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梦见大鸟,却梦见了几条大鱼鲲,伸展于海天相连处,在这个正值它们发qing的季节里,雄鱼常常会兴奋地跃起半个身子于海面上,然后又会起劲地追逐起雌鱼。
在这以后,他梦见那道长长的稻田土埂和隔着沟渠的小树林,看见第一只大鸟在傍晚时分掠过树林上空,接着其它大鸟也来了,于是他放下画板,不再作画,晚风吹向树林,他等着看有没有更多的大鸟来,感到很快乐。
这天晚上,中年人没有睡在院中的摇椅上,而是睡在龙池的床上,一张靠近窗户的床上。他经常在这家全天营业的浴池洗澡并过夜,喜欢在夏天睡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这样他就能透过窗户,从有些闷热的浴池大厅触到来自于室外的清新空气。
他每想到大地,老是称她为母亲,这是人们对大地抱着好感时用汉语对她的称呼。有时候,对大地抱着好感的人们也说她的坏话,不过总而言之还是把她当女性看待的。有些较年轻的鸽友,用环标当鸽脚上的足环,并且在把种鸽的后代卖了好多钱后置备了汽车,都管大地叫坤,这是表示男性的看法。他们提起她时,把她当作一个对手或一个归宿,还有的甚至把她当作一个敌人。然而这中年人总是把大地当作女性,她常常吝于或者不愿付出,如果她做事轻率,不顾后果,那是因为她天生如此。因为太阳对她起着影响,她由不得自己,如同对一个女人那样,他想。
他舒服地睡着,这种沐浴之后就躺在床上的生活,让他好好保持在自己的最佳状态以内,而且除了偶尔微风掠过窗外,响过一阵汽车车轮轧过马路的声音,大地是平静无事的。他很快就睡熟了。他什么也没梦见,只梦见一只黑色的大鸟飞向远方。他正让清风帮他干信使的活儿,这时天渐渐亮了,他睡醒时发现自己已经睡到比预期活着能梦到的地方更远了。
我在那画有龙的墙壁前面对了一个月,可是一无所为,他想。今天,我要画出那长有鱼鳞的蛇身和四只兽脚。至于那双眼睛,说不定点上就会活起来。那么,没有了赖以藏身的云海,这条已有了全身的龙还会在墙上待下去吗?
太阳还没有从地平线上升起,中年人提着洗澡用的兜儿从龙池出来。
一架飞机在他头上飞过,正顺着航线飞向南方,他看着它的影子惊起成群成群的乌鸦。
有这么多的乌鸦,那里该有树林,他想。经过一天零一夜的飞行,不知道孩子乘坐的飞机到了希腊没有。也许还没有。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注视着飞机,直到它消失在视线以外。
我没有坐过飞机,坐在飞机里也许感觉很怪,他想。谁知道从飞机上俯瞰,陆地会是个什么样子?海洋又是个什么样子?如果能飞得低一些,他们说不定能清楚地看到那条龙。我希望在三百米的高度飞得像滑翔机一样慢,从空中看龙。在掏鸟蛋的野外,我攀在树顶鸟巢旁,即使从那样的高度也能看到不少东西。从那里朝下望,斑鸠的颜色更土,你能看清它们脖颈上的黑色斑点和身上的条纹,你可以看见它们常常雌雄结伴在觅食。弄不懂,凡是在深山的树林中飞得很快的鸟都有黑色的背脊,一般还有黑色斑点或条纹?斑鸠在树林里当然看上去是土色的,因为它们实在是褐色的。但是当它们饥饿难耐的时候,浑身羽翼就会出现黑色条纹,像龙那样。是因为什么才使这些条纹显露出来的呢?难道是因为愤怒,还是飞得太快?
“龙啊,”他说。“我除了爱你,还很尊敬你。我今天非要把你画活不可。”
但愿今天能把此事了结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