明白”,毕竟每一个人生来并不通晓“量子”为何物,多年的人生经历,

也不是那么容易全盘否定,推倒重来。

但是……量子力学,这一领域究竟是在研究什么呢。

西历1578年,时间,一天天流逝,一百二十五岁的方然快到了接入“意识连接”系统的时候,这疑问仍在他脑海中徘徊。

学习,研究,请教更明白一些的人,乃至于在专家、学者们有空的时候,见面攀谈,这些他当然都有做过,然而在量子力学这堵叹息之墙面前,自认科学素养还可以的他,始终(意料之中的)不得要领。

现今的净土文明,究竟,有没有一些通晓这领域,至少是卓有建树、可以乐观到认为自己“懂得一些量子力学”的人呢;

当然有,但他们都忙于工作,外行去请教也未必能受益。

并不是自认为笨蛋,或者,觉得那些研究量子的白大褂们,会趾高气扬、爱搭不理,而是方然越来越意识到,“量子力学”这种东西,似乎需要某种“自我认知”:

倘若自己不从多年来积累的既有认知中走出来,勇于接受新观念,

那么看再多的书,做再多的实验,也总归会有一种似是而非的不真实之感,

不说理解,甚至连初窥门径都做不到。

反而是和“外行”、即自认并不懂量子力学的爱好者,交流讨论,譬如丁仲义这位长期赋闲的前西大陆管理员,方然反而得到些许收获。

至于这些收获,究竟是宝贵的灵感,还是谬误,

在量子力学的世界里,这,可就不是一个三两句能解释清楚的话题了。

1578年4月,距离接入“意识连接”系统,还有十几天,接下来挺长一段时间里,方然都要专注于意识连接,索性就去拜访“里世界”的旧相识。

一旦进入意识连接过程,每天都要花几小时,用来与新的身体建立意识联系,说枯燥,大抵如此,但这也是通往现实的必要步骤,三年的断续努力,换来五十七年无忧无虑的现实生活,就如同寻常的考前苦读,

其实一点都没什么,毕竟,时间还长。

多年来,每天早晨醒来都在“里世界”,对方圆10,000平方公里的活动范围十分熟悉,方然没有依赖系统导航,迎着上午的明媚阳光,一路走在两旁草木芳菲的曲折道路上。

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很有些心旷神怡之感。

外面的世界,玻璃穹顶下的大地,大多数封闭城内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其中的植物也经过改造,适应常年风调雨顺的气候。

这一来,环境固然很惬意,但也有些浅淡的不真实。

相比之下,反而是虚拟的“里世界”,一切人类活动与自然现象都几乎是“零成本”,一年四季分明,雨雪风霜的不时造访,反而是居住者的某种生活体验,当然,如果谁不喜欢,尽可以选择“关闭特效”,

就能一直享受眼前般的艳阳天。

丁仲义,在方然记忆里,是身材中等、体格壮实的中年男人,这既有印象在脑海中根深蒂固。

毕竟,在半个多世纪前的“天梦”地下城里,第一次见到丁仲义,其“绝对实用主义”的思维方式,就给方然留下了深刻印象,甚至惺惺相惜。

这种心态,绝境中的一口气,弥足珍贵,

否则,根本没办法在机器大军环伺的必死境地下,坚持抵抗十年之久,

最终拯救了两百多万人的性命。

尽管这2,317,685,相比西大陆列强曾经的十几亿人口,微不足道,但对比西大陆边陲的天竺,乃至旧时代末年人口一度爆炸的南方大陆,

这仍然是那黑暗时代里的,人间奇迹。

回忆起这一切,方然记得,当时他对丁仲义的评价相当高,

两人还曾探讨过人类文明的未来。

不过对丁仲义而言,一位原本寻常、却在时代洪流中偶然担当管理员的“普通人”,和旧时代的其他阿达民、管理员不同,并没从一开始就有万全的思考,之后的惨烈经历,自然给他留下了更深刻的精神创伤。

毕竟,从人口众多的列强,到暗无天日的牢房般地下城,二十年间目睹十几亿同胞死于非命,掉落到列车外的虚无,

这,对任何没做好“向过去告别”的人而言,

都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考虑到这点,在盖亚净土建立之后,方然很少与丁仲义联络,只关注其动态。

他希望,这位地狱中走出来的前管理员,能安然度过“意识迁移”前的时光,尽早放下过去的一切,向着未来发轫。

一晃数十年过去,现在,这位前管理员的“里世界”生活,又怎么样呢。

方然就所知不多,不是没办法知道,毕竟,时代变了,净土世界里没有所谓“个人隐私”的概念,他只是没动机去持续追踪。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

当一切都铺陈在阳光下,所谓“隐私”,反而没人会去刺探。

今天的“里世界”,不,应该说今天的净土世界,一切民众的任何讯息,包括行程、起居、人际交往等所有活动,对同类都完全透明,但凡有意,连对方与异姓的亲密接触过程,都可以尽收眼底。

但这种透明,在提供最大限度便利的同时,却没造成任何麻烦,只因所有人的根本利益完全一致,相互之间,自然不会有任何敌意。

第九〇二章 泳池(修)

就说方然自己,多少年来,也用过这功能很多次,

譬如和心仪的女孩共处,深入交流时,偶尔就会调出以前的一些资料,让对方迅速明白自己的特质与喜好,

然后便可以更尽兴。

观摩对方与旁人的互动,这也没什么,谁也不会有陈旧的嫉恨之念。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过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转过建筑,眼前是阳光普照的几片篮球场,丁仲义这时正和同伴们在场上挥汗如雨,球出界时,被系统提醒“有访客”,才看到走近的方然,冲他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来,一起打会儿?”

“可以啊。”

虚拟的“里世界”,篮球这种运动,和现实中的概念不太一样,规则、条件,都可以进行更改,方然也入乡随俗。

他随便到旁边的临时更衣处,“换”上一身短打扮,走进球场时,系统根据他的选择,将体能略为设置的更高一些,这样,面对三点零五米高的篮筐,普通身材的打球者都可以轻松的双手灌篮。

在净土世界,一切体育竞技类项目,都是民众的娱乐。

即便有时候会计分,有输赢,也是为了提升参与者的投入度,或者让观众开心,没人会真的不惜一切去争强好胜。

既然只是消遣,规则,相对而言也很灵活,偶尔有人会在篮下高高跳起、把飞来的篮球拍走,这种分明是“干扰球”的行为,也没人会较真,当然也有一些时候,篮下争夺会演变为摔角,那也全凭参与者自便。

不多时,一局比赛结束,丁仲义向同伴们打过招呼,就披着毛巾和方然走进浴室。

水声,淅淅沥沥,看来这位前管理员搓的还挺乐在其中,方然呢,可不喜欢把时间花在清洗身体上,这时就在旁边喝饮料,与对方闲聊。

“噢,你很快就去‘连接’了?

选的什么分型。”

“9D1740992,和现在的模样差不多;

我都忘了自己一开始的模样,何况,现在这也不重要了。”

“分型”,名字挺费解,是净土世界的民众重返现实时,远程控制的身体样貌,在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里,有基于民众审美偏好而选定的,共计十二个基本型,以1~12代码表示,字母代表基本型之上的细分种类,共有A~Z二十五种(O除外)。

至于后缀的数字,则是随机扰动编码,对相貌的影响十分细微。

虽然净土民众早已不需要“刷脸”之类的识别手段,但为保证相貌的多样性,系统在排定DNA时,还是会进行一定程度的扰动处理。

9D17这个细分型号,说起来,和方然在“里世界”的虚拟形象,十分相似,在几个月前挑选未来一甲子中的外在形象时,他并没多想,而且也不太在乎自己曾经的真实样貌,何况可考证的资料也实在聊聊。

借助净土文明的发达科技,身为前阿达民、管理员,方然却没办法准确的看到,自己在一百年前,青春年华时,究竟长得是什么样。

这一点,看似荒谬,对意识年龄已一百二十五岁的自己来说,

却是再寻常不过的岁月消磨。

相貌,自己的模样,每一天晨起面对镜子,难道不应该看得最清楚吗,然而,人类的天性,便是忽略生活中无关紧要,即便忘却也无所谓的那些细节,时至今日,在“混沌”中枢里的生物电,早已不记得那具身躯的旧容。

而外界的资料,譬如,照片,视频,影像资料等种种,经历过一场天翻地覆的浩劫后,在今天的世界,

也已经完全不复存在。

多少年来,自己还是一个畏惧死亡、憧憬永生的青年,平日里深居简出、隐姓埋名,后来更一步步掩埋了曾经的身份,用托马斯*安生的形象出没世间,斗转星移,剧变降临,一切社会管理、监控体系都土崩瓦解,那青葱岁月的自己,

也一并被尘封,掩埋,化为尘土,永远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中。

从那时起,一直到今天,方然模糊记得这样的现实,多少年来,自己,

竟然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来。

没有必要,当然,曾经身为阿达民、管理员,在地下世界离群索居,权限无须验证,相貌,不论青春年少、还是白发耄耋,又何尝还有一丝一毫的意义。

反正不论年轻英俊,还是满脸皱纹,多少年也根本见不到一个同类,更不会被同类见到,每天沉浸在生存与死亡的漩涡中,方然根本没精力去关注外表,更何况他早已明白,身体,只是意识栖居的“容器”,并不必太介意。

不论身体如何变化,甚至,像今天这样,完全摆脱血肉之躯而活在“混沌”之中,

我,仍然是我,这才是唯一的关键。

一边冲澡,一边闲谈,丁仲义很快披着毛巾走出浴室,反正在“里世界”、或者“表世界”,人类已摆脱了千万年来如影随形的“感冒”,任由身体风干,他和方然穿过球场间的小路,走出不远,到阳光普照的泳池边歇息。

清澈的泳池,或者说,一大片水上休闲区域里,这时还有不少人在嬉戏,方然呢,看池边没有空位,就随意走动,来到晒太阳的年轻女孩面前:

“你好,姑娘;

我和朋友刚走过来,想休息会儿,麻烦给我们拿两床躺椅。”

里世界的一切,都是虚幻,想要什么尽可以自便,不过方然看到女孩的装束,知道她也是在这里体验生活,感受当服务人员的辛劳,才开口提要求。

果不其然,女孩回应的很痛快,马上从躺椅上以来、还鞠了一躬:

“请稍等!

两位可以先用这里,我很快就来。”

方然挑选的位置,距离水上休闲区有一点远,也并不嘈杂,他示意丁仲义先坐下来,一边拿过女孩的水杯,将半杯饮料一饮而尽。

卫生,所有权,授受不亲,所有这些过时的规矩,

现在都可以浑不在意。

“很久没联系了;

看起来,你在‘里世界’过的还不错。”

第九〇三章 实验(修)

“是啊;

说实话,我现在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忘记过去,这也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你是说那些过去的经历吧,放心,在‘混沌’中枢里,一个人是不会遗忘掉那些潜意识里,认为不该忘却的东西;

你现在经历的,应该是那种,恩,可以控制自己的回忆,

能决定什么时候,记起什么的能力。”

过去,不容遗忘,曾经的痛苦与彷徨,可以被阻挡在每一天的生活之外,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愿意放弃那些血与火的历史。

遗忘,就意味着背叛,如果一个人,一个群体,乃至一个文明,连自己赖以维系自我、赖以维持自尊的东西,都尽数遗忘,又怎么可能挺直腰杆,瞪大双眼,勇敢迈向那充满未知的星辰大海。

忘记过去,就无法理解现在,更无从拥抱未来。

正因如此,方然,与净土文明的所有人,才会在触碰“永不下车”的奇迹之后,

仍然选择以血肉之躯继续存在。

忘却,并不意味着遗忘,而是将内心最深处的一切,永远珍藏,将嗟叹与悲怆,化为前进的不竭力量。

然而今天,人类掌握的科技,又究竟还能让自己,

走到多么遥远的未来……

“方然。”

“……什么?”

“你这次来找我,总不会是,就这样一直在泳池边看姑娘吧,虽然我得承认,她们的确都如出水芙蓉般,是那样的美丽。”

“哦、并不是,刚才我是想起了——一些困惑。”

从冥想中回过神来,方然晃了晃脑袋,其实在“里世界”这动作并无意义,他向拖着躺椅过来的女孩道过谢,让丁仲义也舒舒服服的躺下来,然后就眯起眼睛,感受阳光照耀的温暖,一边梳理思路。

西大陆地下城的前管理员,在此之前,这位丁仲义COMRADE,

也供职于IT领域。

同行,大致如此,方然对此并不感到惊讶,毕竟以旧时代IT产业的庞大规模,需要的人才,何止千万;

并不是每一个劳作其间者,都怀揣掌控世界、追寻永生的梦想,而投身IT洪流中。

这也意味着,至少,多年前的丁仲义,和自己一样都是基础科学、尤其物理领域的外行,长时间在量子力学的海洋里,艰难挣扎,现在方然倒很愿意和自己一样的外行讨论,以免意识活动超出负荷。

长时间的思考,倘若没有任何结论、成果,即便在“混沌”中枢也会感到头疼,这真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毕竟现在,自己,根本没有一个可以疼的脑袋啊。

“量子力学……?

我说,方然,莫非你多少年来,都在研究这种深奥之极的东西,令人佩服。

但是我可知道一点,哦、当然了,现在大家的时间都很充裕,出于个人兴趣,我也曾尝试了解、研究过量子力学,只不过在初窥门径后,就觉得这东西非比寻常,短时间内,没有希望理解,然后也就放下了。”

“那么,你对这一领域,现在理解到什么程度?”

“这可说不好。”

但凡对这领域稍有涉猎,心存理智者,面对旁人询问时都会这样回答,这一点也不是什么谦虚,方然呢,倒也没太在意,

而是对丁仲义详细解说起,去年,自己与斯蒂芬*霍肯的那次会面。

霍肯教授,在人口众多的净土世界,也算是一位比较有知名度的人物,当然并不似旧时代那样尽人皆知,丁仲义也不认识他。

直到方然说起原名,也就是,教授在旧时代用的“斯蒂芬*霍肯”,对方才恍然大悟:

“哦,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

在今天,大家的名字,改来改去是常有的事,而且越是旧时代的知名人物,越倾向于‘隐姓埋名’,是吧,这其实也挺有趣的。”

“大概,越是这样的人,内心越向往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

名气,知名度,笼罩在身份上的光环,这一切,在旧时代曾经为多少人所追求,然而在今天的净土,返璞归真的民众,不论其曾经的身份如何,都将这一切看得很淡,至多作为历史记忆的一部分。

就说方然自己,现在,屡次被人认出是净土的前管理员,

他也没觉得脸上有光,反而呢,希望同类们对自己都像对普通人一样,那才最自在。

不过还是那一句话,过去,永远不容遗忘;

与其说,民众在意的,是“方然”这个名字对应的人——也就是自己,倒不如说同类们关注的,是那段波澜壮阔、艰险万分的历史。

谈到斯蒂芬*霍肯,自然,对话就转向了“基础科学研究”,和相关的一系列话题,和丁仲义交谈,方然能感觉到,这位曾秉承绝对实用主义的前管理员,直到今天,思维特质也还没变,观察这世界的角度,

也和自己、乃至霍肯教授有些不一样。

谈到量子力学,和高山仰止、敬畏有加的方然不同,丁仲义倒兴致盎然:

“啊,我当然不敢说,自己弄懂了量子力学,或许再花上几百年时间、十几个甲子,是可以做到,但现在我的确是完全的门外汉。

不过、方然COMRADE,你既然研究了一段时间的量子力学,想必,

也应该对‘薛定谔的猫’耳熟能详喽。”

“薛定谔的猫”,那肯定,方然对丁仲义点了点头。

大凡听说过量子力学的人,不,应该说,哪怕没听说过量子力学的人,在多少年的教育生涯中,都听说过这只猫,方然也是一样。

当然,这只所谓的“猫”,实际上只是名为薛定谔的科学家,在某一设想实验场景中的不幸道具,至少就方然所知,类似的实验装置,不论在旧时代、还是在新时代,都未曾建造过,也并没有任何猫仔真的因此而丧命。

那么“薛定谔的猫”,究竟是指什么呢,其实这是科学家出于对量子力学现象的质疑,而构想出来的某种实验装置,其(假想的)作用,

是试图将存在于微观世界中的量子效应,展现在宏观世界,

并得出一些荒谬的矛盾。

第九〇四章 衰变(修)

具体而言,这实验场景,是由检测痕量放射性物质,譬如镭的某种装置,

与一只无辜的猫仔所组成。

在给定的时间区间内,如果放射性物质衰变,则检测装置会打破盛有氰化物的玻璃瓶,释放毒气杀死猫仔;

反之,如果这痕量的放射性物质,在这一时段内没有衰变,

则猫仔显然就会存活。

这样的一套实验装置,看起来,并不是很难建造,在常人眼里,其实验过程也堪称枯燥,甚至莫名其妙。

反正在特定时段内,放射性物质,要么衰变,要么不衰变,推理可知猫仔要么挂掉、要么活着,这样的实验究竟有什么进行的必要,或者说,科学家设计这样一套分明并不人道的实验装置,究竟是为了探索什么呢。

然而,拨开经典理论,探究隐藏在其下的客观世界,

科学家们,却对这一(想象中之)实验的结果,感到困惑、迷惘,

甚而产生许多争论,这些争论,直到1578年的今天也未曾消散,更,没有得出过一个公认正确的结论。

和丁仲义谈论“薛定谔的猫”,方然没多少期待,毕竟,这样一个纯粹的思维案例,多少年来在科学界也没有定论,一些学者认为,微观世界的量子效应,未必能通过实验机械传导至宏观世界,但也有不少学者,持相反的看法。

解析,彼此矛盾,但对实验将出现的结果,白大褂们倒是基本达成共识:

按量子力学的相关理论,在一段时间后,密闭实验装置里的猫仔,事实上“既不是死,也不说活”,而是处于某种“既死又活的叠加态”。

又是死,又是活,这样的表述,也难怪会令人费解。

按一般人的想法,猫仔这样的宏观生物,或者说,“生命”这种东西,要么是活,要么是死,两种状态必居其一,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叠加起来的。

哪怕日常用语里的“半死不活”,认真的讲,其实也是活,绝没有“又死又活”的道理。

但是在微观世界,譬如,一个镭原子在某段时间内是否衰变,则是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概率事件,这一点,科学家们很早就知道,令他们惊讶、更让普通人难以置信的,是量子力学对此的描述:

在真正进行观测之前,人类并无法知道,这镭原子究竟有没有衰变。

一句废话,不是吗,正如彩票刮奖前,没人知道这彩票是否会中大奖,是同样的道理。

但,不论是否刮开涂层,中奖与否的事实,也应该在印刷的那一刻被决定,而不取决于刮开涂层的行为本身,这是常识。

然而白大褂们的量子物理理论,描述的世界,却不是凡人想象中的一副模样。

大概说来,按量子力学的规则,密闭实验装置里的猫仔也好,某个不知何时就会衰变的镭原子也罢,它们的状态,可绝不仅仅是“在观测之前无法知晓”,而是真真正正的、不因是否观测而改变的“不确定”。

用彩票做比喻,就相当于,在那薄薄一层的涂料之下,其实,什么样的图案都没有确定,完全是所有状态的概率叠加;

只有在指甲刮开涂层的一霎那,这所有状态叠加的波函数,才突然坍缩,

从量子叠加态退化为(人类眼中)确定的经典态。

这样的陈述,很久以前,方然就在网页上看到过,反而是严肃的量子力学教材里,罕有提及,毕竟对有志于学习量子力学的人而言,接受这种违背常识的“常识”,是起码的觉悟,否则根本看不下去,更遑论入门、理解与掌握。

但是,不论镭原子、还是猫仔,这个奇怪的量子叠加态,究竟算是怎么样的一回事呢。

“方然,关于‘猫的生死’,我倒是也思考过。

由这样一个实验出发,科学家们,提出过很多衍生的话题,就譬如说,为什么实验装置里,那一只处于‘既死又活之叠加态’的猫仔,会在人类启动观测仪器,窥看的那一瞬间,坍缩到经典的死、或者活?

如果说,量子叠加态是物质更根本的状态,在没有被观测时,必定一直处于这种状态,那么‘观测’又为什么会造成波函数的坍缩?

甚至还有学者,据此认为,人的意识活动有某种神秘性,

你听说过这种言论吧,方然?

他们认为,在密闭实验装置里,添加没有人参与的观测仪器,并不会导致被观测物质的量子态坍缩,直白的讲,就是在‘薛定谔的猫’这实验中,直到有人类意识参与其中,才能观察到坍缩的经典态。”

“是有这种说法。

可是,我始终觉得这很奇怪,人的意识活动,这种东西,在今天的净土世界哪还有一点神秘性可言呢;

我们每一个人,都只不过是‘混沌’里的生物电,说白了,

是一种已知的物理现象。”

人的自我意识,本质上,与客观世界的其他物质、能量——其实这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并没有任何区别,这是唯物主义的认知。

今天的净土,信奉教义者早已绝迹,每一个人都是自然科学的信徒。

对待“自我意识”,当然,也不会认为其有任何特殊之处,因而更加无法认同某些白大褂在旧时代的认知,认为人的观测行为,会导致物质量子叠加态的消散。

难道是量子力学错了吗,当然不。

一方面是确凿无疑的实验现实,另一方面,则是人类千万年来积累的全部认知规律,经典物理与量子物理的冲突,就是如此尖锐,认为“量子力学是在胡说八道”,只能维护常识,而不符合实验观测,显然并不可取。

那么,在薛定谔假想中的实验装置里,当没有人在观测时,那只猫仔,或者说更根本的,那些镭原子,究竟是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呢。

一边思考,很自然的这样问丁仲义,话说出口方然就意识到这并不妥。

而丁仲义的回答,也如他所想:

“这问题没有意义啊;

毕竟按量子力学的说法,当没有人在观测着对象的时候,根本没人能说得出,对象现在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第九〇五章 矛盾(修)

“薛定谔的猫,在没人正用双眼紧盯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变成一头老虎、在恢复观测的瞬间,又坍缩成猫的样子,原则上这也是有一定概率、而非绝无可能,只不过概率算出来会小到不可思议罢了。”

越听越糊涂,倒不至于,但丁仲义的说法并无甚心意,方然有点头晕。

于是他暂时放弃了思考“猫的死活”,转而直接询问丁仲义,他如何理解“观测使量子态坍缩”这一现象。

坦率的讲,过去,自己好几次尝试学习、理解量子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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