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物,那又会是什么呢,一种在今天的净土世界,已经绝迹的东西,三维影像看得真切,标本,在“女娲”机构里也见过。
但对外表三岁、意识五六岁的孩童而言,这一切仍有些复杂而难以理解。
外界,广阔无边的大自然,乃至一抬头就能看到的湛蓝如洗之天穹,这些壮观的景象之后,究竟有怎样的奥秘。
多少年前,因观看电视机,而萌发在心中的探索幼芽,
又一次出现在孩童的内心深处。
“天明,你吃饭呀,在看那些飞鸟吗?”
“我只是在看风景。”
对方然说话的,是身旁一起吃饭的小女孩,同时也是令他颇为新奇的“妹妹”。
虽然有这样的称谓,但,稍微对照一下净土世界的身体外形分类资料,也不难发现两人选择的身体、相貌还是颇有些差异,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女娲”机构相见,熟识,并用自己还稍显幼稚的意识,决定要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人生中,以兄妹的身份彼此相待,并一起前往北大陆“白露”封闭城,和未来的父母见面。
净土世界,现存的每一个人,都将拥有近乎无限长的生命。
既然将永远活下去,按理说,所谓“父母”、“子女”这样的概念,就会完全过时。
但,正如选择了血肉之躯,而非“混沌”中枢里的虚拟形象,今天的净土民众,仍倾向于维系旧时代的生活方式;
六十年的轮回,从小到大的历程,则为这一设想提供了物质基础。
在今天的“表世界”,每一个刚刚降临的净土民众,都会有自己的“父母”,当然,并不是血缘层面、而是生活层面的称谓,身为父母,无须承担抚养孩童的辛劳,一切都可以由机器人包办,当然,自己愿意做也无妨。
对这些规则,方然早已了然于心。
他也一样明白,为什么父母可以“选择”子女,而他们这些三岁孩童却无法挑选父母。
在今天的净土,每一个人,各方面的情形都彼此相若,更不会有旧时代的不称职、不合格之父母出现,挑选也没什么必要。
另一方面,正如旧时代的情形,或者说,一种逻辑上的必然,子女在呱呱坠地时的父母必然已确定,而不可能有挑选的机会,这一点,在新时代的“表世界”延续下来,何况这种关系本也没那么重要。
说白了,不论父母、还是子女,这些都是人生的身份体验,
而不包含其他任何规则、约束等条条框框。
吃过午饭,短暂的活动一会儿,孩童们就在大姐姐的照看下,各自到床铺上午睡。
脱掉外衣外裤,方然帮名为“天音”的妹妹褪去衣衫,两人一起钻进小床被窝里,刚才还在嬉闹的妹妹很快进入梦乡,他却两眼望天,没有马上睡着。
世界,崭新的世界,还不知道会有多么大;
前生的记忆,现在已经十分模糊、难以回想,但他的确记得,多少年前,自己也曾像现在这样,搭乘一趟速度迟缓的列车,怀揣着对未来生活的某种憧憬,感受车厢的轻柔颠簸,一边出神的看向天空。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概,总归已经很久,久远到记不起来了呢。
……
时间,一天天飞逝,无忧无虑的童年,在净土世界里仍好似一晃而过。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这句话,道出了“人类感觉到的时间流逝速度,取决于自身意识活动状态”的事实。
不过按这句话,应该说,净土民众的一生都将如此,事实上也的确,在“白露”封闭城与父母相遇,新名字叫“陆天明”的方然,后来陆续到许多地方学习、生活、休闲,并未始终与家人们在一起,时间也的确过得飞快。
净土世界的运转,规则,是和旧时代迥异,小孩子也可以全凭自己的意愿,决定许多事,在十岁前,方然已造访过“表世界”的许多保护地。
平生头一次,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感受这广袤世界的巨大与壮丽,
即便这还只是玻璃穹顶下,仅仅占盖亚表面积千分之七、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疾驰的时间列车,车厢里,是如此巨大而仪态万千的世界,在前生的一百多年里,自己,与净土文明的绝大多数民众,都没有身临其境的机会。
不仅如此,在百年前开始的那场天翻地覆中,盖亚表面遭遇重创,无数壮丽、奇美的人文景观与自然风貌,都在战火中化为一片废墟,甚至变为齑粉,永远从盖亚表面,也从人类文明的视线中消失。
但,就在今天,这一切损失的绝大部分,
都已经、或正在被恢复。
凭借过去积累的一切相关资料,利用强人工智能的力量,再现旧时代的人文与自然风貌,这是一桩极其浩大,直到今天也才刚刚开始的工程。
事实上,在西历1592年的今天,也就是自己以“陆天明”的身份,重返盖亚表面的十一年后,这项规模空前、事实上超越人类过去一切工程的宏伟计划,也才刚刚完成最初的接近百分之一。
重整盖亚表面,看起来,人类在长期的自制、封闭后,
即将再度踏上这片熟悉而陌生的土地。
1592年春夏之交,寻常的一天,清晨被“系统”的推送消息提醒,方然才意识到,大概几个月后,自己就将年满十四周岁。
盖亚净土的完全行为能力人,对每一个净土民众而言,这一身份,都意义重大。
这将意味着,自己,在越过十四岁的门槛后,可以自行决定关乎自身的一切事务,也有权力在关乎净土文明发展的话题上,提出有参考价值的意见。
不过这时,对几个月后的事,方然倒没有太在意。
他更关注的还是几天之前,来自净土基础物理研发机构的预报告书,不出意外的话,净土时间今天上午九时,白大褂们就会公布若干重要的量子力学、深空探测等领域之实验结果,
而这可能关乎净土文明的未来。
第九二〇章 南方(修)
消息,目前语焉不详,但回顾过去多年的所学,自己也不难理出一个大概。
量子力学,迄今为止人类最深邃、最宝贵的思维之结晶,看起来,大概是到了呈现新世界,勾勒新蓝图的时候。
但究竟会是怎样的讯息呢,
他完全猜不到。
从放出预告,到几天后的正式宣布,净土研究机构的专家、学者们,想必是在等待进一步的实验结果之验证,而不是在根据实验现象,修订自己的理论。
与旧时代不同,今天的净土世界,绝大多数民众都有相当程度的自然科学素养,当然,小孩子暂时除外,对科学前沿探索成果的理解、接受能力,也足以支持白大褂们在第一时间对外宣布消息,而非等待科普渠道的姗姗来迟。
心怀对外来的憧憬,早餐后,方然和新结识的女伴一起出门,沐浴在南方大陆的阳光下。
南方大陆,在旧时代湮灭时,差不多是“红军”解放的最后一片土地,隔印度洋相望的凹斯垂利亚虽然也一样,却地广人稀,广袤内陆早在旧时代末年就人烟绝迹,因而,也未曾发生过在这片大陆上的惨剧。
西历1509年,盖亚净土大区建立时,“红军”还没有打到南方大陆边缘。
而那时候的南方大陆,除“大西洋海盗”残部之外,便是疑似与“蚩尤”失联、四处流窜的的机器人武装。
失去强人工智能的指挥,这样的一支支乌合之众,根本不是“红军”的对手,然而在文明发展一直落后、到IT时代彻底沉沦的南方大陆,残存的人类文明,科技、资源都很孱弱,根本无法抵挡机器大军的攻势。
最终的结局,在解放南方大陆的过程中,“红军”解救出的幸存者数量,几乎接近于零。
这一点,在学习那段历史时,方然印象深刻。
他也知道,这并不是因为“紅军”推进不力,而是据当时的侦查,南方大陆的人口早在“核战日”之后的若干年里,就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到西历1500年,没有强大割据势力的南方大陆,大片腹地几乎荒无人烟。
而“大西洋海盗”,与一度猖獗的“太平洋海盗”不同,始终承受尤洛浦与AMA等大区的沉重军事压力,也甚少在南方大陆活动。
南方大陆,这里曾是人类的摇篮,今天的一切则完全是从头再来。
至于,曾栖息在这片土地上的皂人,则在时代洪流中,彻底出局,今天净土民众中的约1,100南方大陆幸存者,也完全摆脱了黝黑皂色的外表,以新的身份,彻底融入文明2.0时代的人类大家庭。
这一点,在旧时代的人文学者眼中,或许是文化到倒退,抑或是多样性的损失。
但是方然、乃至净土的所有民众,却不这么认为,而更倾向于将这一变化视作“人类向前迈出的平凡一步”。
旧时代末年,也曾经有这样的人,以“今天的尤洛浦浅色人种,两万年前,肤色与南方皂人一样黝黑”,去讽刺浅色人种对皂人的歧视,是在发动一场针对自己祖先的攻击,继而,大唱种群多样性的颂歌。
但是,这些对浅色人种冷嘲热讽的人,却好像忘记了,就在短短几百年前,他们的祖先,还生活在没有下水道、抽水马桶甚至卫生纸的尤洛浦,
在堆积如山的S和垃圾,恶臭熏天,被称为“城市”的垃圾堆里生活。
几百年前的祖先,还是这样一副凄惨模样,那么今天,尤洛浦的浅色人种是否有资格,歧视那些卫生习惯恶劣、浑身恶臭的家伙们呢。
如果有,那么凭什么,就因为两万年前的祖先,肤色黝黑,便因此而丧失了维系自身种群特质、维系自身文明的权利,甚至要对其他仅仅肤色同样黝黑的群体,低声下气、跪地求饶吗。
事实,岂不正恰恰相反:
两万年才逐渐筛选出来的隐性基因,会在短短几百年中,被一群无脑浅色女性的逆向选择,而被显性的皂色淹没,
这,才更是一场更彻头彻尾的悲剧。
合理也好,荒谬也罢,今天,这一切傲慢与偏见,都随历史的跌宕起伏而消散。
仍然留存的,只有这广袤无垠、宁静安详的大陆,与古老岁月遗留下来的,从白乌鸦、到白犀牛的生物圈之孑遗。
外面的世界,如此广阔,但,和女伴一起光着脚走过草地,直到波澜不惊的海边,方然始终有下意识的想法,他和身边的少女都清楚,自己,还没有踏入大自然,而是在人类自己搭建的温室之中。
这样的生活,一天,一年,乃至一个轮回,似乎都没问题,
但倘若这就将是永远呢。
“天明,你和我一样,也想去外面的世界吗。”
“……恩。”
站在海边的礁石上,目之所及,远方水天线的围墙,隐约可见,巨大穹顶延伸过来、越过头顶,浩瀚无垠的海洋,因此而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但这也已经是现有技术条件的极限,或者说,综合成本与效益的折衷。
在广袤无垠的大洋面前,人类的建筑,还是太过渺小了一些。
此时此刻,就在他们身后,封闭城外的广阔大陆,正有无数野生动物在茂密森林、稀树草原上浩荡前行。
天空中,雄鹰飞过,河流中,鳄鱼潜行,无数昆虫在草木间振翅飞舞,而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草原上,斑纹明晰的身躯,组成活的河流,正迎着阳光肆意奔腾,释放着生命最原始的活力与力量。
这一切,栩栩如生的感受,对净土民众都易如反掌,
可终究与身临其境不一样。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世世代代生活在盖亚表面,以后也将一直如此,这样的人类,处境正和现在的你我一样呢。”
海风,在封闭城内,不会如外界那样猛烈,坐在岸边礁石上的少女,凝视着眼前波涛起伏、浪花翻涌的海面,美丽面庞上现出一副少有的严肃表情,眉头微蹙,天青色的眼瞳里有什么在起伏不定。
是海面的倒影吗,也许;
但,这样的起伏,也正是两人此时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