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一直在睡觉,睡在他二楼的卧室里。他已很久没在卧室里睡觉了。尽管有吊扇开着,他仍有些出汗。但他睡得很沉,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在飞。当他醒来时,看看枕边的手表,已是晚上九点钟了。
他起床后将毛巾放在脸盆中湿了湿水,擦干净睡觉时身上留有的汗渍,然后喝上一杯茶水就走出房间来到二楼的走廊上。他手扶护栏站在那里,任凉风吹拂,让头脑清醒。他抬头看看天空,发现天空更暗了,乌云低低的仿佛垂在头顶。如果不是有这几丝凉风,人会被闷死的,他想。风只在有时候成为我们的朋友,他想。因为它也有作恶的时候。还有天地,天地间有我们的朋友,也有我们的敌人。还有床,他想。床是我的朋友。光是床,他想。床将是样了不起的东西。被打垮后躺在上面的感觉真好,他想。我从来不曾感觉到像今天这么舒坦。那么是什么把你打垮的,他想。
“什么也没有,”他说出声来。“只怪我太孤单了。”
“也许三楼更凉快些,何不上去看看,”他说。
三楼是这座宅院藏书的所在。他上去后不仅感到整个楼道都灌满了风,而且还感到眼前豁然一亮。这是因为站在高处能看到外面闪亮的风景。在由对面英皇会所和阿炳中医推拿院方向发出的灯光,更加衬托出天色的黑暗。只有到了晚上十点以后,来这两个场所休闲的男人们才会多起来。而由正面高耸的清华国际接待中心尚未竣工的大楼上照射过来的荧色灯光,正好投射在院子一侧画有龙的墙壁上。这时从中年人所处的角度和位置看龙,他的目力所及看到的是荧光灯投射在白色的墙壁上,然后在反射出的呈淡蓝色光晕的笼罩下,黑色的龙就像是正潜游于蔚蓝色海水中的一条大鱼,美丽极了。尽管它实际是卷曲着身体呈匍匐状的。
这时候,中年人依然听到了那种像是从天边或是海底传来的隆隆轰鸣声。同时院子里也传来几声细长的吟叹,像是谁在吟咏什么,不过他从来没听到过这种声音。另外与之应声的还伴有悠长的鸡鸣之音。接着鸽棚里也传来了骚动声。奇怪,我的院子里没有养鸡,怎么会有鸡鸣声?他问自己。那吟叹声又是什么发出的?他仍不解。鸽子又怎么会变得骚动不安?他更不解。难道有地震要发生,他想。不过我们这里并不属于地震带。他很快又否定了这种想法。那会是什么呢?他问自己。我得下去看看,他想。说不定要变天了。
在下楼梯的这会儿,中年人猛然想起上午院子里来了几个人的事儿。拆房子?三天时间?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必须往最坏处想,他想。也许在今天晚上,他们就动手了。我要做好一切准备,这样在事情到来时,我就能应付自如了。我知道那些人喜欢在夜深人静时采取行动,开着高过墙头的大铲车,用它锯齿状的巨臂那么一推,几层高的楼房瞬间就轰然倒下。我应该怎么办?他问自己。难道我和这些人一同来个玉石俱焚?不,我做不到。我的龙兄弟还待在墙壁上,它还缺一双眼睛呢。但是它很快就要和这座宅院一道灰飞烟灭了。龙要是在今晚还不腾飞的话,我就不行了。不,你是行的,他对自己说。你永远行的。龙啊,你要把我害死啦,中年人想。
美好的光景不可能保持长久的,他想。但愿这是一场梦,我根本没有去画那条龙和那只凤,正独自躺在树下的摇椅上。
中年人来到院中,刚才在楼上听到的吟咏声和鸡鸣声已经停止了,鸽子也停止了骚动。中年人径直走到龙的壁画前,看着墙壁上还差一双眼睛没有画完的龙。龙啊,中年人想,你可以把我害死,你有这个权利,你比任何有生命的物体都更庞大、更美丽、更沉着或更崇高,老弟。我跟你早在九年前就已拴在一起了。我不在乎谁害死谁。
我是不是头脑糊涂啦,他想。我必须让自己更加坚定意志,这样才能保持头脑清醒。只有保持头脑清醒,才能像个男子汉,懂得怎样忍受痛苦。或者像一条龙那样,他想。
“龙啊,”他轻轻地说出声来,“我跟你奉陪到死。”
在我看来,它也要跟我奉陪到死的,中年人想,于是他等待着深夜那一刻的到来。但是他已有两次感到头昏目眩,这让他担心。
“我不能在这条龙还没点睛之前,就让自己垮下去,直至死在它的手里,”他说。“既然我已经让它这样漂亮地过来了,求菩萨帮助我在今晚点活它吧。我要念一百遍《金钢经》和一百遍《心经》。我保留暂时不念的权利。”
权当这些已经默默念过了吧,他想。我过后会记住念的。
这时候天空中低垂的乌云突然散开,变化成无数小块的云朵飘向更高一层的天空,而在依然黑暗的天际显露出那么一点极幽深的杏黄色光亮,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什么东西让开道路。没过多久就从天空中滚过一阵轰隆隆的雷声,随着“咔嚓”一声炸雷,一道青色的闪电从那杏黄色的天光缝隙中劈出,劈向下面的层层乌云。在一层层乌云中间,闪电显得耀眼极了。它穿过云层,劈向大地。伴随着电闪雷鸣,一股从天上来的风直袭中年人站立的天井院。它先是在中年人的周身及腋下如游龙般穿行,然后又散开在院子里绕圈子。除了两棵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直响,他还听到什么东西在树上扑棱翅膀的声音。那面画有龙的的墙壁上也传来一种声音,“嘎吱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被一种力量撑破似的。风头转了几圈过后接着下起了雨,但雨下得并不算太大,只见风挟裹着雨点斜打在画有龙的墙壁上。
这是龙在呼风唤雨,它已经活了,他想。尽管它还缺少一双眼睛。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声来,因为他知道,一桩好事如果说破了,也许就不会发生了。他知道这条龙有多大,他想象到它出没于云海之间,在黑暗中游走。
不管怎么样,这天地间有许多朋友,他想。除了风,还有雨。当然,闪电和雷鸣也是。
然后他说出声来,“如果那孩子在这里,他就会看到这种光景,我有这么多风云际会的朋友,”随后他又加上了一句:它们只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才来。
今晚是画龙点睛的时刻,他想。
“有这么多道上的朋友来帮忙,我应该喝酒助兴才是,”他说。
尽管我早已戒酒了,但今晚破例一次,他想。我过后会向菩萨谢罪的。
这时候风雨变得强劲些了,他依旧站在天井院的风雨中,任其吹打。他只顾盯着墙壁上龙的眼睛部位,想象自己酒后点睛的情景,恢复了一点儿希望。
人因希望而生存,他想。再说,我认为喝酒是一桩罪过。那么它是什么罪过呢?是不是就像吸毒一样,只是为了寻求一时的刺激和快感?然而我并不懂这个。
我不懂这个,也不好说我就一定是相信。也许喝酒是一桩罪过。我看该是的,尽管我是为了画好龙并且展示给人们赏用才喝酒的。不过话得说回来,凡事皆有罪啊。我为什么总是在想罪过呢?现在想它也实在太晚了,而且有些人犯罪时是拿了钱来干的。这种事自然会有人去考虑的。你天生是个画者,正如那条龙天生就是一条龙一样。张僧繇是个画者,跟那了不起的王斌的父亲一样。
但是他喜欢去想一切和他有关联的事,而且因为没有电脑可上网,又没有人可说话,他就想得很多,只顾想着罪过。你不光是为了养活自己、把龙画好办展览收门票才喝酒的,他想。你喝酒是为了自尊心,因为你是个画者。在龙半死不活地潜伏于墙的时候你爱它,它活过来有了生气你还是爱它。如果你爱它,喝酒就不是罪过。也许是更大的罪过吧?
“你想得太多了,单身汉,”他说出声来。
但是你很乐意去PK那巨臂的铲刀上生有鲨鱼利齿一般的铲车,他想。它跟你不一样,它靠吞噬旧物维持生命。它是机械动物,被人驱使着,在城市里走来走去满足食欲。它是专横而凶悍的,见什么都不怕。
“我PK它是为了自卫,”中年人说出声来。“PK它并不难,只需点上龙的眼睛。”
这一次不同,他觉得只有说出声来好事才会发生。
再说,他想,每样东西都要PK别的东西,不过方式不同罢了。画画养活了我,同样也快把我害死了。不过每想到那孩子,一种温情的东西就会坚定我活下去的信心,他想。面对残酷的现实,我不能过分地欺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