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年人将画笔点向龙眼的瞬间,他觉得有一种强大的引力在把画笔吸走。在画笔触到墙壁的刹那,只见火花迸溅,龙的眼睛开始了转动,并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其耀眼的程度已盖过了对面工地上射来的荧光灯。
“你这没用的东西,总算给我露脸了,”他对他的左手说。“可是曾几何时,我得不到你的帮助。”
中年人随手将画笔插在自己的后腰上,退后一段距离,看着龙怎样伸展卷曲的身子,扬起气宇轩昂的头颅,准备破壁而出。它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伸展身子,他简直不相信它有这么大。
“不能,”他说。“它哪能这么大啊。”
在龙伸展庞大的身子的同时,他也听到了另一面墙上传来了凤在树上鸣叫和扑棱翅膀的声音。
“但愿孩子在这儿就好了,”他说。“让他和我一同经历这一晚。我想那了不起的王斌今天会替我感到骄傲。我没有得过气管炎。可是酒后那一阵短暂的眩晕过后就会感到痛苦。”不知道气管炎是什么顽症,他想。也许我们都患有气管炎,自己不知道。
就在铲车疯狂地冲向院墙的时候,龙腾飞了。它长吟一声,从崩塌的院墙中腾空而起,把它那惊人的长度和宽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无遗。在龙升起于空中之时,其身下自然生成了几缕淡淡的云雾,始终托举着它。跟着凤也飞出了,还有那七只鸽子。凤美丽的长尾巴在空中摇曳,七只鸽子尾随其后。
在大地传来的六种震动中,地面上的一切灯火都熄灭了,包括刚才还灯火辉煌的英皇会所和阿炳中医推拿院。世界变得漆黑一片。
在黑暗的世界中,只有夜空中的龙和凤焕发出炫耀的光芒,其光芒辉映大地。龙和凤在院子的上空升腾着,互相追逐着,嬉戏着,周身不断焕发出变化不定的万道霞光。不时还有上千条瑞彩环绕着它们。整个夜空被它们照亮了。七只鸽子追随在凤的周围,与之共翔。
当世界变得一片漆黑,先是从英皇会所和阿炳中医推拿院跑出的男女们惊恐地叫着,聚集在龙和凤的光辉照耀之下,他(她)们一边喘息着,一边仰视着在空中翔舞的龙和凤,不禁感到发呆。不一会儿,向这里拥来的人越来越多,直至整条大街一眼望不到边。人们争相拥堵在这世界惟一的光明之旁,为的是在这黑暗的世界里能看到那么一点点光亮,而不至于在无边的黑暗中因为感到孤独而产生恐惧。
龙和凤在空中翔舞了一会儿,开始下降,变小,并渐收光芒。它们开始围绕着中年人周身旋转。他将它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像打某种拳似的在胸前转动、推出,直至用双掌之力将它们重又送入漆黑的夜空之中。
“走吧,”他说。“你们既非凡间之物,又何必留恋于此。”
龙和凤在空中盘绕了几圈,随即消失在黑暗之中。七只鸽子也尾随而去。
没有了龙和凤的光芒,世界真的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人群之中绝望的喊叫声不绝于耳。
这时,一种更为惊恐,也更为绝望的喊叫声传来:“不好啦,快跑啊,发大水啦!”随着喊叫声由远而近地传来,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像海潮似的,一波又一波地向前涌动。人们准备逃跑。抬眼望处,像是从天上而来的排山似的洪峰已经压过来,巨大的涛声已近在耳畔。
“它终于到来了,”中年人说。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摩迦,带上你的鸽子,坐上船逃命去吧。”
来不及收拾更多的东西,中年人迅疾跑进屋里拿了一个鸽笼出来,然后钻进鸽棚抓起鸽子将其全部装进笼中。这时候,大水已经冲了过来,那个为鸽子洗澡用的木质方形浴盆被冲得漂了起来。它在霎那间变得大了许多倍。
“这不就是我的船吗?!”他说。
他顾不上多想,提起鸽笼跳了进去。他刚跳进去,白亮亮的大水已经涨了起来。借助微弱的天光,他看到大水已经涨到菩提树树梢的高度。他随手折了菩提树上的一节树枝,“这个将会有用,”他说。
在大水漫过菩提树和梧桐树树梢的时候,他在水面上已经越来越少地看到人。刚才还响成一片的喊叫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在黑暗的夜色中,却有一群鸟儿在水面上飞翔。他知道这是原来在自己院中的两棵树上筑巢的鸟儿。它们在他的船旁盘旋了几周,就纷纷落在了船沿上。
在夜色中没有任何灯火,他看不清更远的目标,也不知道这大水从何而来,更无法辨别自己所处的位置和方向,他只有任木船随波逐流。但是他能感觉到大水在不断地上涨和流动。他等待着天亮。
我现在还有什么事可想?他想。什么也没有。我必须什么也不想,等待天亮。但愿这是一场梦,他想。也许,我说不准是在海上漂流。在黑暗中,他的思维反而变得更加活跃。他又不得不想了。要是在海上有鲨鱼来,我该怎么办?我又有什么办法对付它们?
“跟它们斗,”他说。“我要跟它们斗到死。”
中年人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腰,画龙点睛时插在腰间的那支祖传下来的好画笔已不见了。
在眼下的黑暗里,看不见天际的反光,也看不见灯火,只有风在刮着和那水流在稳定地冲击着木船,他感到说不定自己已经死了。他合上双手,感觉到掌心贴在一起。这双手没有死,他只消把它们开合一下,就能感到生之痛楚。他把背脊靠在船梢上,知道自己没有死。这是他的肩膀告诉他的。
他躺在船梢微闭双目,双手放于胸前,留意着天空,等着天际出现反光。我还有一笼鸽子,他想。也许我运气好,能把这一笼鸽子带到希腊,去见那孩子。我总该多少有点运气吧。不,他说。你孤行太远了,把好运给冲掉了。
“谁知道呢,好运这玩意儿!”他说出声来。“保持清醒,躺好了。也许还有很大的好运等着你呢。”
“说实话,要是世界上有做买卖好运这种生意的,我倒想去买一些,”他说。
我能拿什么来买呢?他问自己。能用一支弄丢了的画笔、一笼只会飞的鸽子和两只赤手空拳吗?
“也许能,”他说。“你曾想拿在陆上的九年来买它。人家也几乎把它卖给了你。”
我在胡思乱想,他想。也难怪,谁让我一直没有好运光顾呢?可是好运这玩意儿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有谁知道呢?即使如此,谁都想要好运,不想要背运。我也一样,什么样的好运,我都想要一点儿,要多少钱就给多少。但愿我能看到天际的反光,他想。我的愿望太多了。但眼下的愿望就只有这个了。
不,我还许过愿,如果画活了龙,要念多少遍经文,或是去朝拜南海的观音,他想。不过我现在太累了,没法念。但是我会去朝拜南海的观音。不知这水流会把我带向何方。
大约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看见了天际的反光。起初只能依稀地看出,那是太阳升起前天上的微光。然后一点点地清楚了,就在此刻正被越来越大的风刮得波涛汹涌的水面的另一边。他漂进了这反光的圈子,他想,要不了多久就能漂到水流的边缘了。
“大水一定把这世界全淹掉了,还有许多人,”他说出声来。“但愿这真是一场梦,我压根儿没有去画龙。我为这件事感到抱歉,人啊。这把一切都搞糟啦。”他顿住了,此刻再环顾四周,水面上已经看不到飘浮的人的尸体,也看不到任何一幢高楼的影子。
“我原不该去画你的,龙啊,”他说。“对人对我都不好。我很抱歉,人啊,都怪我孤行太远了。”
当太阳从海平面上一点点升起的光亮映照在沧海的尽头时,他知道自己正处在苍茫的大海上,被海流不断地推向东方,而且是在东海之上。根据日出的程度,他估计此刻应是五点已过的时分,正是自己平时放鸽子的时间。
“但愿那孩子在就好了。让他看看我是怎样在东海之上放飞鸽子的,”中年人说出声来。“我正被海流冲着走,成了一根随波逐流的稻草啦。我所能做的就是在必要的时候放出笼中的鸽子。谢谢老天,我的船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