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位引擎，与基础物理的若干成就，打造出“百分级”的宇宙飞船，让跨越整个银河的旅行，从绝对意义上的不可能，变为谨慎乐观的不妨一试，从太阳系出发的舰队，花费数百万年时间，就能抵达银河彼岸，
这就是人类探索的远界了么。
身在盖亚，遥望天穹，方然的思绪瞬时跳脱，和过去多少次那样，凭空遐想着那不知多么久远、甚至也许永远也望尘莫及的未来。
百分级的飞船，每秒三千公里的极速，令人敬畏，但，终究无法逾越那一道绝对的天堑。
不要说光速的百分之一，即便光，真空中每秒三十万公里的宇宙最快物质，要抵达更遥远的本星系外之星云，也要动辄上千万、乃至以亿年计的时间。
本星系，是人类从自身视角出发，对宇宙空间的分划。
大致上以银河系与仙女系这两大星系为枢纽，包含各自的几十个“卫星星系”，共同组成庞大的天文系统。
在盖亚表面看去，星空中肉眼可见的星系——注意不是恒星，皆位于本星系内。
与浩渺无际的宇宙相比，本星系，只是沧海一粟，其中的银河系更如同大洋中的一滴水，但就算是这样不起眼的存在，其中也包含三角星系这样遥远的所在，从太阳系出发，光也要三百万年才能抵达。
如果用相动力飞船，最佳情况下，抵达三角星系也要3，0000，0000年，
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跨度。
三亿年，且不说以人类现有的技术，是否能制造出这近乎永恒的远航飞船，即便净土文明的家园——太阳系，在长达几亿年的时间里，也不知会遭遇何种变故。
即便以宇宙的一百四十亿年年龄相比，三亿年，也一点都不短暂。
摆在人类面前的危机，以目前的科技，能预见到的就有若干种，会在未来一百万年、至数亿年的时间内爆发。
譬如，自从盖亚诞生以来，其大气就持续因自身引力不足、以及太阳光压的作用，而缓慢散失到太空中，长此以往，盖亚大气成分会改变，总量也将缓慢的持续下降，进而影响到生物圈乃至人类的生存。
又譬如，大约二十亿年后，由于太阳年龄的不断增长，其光度会因聚变反应的变迁而逐渐提升，直接导致盖亚离开恒星宜居带。
更不用说遍布宇宙空间，神出鬼没的小行星、彗星等天体，
原则上，随时有可能闯入太阳系内层空间，哪怕只是从盖亚附近掠过，也可能造成一系列的连锁效应。
对这些不确定的因素，净土文明，当然不能说是没有准备的。
事实上，以“紅军”今天的技术水平与装备规模，应该说人类文明从未像今天这样，能力保障自己的延续和发展，至少对来袭盖亚的小行星、彗星等坠落物，完全有把握以巡阳舰或天基防御系统加以拦截。
但是，与看得见的威胁相比，那些广袤宇宙中尚未被认识、甚至未被观测的不可知，
才真正令一干专家、学者忧心忡忡。
不管怎么想，三亿年，都是一个无法描摹的时间尺度，哪怕对坐拥近乎无限长生命的净土民众，受制于人类的思维模式与人生经历，也的确无从想象。
何况这还只是三角星系，只是本星系群内，距离最遥远的一个星系而已。
在本星系群之外，还有数以亿万计的其他星系，遍布人类利用各种技术手段能观测到的“可见宇宙”，遍布在这直径九百三十亿光年之内。
可见宇宙的边界，即使是光，也要至少四百六十五亿年才能抵达，
这还是不考虑宇宙膨胀效应的粗略估计。
在如此巨大的时空跨度面前，“百分级”的远航飞船，完全力不能及，哪怕自身就是一个能无限迭代、无限修复的永恒体，早在其抵达可见宇宙的边界之前，时间的流逝，也会让宇宙中绝大多数恒星走完一生，成为红矮星、黑矮星乃至黑洞。
如此一来，当整个宇宙都走向热寂……
“热寂”，何其熟悉的概念，此时此刻忽然想到了这一点，让方然心中一震。
横亘在自己，人类，乃至整个宇宙面前，绝对无法逾越的天堑，又哪里是这动辄百亿光年的遥远距离呢；
而是颠扑不破的热力学第二定律。
想到这里，方然慢慢起身，看一眼随身设备的时间：
西历1733年5月5日，净土标准时间，现在才刚过上午十点。
以西大陆“混沌”中枢为标定，净土世界的时间，零时刻不再以旧时代的格林尼治天文台为基准，并在盖亚表面划定二十四个时区，而是全世界统一采用“混沌”所在的原“东七区”为标准时间。
在这样的时间体系内，位于西大陆的人口密集区域，时间节律与以往没有什么区别，而在盖亚对侧的北大陆、南大陆，则昼夜几乎正好对换。
即便如此，以净土民众的生活特点——悠然，闲适，市区的更迭也一点都不是问题。
不过就算是这样，身在北大陆，当地民众也有些生活的小窍门，基本上把当地时间（当然是以十二小时制）的上、下午对换，就可以与西大陆民众“同步”。
时间，匆匆而过，自从藉由意识迁移而触碰永生，获得近乎无限的生命，至少自己的确感觉到，时间的流逝速度在加快，不知不觉，方然现在才一下子意识到，外表和心态都有如年轻人一般的自己，
已经是一位二百八十岁的老人了。
身体，仍然年轻，甚至比曾经的“我”更具活力，心态也大抵一样，那么这“二百八十”就只是一无意义的累加计数吗，
方然并不这么认为。
如果在一次次轮回开启时，将六十年的经历，尽数抹去，当事者倒是能一直保持初入世界时的心态、思维与记忆，就仿佛重装系统后的计算机。
但不约而同的，所有净土民众在血肉之躯寿命将尽、即将进入轮回时，
都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
第九四〇章 年轻（修）
理由，不问可知，方然自己也慎重的考虑过，倘若过往的任何经历都消散无踪，
那自己可还会是“自己”吗。
这种判断，站在任何旁观者的立场上，都没有意义；
只有当事者自己才说了算。
正因如此，哪怕明知这些记忆，必然随时间流逝、数量积累，而逐渐被“意识模拟器”精简、压缩，方然的脑海中，过去的若干次轮回，每一次六十年的人生岁月，仍记忆犹新，似乎一点也未曾遗忘。
感觉就是这样，至于事实上的必然遗忘，甚至，必然因时间久远而丢失大量细节、仅存框架，他其实一点也不在乎。
自我意识，是怎样的存在，一切不就是以自己的认知为准吗；
这并非唯心主义，恰恰相反，正是深刻认识到人类之自我意识的局限性，认识到这正在思考的“我”，不过是脑神经系统或者意识模拟器的一团生物电。
因而，也必然遵循客观规律，而没可能将所有经历完全记录。
生命，在无限延长，过程却与无数前人仿佛，这正是净土民众追寻的人生真谛。
不过也正因如此，今天，此刻，从沉思中惊醒的方然，才会又一次感觉到真实的心理年龄，认识到在意识活动的层面，自己，已着实不再年轻。
老朽，行将就木，意识活动停滞……
这当然还不至于。
但如果用“成熟”来形容，则又有一点过誉，尽管在旧时代这多半是褒义词，但，旧时代也并没有任何人，能在心智历练、经历充实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乃至于将这种不断的成熟，延伸到几百年开外。
至于说这样的心态，乃至自我，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和净土世界的同类们一样，方然并没兴趣深究。
一个人，不论视在年龄、客观年龄，还是真实的心理年龄，已经积累到多少，事实上，只要仍对外界，对大自然，对无垠宇宙抱有好奇心，渴望探寻更深远的未知，那么，从心理状态上讲，他、或者她就仍然是年轻人。
这判断，在旧时代中，往往只被视为一种托辞，事实也的确如此。
在晦暗的旧时代，许多人，往往是年华老去、青春不再的权贵，抑或是放荡不羁、特立独行的艺人墨客，会在邂逅年轻异姓时，生出这样的感慨。
但，不论他们怎样放纵狂想，身体的老迈，与心态的包浆，
却始终是铁一般的现实。
身体，日渐老去，所谓“仍然年轻”的心态，也不过是在年轻异姓面前，因荷尔蒙刺激而进入的短暂超频、超载状态，他们这样讲，也无非是在为这种冲动，寻找一个看起来还算恰当的借口。
说的更直白、也更难听点，这就是一种对年轻异姓的欺骗；
又或者，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托辞，为实质上的权瑟、财瑟交易，蒙上玫瑰色的遮羞布。
那样的“年轻”，如今想来，简直令方然作呕。
在净土世界生活了近两百年，如今，他比以往更难以容忍那些充斥旧时代的猥琐言行，只因在今天的净土世界，一切欺诈、诱骗、嫉恨与贪婪，所有这些阴暗与负面的情绪，都消散无踪，彻底绝迹于人类社会。
非但如此，社会的运转，还比旧时代更积极、更正常，这完全是对旧时代一干厚黑之所谓社会学家的打脸，
虽然这些家伙，并无从感知，而是早已被时代的洪流淹溺。
曾几何时，面对自蒙昧时代走到今天，却始终无法摆脱种种丑恶言行、思维的人类，一批自以为看透真相的学者，徒然嗟叹，甚而认为这些丑恶都是人性、人类社会的一部分，不论到什么时代，都会存在。
甚而，还有人讲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认为从辩证的角度，任何负面情绪都是正面情绪的“镜像”，只要与之对应的正面情绪，依然存在，
那么这些负面情绪，也会以所谓“镜像”的身份，一直存在下去。
如果到此为止，那么，这些论调也无非是学术角度的争辩，但更有人以此为依据，出于各种动机，为充斥社会生活中的丑恶现象辩护。
他们的理由，很直白，既然一切丑恶、负面的东西，都是美好、正面之事物的“镜像”，那么，人类就永远不可能消除这一切，否则没有这些东西的衬托，就无所谓“美好”、“正面”，进而认定所有这些丑陋，
都有自身存在的理由，甚至于价值。
诸如此类言论，凡此种种，在旧时代曾风行一时，更衍生出无数的变种。
方然呢，则对此嗤之以鼻。
丑陋的东西，是美好事物的对立面，因而两者必定成对存在，否则，没有“镜像”对照的美好事物，就会失去存在的意义，甚而一起消失，
这种昏话，简直就是在开国际玩笑。
说出这种话的人，大概，每次享用丰盛饭菜时，餐桌上都会摆一盆热气腾腾、风味浓郁的S，作为对照，难道不是吗，否则按他们的狗P理论，没有“镜像”，又如何能觉察到饭菜的香甜，岂非就会食不知味。
当然，这些家伙的脑袋里，总归多少还有一点起码的智商；
甚而往往精明得很，清楚自己发明、宣扬的那套东西，无非是“为稻梁谋”的虚与委蛇。
观点，何其荒谬，方然与净土民众则并未与之争辩，而是用文明2.0时代的新气象，一举将所有这些奇谈怪论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今天的净土世界，距离“人间天堂”，或许还很遥远，毕竟对当今时代的每一个人而言，除非切实的迈出脚步，探寻星辰大海，否则，都很难认为人类文明已抵达全新的高度，而非依然在狭小太阳系内苟活。
但是，相比于旧时代，则净土世界完全有资格自称天堂。
今天的净土世界，一切邪恶、肮脏与丑陋的言行，近乎绝迹，仅存的类似行为，都产生在角色扮演的沉浸式体验现场。
而在日常生活中，所有人，包括现在的自己，
都无须对任何同类有提防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