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阳光很热了,尽管微风正在柔和地吹起。
因为他从前曾看见过比它小一点的龙,所以他就能想象它在水里游的样子,它那鳄鱼般的嘴大张着,鲲鱼似巨大的尾巴划破黝黑的海水,搅动得海面上风生水起。不知道它在船只到不了的深海里能看见多少东西,中年人想。它的眼睛比马的眼睛要大得多,但这并不妨碍它同样能在黑暗里看得见东西。从前我在黑暗里能像猫一样看东西,而且看得很清楚,但不是在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这时院中树上一只仅有的知了开始鸣叫。它是只昨晚出土的蝉,经过一夜蜕变,蜕下的壳完好地保留在树干上。
中年人睡了一会儿,感到好受了一些,一个声音在内心告诉他:你不会垮下去,一切都会过去的,你的头脑也很清醒。
“但愿那孩子在这儿就好了,”他说。“要不再吃半碗乳糜。”
他站起身来,从屋里盛了半碗乳糜出来。他坐回摇椅上吃起来。
“这是碗新鲜的乳糜,”他想。“它几乎比什么乳制品都更富有营养。我知道吃过它后自己就变得异常强健了。我运气好,碰到了它,而不是碗牛奶。牛奶太甜了。这乳糜简直一点儿也不甜,营养还都保存着。”
一个人还能有什么要求呢,他想。能有牛奶喝已是不错了,何况我还有乳糜吃。我担心高温会使锅里剩下的乳糜变坏或者凝结,所以最好把它们都吃了,尽管我并不饿。那龙的身子和四足好画,惟有眼睛难画点儿。我把这些乳糜统统吃了,就有把握啦。
“忍耐点吧,身体,”他说。“为了你,我才这样吃东西啊。”
我如今已经做到了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他想。让我点上眼睛,龙腾飞吧。
我希望把自己也能像吃乳糜那样地喂那条巨龙,他想。因为它是我的兄弟。它隐形的近于无,但在我看来它却是一条沉着而健硕的龙,我似乎能够看到它在隐形于墙,潜伏不动时所表现出来的无所畏惧而信心十足的样子。这很奇怪。我只有把它画活了,让它自己跳出来,我得保持精力来这样做。它能熬多久,我也能熬多久,他想。“你最好自己也毫无畏惧而信心十足,单身汉,”他说。
他在屋内用勺子舀着锅里剩下的乳糜,认真地慢慢儿把那些糊状的东西全都吃了。
然后他又将锅和碗勺洗刷完毕才走出房屋。
“行了,”他说。“动手干活吧,单身汉。”
这时已过十点,气温正在迅速上升,他赤裸着上身。戴着墨镜。
我渐渐悟出一些道理了,他想。至少对于作画是如此。我已经把那整锅乳糜吃了。然而龙隐形以来还没吃过东西,它身子庞大,需要很多的食物。明天我把那袋牛奶喝了。也许我该在拿到乳糜时喝上一袋儿。它比那碗乳糜要难吃些。也许我还没有吃惯它。不过话得说回来,干什么都不容易。
“你觉得怎么样,龙啊?”他站在龙的壁画前面,手拿毛刷往已完全晾干的墙壁上又湿了湿水。“我觉得很好过,我的身体已经好转了。醒来吧,龙啊。”
他并不真的觉得好过,因为蛇蜕皮似的恶心乏力几乎超出了能忍受的极限,进入了一种使他不放心的虚脱状态。不过,比这更糟的事儿我也曾碰到过,他想。也许是从前一直不吃东西,又突然吃了好的东西造成的身体一时不适。
“情况不坏,”他说。“痛苦对一条汉子来说,算不上什么。”
这时候的太阳升得更高了,耀眼的阳光照射在墙壁上,平坦的墙面把阳光反射到他眼睛里。尽管有着墨镜的遮挡,仍然使眼睛隐约地刺痛,因此他不朝太阳看,顾自画着。
对于做足了准备的中年人来说,卷曲的龙身和匍匐的龙足不到一个小时就画好了。整条龙只差眼睛了。
同时汗水正从中年人的额头上吧嗒吧嗒地往下落。他的后背上先是生出了无数晶莹的汗珠,随着作画时肩背的移动,闪亮的一颗颗汗珠在阳光照射下又化成了水线往下流。
我应该歇一会儿,擦擦汗,喝口水,再画眼睛,中年人想。于是他放下画笔,走到屋檐下放有毛巾的水盆旁边擦洗。擦完头上和身上的汗水,他坐回摇椅上,端起放在旁边茶几上的茶壶,倒入茶杯后猛喝了几口。然后又提起水瓶将茶壶里的水续满放在茶几上。
中年人坐在摇椅上,看着墙壁上只剩眼睛没有点上的龙,轻舒了一口气,毕竟这条龙已有了全形,它能不能活过来,只差最后两下点睛之笔了。它似乎很镇静,他想。它在想什么呢?它是不是在想有朝一日腾空而起后能干些什么吧。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必须去做,以不变应万变。因为它的个儿这么大。为了这双眼睛,我在这面墙壁前守候了九年。如果点上后,哪怕它能动一动,也算是画活了。但是点上后它始终是一动不动。那我也就要跟它奉陪到底。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喧闹声,听到有人在喊:“要拆房子啦。”
终于来啦,他想。就让我们来对付它吧。
让它为了拆房子付出代价吧,他想。让它为了这个付出代价吧。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闹哄哄的喊叫声,中年人的宅院响起了敲门声。
美好的光景总是不会保持长久的,他想。
中年人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从外面陆续进来两男一女三个人,其中一个矮个子男人是东韩村委会主任,中年人认识他。另外一个是穿一身深色衣服,胳膊肘里夹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政府工作人员模样的高个子男人,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中年人并不认识他(她)们。
“我来介绍一下,”矮个子的村委会主任说。“这两位是区政府拆迁办的副主任赵主任和办事员小刘,我们来是要告诉你,这座宅院要被拆迁了。”
“拆迁?为什么要拆迁?”
“你没看到这座宅院像座孤岛似的,与周围环境很不和谐吗?”那位高个子男人发话了。
“如果拆迁的话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也许更短。你最好在今天就把这座宅院搬空,我们随时会采取行动进行拆迁。有关补偿问题稍后再说。”高个子男人说。
“那我搬出后住在哪里呢?”
“我们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临时性住房。”
“你们看能不能这样,”中年人说。“你们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将这座宅院作为文化遗产保留而不拆,行吗?”
“这个恐怕有点困难,”高个子男人说。“我需要向我们主任请示,我是副职,做不了主,”他说着从腰间掏出手机。
高个子男人掏出手机后开始拨打电话。中年人注视着他。
高个子男人在拨通电话后把中年人的请求重述一遍,然后听对方讲话。
“嗯,我知道了,”高个子男人说。只见他一边说一边点头。
“很抱歉,”高个子男人关上手机对中年人说。“我们主任说了,这是统一行动,谁也免不了。”
“那么,你们看能不能暂缓一下再拆,”中年人将墙壁上还差眼睛没有画好的龙指给他们看。“我原是想把这条龙画完之后,连同这座宅院一并作为文化遗产对外开放的,没想到你们这么容不下它。”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这是条……”高个子男人看着画有龙的墙壁问。
“他说这是条虫①,”矮个子的村委会主任解释说。
“我不知道虫还有这样漂亮的尾巴,形状这样美观,”那个年轻女人说。
“我也不知道,”高个子男人说。
当这几个人走后,刚才还阳光普照的天气突然变了,变得阴沉沉的,一大块一大块的铅灰色积雨云悬浮在天空,但空气仍是闷热异常。这种天气一直持续到傍晚。到了晚上,天空中的乌云变得越来越重,低低的压向地面。整个天空像是被一块无边的球幕笼罩着。好在这时起风了,让人感到比白天要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