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物质的运动，理解为其量子态与观测者的“再绑定”，这是艰难而宝贵的一步。
在此基础上，就不难理解白大褂们的思路：
要探索遥远的宇宙深处，与其加速飞船，使其抵达遥不可及的彼岸，还不妨换一种思路，用物质量子态解绑、并再绑定的方式，
间接获取来自远方的讯息。
这一点，在通常的意义上，显然不能称之为“旅行”，摹想的实验过程中，既没有任何物质的表观速度超越了光，也没有任何物质，在传统的“运动”之定义范畴内，真正抵达了远方的目的地。
但，考虑到远航的初衷——探寻未知，
则这预想中的实验，的确堪称人类迈出的划时代之一大步。
发展科技，建造远航飞船，将设备、乃至人本身，投送到遥远的深空，这一切的根本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与旧时代迥异，今天，以生物电形式存在的人类，已无需“亲身前往”，仅仅通过建立“超距通讯”的手段，就能以信号传送的方式，感知无限远的世界，甚而将“自我”传送到任意遥远的地方。
关于这点，此前唯一的困难，在于设备必须用飞船投送到远方，而飞船，
又绝对无法逾越光速。
现在，净土文明的科学家们，换了一种思路，就不再需要面对“物质如何超光速运动”的难题，而将其简化为“位置解绑与再绑定”的捷径。
说白了，既然物质的量子叠加态，原则上弥散在广阔无垠的整个空间内，那么，在条件对绑定过程进行控制的前提下，观测中眼中的“物质运动”，就仅仅只是从物质量子态的坍缩于此方，变为坍缩于遥远的彼岸。
不论怎样观测，物质，在量子力学框架内，都始终“同时”弥漫在整个宇宙之中，
自始至终也并没有在运动。
既然没有动，这种“运动”，就不会受光速极限的限制，白大褂们给这一现象定名为“超距传送”，倒也恰如其分。
西历1778年，人类，正处于大变革的前夜。
理论铺垫，已经基本到位，庞大的“超距传送”实验设施，也已在海王星之外的太阳系外层空间基本完成，只待一切就绪，就会进行人类历史上首次超光速运动、或者说超距传送的探索。
让实验设施远离盖亚，是出于安全考虑。
毕竟，超距传送的一切，人类还没有多大的把握，不仅如此，至关重要、同时也暗示了净土文明之现状的，是“超距传送”的特有限制：
理论上，不论怎样设置条件，观测者都无精确指定传送的目的地。
这一特质，理论上并不难理解，既然“超距传送”是物质之量子态的解绑、与再绑定，则其中充满的不确定性，就无法被完全压制，而必然存在区间十分模糊、无法预知传送目的地的情形。
对净土世界的物理学家而言，这现象，并不陌生，相位引擎的放能过程也一样，不论怎样设置条件，都无法将物质百分百的转变为反物质。
但，作为引擎，那也没什么要紧，毕竟物质与反物质总会湮灭、放能，
只要每次转换的物质量，在一定限度内，并将多台引擎并联，就可以抵消这种随机性的功率波动。
但在“超距传送”时，不确定性，就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近在眼前的物质，一旦启动，下一瞬间就会被“传送”到不知何处，而对照宇宙的无穷大之尺度，完全可以认为，传送目的地几乎百分之百，
会位于人类可观测的宇宙之外。
这一预测，尽管还没被实验所证实，却可以很有力的解释，为什么直径九百三十亿光年、包含亿万恒星系的可观测宇宙，迄今为止，没有一个外形文明前来造访，甚至没有任何文明被人类观测到。
在现有基础物理框架内，超越光速，抵达遥远的宇宙深处，手段是存在的；
但目的地，却是高度随机的。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一个“邻居”造访，一种可能的解释，便是宇宙本身的空间完全无限，进而，利用量子叠加态而进行的超距传送，概率上讲，
就会百分之百的传送到任何文明、任何实验地点可观测的宇宙之外。
这一点，在最初被白大褂们提出时，净土民众还很迷惘，并未想清楚这会意味着什么。
而此时此刻，二十岁的方然，则和同样思考过很多年的同类们一样，真正意识到，这意味着宇宙之广袤无垠，会让置身其间的文明，近乎“永不相见”，虽然彼此都有极其广阔的探索空间，却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取得任何联系。
这种情形，就好比在一栋大厦里，游荡的访客，虽然有能力任意迁移，却始终无法相遇，那么，一种最可能的解释，
便是这大厦里的空间，无穷无尽。
假设，是否是真相，一切还要等待实验观测，方然也在静静的等待。
但，不论结果如何，“超距传送”都必定能实现，这却是量子力学研究所揭示的，人类迄今为止最深邃的探索成就。
不论宇宙是否真的无穷无尽，还是终究有限——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方然也说不好，他究竟更希望哪一点是真的，人类，都将借助“超距传送”手段，真正拓展到原本无法想象的遥远空间，
向着无垠的宇宙，向着无尽的未来，大步前进。
探索，不仅因此而拓展到近乎无穷，甚至连热力学定律，这依赖概率、隐含时间箭头的理论体系，
或许都将因此而变。
继而，笼罩在全人类头顶，那极其遥远、却必定阻挡在前路之上的“宇宙热寂”，
或也将从此不同，被人类的智慧与意志所逾越。
即将与两千六百万同类一起，亲眼见证这一切，此时的方然，
内心自然很澎湃。
不过，即便万事俱备，真正的实验也要等到1779年。
在这期间，他还有些时间，去钻研深奥的量子力学，尝试更多理解这一切背后的玄妙。
第九六〇章 攀登（修）
二十岁，在遥远的旧时代，一个人或许还应该在念大学。
但在净土世界，现在，和所有同龄人一样，方然早已完成所有计划内的学习流程，接下来，自己的人生，如何规划，全凭自己说了算，于是在九月，盖亚北半球的秋天，离开短暂停留的“天梦”封闭城，
造访位于西大陆西南边陲，终年覆盖积雪的盖亚最高峰。
时代，已天翻地覆，曾经的“第一女神”之称谓，已经被共生主义的名号取代。
从“天梦”，到遥远的共生主义峰，大地的地势逐渐抬高，先是平原，再是横断山脉，最后便是海拔四千米以上的西南高原。
这片冰封雪飘的土地，在旧时代，一直人烟稀少，彼时人类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待到后来，大萧条与盖亚大战时代，这里似乎也被遗忘，直到天翻地覆后的文明2.0时代降临。
荒芜，在某种程度上，让西南高原免于战火荼毒，
却难逃之后的“第五次盖亚大战”。
不管怎样，在今天的净土世界，西南高原仍是盖亚表面的一方净地，这，无关人类，虽然民众的确很少在广阔雪原、崇山峻岭间游荡，而是这里的野生生物极其稀少。
但也正是在这里，铁路，公路，蜿蜒前伸，以旧时代望尘莫及的技术，穿越高山、峡谷与季节冻土地带，直到海拔六千米的共生主义峰不远处，那里，建造有盖亚上海拔最高的火车枢纽站。
而在接近八千米的不可思议之地，还建造有机场，堪称世间一大奇迹。
共生主义峰，由于地处西南高原边陲，气候常年恶劣，风雪交加是司空见惯，在这种地方，旧时代的飞机只能战战兢兢、在天气晴好时尝试翻越。
但现在，凭借超强的动力，净土飞行器根本无所畏惧。
即便如此，从“天梦”到山脉近前的旅程，方然还是选择搭乘列车，
这是他一贯喜欢的交通方式。
列车，一路向西，奔跑的不徐不疾，大概在两天后才抵达枢纽站，放下几百位游客、与大批物资后即刻返程。
海拔六千米，大气，已经十分稀薄，改造后的身体也难以承受。
不过，凭借轻巧的维生与辅助系统，净土世界的每一个人，都能不费力气的亲自登临共生主义峰顶，
一览冰雪覆盖的大地。
在枢纽站附近的宾馆，盘桓一夜，第二天一早，方然和造访共生主义峰的同伴们，经由封闭隧道进入机场，在这里搭乘前往山峰脚下的航班。
既然是观光，而非赶路，从枢纽站出发的喷射机，一路上都飞的很慢。
朝阳升起，照亮广袤的西南高原，从机舱舷窗望去，褶皱起伏的大地，纹理交错，前方不远处则云雾缭绕，看起来，今天又是风雪交加的一天，但天气预报说，明天就会是可以在峰顶看日出的好天气。
如果不是，那也没关系，位于近地轨道的反射阵列，可以轻易操纵局部地区的天气，
而罔顾其一系列后效应。
世界，在今天的人类手中，已近乎于完全被掌控，不仅在盖亚表面，在太阳系，乃至更深远的宇宙空间，人类文明的触角，都在不断延伸。
但，不论到何时，人类文明的精神寄托，
却仍然还在这盖亚之上。
喷射机缓慢前行，四周，狂风大作，时而雪花飞舞，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挡其前进。
全方位喷射的超大功率引擎，随时调整机身姿态，按既定航线飞行，事实上，已完全不再依赖大气升力，喷射机逐渐接近共生主义主峰，继而，与锚固钢索接触，并逐渐沉降到暂时开启的降落井中。
就在降落前，几乎所有乘客都在眺望，那从共生主义峰蜿蜒而下，狭长而一直延伸到远方的人工修葺地：
共生主义之纪念公园，人类文明的，地标。
从列车枢纽站到前进机场，旅途，花费了好几个小时。
在前进机场滞留，停留一夜，其间，方然和同行旅客，以及从共生主义峰返回的游客，在宽敞，明亮而温暖的地下宾馆中，聚会、休闲，但等到夜深人静，大家还是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静下心来看书，学习。
在如此接近地标的地方，情绪，多少会受影响，哪怕是一直在盖亚表面游历，而似乎对文明前途命运不甚关注的民众，也会因此而心生肃穆。
尽管，站在客观的角度，那只是盖亚表面最高的山峰。
但，客观世界，原本不就是因人类的观察，才具有了其存在的意义吗。
这种说法，在不久前的过去，还是完全的唯心主义，现在，科学家们的看法则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客观决定主观，这法则，什么时候也不会改变，但客观究竟会如何决定主观，在量子力学，则因量子叠加态的描述而有截然不同的定义，某种程度上，认为“世界正因人类的观测而存在”，这一说法也并没有错。
或者，换一种更能接受的说法，人类的自我意识，与其所观测到的世界，彼此绑定，逻辑上互为因果，
这才是世界的真相。
在住处休息，直到拂晓前的五点多，方然被管理AI叫醒，
很快出发前往峰顶。
攀登共生主义峰，在旧时代，即便万事俱备，也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而在今天，借助随时切换供电的辅助设施，在陡峭而冰雪覆盖的山坡攀援，则成为一种有惊无险的挑战。
身穿轻薄的充气服，与呼吸装置，人体感受到的气压与平原地带无异，如此一来，便无须完全借助辅助动力系统，方然和同行者互相搀扶，鱼贯向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顶风冒雪，向共生主义主峰前进。
从出发地，到主峰峰顶，几百米的垂直落差，在风雪中变得格外艰难。
与几十名同伴一起登上共生主义峰，向东遥望时，
遥远的天际，已隐约放亮，肆虐在顶峰头顶的一大片漫天风雪，势头趋缓，正在渐渐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