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当鸽子鸣叫的咕咕声将中年人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的他恍惚地意识到从此将迎来每一个没有孩子做伴儿的早晨。
他将鸽子从棚中放出,开始从井下汲水。这在孩子做来十分轻松的动作,在他却显得有些吃力。“难道我老了?”他说出声来。“不。我还不老。我只是不经常做而已。”
他试着用左手做事,这一次从井下汲水也是一样。从地下二百多米将水汲上来,即使有辘轳帮忙,也需要有相当大的力气来摇动提升。
他喜欢用左手做事。他只有这两只手。但左手总是不听使唤。左手腕在用力时常常会抽起筋来。这让他有些气恼。这左手握着辘轳的摇把在用劲,他厌恶地朝它看着。他在摇着辘轳,汲水的水桶在升到井深一半时,左手腕突然一阵疼痛,他赶紧换了右手扶住摇把。不然不听话的左手一松,倒转的辘轳就会将一桶水抛下去。他更相信自己的右手。
“这叫什么手啊,”他说出声来。“如果你想抽筋,那就去抽筋吧。让你变成一只鸟爪,看看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恨抽筋,他想。这是在与自己的身体为敌。由于穷困而无钱买手机或者因为喝醉而呕吐,会让别人看不起自己。但是抽筋却让自己看不起自己,尤其是当一个人独自待着的时候。
要是那孩子在就好了,我的左手腕也不至于此,他想。不过这疼痛总会过去的。
“我该去洗漱了,”他说出声来。“之后才好喝点这口深井里的天然水。它对治愈我的抽筋有帮助。”
他记不清自己从何时起开始在独自待着的情况下自言自语的。往年他独自待着时喜欢情不自禁地唱歌,有时候冲着淋浴唱,那是在因出外写生和旅游而入住客栈时的事。他也许是因为那孩子走了,才在独自待着时开始自言自语的。不过他记不清了。这会儿他对自己说着心里想说的话,这样说出声来已有好几次了,这种情况只发生在没有人受到他说话干扰的环境。
“要是我这样自言自语的,别人听到后非把我当成是个神经病不可,”他说出声来。“不过既然我没有神经,我就不怕,还是要说。别人养鸽子有鸽友陪他们说话,还把公棚赛的消息告诉他们。”
现在可不是思量公棚赛的时刻,他想。现在只应该思量一桩事。就是我生来要干的那桩事。这条壁画上的龙很可能在等待着什么,他想。我在夜里睡觉时感觉到了来自远方的气息。鸽子在空中飞得很高,飞得很疾。今天凡是在这个院中筑巢的鸟儿都飞起来了。它们在庭院上空旋转不止。难道有什么难以预见的事情要发生吗?也许,这是什么我不懂得的天气征兆?
在这座宅院庭前生长的菩提树和梧桐树上,高大茂密的树枝之间筑起了许多鸟巢。鸟儿们拉下的粪便遍布庭前石地。这也是中年人每天早上打扫庭院的内容之一。在这些鸟儿当中,以喜鹊和斑鸠为主,还有几种叫不出名的鸟儿。
对于披着黑白或灰白外衣,经常站在树上翘动着长尾巴嘎嘎直叫的喜鹊,他持以中性的看法,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任由它们在树上折腾。他并不认为这种乍一看犹似乌鸦的鸟儿会给人带来什么好运,“它不过徒有其名而已,”他说。
他喜欢褐色的斑鸠,它们形态优美,飞行迅速,价值很高,是鸽子的近亲。
他不知道在这个城市里随处可见的麻雀都在哪里筑巢。它们从前是在平房的屋檐下筑巢。现在平房都变成了楼房,它们会在哪里筑巢呢。他对这种专吃人类剩食,大量存在、其貌不扬的鸟类抱有一种不怀恶意的轻蔑。同时,他又惊叹于这种鸟类适应环境的超强能力。它们不怕人,每天叽叽喳喳,三五成群地蹦跳于人们的脚下,显得快乐而满足。
他最喜欢的是偶尔在天空中盘旋的鹞子,它是天空中孤独的王者,也被称作是鸽子的天敌。它目光犀利,能从高空发现一万米之外地面上的猎物,然后从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直扑下去,以一对强有力的利爪致对手于死地。
每当天空中有鹞子出现,地面上的一群鸽子总会不约而同,一动不动地向它行注目礼,并伴有节奏感鲜明的打嗝儿声。从鸽子仰望着鹞子投射出的眼神里,中年人读出了一种对比自己强大和崇高的同类所产生的敬畏感。
如果这时也有一群鸽子正好在鹞子盘旋的天空附近飞翔,在地面上的他虽看不到鸽子的神情,却能从鸽子飞翔的姿态上看出,它们并不真的惧怕这位天敌。只见鸽群围着鹞子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上下飞行,大有与鹞共舞之意。鹞子呢,似乎对身边飞行的鸽群并不感兴趣,依然从容不迫地盘旋。
“它们都是好样的,”他说。“它们嬉耍,追逐,和而不同。它们是我们的兄弟,就像斑鸠一样。”
“鸟随鸾凤飞腾远,”他说出声来。“我应该记住在吃过乳糜后,就在凤的壁画上再画几只鸽子。好让凤保佑我的鸽子不同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