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旋律,不需要华丽的演绎,钢琴家弹奏的很从容,女孩们的歌声,则充盈着青春年少的活跃气息,没有繁复的技巧,却犹如天籁。
想起来了,这一首歌曲,也是在旧时代的那些光辉岁月里,
被无数民众口口流传的颂歌。
这样的歌曲,无疑,在浩如烟海的文艺作品里,并算不得出众,既没有古典音乐的富丽堂皇,也没有后现代音乐的绚烂技巧,但,也正因为这样的简洁、明了,而朗朗上口,让所有沐浴在共生主义光辉下的净土民众,
都能发自内心的颂唱。
音乐,文艺作品,乃至人类创造的一切精神成果,归根结底,
总要有其生长与繁茂的土壤。
时移世易,在西历1733年的今天,文明2.0时代正在大步迈向未来,那些旧时代的靡靡之音,光怪陆离而不知所谓的作品,几乎无人问津。
简单的旋律,容易理解的歌词,对音乐不甚了了的方然也能轻松驾驭,她和在座的一些同伴,跟着钢琴的旋律哼唱着,众人的歌声,透过玻璃穹顶,在列车穿行其间的广阔大地上播散开来,远远回荡。
一曲演唱完毕,大家为女孩们鼓掌,方然端着餐盒走到车厢另一边,和解散休息的女孩们闲聊起来。
交谈中,她得知这些身穿校服的女生,来自于西大陆“处暑”封闭城的女子学校——原来净土世界也有这种场所,她还是头一次注意到,现在,正搭乘列车横贯北大陆,并探访曾经的东北太平洋大区之遗迹。
游学,大致如此,旧时代只有极少数富裕家庭子女才有的经历,
在这时代已变得十分寻常。
而游历与见闻,其含义,也完全脱离了“镀金”、“填充简历”的形式主义泛滥,而完全成为学生时代的常规操作。
当今时代,净土世界里的民众,不论男女老幼,都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家”,不仅难得长期在某地居留,彼此间的关系纽带也十分松散,传统的婚姻概念,已经消亡,由此而一环环扣起来的家族亲缘也不复存在。
譬如自己,方然这样想到,在三十八岁的人生里,一共也只和父母相处过一千多天。
但这并不妨碍人类的心理成长与成熟,当传统的亲缘纽带,日渐消亡,建立在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论男女之间,还是长辈与孩童之间,都比以往更密切。
正因如此,身为净土世界的民众,才可以随意与刚结识,彼此几乎一无所知的同类友善相处,甚而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发展亲密关系,而无需担心任何风险与威胁,只需集中注意力在生活本身。
午后时分,离开餐车的方然,没有急于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很主动的向一位男子示好,并邀请他到列车前半段观光。
“啊,我搭乘的就是二号车厢,不过没关系,
就一起走走吧。”
阿金托尔,一个挺少见的名字,当然在净土这并不重要,也无须在意对方在此之前的人生经历。
两千六百万民众中,大概,也只有方然等极少数人,会多少引起对方的注意,但也只是某种“见到了历史亲历者”的好奇,而不会有崇拜,更不会有旧时代名人必然遭遇的褒贬不一之复杂评价。
当然即便如此,没人提起,方然也不会自己说明身份,
她还是更想当一个普通人。
列车的前半段,正如介绍资料里所提及的,每一节都有自己的风格,总体上讲,越往前就越现代化,有机械时代的钢铁风格,也有电气时代的光芒闪烁,乃至于IT时代的抽象与简约、极简等,不一而足。
直到列车最前端,有着最开阔视野的一号车厢,风格才“返璞归真”,
呈现净土世界的本来面貌。
列车车厢里,地面,是青翠欲滴的草坪,俯身触摸才知道这是一层装饰,一棵树木从地板上穿出,树冠探出车厢天花板,投下浓密的树荫。
对时速几十公里的慢速列车,敞篷,也不会有多大影响,但现在玻璃穹顶并没有开启。
“你要去田纳西的巨山?
哦,想起来了,那儿是‘新时代的源头’。”
还有这种说法吗,也许,方然记得在很久之前,阅读净土文明的历史记录时,见到过与之相关的一切,虽然明知那些文字、图片与影像,记述的正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但在浏览时,他却觉得这些都是历史,
而和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
一个人,如何才能决定自己,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这种事或许多见于幻想小说,
却并不会发生于现实。
歪着头想了想,方然对阿金托尔说明身份,和自己的来意:
“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想回到自己很久以前生活过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寻找些或许已经模糊的记忆。”
“可是,旧时代的城市,或者说任何人类活动地,现在都已经成为废墟了。
除非是保护地,——巨山是吗?”
“哦,当然不。”
特殊待遇吗,至少方然并不需要这些,虽然在一手掌控盖亚净土时,只要动动嘴皮,“盘古”自然会将自己人生中的所有落脚点都保护起来,有朝一日,当自己想要故地重游时,就能派上些用场。
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不论对净土世界,还是自己,其实也都是白费力气。
往事,一旦成为历史,就永远尘封在逝去的时间线上,哪怕回忆千万次,也终究无法重来。
不论巨山市,还是后来的伯克利,乃至在战争中化为废墟的“天堂镇”,站在全人类的高度审视,都一概没有保护、发掘乃至大做文章的价值。
这,既是方然,也是“盘古”的判断。
那么对自己呢,内心深处,是否想要保留那曾生活、经历过的一切;
和刚结识的男人坐在长椅上,眺望列车前方的蜿蜒轨道,乃至天边的云堤,方然就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回到过去,哪怕只是故地重游,哪怕只是回忆;
可有时候,就像现在,
我却迫不及待的,想要再踏足那片土地。”
第九五〇章 巨山(修)
北大陆腹地,旧称田纳西的内陆地带,巨山市。
时间是五月下旬,阳光,慷慨铺陈在郁郁葱葱的大地之上,气温已经超过了二十度,这是一个不太寻常的年份。
盖亚气候调整,作为一项发轫于几十年前的庞大工程,目标,是为全人类提供不仅局限于“封闭城”内,而是遍布盖亚表面的宜居气候,现在已逐渐发挥了作用,现在,盖亚表面的大部分地区,都可以用“风调雨顺、气候宜人”来形容,
十分适合人类的户外活动。
不仅如此,经过整整一代人、六十年的调整,“封闭城”内的地表气压,已经从1.1倍标准大气压调整为1.05倍,穹顶结构随之减重并强化。
从“封闭城”来到户外,就像现在,搭乘列车、其他接通工具或者徒步,人体感受到的气压差异会更小,行动的掣肘几乎不复存在,哪怕攀登险峻高峰,也不太担心身体因氧分压降低而出现症状。
不过,对表面积五点一亿平方公里的盖亚而言,人类的气候调整手段,并非万能。
通过远地轨道上的阳光反射阵列,采用能量贯注、调整的方式,对盖亚气候进行一定程度的干预,这种做法,原则上可以将盖亚表面任何地点的光照、气温、气压等大气参数,调整到人类希望的数值。
但,由于盖亚被大气笼罩,任何单点的调整,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往往会造成意料之外的后效应。
如果不想引发次生灾害,就需要缜密仿真,精细干预。
除此之外,净土民众显然也没想过,要让盖亚表面的每一片土地、每一片海洋,都完全适合人类进行无防护的户外活动,
那样一点也不真实。
在拥有空前强大的力量后,人类所追寻的,便是一个原生态的盖亚。
今天的净土世界,位于赤道地带的南方大陆上,乞力马扎罗山的雪顶,已经逐渐恢复,在南大陆的赤道地带,多年维护的人工热带雨林,生态修复如初,浩瀚太平洋的珊瑚礁正在向回归线内的海域拓展,
一切都在恢复原初的模样。
当然,盖亚表面的地貌,也有诸如荒漠戈壁、沙漠沼泽这样的地带,面积则大大缩减。
在掌控近乎无所不能的手段后,人类已不再需要沙漠风暴为大洋提供无机盐,也不再需要保持物种多样性的湿地,这些地貌,如今仅作为旅行、探险的景点而存在。
至于遍布盖亚表面,或宏伟壮丽、或静谧奇美的风景,也正在逐一被机器人探寻、整饬,然后作为安全可达的观光地,开放给净土民众。
当然,不论怎样规划景点,位于田纳西内陆的巨山市,
都不可能出现在名单上。
北大陆,旧时代的联邦所在地,曾盘踞着全世界最强大的超级大国。
而今,岁月如梭,一切俱已随风逝去,昔日的帝国,只存座座遗迹,在风雨中孤独伫立在无边无际的大地上。
盖亚净土建立后,“混沌”中枢落成,并在几十年内尽数将民众迁居其中,由于意识连接的信号延迟,远离西大陆的北大陆,封闭城的分布虽然比较均匀,人口却一直较少,在净土世界获得的关注也不大。
更何况对巨山这样的地点,一方面,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自然景观,另一方面也没有值得保护的人文遗迹,自然更只有被遗忘。
至于说,从这里走出了净土世界的缔造者……
还是别这么讲了罢,方然很清楚,他只不过是一个幸运的历史见证人。
巨山所在的区域,一般而言,只有GMC设置的机器人工作站,和为旅行者准备的驿站,而不会有正规的列车站点。
但这也无所谓,行经时,在接近遗址的铁路线上停靠,密闭车门开启,方然就抬手拢一拢飘逸的长发,他一边拉着裙裾,一边在陈浩平和仿真人的帮助下,跳出车厢,踏上田纳西的坚实土地。
在阔别二百七十年后,终于,又一次出现在这里……
“哎,方然,我们是不是可以,顺便去夏洛特也看一看呢。”
“当然行;
不过现在呢,那边说不定也只有废墟,毕竟早在一百多年前,我们的生产体系就几乎完全迁入太空了。”
坐上在铁路旁等候的专车,一路上,悬浮车行进的很平稳,方然在屏幕上浏览了片刻,发现和完全废弃的巨山不同,夏洛特及周边地带的原“全产机”节点、单元,现在还有一些在运转,不妨去参观游览一下。
今天,净土文明的生产力,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在盖亚之外,近日轨道有接近一半,
另一半则部署在木星公转轨道上。
不说盖亚表面,就连曾热火朝天的月球基地,在星辰大海的时代,也逐渐被边缘化,毕竟人类要想迈向更深远的宇宙,从木星轨道、乃至更远的地方出发,是要比从月球入轨设施出动更便捷。
而盖亚本身,现在,更像是一个“田园诗般的家园”,
远离了工业时代的喧嚣。
巨山,在大约两百五十年前,是一座拥有几十万常住人口的中型城市。
在国土广袤,人口相对而言并不密集的北大陆,城市的面积较大,各类区域的分布也比较稀疏,这一点,方然还留有印象。
沿着旧时代遗留下来,并由自动化体系整修维护的公路,一直向前,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方然没有尝试寻找熟悉的场景,他知道那不可能,不仅自己对巨山周边毫无印象,两百多年过去,世界也早已换了另一副模样。
直到半小时后,悬浮车驶入地形起伏的丘陵,转过山脚,她才依稀辨认出远方的一大片哥特风格建筑,
或者说,曾经是建筑的断壁残垣。
金伯利中学,现如今,围墙破败的大门,径自敞开,里面的林荫道已不见踪影,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野生植物,恣意生长。
如果没有悬浮车,那么,接近大门这里就是路的尽头,
接下来就只有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