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雨停止时,他从大门走出来去喝酒。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抬头看看天空,原先阴沉黑暗的天空因为风雨过后变得有些泛白的云层而显露出了一点亮色。但是雷电依然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隐隐作响和闪现。风雨雷电正在重新排列组合,他想。他知道天与地合谋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走过自己的院墙,看到墙上多了两个大字:急拆。这两个大字又被一个更大的圆圈框在中间,有点像被判了死刑的犯人胸前悬挂的牌子。
他坐在与自己宅院相邻的一家小饭店里,要了半斤白酒和两只卤猪蹄。他知道自己的酒量,但他只要了自己酒量一半的酒。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掰开一只卤猪蹄,从骨头上面肉最多的地方咬下一块肉。他咀嚼着,觉得肉质很好,味道浓香。不咸不淡,筋道且烂,但一点筋也没有,他知道在市场上买不到比这更质优价廉的卤猪蹄了。喝着酒,啃着卤猪蹄,在一阵接一阵美妙的眩晕中,他暂时忘记了不可避免的遭遇时刻就快来到。但是他知道这点酒不足以让他喝醉。我如今已经做到了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他想。让那铲车举起它的鲨齿臂,就来交锋吧。
当他吃喝完毕从饭店出来,已是接近夜里十二点,他一眼就看见一辆半举着鲨齿臂的铲车,正从对面大路上向自己这个方向开来,旁边还跟着几个人。而处在另一侧的英皇会所和阿炳中医推拿院,此刻却正是灯火辉煌时。在它们门前已停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车。只见三三两两的男人们开着车,打着手机,在门口进进出出,迎来送往。不时还有从这些场所里出来的小姐穿插其中。
喝过酒的他身上已没有了任何痛楚,天与地把他夹在中间,天风带来的劲力正从其头顶百会灌入,与由脚底涌泉升上的地气相接,在其丹田汇合后变成气团沉淀。
当回到院中时,他看着即将到来的铲车所要面对的那一面画有凤的墙。我要在铲车的巨臂高过墙头还没有铲到墙壁的瞬间点上龙的眼睛,他想。
墙外铲车特有的轰鸣声听起来已越来越清晰,它正在一点点地逼近。他还听到另外一种更为巨大的轰鸣声也越来越近。但是随同铲车而来的那几个人是听不见的,那些正在英皇会所和阿炳中医推拿院寻欢作乐的男女们更是听不见。这种声音由于过于巨大而显得稀薄。
“再过一会儿,”他说出声来。“这个世界将会彻底改变。”
他准备好将要为龙点睛的画笔和墨盘,把它们拿到龙的壁画前,并借助清华国际接待中心工地上照射过来的灯光,重新审视了一遍这条面壁九年就要完成的龙。
“你要是还没待够的话,龙啊,”他说出声来,“那你真是不可思议啦。”
他试着用没有蘸上墨汁的画笔在龙的眼前比划了几下,“我要用左手点睛,”他说。“酒已使我这只曾经抽筋的手的血脉活起来了。现在是用得着它的时候了。我眼下必须聚集所有的体力和精力。天啊,我当初不知道这龙竟这么大。”
“可是我要把它点活了,就在今晚,”他说。“不管它多么沉得住气,多么了不起。”
因为这才是公平的,他想。它不能把我拖累至死,我要让它知道人有多少能耐,人能忍受多少磨难。
“我曾经跟那孩子说过,我是个不同寻常的男人,”他说。“现在是证实这话的时候了。”
他已经证实过上百次了,这算不上什么。眼下他正要再证实一次。每一次都是重新开始,他这样做的时候,从来不去想过去。
这时候逼近的铲车的轰鸣声停止了,它像是已停在了院墙外面,接着从墙外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
“铲车来了,龙啊,”他说,“你也该腾飞了。”
中年人此刻头脑清醒,正常,充满了必胜的信心。他将画笔蘸上墨,注视着画有凤的那面墙,抽空朝墙上的这条巨龙望上一眼。这简直等于是一场梦,他想。我没法阻止它来袭击我,但是相信我能战胜它。鲨鱼铲车,他想。让你妈交上恶运。
当几分钟过后铲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他看到那生有鲨鱼利齿一般的铲刀高高地扬起在画有凤的墙头之上,就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鲨鱼正要吞噬刚刚发现的猎物。
“qp,”他说出声来。这个词儿是没法翻译的,也许不过是一个响声,就像一个人觉得烈火焚身、烧得只剩几块结晶体时不由自主地发出的声音。
“要沉着,要精确,单身汉”他说。
中年人将左臂运足了气力,并将其贯至手掌,直到手中的画笔,调动体内所有的真气和那丧失已久的自傲,将左手中的这支曾经扎瞎鲨鱼双眼的祖传画笔点向龙的眼睛。
再说院墙外面的铲车,当它像以往无数次成功地铲平阻碍它的对象物一样,想要对眼前这座老宅施以杀手时,猛然间在院子里刮起了一阵旋风,它从墙头上蹿出,围着院子“呼呼”地直兜圈子。其中还夹杂着不大不小的雨点横扫外面的铲车。这时候铲车高扬起的巨臂却怎么也放不下去,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无声地抗拒着……当开铲车的司机从驾驶室里伸出头来,向旁边指挥行动的那几个人汇报后,“怪了,”其中一个人说。“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难道这堵墙有魔力不成?!退后,把铲车向后倒退十米,铲刀放低,开足马力,直冲过去,我就不信铲不倒它!”
当铲车倒退一段距离之后,重新调整好铲刀的角度,铲牙对准院墙的下半部位置,开始了对这座老宅院墙狠命的一击,仿佛非要和眼前这个从未遇到过的对手决出个雌雄不可。
当铲车以从未有过的加速度冲向院墙,铲刀就要触到院墙,铲牙离墙约有寸把长的时候,院墙崩塌了。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先是对面的那一面墙崩塌了。铲车所要铲到的这一面墙也紧跟着崩塌了。接着大地传来了震动,一共有六种不同的声响,来自于六个不同的方向。在一阵由大地发出的巨大的震动声中,铲车巨臂上的铲刀被震掉了。铲臂生生地被震断了。光秃秃的铲臂没有了铲刀,就像是被撅断了刺刀的枪杆,再也不能在战场上有效地拚杀了。铲车变成了无用的废物。
大地的震动程度在持续加剧,开铲车的司机被震得从高高的驾驶室里掉出来,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昏迷过去。那几个指挥行动的人则肝胆俱裂,全都趴在地上,双手捂脸,不住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