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一个晚上,步云先生经历了一场奇遇。
那段时间,步云每晚都要到城外沙滩上散步,他写一部长篇已经有三年了,每当困顿疲乏时,就要借此来调节一下,而每天,步云都能在沙滩上遇到一位白发长者,这位老者盘膝坐在沙滩上,便如石雕一般,纹丝不动。步云见他头部周围有圈闪烁耀目的光环,知道他是遇到了一位奇人。
这天,在满天星月里,步云又踏上了这片沙滩。月色映照下,沙滩和河流都被涂染上了一层银色,那位老者早早地已经在那里了,一身银色的衣裳,头发也是银灰色的,整个人就融和在这片银色的世界里,今天,当步云远远地望着这位老者时,他突然有了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他感觉到这位老者和自已有某种非常紧密的联系,而这种联系应该是在他前世就有了的,他的前世,曾与这位老者有过一段渊源,这位银发老人这段时间出现在这片沙滩上,是为了完成一项重要使命,而这个使命,就与他有关,步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奇特的想法,他感觉到他的这种想法是银发老者用一种非常奇特的方法传递给他的,“今夜看来会有某种事情发生,而这件事情会影响到自已一生的运势,必须和这位老人见上一面,他莫名其妙地这样想着,就不由自主地向这位老者走去。
当他走到这老人近前,驻足观望老人头顶氤氲升腾的紫气,他便有些惶惑。今夜这样近距离地打量这位老人,他还是头一次,这老者生得相貌奇特,气度不凡,俨然有奇人隐士之风,老者双目微闭,神态安祥,步云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自已这样做对不对,应不应该打扰这位奇人静修呢?
“我知道你今晚会过来的,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夜空中突然响起白发老人苍老的声音,“何不坐下来咱们细细谈一谈呢?”
“老先生,”步云在沙滩上盘膝坐下后,他朝老人拱手作了个揖,“我知道先生是一位能人,今天来实是心中有不明之事,想来讨教先生一二,打扰了先生静修,甚感不安!”
“哦!看来你还是放不下呀!”老人睁开双眼,两道视线在夜空中犹如强光光柱一般,朝他投射过来,仿佛能看穿他心事一般,“今夜对你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在天明之前你将经历你生命中的一项重大事件,在此之前,我很乐意为你释疑解惑,以便你能解开胸中心结,去坦然面对即将来临的这一重要时刻。”
“先生,”步云见老人肯替他指点迷津,便向老人述起苦来,“先生我三年习武,七年修佛,十年学文,但到头来却落得一事无成,不知为何?盼望先生能指点迷津,自当感激不尽。”步云用一种充满希冀的眼神望着老人,这个问题多年来一直困扰着他,他想今晚这位老人若是能替他指出症结所在,当令他获益匪浅。
“唔,”老人点点头,他仰望星天,沉呤半响,便缓缓说道:“这是因为未开悟呀!但说来容易做来难,你又怎能从我一二句指点的话语中领悟到其中玄机呢?”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速成的法门,只是不知道你根器如何,能否从中顿悟。”见步云脸露失望之色,老人便传授了他一套修的法门,“你据此修来,何许会有所收获。”
步云在老者指点下,当即依言一一行来:闭眼,放松,调气,宁神……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地,他开始体验到许多奇异的现象……
也不知过了多久,步云突然听见一种相当怪异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兹兹兹……兹兹兹……”扰得他心中烦乱不安,他睁开眼,发现那名老者已经不在身边。
此时,明月已行至中天,四周出奇的安静,但那阵“兹兹兹”的怪响,虽在空旷的沙滩上空响个不停,步云听到这种尖锐刺耳的怪声,便觉痛苦难挡,他循声寻去,发现声音是从河堤边一家废弃的食醋加工厂传出来的。
加工厂内的一间仓库亮着灯,步云大感意外,这座厂子已经荒废多时了,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是谁拉亮了仓库内的灯呢?等他走近,他才分辨出来,原来怪声就是从亮灯的仓库内传出来的,他悄悄摸进厂子,摸到了亮灯的那间仓库近前,他透过一扇玻璃窗往内窥看,他便看到了里面发生的一桩奇事。
这座厂子倒闭时,库存下来的食醋,就封存在这座仓库内,封装在大大小小上百号醋坛内,但眼下,这些醋坛竟然奇迹般的动了起来!或在地上来回滑动,或翻倒在地上滚动,或在空中跳跃、翻腾……兹兹兹的怪声,便是从醋坛内发出来的,步云望着眼前这幕难以思议的景象,他心想莫非是遇到了鬼不成?想到鬼,他便不由打了个激灵,他回头望了一眼空旷的厂子,见四下无人,心中更觉惧怕,但此时,眼前的这幕奇特的现象吸引了他,他要探看个究竟。
忽然只听一阵“咣啷啷”瓷器碎裂的声音从仓库内传了出来,他赶紧将视线投向窗内,发现那些陶坛都已经碎裂开来,仓库内醋气熏天,流满了醋汁,更令他惊奇的是,从破碎的醋坛内爬出来一条条肥硕的蛆虫,在满地的醋汁中欢快的游走着,兹兹兹的怪叫个一停,原来那声音竟是这些蛆虫发出来的!蛆虫们游走一番后,就围拢在一口特大号的醋缸四周,它们安静下来,好象在等待着什么,仓库内这时就很安静,能听见的只有醋汁从破损的醋缸残片中往外哗哗流淌的声音。
这口特大号的醋缸中是不是也装着一只醋虫呢?步云看醋虫们望着这口醋缸时的那种敬畏顺服的样子,他猜想说不定这里面装的是一只虫王呢!
就在步云在那里猜测着的时候,他突然听见天崩地裂地一声巨响,那口醋坛炸裂开来,碎片和醋液飞溅得到处都是,在原来放醋缸的地方,赫然多出来一只硕大无朋的蛆虫!透亮的虫身,尖尖的脑袋,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此虫发出一声“兹呀”的叫声,声音洪亮高亢,虫虫们便应合着它,“兹呀兹呀”地颇有节奏地鸣唱着,围绕着它游走起来。
这果然就是一只虫王,但这时,令步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这只虫王竟然“哈哈哈”地怪笑了起来,步云听得有些毛骨悚然,怎么笑声象人一样的?他眼前一花,发现那只虫王竟然幻化作了一白胖的光头男子,步云猛然省悟过来,原来这是一只修炼得道的虫精呀!
“各位……各位……”醋虫精抬右手做了一个禁声的姿式,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虫虫们抬起尖尖的脑袋,仰望着他们的领袖,脑袋整齐划一地不停向左右摆动着。
“各位虫虫同仁们,今天本王召唤大家出来开这个会议,是因为天明之前,有人将在这片沙滩上脱胎换骨,飞升开界,位列仙班。”
“什么?这人将在我们眼皮底下脱胎换骨?醋虫精话还未说完,围在他身边的虫虫们便起起哄来,步云听他们也能用人类语言说话。
“不行、不行,他凭什么能飞升天界?”
“我修了这么多年,连虫身都还未脱去,他却这样容易就能位列仙班?我抗议!我抗议!”一条中号蛆虫挤出虫堆,游到醋虫精跟前,“我要到天庭提起诉状,这家伙肯定是走后门托人情弄到的份额。”
“……”
“各位、各位,大家先不要吵,先听我将话说完……对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本王难道就不感到痛心吗?虽然本王从另一家醋厂刚搬到此处来不久,和这人也没有什么冤仇,但本王又怎能容忍这类事情发生在巢穴之侧呢?须知我们虫类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他人的成功中呀,作为醋虫一族的王,我当然很清楚这是我们虫类的天性所在,况且……况且……”
醋虫精犹豫着要不要将下面的话说出来,他朝仓库一角瞥了一眼,脸上表情复杂,在那一刻,他内心的爱怜、憎恨、羞愧,诸多矛盾复杂的情绪搀杂融合在一起,在他那张胖肥白皙的脸上流露出来,步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他这才发现,原来在仓库东北角,还躲藏着一只庞然大虫,这只蛆虫虽然体积看上去并不比醋虫精小,但却因道行不够,无法幻化成人形,因此显得羞于露面。
“况且——”醋虫精终于将他要说的话说了出来,“况且,今夜即将飞升的这个人,严重破坏了本王的家庭稳定!大家可知道,本王的王后,近日来和本王争吵不休,家中战乱不断,皆因这个人而起,王后羡幕此人飞升本事,将本王贬得一钱不值,说什么本王修了千多年,到头来只不过是尘世一虫王,还不抵凡间一书生,一夜之间便能名满天下,得以位居仙班,并直言跟着我这多年是枉费了青春,浪费了韶华,各位,王后对此人的羡幕之情是溢于言表啊!对本王的憎恨之意更是无比深刻,各位有没有想过,若是王后因此和此人闹出婚外情来,那岂不是我虫界的奇耻大辱?本王颜面何在?威仪何在!”
“呼呀!呼呀……大王啊!我们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呼呀!呼呀……我们不能允许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伤害我们的王!”
“我们誓要捍卫我们的王,我们要阻止这家伙飞升天界,要飞升天界的应该是我们的王呀!”
“呼呀呼呀……”
虫虫们众情激昂,呼喊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步云伏在窗外,他望着仓库内那些破碎的陶瓷坛片,和满地横流的醋液,心想这才叫打破了醋坛子,醋意熏天呀!
虫虫们吵嚷了一阵之后,在醋虫精的提议下,便开始替他们的王献计献策,那条中号蛆虫尖细的声音传进步云耳里来:“王啊!此人不是要破坏您的家庭吗?我们也可以在他家庭亲友中间制造矛盾呀,我们难道就不能离间他的亲友关系,令他疲于应对家庭纷争,而无法静心修道,在此即将飞升天界的关健时刻,设若此人无法保持一棵宁静安祥的心态,仍被俗事缠身,尘缘未了,又怎能顺利脱换胎骨,乃至直达天庭呢?一旦此人丧失今夜这一千截难逢的大好机遇,今后要想升天作仙,已是万难,又怎能再对大王您构成威胁呢……”
另一些虫虫们出的主意大抵是如何在人群中散布谣言,如何败坏那人名誉,令他声誉扫地,臭名昭著,从而达到众口铄金的效果,以此来混淆天庭视听。
“天庭慑于民愤,在最后时刻一定会收回诏令此人升天作仙的成命。”一条小蛆虫这样喊道。
步云听蛆虫们出的这些主意,都是一些卑鄙无耻,毒辣阴险的计谋,他能够感觉到蛆虫们狭窄的心胸和险恶的心地,他想这样的品性,在他们人类是只有人渣一类的人才具有的啊!他听到最后,发现蛆虫们说得愈来愈不象话,不禁血脉贲张,义愤填膺,他一时忘了危险,正要冲进去和这些蛆虫们理论,忽然感觉背后有人拉了他一把,一股幽淡的体香透进他鼻子里来,他不用回头,便知是谁来了,那人轻轻在他脖子上呵了一口气,气息湿润而温暧,突然就轻轻笑了一声,步云赶紧转身,伸手去捂这人嘴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听仓库内有人厉声呵问了一声:“是谁!”
见行迹已经败露,步云赶紧拉着这名女子,没命地向厂房外逃去。两个人逃出厂房,听身后传来一阵嗖嗖嗖的风声,和兹兹兹的怪叫声,哪里敢回头,赶紧翻过河堤,气喘吁吁地逃进城内,见城中灯辉煌,车来人往,这才松过一口气来。
原来来的这名女子是步云女友,叫石小荷,石小荷知道步云有在河滩上散步的习惯,她今晚找到步云家,见步云家没有人,就寻到河滩上来了,后来她发现这家荒废的醋厂内亮着灯,她就找到醋厂来,发现步云正爬在一间仓库窗外,她又哪里知道仓库内是怎样一番凶险的景象呢?要不然不将她吓个斗死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