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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九九章 终点(修).2

作者:阳电 当前章节:142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却始终因想不明白这一点而徒劳无功。

听到当然的问题,看起来,丁仲义对此是有自己的一番思考,他爽朗的笑了笑:

“哈,可以,我说说自己的看法,仅供参考。

如果说的不对,别见笑,直到今天呢,净土民众里也没人大言不惭,说自己完全弄懂了量子力学,我们就这样随便谈谈也未尝不可。

观测使波函数坍缩,这种描述,当然不能说是错误,

但也是一种容易误导的解读。

事实上,当某位观测者,在某一个时刻去观测实验设施,查看密闭装置里的猫仔究竟是死是活时,真实发生的情形,并不是他‘确证了猫仔是活还是死’,而是将自己的自我意识、或许还有脑神经系统的量子态,

与实验装置里猫仔的量子态进行了‘绑定’。

这样讲有点晦涩,是吗?

那直白的说,‘观测’,在观测者本身、与旁观者看来,含义并不是完全一致的。

想象这样的情形,猫仔,在被人类实验人员观察之前,在密闭的实验装置里,的确按量子理论的阐述而处于某种“既死又活”的叠加态。

当然,作为宏观动物,猫仔必然也有其他的状态,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实验者关注的状态变量只有一个——是死是活,而这时,遵循量子力学的要求,猫仔的死活,的确是量子态的概率组合,

既不是确切的死,也不是确切的活。

这种说法,方然,你一定能听明白的吧,毕竟研究了那么久的量子力学。”

“是的,你说下去。”

量子态的叠加,即便与常识相悖,单纯看来,也并不是一个很难理解的概念,方然点点头让丁仲义继续。

“好的。

接下来,当某位实验人员,打开密闭装置的观察窗、确认猫仔是死是活时,站在他、或者她自己的立场上,的确可以认为,猫仔的‘死或生’之波函数发生了坍缩:

呈现在眼前的,要么是一只活猫,要么就是死猫,

而不会是什么‘又死又活’的猫仔。

观察,引发量子态的坍缩,如果这样看待‘开窗观察’的过程,这的确会有一种‘人类意识活动导致坍缩’的神秘感。

然而站在其他人的立场上,这一幕,又意味着什么呢?

实验人员甲,打开观察窗、确认了猫仔的生死,这时候,站在一边、并未透过观察窗窥视的实验人员乙,是否知道猫仔的生死呢;

不,他当然不知道,除非甲通过某种方式将这讯息传递给乙,否则,在乙的意识里,实验装置里的猫仔,仍然会处于一种、早已由于被观察而坍缩了的量子态之概率叠加,仍然处于某种不确定生死的状态。

但这很奇怪啊,不是吗?

猫仔之生与死的神奇量子态,不是已经因为甲的观察,而坍缩了吗?

摹想到这里,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一方面,量子力学的规则,经得起诸多实验的检验,是可信的,另一方面,我们刚才的设想和推断,同样是逻辑上的必然,而没有任何瑕疵、或者导致矛盾的谬误。

倘若把条件规定的更严格一些,实验人员乙,在甲窥看实验装置的时候,根本不在现场,甚至根本不知道甲正在做什么;

那么对他、或者她而言,认为猫仔仍处于量子态,

当然会是再正确不过的判断。

一方面是量子态的坍缩,另一方面,则是量子态的仍然存在,看起来,这其中必然有一个结论是错误的;

方然,你说说看,你觉得究竟谁对谁错。”

“我……我想一想。”

不论什么现象,一旦牵扯到量子力学,寻常的生活经验就难免过时,方然眯起眼睛,在躺椅上凝神思索起来。

丁仲义的话,虽然拗口——任何涉及量子力学的叙述都难免如此,但说的已经很明白。

在设想中围绕“薛定谔的猫”的实验过程中,一方面,甲的观测会导致波函数的坍缩,这是学术界的认识;另一方面,对甲之行为毫无所知的乙,理应认为猫仔的波函数存在如常,但这两个结论却互相矛盾,

进而必有一个是谬误。

这判断,究竟是否合理呢,方然谨慎的梳理了思路,并认为,这矛盾的确存在。

基于逻辑的判断,任何时候,都应该经得起检验,这与命题是否涉及到量子力学、或者其他任何领域无关,

这是自己做出判断的信心来源。

但如果是这样,两个命题,又究竟是哪一个错了呢,他皱起眉头。

不,或许……或许也可以这样来解读,从量子力学的规律出发,甲、乙两个人,

他们也许都是对的。

被这样的想法所震惊,不知不觉,冷汗沁出额头,方然抬手擦了擦汗,而压根没想到可以更改设定、让这感觉消散无踪。

现在的他,思维,完全聚焦在刚才的一闪念之上,结论出奇简单,但,随之而来的无数念头,却让他有些艰于呼吸,脑海中,无数思绪在激荡奔流,甚而让他有一种恍然大悟、茅塞顿开之感。

量子力学,那些白大褂们,他们所描述的世界……

原来是这样的吗。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道思考了有多久,方然才清醒过来,歪头看向旁边的老朋友。

“我觉得,甲,还有乙,在他们自己的立场上,

他们两人的判断都是对的。”

“确定吗……?

好,看来你也明白一些‘量子’了;

这很有趣,不是吗。”

第九〇六章 绑定(修)

迎着丁仲义的目光,方然,忽然感到浑身轻松,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觉得,我能明白你话中的潜台词,让我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咱们一起分析。

之前我们设想的实验中,站在甲的立场上,在通过观察窗、看到猫仔的那一霎那,猫仔生与死之状态的波函数,的确发生了坍缩,进而呈现出一个宏观上的确切结果,这当然没问题,量子力学可以保证,他的认识完全正确。

可是另一方面,对眼前这一幕毫无所知、仅仅知道实验装置的乙而言,既然不知道甲的行为、更不知道甲透过观察窗窥看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那么,站在乙自己的立场上,认为猫的生死仍处于量子叠加态,

这当然也没有任何问题。

至于说,两个人看法彼此冲突,本质上并不是客观现实的不一致,而是在于:

不论甲、还是乙,对猫仔是死是活、还是既死又活的判断,根本上只是他们自我意识活动中的一种——确定的状态。”

“恩,正是如此,你这就继续说下去。”

从躺椅上起身,看起来,丁仲义对这次交谈很有兴趣,他甚至搓了搓手。

“猫仔是死,是活,还是仍处于量子叠加态‘

所有这一切认知,根本上讲,只不过是人类思维的某种状态,仅此而已。

从这一角度出发,重新审视甲和乙的矛盾,不难发现,如果必定要说两人中一个是错、而另一个是对,那么这个错了的人……

必然是甲。

怎么样,丁仲义COMRADE,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所见略同。”

“恩,那么我来说一说理由。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当然,未必是乙,而是随便什么旁人的立场上,审视实验过程中,甲打开观察窗窥视的行为,但凡坚定量子力学的信仰,就不难发现,其实在窥看实验装置内的一霎那,甲的行为,根本就没有导致猫仔生死之波函数的坍缩,

而是甲,通过‘观察’这一过程,将其自身之‘自我意识’的波函数,

与猫仔生死的波函数连立在了一起。

直白的讲,就是这两组波函数,原本各自安好、没有任何联系的函数之间,通过‘观察’这一瞬间的过程,建立起了某种关系;

而这种关系,以人类思维的感知能力,则只能呈现为某一确切的事实,

譬如‘啊,这猫已经死了’的认知判断。”

滔滔不绝,方然的语速挺快,他一方面因刚刚经历的头脑风暴而有些兴奋,另一方面,也隐约觉察到某种不安。

直觉,不甚清晰的直觉,让他意识到自己正与丁仲义讨论的东西,

绝对非同寻常。

但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现在还并无法确定。

说到这里,意识出现短暂的停顿,而丁仲义呢,则不失时机的接上一段话:

“是的,我此前的想法,正与你所说的很相似。

量子力学,物质的量子特性,在今天,已经被诸多实验所验证,我们完全可以将其视作一条客观世界的真理;

从这种角度,在思考诸如‘薛定谔的猫’之类问题时,我、还有你,乃至所有参与者,都必须坚定的相信量子力学,相信其经过实践检验、至少是再现过的论断,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更接近真相的结论。

说到刚才的甲和乙,没错,我特别认同你说的那一句话:

在窥看实验装置内的那一瞬间,甲的‘观察’,根本没有导致猫仔波函数的探索,

而只不过是甲的‘自我意识’,当然,也是量子态的存在,与‘猫仔的死活’这一同样的量子态之客观存在,

以某种未可知的方式,进行了一次‘绑定’。

从那以后,不论外界发生什么,对甲而言,其自我思维,将永远处于其自我存在的某一‘抽样’——这便是甲自己,与猫仔的某一‘抽样’——这便是所谓的事实,两者相互锚定的现实之中,而量子态所具有的,其他所有的可能,

对那一瞬间的甲而言,都将永远‘消失’,永远位于其视界之外,

就仿佛那事关猫仔生死的另一种现实,

本来就不存在。”

话音落地,谁也没有说话,远离泳池的休闲场地,一时间就显得有些寂静。

远处隐约传来嬉戏声,并不嘈杂,反而如浅浅的背景噪音,让方然平静下来,可是刚才的某种忐忑不安感,却未消减分毫。

多少年前,在伯克利大学的课堂上,接触量子力学,到后来的好几次尝试,再到今天的此时此刻,之前的漫长岁月里,自己一直想弄明白什么是量子力学、触碰这人类随深邃智慧的结晶,却始终不得要领,

甚而陷入迷惘,难以自拔。

可现在,刚才的一番对话,却极大改变了方然的思维,甚至于重塑了对自我、周遭环境,乃至整个客观世界的认知。

按量子力学的说法,世界,一切的一切,原来竟会是这样的……

这世界,

它,

会是真实存在的吗。

……

西历1578年,净土七十年的初夏,“里世界”里一片安宁祥和。

夏天,在虚拟世界里,只是“混沌”的随手之劳,与过去的几十个夏季一样,广阔大地上的植被郁郁葱葱,美丽的蝴蝶、蜻蜓,在花花草草间飞舞,气温升高,湿度攀升,女孩的身材被清凉服饰点缀,

青春与美丽,如花般绽放。

眼前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身在这天堂般的世界里,

方然却足不出户。

一个人,多少天来,始终未曾迈出建筑大门,饮食起居一概由机器人打理,在这即将进入“意识连接”流程的时候,他每天都花费近十个小时,

在浩如烟海的科学世界里,流连忘返。

距离连接新的身体,还有十几天时间,老相识,都逐一拜访过,

想一想在这“里世界”中,自己,和仍居住其间的近两千万民众一样,并无任何牵绊,

他只想在这短暂的忐忑、兴奋与憧憬之时段里,静下心来,尝试借助科学巨人们的肩膀,

洞悉量子力学的奥秘。

第九〇七章 质子(修)

量子力学,一个多么深邃的领域。

在不久前的旧时代,一个人,哪怕耗费几十年的一生,如果不是天资聪颖、又有资深人士知道,恐怕也难窥见其中的奥妙。

自己,也是这样的普通人,方然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点。

西历1453年,自己的人生就此开始,在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一个人走过那从未有人走过的路,这算是奇迹吗,也许,不论旁人如何看待,又是怎样评价名为“方然”的人,自己却始终有这样的自觉,

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命运,一个人的命运,一个种群的命运,乃至整个文明的命运,究竟由什么决定,客观规律所选之人,必会有自己的理解与行动。

但方然却很清楚,当初,在毅然决然踏上这条血与火之路的时候,自己并没有任何长远打算、全局战略,而仅仅是凭着对死亡的恐惧,与永生的憧憬,而竭尽全力的讲自己所拥有之一切,发挥到极限。

正因如此,不论怎样审视自身,方然都不会将自己与那些真正的伟人相提并论。

颠扑不破的客观规律,只不过,是假借自己之手,在盖亚、乃至太阳系的范畴内又一次展现出来,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普通人,不论智力、思维还是意志,都没有任何过人之处,对照过去一百二十五年、或者说一百二十年的路,这判断的确有些奇怪。

然而,不论取得过怎样的成果,在面对量子力学时,

都没有任何额外的用处。

原本对此一知半解,或者说,这样讲还是太过自信,实际情况是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方然也曾想过,即便自己这样对量子力学毫无所知的人,也并不妨碍在人类迈向永生的征途上,担当重要的职责,那么这样看来,

似乎量子力学……并非是那种一定要掌握的客观规律,难道不是吗。

过去的想法,大抵如此,但在1509年之后,尤其是越来越多的接触基础物理,方然现在已没有了这样的念头。

不论从什么角度,什么立场,如果相信斯蒂芬*霍肯、理查德*费曼,所有这些专家学者的判断,那么,神秘的量子力学,都是迄今为止仅有的,人类可以此为突破口、寄望能有所收获的希望。

毕竟,与能级不断攀升,却始终没有实质性发现的高能物理相比,

人类对量子力学的认识,直到今天,

还远没有完善。

在房间里学习,时间,不知不觉的悄然流逝,因为长时间阅读资料而有点困乏,起身踱步行走时,方然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样一些念头。

十几天时间,全都用在研究上,也未必会有一星半点的收获。

不过与过去不一样,现在,自己并无须急躁,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要忙。

思考从哪里开始呢,“薛定谔的猫”,大概如此。

不久之前,与丁仲义在泳池边的交谈,给方然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甚至于,现在稍微一回忆,他都能在脑海中复述当时的每一句话,即便措辞会稍有出入,意义却极其准确。

对自己这样的外行而言,从想象中的“薛定谔的猫”出发,也许是比那些复杂而精妙的公式更合适,特别是,当丁仲义口中说出,“某人窥看实验装置的时候,只不过是将自己的量子态,与猫仔的量子态进行了‘绑定’”的时候。

或者,一只宏观生物的量子态,是有些难以捉摸,

那就不妨替换成基本粒子。

基本粒子,在物理学的范畴中,定义一直在进行微妙的调整,但在思考时,方然并不会在意太多细节,

而直接摹想质子的情形。

一个质子,按物理学的描述,应该具有电荷、质量、位置等诸多参量。

这些特征参量,如果都可以完全确定——当然这不可能,测不准原理同样无可违逆,则可以完全确定质子当前所处的状态。

那么在量子力学范畴内,这个质子的状态,又会怎样呢,一言蔽之,在没有被任何观察者“凝视”的时候,其处于完全的量子态,这时,任何关于该质子状态的猜测、假想乃至推断,都没有任何意义。

事实,准确地讲,并非如此简单而直白,

但对方然的头脑风暴而言,一个粗略的描述,已经足够。

摈弃过往经历塑造的常识,不再天经地义的认为“物质绝对客观”,是任何人在尝试理解量子力学时的第一个门槛。

自己呢,现在是否在这门槛内,方然并无把握。

不过,他的确已不再认为,当没有任何观察者凝视质子时,质子,仍会是被观察时的模样,不仅其速度、位置会“任意发挥”,甚至就连其电荷、自旋等特征值,也完全可以是任何可能的情形。

这样的叙述,显然,一点也不符合常理,毕竟任何稍微接触过物理学的人,

都会诘问“那么当你再次观察这个质子的时候,难道说,它的位置、速度乃至电荷,还会大大出乎你的意料?”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难道不是吗,谁也没有见过一个刚刚观测、测量过的质子,在下一刻的速度、位置乃至电荷,会产生预料之外的变化,如果是那样,则任何物理实验,原则上都没法进行,

不能再现、验证的实验,根本就没意义,

这是毋庸置疑的判断。

一个多么自然而然的诘问,同时,也的确很有力,但今天的方然,却已经不再会被这样的问题难住。

相反,他明确的知道,所谓“观测”这样的行为,无非是观测者——不论是仪器、还是活生生的人,其量子态与被观测对象之量子态的某种“绑定”。

进一步的,在盖亚表面,或者太阳内这样的世界里,人类对任何一个质子的所谓“观测”,甚至连“绑定”都算不上,而只是在观测一个在宇宙诞生之初,就已经与周围物质、进而与整个宇宙之量子态“绑定”的质子;

只是在验证它们的“质子”状态,仅此而已。

第九〇八章 锁定(修)

思维,持续深入,描述似乎变得十分晦涩,方然尝试换一种说明方式。

在量子力学的世界里,物质,基本粒子,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如一切物理法则所言,追问“质子本质上究竟是什么”,并没有意义,存在于人类可探索之宇宙空间内的所有质子,之所以出现在人类的视线内,无非是在极其久远的过去,其与这宇宙之量子态“绑定”的时候,呈现出质子的模样。

与此同时,必然也有其他无穷无尽的物质,在与这宇宙“绑定”的时候,呈现无穷多种可能,其中有些,呈现为电子,有些呈现为中子,也有些呈现为难以探测的暗物质,

甚至可能有些呈现为樱桃奶油蛋糕。

当然,这最后一种呈现,出现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显然极其不可能在人类可观测的、事实上极其狭小的宇宙空间内被发现。

不论质子、还是其他基本粒子,抑或是其他任何“呈现出的样子”,这些物质一旦彼此发生作用、彼此绑定,则在彼此看来,

对方的“模样”就永远不会改变。

所谓永远不变,并不是说一个质子,不会因与反电子结合而变为中子,而是其量子叠加态在其他物质“眼中”,永远都将是质子的模样。

这是波函数的坍缩吗,当然不,不论物质彼此间是否联系、是否绑定,其量子态的本质都不会改变,也不可能改变,改变的,只是彼此间某一特定状态的“锁定”,因客观规律而彼此同调般的永远一致。

基本粒子,或者,实验装置里的猫仔,并不容易讲明白这联系,

方然在喃喃而语、在电脑里记录自己的思维时,则用人的身份来打一个比方。

物质之间的量子态之“绑定”,就好比是,两个人缔结婚约、而且是那种十分坚贞的婚约,在缔约前,男人,女人,可以有无数种身份,父母,子女,职员,士兵……

不仅如此,在缔结婚约后,这些无数种不同的身份,也仍然存在着。

但,不论这无数种身份,在某人身上如何叠加、纠缠,在与其缔结婚约的另一方眼里,对方,却始终、并将永远只有一个身份:

那便是自己的爱人。

站在另一方的立场上,认为在缔结婚约的过程中,对方的身份,从无数可能坍缩成了唯一的“爱人”,这当然没错,

但却并不是深层次的认知,更不是真相。

以量子力学论,更深层次的认知,则是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的身份,从未有过“坍缩”,而只不过是在“缔结婚约”这一过程中,彼此锁定,从此在对方眼中就只有一种身份,除非婚约废止,否则永远都不会改变。

用学术的说法,这种锁定,就是所谓的“量子纠缠态”。

回到“薛定谔的猫”之话题上,这时,方然的理解,已经比泳池边交谈时,更加深入。

设想这样的密闭实验装置,其中的猫仔,毫无疑问是处于量子态的叠加,不仅如此,事实上作为观察者的实验者甲,也同样处于自身的量子态之叠加。

通过观察窗,窥视装置里的猫仔,这一过程,便是建立了人与猫仔之间的某种联系。

因物理上的接触而绑定,在这过程中,猫仔的死活生,是其无数量子态中的一个切面,且只有两种可能的表观状态,至于说,在甲窥看的那一瞬间,他究竟会看到活的、还是死的猫仔,则完全取决于随机概率。

一旦窥看,确认了猫仔的死活,则两者的量子态就绑定在一起;

从此以后,对实验者甲而言,猫仔的死活,就成为了符合经典理论的,非此即彼、且完全确定的概念。

然而更接近真相的描述,又是什么呢;

猫仔,究竟是死是活,从一开始就始终、并将永远处于某种不确定的量子叠加态,这种状态,且不因任何观察者的所谓“观察”,而发生湮灭。

甚至连其身体的衰老、崩解,都无法将这种叠加态坍缩为确定的死亡,

毕竟,一切生化意义上的衰老,本质上都是物质间的相互作用,同样遵循量子理论而充满了无穷的不确定性,某一量子态的衰老,只是切面,在猫仔所具有的无穷多的量子态中,必定也存在那样的状态,

在那种状态中,猫仔的身体,将永远不知衰老为何物,

因而永远也不会因此而死去。

喃喃而语,记述,进行到这里,方然的思维跳跃般一颤,内心极度震骇。

死亡,血肉之躯的宿命,仅仅只是无穷量子叠加态之中的一个切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人的生与死,乃至曾经的必死之宿命,

难道也……

不,这一问题,现在还没到思考的时候,

他这样告诫自己。

试图窥探量子力学的奥秘,思维,进行的很艰难,方然把注意力集中到刚才的思路上,继续沿着“状态绑定”的一条线走下去。

绑定,而非坍缩,如果从这种角度理解,则“薛定谔的猫”就不再显得荒谬。

既死又活的猫仔,现实中,似乎是一个荒诞之极的想象,这样判断的人,理由,其实无非来自于自己、与此前无数同类的生活经验,在他们眼里,不仅没有既死又活的猫仔,也不会有其他任何量子叠加态的物质。

原因很简单,既然一旦观察、观测,物质的波函数就会坍缩,

好比一见光就完蛋的底盘,这种东西,根本无法被人类所观测,又怎可能确定其存在呢。

然而,或许是出于人择原理,或许只是运气,又或者是客观规律的必然,科学家的一系列实验,却侧面揭露出了这世界的深层次奥秘;

不论是否理解、是否接受,又是否能明白,这世界,

似乎的确是量子理论所描述的那样。

一切线索,证据,实验的诡异结论,这些东西,方然在学习中看过很多。

不过,正由于“一观测就坍缩”的特质,直到今天,科学家们仍未找到任何直接的证据,用大白于天下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物质的量子叠加态。

第九〇九章 叠加(修)

甚至于,不仅客观世界,就连人、或者说自我意识本身,

其实也是这样的一副模样。

想到这里,脊背寒意渐生,方然终于明白了在泳池边,与丁仲义交谈时,那种忐忑不安、心里没底的感觉,究竟因何而来。

他第一次意识到,白大褂们,那些似乎真正理解量子力学的顶尖人士,

为什么会带有那样的表情。

量子叠加态,多少年来,岂但没有被任何人直接观测到,就连起码的猜测、摹想,在人类世界里也从未出现过哪怕一次。

千万年来与客观世界打交道的经历,带给人类的思维、认知模式,完全是经典物理理论叙述的那一套,在此之上,哪怕在旧时代末年,已经被接受过系统教育之人认为是天经地义的相对论,都一度不被认可,

更遑论完全违背人生常识的量子力学呢。

只不过,所谓“人生常识”,对生活在净土世界的民众、包括方然自己,可并不是多么一成不变的东西。

变化,才是唯一不变的,在这一点上净土民众绝对印象深刻。

生活在净土世界的人,在今天,年龄已成为一种无意义的数据,大致算来,大多数都诞生在旧时代末年的大萧条、大变革时代,各种天翻地覆的变化,几乎贯穿前生,对所谓“人生经验”的信仰,

也远远不如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的前人们,那样笃定不移。

这一点,方然深有感触,似乎也是面对量子力学时的比较有利之方面,就是没有太多“天经地义”的既有成见。

但就算是这样,一想到正在思考的“自我”,那事实上流淌在“混沌”中枢里的一团生物电,也和世间万物同样处于量子叠加态,此时此刻,这团表现为生物电的客观存在,实质上具有无穷多种迥异、或者相近的状态,

这仍然是一种莫大的惊悚,特别是,这无穷无尽的量子态里,

必定会有那么一些,与现在的“自我”,十分相近,甚至于就是同一类的表象。

一边凝视眼前的资料,一边陷入沉思,这一次,思维的深邃程度,是此前多少年人生中从未有过,虚拟世界里,方然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混沌”中枢里的生物电,则在微妙而繁复之极的模拟器里激荡奔流。

平生头一次,如此真切的意识到,如果按量子理论来审视自身,这正在思考的“自我”,本质上,

也不过只是这团生物电,其所具有的无穷无尽之量子叠加态中,寻常的一态。

量子叠加态,对基本粒子,乃至于一大堆基本粒子、物质单元组成的对象,都完全适用,并不似早年间的片面认识,宏观世界难以观测到量子现象,恰恰相反,观测不到,并不代表其就不存在,

而只是受限于人类的观测手段,与自身的感知能力。

组成自我意识的生物电,或者,再加上意识模拟器的硬件,所有这一切,在现实世界里呈现出的样子,绝非本相,而是其无数可能态势中的区区一种,非但如此,在量子力学范畴内,这些状态,彼此还完全独立。

正如现在,这正在思索的“自我”,绝无可能觉察到“本我”的一团物质、或者无法形容的客观存在,其无穷无尽的其他量子态,

哪怕其中一部分,必然与现在的“自我”,极其接近,

甚至根本就是别样的意识活动。

所有这一切,在现实世界里,仅仅呈现出名为“方然”的自我意识,这一点,源于这团物质与其他物质共同“绑定”、营造出的现实世界之样貌。

说白了,就是盖亚的一切,乃至于太阳系的所有物质,甚至也包括哪些现有技术手段无法探测的客观存在,绝非以人类的想象,仅仅呈现出太阳系现在的模样,而是同样有无尽的量子态叠加在一起,

只不过在人类眼中,其他的叠加态,都觉察不到,终究只能观察到与自身绑定的那一态。

一边冥想,一边手指轻轻碰触键盘,连自己的低语都感觉是噪音,方然已完全沉浸在量子力学的世界里。

相比于经典理论,乃至相对论,量子力学对世界的认识,

的确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客观世界,原则上,永远无法被人类彻底认清,也就是理查德*费曼所言的,“‘物质的本相’永远不可知”,这也是自然科学的绝对边界。

凭借对这世界的观察,基于逻辑,人类竭尽所能的观察、分析、理解周遭环境,对物质本原的探索,多少年来也一直未曾终止,但是,直到西历十四世纪末,科学界、乃至全人类对客观世界的认识,

仍完全基于“物质第一性”的不言自明之基石。

唯物主义,在科学界的地位,是有如默认参数般的不言自明,这一点,并不会因再多盲信教义的研究者而动摇分毫。

物质,客观存在,人的主观意识同样是物质运动的产物。

正因如此,人类,除却被教义蛊惑者,千万年来一直秉承“世界客观存在”的理念,不仅在高深的理论研究、技术探索方面,即便日常生活中,也将其视为天经地义的真理,且这么长时间以来,

从未因此而吃过亏,上过当。

小到一枚钱币,大到一座山峰,当没有人在看着它们的时候,它们,理应依然存在,不仅如此,其状态也和观察所得没任何区别。

但撇开成见的想一想,这念头,难道不是某种想当然吗;

在根本没有人在观察的时候,物质,客观世界,不论其真是面目如何,都没办法得知,又有什么把握断定其必定与被观察时一模一样呢。

经验,多少年来的人生经历,每一个人的意识里,这种事,实属理所当然。

直到旧时代的十四世纪末,一系列实验中,才有些许端倪不经意间显现,被人类中最顶尖、最聪颖的头脑捕捉到,继而开始思考,在物质世界一成不变的表象之下,人类的既有认知,与真相之间,究竟还潜藏着怎样的秘密。

第九一〇章 禁锢(修)

经过实验,与艰难的思考,结论,则几乎令所有人困惑不解。

量子力学呈现的世界,有悖常理,不过,从一百多年前到今天,无数白大褂们的努力汇聚在一起,还是逐渐让人类瞥见了物质世界的本相。

物质,不论是否被观测,都无时无刻不处于量子叠加态,对方然而言,这已经是一个可以理解、甚至可以接受的事实。

人的意识活动,作为客观存在之脑神经系统与生物电,或者意识模拟器与生物电的组合,必然也符合量子力学的规则,但是与一切客观存在迥异,这,毕竟正是“自我”,那么这正在感知、正在思考的自我意识,

也量子态的叠加吗。

这一点,旧时代的著名学者,罗杰*彭罗斯曾经有过论述,意见是“确乎如此”。

人的意识活动,本质上,是脑神经系统的物质运动,从这一点上讲,彭罗斯教授的判断,并没有错,意识活动的确与量子力学息息相关。

但,这并不是“薛定谔的猫”实验中,用以解释“既死又活”的猫仔之波函数坍缩的理由,这一点,罗杰*彭罗斯的看法,就未见于公开资料,方然只能大概的揣测一下,这些前沿研究者的真实想法。

说白了,“我”,这正在思考、感知的自己,

只是“我”的物质基础,模拟器与生物电的量子态中,微不足道的一态。

这一点,在前几天的思考过程中,方然已经接受的差不多。

现在,他则在这样的思维层次上,更进一步,明确“我”在物理范畴内的感知极限。

很显然,既然只是量子叠加态中的一态,人类意识思维对客观世界的感知能力,必然极其有限,有限到完全无从感知任何量子叠加态,而只能凭自身的感觉器官,窥看到大千世界这量子叠加态中,与自我思维绑定的那一态。

正如两个心机极重的人,在交往中,即便每一个都由无数性格、思维与意识组成,甚至可以形容为“千面人”,彼此观察时,

却只能看到对方“面向”自己的那一面。

站在人的立场上,客观世界原本是什么样子,这根本没意义,既然人类很早就在科学探索的过程中,明白这一道理,那么现在的量子态叠加,道理也是一样,即便有无穷多种量子态叠加在一起,“自我”也绝对无法察觉。

这,正如三维世界里的生物,不论怎样努力,

都无法进入四维空间。

人类所处的世界,目前看来,宏观上符合三维空间的定义,而时间则不被认为是空间本身的一种属性。

既然身处其间,不用讲,人的自我意识,显然也位于这样的三维空间内。

运用数学上的工具,加以想象,在认识、分析与理解三维空间的基础上,人们并不难进一步摹想到四维空间,甚至于,数学领域的专业人士,可以凭空想象更高维度、甚至无穷维的空间是什么样子。

但想象是一回事,身临其境,又是另一回事。

不论怎样摹想,用尽手段,被维度法则禁锢在三维空间内的人,都绝对无法进入更高维的空间,就连确证更高维空间存在的实验,都很难行得通。

这一点,寻常人都有体会,想象高维只是一种头脑体操,对触碰更高维空间,并无帮助。

量子叠加态的认知,也是这样,哪怕建立起一整套量子力学的理论,自我意识,生而被限定在某一态的存在,也没办法窥见自身、或者周遭环境的无穷多种量子态,至多只能通过实验,间接觉察其存在。

不过,这样一来,量子力学理论,岂非就是百无一用的空中楼阁吗。

一边整理思路,一边冒出这样的念头,方然知道,自己的想法并不正确,自从量子力学诞生后,多少年来,科技领域的诸多成就,从氢弹、到电子计算机,

事实上都有赖于量子理论。

他的想法,也绝非要否定量子力学的实践指导作用,而是站在人的自我意识之立场,认识到周遭环境、乃至于自身的无穷多种量子态,

事实上根本等同于一点也不存在。

无法观测,无法觉察,用任何手段去探测,也只能得到物质那早已绑定的一态,倘若整天在经典物质世界里打转,人类,又怎能跨越量子态之间的藩篱,窥见自身、或者周遭世界的另外模样。

但是……

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回忆这些天,查询、浏览过的资料,方然并不这样认为。

斯蒂芬*霍肯,在前一年的“芒种”封闭城中见面,当时的对话,声线仍言犹在耳,方然的确记得,霍肯教授对自己说过,

科学技术的发展,手段,是多样化的,并不一定要仰赖更强大的粒子加速器。

事实上,自从西历1530年代以来,净土研究机构里,很多人正在进行一系列的量子力学研究,从理论、到应用,也取得了若干成果,量子计算机的逐步实用化,以及凝聚态物理、高能物理等领域的成果,

都是这一系列探索的回报。

教授的话,当时,在轿车里一边仰望星空、一边聆听,方然的感触有限,彼时,他还沉浸在“星辰大海或永不可达”的忐忑不安中。

但后来,特别是几天前,和丁仲义围绕“薛定谔的猫”进行探讨,

他才明白了教授的话中含义。

斯蒂芬*霍肯,他实际上想要告诉自己,人类的未来,乃至宇宙的未来,未必一定会像人类所想象的那样,完全基于眼前的观测现实。

按经典理论的分析,结合现实,人类眼中的宇宙浩瀚无际,星系之间的距离,何其遥远,走向星辰大海的概率几近于零,这判断,并不是说没道理,而是以量子力学的视角观察,自我,文明,乃至宇宙,

却未必是如今第一眼看到的模样。

甚至于,在量子力学的框架内,一切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物理法则,

也未必会在别样的宇宙、异度的空间内,仍然与眼前的一切完全相同,完全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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