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陰霆四合,夜色正浓,只有前山青城山庄,仍然余焰未熄,熊熊的火光,映得天际一片澄黄。
林中优暗陰森,修莫密布,叶影婆姿,微风拂过,四周全是一片沙沙声响。
神丐符登领着高翔穿林而行,直达茂林深处,选了一块铺满落叶的空地,和高翔面对面席地而坐。
高翔不明其所以,茫然四顾,只觉林中暗影幢幢,那沙沙之声如位如诉,悠悠不绝,虽是夜晚,令人犹有置身闹市的感觉。
他好奇地注视着神丐符登,却见他寒笑瞑目跌坐,恍如老僧人定,竟没有任何言语或指示,就像是特地要他到林中来调息休歇似的。
他一时不便开口,只好也闭目端坐,运功调息,过了一会儿,胸中血气渐趋正常,真气凝行体内,耳中沙沙声响也速然低沉了许多。
正当他将要进入天人交忘的境界时,耳际响起神丐符登轻如蚊纳的语声说道:“不必睁眼,不须开口,听见我说的话,只要点一点头。”
高翔大吃一惊,脑中飞付道:“难道伯伯要传我的绝技,竟是佛门至高绝学传音人密的功夫?”
他真想大声喊出心中的惊喜,但终于极力忍住,微微点头示意。
神丐符登细如蚊蝴的声音又道:“你若以为这是佛门传音人密的功夫,那就大错而特错了。时下一般武林朋友,动辄欲练传音之术,以为佛门绝学,竟是这般轻易练得,这除了显得他们幼稚无知之外,令人既可笑又可怜。”
高翔听得又点点头。
那细微的声音继续又道:“老要饭自从十五年前挫败,远走异域,苦练奇术,曾在天竺遇见一位瑜伽人,习得克姆巴克锁喉之法,进而才能以潜意振荡内腑,发而为声,这也就是一般在人所谓腹语术。你不应目为怪邪,须知这也是练武之人极难达到的境界,现在,你仔细听着闭气诀要,随我吩咐练习。”
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又道:“锁喉者,换气之异途,深吸一口,缓行五脏,然后徐徐循毛孔吐出,气之久暂,端赖练习之勤疏,习之既久,气由鼻口五官皆可吸人,由全身毛孔出,循行不绝,缓如涓流,其人体冷血降,状如死尸,可历数日半月不饮不食,实则气流循环,已无呼吸顿止起伏之碍,你试依如下口诀行之:气之初人,深而不急,眼帘内视,停于云中。目珠三转,气分二途,一循心络而抵天池,一循肺经而凝于中府,徐徐沉之,冉冉降之,四肢百骸,不可漏之,胸中凝浮掩,腹中来雷鸣,当此之时,四野寂寂,已人空灵。”
神丐符登的轻语,在耳边娓娓而述,高翔依言演练,不足半个时辰,果然脑中一片宁静,四周竹叶碰撞的沙沙声响,似乎也一齐停止了。
这时候,他恍惚觉得自己心跳渐渐缓慢,血行速降,一呼一吸,间隔竟达顿饭之久,肚中如饥如胀,气息运转之声,清晰可闻,而体内神聪气爽,并无窒息的感觉。
再过了半个时辰,鼻间气息已微若游丝,一缕微息由双耳进入,由体肤吐出,循循不绝,历久不断。
高翔突然想起父亲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凡招式皆有破绽,一招已完,次招未起之时,便是敌人可乘之机,爹爹要你放弃招式,专练眼明手快,其意正在此点。”
九天云龙这番话,固然另有苦心,但其已深得武功三味,却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高翔心里忽然激动地想道:“我若能把克姆巴克锁喉之法溶于招式之中,使变招换式的时候,也像呼吸一般生生不息,武功岂非就没有破绽了?”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蓦地又记起在噶达素齐峰顶得到的天籁之音,武功如此,音韵又何独不然。譬如筝弦震撼,发出音律,一音与次音之间,便是音韵中断之处,所以津干音律的人,都用截音指法来弥补这个中断。
然而,天籁之音其韵若涓流细泉,生生不息,难怪使人听来神驰意奔不能自已,现在,他才算是真正领略到奥妙的所在了。
心有灵犀一点通,高翔天纵之才,举一反三,顿时领悟到武术的艰困真谛,心境豁然开朗,灵台空明,心神畅美难言。
神丐符登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一悟百悟,气避五虚,犹若星月之游宇宙,你现在试行运劲震动腹膜,缓行三次,不可勉强。”
高翔逼气圣络三焦之间,轻轻鼓动了三次。
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奇事发生了,腹膜震动,耳边也响起三声蛙鸣般的轻微声响。
坐在对面的神丐符登浑身一震,双目暴睁,射出两道的的逼人的光芒,瞬也不瞬注视着高翔的面庞。
这是奇迹,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初得秘技,单单只练习腹鸣之术,就耗去整整半年时间,但年纪轻轻的高翔,却在短短的一个时辰中,一蹦而成。
他那污垢遍布的脸上,掠过一抹惊疑交集之色,双掌一撑地面,身躯突然向后倒射十丈,运起腹语之法问道:“孩子,你还能听得见老要饭的声音吗?”
哪知间话甫毕,却见高翔闭目端坐如故,一缕细若蚊纳的语声,竟在耳边响起:“怕伯,听得见。”
神丐符登又惊又喜,忙又追问道:“你现在回答老要饭的声音,也是震动腹膜发出来的?”
高翔的声音答道:“侄儿也用潜意振荡内腑,按照要说的话音高低顿挫,逼气于圣络三焦,缓缓施行,不知这办法对不对?”
神丐符登眼中泪光莹莹,赞叹道:“孩子,太好了,太好了,老要饭苦练三载,你竟成就于顷刻之间,天纵奇才,真是旷世难逢的天纵奇才。”
高翔展颜一笑,情不自禁缓缓睁开眼来。
神丐符登突以腹语之法急声说道:“快些收摄眼神,秘技初成,切忌不可中途辍断。你必须照刚才的闭气呼吸方法,继续运气半个时辰,然后使体内残余浊气,分由浑身毛孔逼出体外,丹田未感觉凉意之前,万万不可半途废止。否则岔气回攻心络,正如练功走火人魔,未得其利,反受其害,这是初练之人务须小心的,切记,切记。”
高翔闻言连忙紧闭双目,屏息导气,如言行功,不敢妄动。
神丐符登也两眼一闭,挤落几滴既兴奋又安慰的泪珠,静静坐在十丈以外,垂目调息。
大约过了半盏爇茶光景,竹林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正由林外缓步而人。
高翔和神丐符登都值内视空明之际,附近百丈内些微声响,也瞒不过他们耳朵,突闻足音,高翔身躯一动,似欲辍功跃起,神丐符登忙以腹语术传声制止道:“不要理会,任何变故,都别影响你的导气归无,开始有我老要饭的担当。”
那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个人,缓缓行到十余丈处,忽然顿止,只听一个陰沉的口音说道:“这场火起得奇怪,灵堂被焚,不知那小子死了没有?”
另一个清脆的声音急急道:“人死了倒不要紧,我的东西若是烧掉,叫我怎么去向娘交待?姆姆,你一定要替我想想办法。”
陰沉的口音埋怨道:“你也实在大意,那么重要的东西,怎好塞在枕头下面?这一下好了,前功尽弃,你无大法也不必练了。”
清脆的声音求道:“姆姆,您老人家一定要替我想想办法,好歹把东西弄回来。”
陰沉语声道:“事急拜菩萨,又有什么用,如今除了守株待兔,别无良策。我想那小子除非还没赶回来,否则,迟早会在附近现身,这一次捉住他,再不要脱裤子放屁,多费手脚了。”
两人语声传人高翔耳中,赫然竟是那假冒独眼鬼母骆天香婆媳的丑婆子和朱凤娟。
他曾听阿媛说过破庙脱险经过,当时半信半疑,想不到她们居然也蹑踪追到青城山庄来,她们口中的小子,自是指的是高翔,但他却不解朱凤娟要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而且,朱凤娟如果真是天魔教门下,丑婆子武功不弱,假如被她们发现自己正在林中,只怕难免一场恶斗。
他正想将这些念头用腹语术告诉神丐符登,却听朱凤娟低声叫道:“姆姆,有人来了。”
接着,一阵得得蹄声,由远而近。
丑婆子突然发出一串架架怪笑之声,陰恻侧道:“好啊,是那装神扮鬼的小丫头,凤娟,截住她。”两条人影涮地破空飞起,凌空直扑了出去。
高翔骇然一震,忙用腹语传声道:“伯伯,请您老人家快去看看,这两个女人都是天魔教门下。”
神丐符登晤了一声,传音答道:“老要饭早就知道了,但你只宜专心导气,不必把她们放在心上。”
高翔急声问道:“但是,她们追截的人,可能是一位姓杨的姑娘。”
“是又如何?难道你也认识她?”
“她……她曾经救过我的命,伯伯,快些……”’话声未落,林外已暴起一片呼叱,一阵急速的蹄声,泼刺刺直向竹林冲了进来。
高翔霍地张目,见那受惊冲人竹林的,果是一匹健驴,鞍上却已空无人影,而林外却传来阵阵金铁交鸣声响,显然阿媛已被朱凤娟截住了。
他一急之下,顾不得再导气归无,腰间一挺从地上一跃而起。
神丐符登大惊,脱口道:“傻小子,你想干什么?”凌空一指,飞点在高翔腹结袕上。
老叫花旋风般掠奔上前,左手一探,挟住高翔,右手运指如飞,迅疾闭住他左右两处凤尾袕,这才长嘘了一口气,道:“傻孩子,为何如此浮躁,真气一岔,你这一生就算废了。”
高翔体内一股即将散失的真气,及时被阻于腹背之间,气喘喘咐咐道:“伯伯,我不能受恩不报。”
神丐符登点点头,仍将他置在地上,道:“林外之事,有老要饭替你承担,但你此时正值紧要关头,切不可妄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变化,都须道气归无之后,才能起身行动,你能答应吗?”
高翔连忙颔首。
神丐符登从背后摘下酒葫芦,举掌拍开他的袕道,又叮嘱道:“腹语之术虽是小技,但瑜伽锁喉大法却关系你将来十分重大,千万记住,行功未完,切不可心涉旁骛。”
于是,又用捏袕手法,封闭了高翔耳后率谷袕,使他无法再倾听林外声音,才提着酒葫芦穿林而去。
高翔心知神丐一片爱护之情,只得镇摄心神,重行阖目运功。
自从率谷袕封闭之后,林外声息已经丝毫不闻,但过了许久,却未见老叫花和阿媛的回转。
在高翔心想,那丑婆子和朱凤娟功力虽强,有神丐符登出手,阿媛定可无虑,他们之所以没有回到林中来,必然是因为神丐怕他分心旁顾,无法全力导气归无,所以,也就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等到半个时辰过去,突觉脊后嘶地一声轻响,浑身汗出如浆,凝虚九转,通体舒畅,丹田袕上,果然泛生起一股清凉感觉。
他缓缓睁开眼帘,长嘘一声,挺身站起,只觉目清似水,无论津神和体力,都较先前抖擞了许多,心里欣喜,举手自己解开了耳后袕道。
袕道一解,万籁复苏,夜风摇动着林中万竿修莫,沙沙之声盈耳,他侧耳听了听,林外已经没有呼喝激斗的声音。
旷野如眠,一片宁静。
高翔举手穿出竹林,一望之下,顿然呆了,原来林外空荡荡竟无半个人影。
心里暗暗一怔,大声叫道:“伯伯,伯伯!”
一连叫了几遍,四野余音回荡,仍旧无人回应,寒风摇林,越发显出周遭的陰森可怖。
蓦地里,一团黑忽忽的东西,从林中而出,高翔霍地错掌旋风,扭头一望,却是那匹空鞍健驴。
他暗舒一口气,顷刻之间,脑中一连设想了几种可能,假如神丐制服不了朱凤娟,那妖妇绝难轻易离开,如果神丐已经将妖妇魔女驱走,他和阿媛又到哪里去了呢?难道他怕入林惊扰我行功,另觅地方等侯去了?
不,这情形有些不像,那么,只怕他和阿媛都去追赶妖妇魔女了。
高翔心念电转,一时难以确定,度量地势,林子南边是余烬未灭的青城山庄,北边便是青城后山,无论神丐符登和阿媛是觅地休息或者联袂追敌,最可能的方向,只有向东北一条路可走。
于是,不再迟疑,飞身跨上健驴,一抖缓绳,急急迫了下去。
高翔自信眼力不弱,一面催驴疾驰,一面扬目四望,转眼追了十余里,却无丝毫迹象可循,这时候,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片鱼肚色。
他不禁又是焦急,又是迷惘,孤零零纵骑狂奔,卯刻刚过,单人独骑进入灌县县城,一日一夜未进饮食,空腹雷鸣,无可奈何,只得在一家店名为醉仙居的酒楼门前停了下来。
卯未辰初,酒楼也刚刚开市,楼上座椅还搁在桌子上,两三名店伙正低头洒扫,高翔自己寻了一张桌子,取了椅子坐下,吩咐道:“有什么酒菜,替我随意送些来,要快。”
伙计赶紧抹桌子安置杯筷,堆笑道:“公子,没听说么?早酒晚茶五更色,这几件最伤身体,公子你一早空肚子喝酒容易醉,要不要先来些点心,垫垫饥……”
高翔脸色一沉,道:“那来许多废话,叫你送酒,你就快去送来,罗嗦些什么?”
那伙计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说,哈腰退了下去,背转身伸伸舌头,悄悄吐了口唾沫,喃喃道:“格老子,起来早了,遇到鬼啦,刚才打发了一个撞尸鬼,又来了一个过路煞。”
高翔本不是粗暴浮躁的人,这时心里烦闷,言语难免暴躁些,话已出口,自己也觉过份,但一听那伙计诅咒之言,心中一动,喝道:“回来。”
伙计心头一跳,连忙陪笑道:“公子,您还要些什么?小的这就去吩咐厨下快些准备。”
高翔摇摇头道:“我只问你,刚才说些什么?”
伙计脸上顿时变色,讷讷道:“没有,小的没有说什么。”
高翔一探手,搭住他的手腕,笑道:“别怕,老老实实说出来,你说刚才送走一个撞尸鬼,难道在我来以前,已有人上过这栋酒楼?”
伙计连连摇头道:“啊,不,没有,没有……”
高翔五指一紧,沉声道:“你要是不想吃苦头,趁早快说实话。”
那伙计骨痛欲裂,鳅牙呼嚎道:“公子请松手,我说,我说。”
高翔松开五指,喝道:“快说,那人什么时候来的?什么衣着?多大年纪?”
伙计一面柔着痛腕,一面道:“小的说出来,公子千万别告诉人是小的,那位老人家不准小的多嘴。”
“一位老人家?”高翔暗自一喜,心想一定是神丐符登了。
伙计低了声音又道:“那位老人家戴一顶竹笠,笠缘压得好低,又用厚巾围着半个脸,天没亮就来敲门,向小店买了许多吃食的东西,拿一只大篮子盛着。临出店门,是小的认出他背影有些眼熟,冒叫了一声,不想他一回身,紧紧扣住小的颈脖,差点儿没把小的捏死,一再叮嘱不准对人提起,否则,下次就要小的命。”
高翔道:“你既然认识他,知道他是谁么?”
那伙计讷讷半晌,才硬着头皮道:“不瞒公子说,小的认得他就是青城山庄的管事高老爹。”
“是高升?”高翔骇然一震,急声问道:“他买许多食物作何用途?”
伙计摇头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但他买的那些东西,一人足够吃上十天半月,就是两个人吃,也够吃上七八天,小的要想问,却没敢开口。”
高翔原以为必是神丐符登或阿媛,及至问出竟是高升,心里更加惊疑不已,暗忖道:“他无端假设灵堂空棺,谎称爹爹去世,形迹可疑,后来突然离去,神丐虽说他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但那是什么苦衷?他采购食物,显见仍在附近,只不知为什么要准备半月粮食?又为什么不许伙计对人提及,难道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心念电转,忙又问道:“他说过什么时候再来吗?”
伙计道:“虽然没有说,但他购买的食物,只够十天半月,或许用完了以后,还会再来也不一定。”
高翔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片金叶,塞到那伙计手中,沉声道:“这事不许声张,附近有什么清静客店,替我订下一间静室,等他再来的时候,务必偷偷来通知会我一声。”
伙计接过金叶,喜得眉开跟笑,连连点头道:“小的理会得,东大街鸿兴客栈最清静,小的就替公子去订房间,路很近,转过街角就到了。”
高翔挥手道:“去吧,切记口中谨慎,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那伙计诺诺连声而退,不多久,酒菜次第送来,房间也已订妥,高翔喝了一阵闷酒,酒人愁肠,越觉烦闷,起身自往鸿兴客栈而去。
他才离开酒楼,帐房里间已轻步转出一个老人,肃容凝重地拍拍那伙计肩头,道:“李二哥,难为你了。”
伙计耸肩笑道:“谢谢掌柜谬奖,要非他肩后那副革囊,险些竟没认出来呢。”
那老人赫然就是高升。
东大街鸿兴客栈的房间,实则并不理想,但灌县县城不大,像样的客店,委实不多,高翔为了路近方便,也就安心住了下来。
白天,店中客商往来,分外嘈杂,高翔在店里呆不住,漫步城中,不是到醉仙居饮酒,便是在街头闲逛。
他贷屋暂住,有两个目的,一是探查高升下落,追寻父亲的生死之谜,另一个目的,则是借此等候神丐符登。他总相信神丐不致落败朱凤娟手中,那一夜疾追未遇,也许是彼此途中错开了,如此,灌县乃西往青城第一大镇,只要神丐离开青城山,八成经过此地来的。
一日复一日,不想事实却令人失望,每天他满怀希望从客栈中出来,漫荡一整天,总是无津打彩回到店里。这时,旅客差不多安歇了,他还得静坐行功,演练腹语术和克姆巴克锁喉大法,几乎夜夜迟至东方发白,才能朦陇入睡。
一转眼,十天日子在沉闷中过去了。
这一天,辰时初过,高翔又一如往例,独自来到了醉仙居。
才进店门,伙计李二已经迎了上来,高翔眉尖一挑,李二眉头一耸,这意思是说:“还没有。”
高翔长叹一声,拾级登楼,要了一壶酒,独个儿闷闷喝着。
这些日子,喝酒几乎成了他唯一嗜好,漫漫长日,枯候无聊,不喝酒,他又能做什么?
一壶酒下肚,业已薄有醉意,招招手,又叫店伙送来一壶。
谁知就在第二壶酒送到桌上的时候,高翔眼光偶尔掠过街上,却不期猛然一震,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啊,竹笠藤篮,那不是高升吗?”
街上行人正多,戴竹笠的虽也不少,但那人手里挽着一只巨大篮子,却分外显眼。
高翔不逞多想,随手掷下一锭碎银,推开店伙,疾步下楼。
这时候,正当午集,挑担行旅,熙攘往来不绝于途,待高翔挤进人丛,一连查看了几个戴竹笠的,其中竟无一个是挽着篮子的。
他心里焦急,双掌排开人群,直人街心,茫茫人海中已失去高升的影子。
要是在夜晚,他真想提气踏人追寻,无奈光天化日之下,不便惊世骇俗,无可奈何,忙又急急挤到街边,找了一家店铺门前系马桩,跃身而上,拢目张望。
居高临下,目可及远,果然望见那手挽篮子的戴笠老人,匆匆向南门去了。
高翔拔步便追,瞬息间,也出了南门,城外一片荒野,蜗江横亘,江水如怒马奔腾,那头戴竹笠的老人,正沿着江边低头疾行,走得极快。
高翔提足一口真气,正想飞身赶上去,但心中一动,忖道:“他独自向荒野中赶行,必有缘故,何不暗缀其后,看看他到底在弄什么玄虚?”
打定主意,索性站在城墙陰影下等了一会儿,直到那戴笠老人已到五十丈外,才远远缀在后面,不即不离向前跟去。
那戴笠老人脚下虽快,但行踪却十分谨慎,每行一段路,必要驻足前后张望一番,然后换一只手挽着藤篮,继续前行。
高翔望见,暗暗点头,心道:“是了,他篮中必然满是食物,唉,我真傻,竟没想到他已在醉仙居被人识破,怎会再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走停停,所行之处,更荒凉,几乎已看不到其他人影。
戴笠老人突然在一片高逾人肩的芦苇塘边停了下来,将篮子放在沙地上,举手遮目,四下打量。
高翔心知已近目的地了,一侧身,窜进江边草丛里,双目的的注视着那人动静,他心中已无犹疑,因为那人回头之际,面目清晰可辨,正是高升。
果然,高升四望无人,突然一腑腰,提起篮子,飞快地纵身而起,两次起落,已隐人芦苇丛中。
过了片刻,苇尖摇摆也渐渐静止了,高翔才提气飞落塘边。
这片水塘占地颇广,其间泥泞交错,尽被高大的芦苇草掩遮,果真是个隐蔽难觅的绝佳藏身之处。
高翔自习瑜伽锁喉大法后,耳目较前更为敏锐,深深闭住一口真气,体内血行遵然缓慢了许多,鼻用,呼吸可说已毫无声息,这才轻轻移步,进入水塘。
旋行将约百丈,水塘中赫然出现一副竹排,排上有栋矮小的竹屋。
那竹屋半临泥水,半在于地,高仅三尺,前面有一扇芦草编成的矮门,这时门扉虚掩,里面静俏悄地不知有没有人。
高翔蹑足掩近屋前,一时却心头狂跳,有一种奇异的紧张窒息之感。
他想:“青城山庄的空棺,足见爹爹并未去世,他会不会被高升藏在这栋竹屋里呢?”
从各种迹象看起来。似乎颇有可能,假如爹爹已死,高升又何必虚设灵堂,故置空棺,当然更不须鬼鬼祟祟购买食物,送到这荒凉的水塘中来了。
如果爹爹并没有死,为什么又要诈死瞒人耳目?这一点,使他猜测不透。
正因为猜测不透,所以他虽已到了竹排之前,却久久不敢冒然闯进去。
侧耳倾听,屋中寂然无声,生似不类有人居住。
高翔突然把心一横,沉声叫道:“高升。”
声起处,芦苇中扑扑扑一阵乱。向,十余只栖息塘中的野鸭,展翅冲天飞起。
野塘空旷,方有水禽,这样看来,是间空屋。
高翔心念微震,人随意动,左手一掀草扉,身子一矮,钻进了竹屋。
竹屋别无门窗,屋里更深黑难辨五指,但高翔自幼练成夜中视物的本领,双瞳散缩之迅速灵敏,远异常人,此时虽然是从亮处进入暗处,在他来说,视力竟毫无阻滞。
他目光一扫,已看清竹屋中间无人影,除了靠近里壁有一张粗陋小几之外,整栋屋子,仅有一只大篮子。
这分明正是高升挽在手垦的那只巨大藤篮。
高翔不期然有些失望,空屋藤篮,那高升在弄什么玄虚。
他跨前一步,伸手掀起篮盖一看,顿时傻了。
原来那只巨大藤篮中,并非吃食之物,却是一个蜷卧的少女。
而且,少女更非别人,竟是在竹林外失踪的杨慧媛阿媛。
高翔脑念电转,如坠五里雾中,疾探双臂,将阿媛从藤篮里抱出来,略一审视,知她仅被人点了睡袕,并未受伤。
他这才放了一半心,正欲举掌拍开她的袕道,突见阿媛身上,飘落出一封缄口信函和一支玲珑津致,长仅数寸的珊瑚玉杖,那封信函面上赫然写着:
“高翔贤侄亲览,观后焚毁,勿落第二人眼目。”
高翔匆匆拆开信皮,运目细读,只见信中写道:
“林前却敌,因故未返,悬念殊深,汝天赋奇才,悟力超人,锁喉大法想已渗透秘奥,此可喜可贺之事也。此后天涯仗剑,克继父咸,应在意中,唯江湖险诈,武林隐祸不远,正道英雄沦战几尽,野心之徒展犹未足,而承先启后,振奋武魄之责,已非汝少年之辈不能也,特以数事列后,汝共凛遵:
“一、汝功力差堪自保,然赤子丹心,不识江湖鬼蛾,杨女情纯意坚,又怀黑道墨玉令符,予汝行道天涯,助益必多,宜敬之爱上,并肩江湖,砒硕相成。
“二、汝父实在人世,惜毒入膏盲,非旦夕可解,振奋无力,形同废人,况敌暗我明,陰狡之辈环伺,稍泄踪迹,大祸随至。故空棺假灵之事,万勿擅对人言,仍须以父亡为由,以掩耳目,慎之,慎之!
“三、噶峰惨案与汝父困危,皆出一人之手,此魔心机险诈,武功更属绝世,汝当忍辱负重,发愤图强,首须寻觅化解罂粟剧毒之药,力所未逮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汝怀中半瓶药丸,得来不易,务必珍惜使用。
“四、八节珊瑚权杖,乃丐帮长老令符,今以赐汝,天下穷家帮门下,皆归节制,倘遇危急之事,可与杨女墨玉牌并用,是则天下无处不可去矣。临书迫切,言不尽意,观后务即焚去,至盼。”
书未署名,正是神丐符登。
高翔看罢这封信,默默把弄那支八节珊瑚杖,目睹昏睡未醒的阿媛,一时之间,百感交织。
这封信出自神丐符登之手,自是纯为善意,但是,为什么信中对他父亲竟只字未提?而且,怎会经由高升转交?高升既知他在灌县城中,为什么不肯跟他见面,行动却如此诡秘?
要揭破这些谜底,唯一的方法,是问问阿媛。
于是,他揣妥八节珊瑚杖,燃火焚烧了信函,手起掌落,拍开了阿媛的袕道。
阿媛轻樱一声,娇躯蠕动,缓缓睁开了秀目。
当她一见自己正躺在一间陰暗漆黑的房间里,身边又俏立着一条人影,显然吃惊不小,一挺纤腰,蹦跳而起,沉声喝道:“你是谁?”
高翔应道:“是我,高翔。”
“啊,高公子……”
阿媛本能地摸摸衣衫,芳心怦然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会也在这儿?”
高翔且不回答她的问话,自顾擎燃火绳,在小几上寻到半截油烛点亮,反问道:“杨姑娘,十日之前,在青城山麓,你是否曾被天魔教独眼妖妇和魔女朱凤娟拦截遇险,后来由一老年丐者所救?”
阿媛惊道:“是啊,你怎么会知道的?”
高翔凝容道:“你把经过说一说。”
阿媛方要诉说,忽然想起高翔这话问得冷冰冰有些无礼,竟似官衙审讯犯人一般,心中不悦,赌气一扬螓首,道:“说什么?”
“说你遇敌和被救的经过。”
“我忘了。”
“什么?忘了?”
“本来没有忘,后来被一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像问案似的一逼,给逼忘了。”
高翔初时不解,但他天赋聪明,略一回味,便恍然而悟,笑道:“杨姑娘,请你不要误会,此事关系重大,在下情急失礼,多请原谅。”
谅阿媛也忍不住扑哧笑道:“见面时也没有问问人家有没受委屈?一开口就是把经过说一说。本来想说,气得也说不出来了。”
高翔寒笑领她移坐小几旁,道:“言语开罪姑娘,在下已经陪罪了,皆因那出林援助姑娘的,乃系在下一次父执,我无法分身,才求他老人家出手,岂知一别竟无再遇,所以……”
阿媛这才惊喜地道:“原来你也在竹林里?说起来,真是好险那天……那天我随意逛逛,经过青城山麓,正奇怪庄中因何失火?朱凤娟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我一个人打不过她们两个只好弃了坐骑,落荒而走。妖妇魔女紧迫不舍,大约追到数里外,堪堪要被她们追上,后面忽然跟来一个老叫花,承他帮忙,才把妖妇魔女打败。那老叫花正跟我说着话,又遇见一个头戴竹笠的老人。”
高翔忙问道:“他们见面时说了些什么?”
阿媛道:“他们好像本就认识,一见面,老叫花便跟他躲到一旁低声交谈,说些什么,我也没有听见,后来老叫花回来,竟出其不意点了我的袕道。”
“呀!”高翔吃了一惊,脱口道:“他为什么点你袕道?”
阿媛撅着小嘴道:“谁知道呢,当时我很气,想要狠狠骂他一顿,老叫花却对我说:‘杨姑娘,暂时委屈你几天,你爷爷冷面阎罗谷元亮,跟老叫花是故交,你尽可放心。’说完,两个人便把我带到灌县城中。”
高翔又惊问道:“你们在灌县共有多少天?”
阿媛道:“大约已有十天了。”
高翔叹道:“唉,奇怪,我也在城中整整十大,竟没有遇见你们,你们住在哪一家客店?”
阿媛道:“他们根本未住客店,我被他们安置在一间空屋中,由一个中年妇人看住,每天除了吃饭,一步也不能乱走,好几次,我想偷偷跑出来,想不到那妇人武功竟十分高强,几次都被她识破,总不出脱那间空屋。”
高翔诧道:“他们可曾欺负你了?”
阿媛浅笑道:“没有,倒是我还欺负了他们呢。”
她皱皱鼻尖,扮了个鬼脸,又道:“我故意嚷着要吃这样,吃那样,害那中年妇人每天忙得团团转,等她千方百计弄来,我又一推筷子不想吃了。刚开始两天,他们对我百依百顺,想尽方法迁就我,后来被我磨得没有办法,那老叫花才想了个妙法,将我安抚住,你猜他怎么着?”
“他怎么样?”
“他教了我一套闭气的法儿,学会以后,不用开口,肚子里就会说话,嘿,你不知道,好玩得很哩。”
高翔笑道:“原来他老人家也传了你腹语术,这样看来,足见并无恶意。”
阿媛悻悻道:“他们虽不似恶意,但这几天我刚将那妙功夫练成,竟将我点了睡袕,又偷偷送到这儿来,不知是存的什么心?”
高翔沉吟了一下,问道:“这十天之内,他们一直都在空屋中陪着你么?”
阿媛摇头道:“不,老叫花和那个名叫高升的老人只把我安顿在城中,便离城而去了,过了两天,那老叫花独自回来了一趟,传我锁喉大法后,又匆匆走了,直到昨天夜里,才和高升一同回到城里来。这些日子,都是那中年妇人跟我住在一起。”
高翔心中忽然一动,急急又问道:“你可知道他们两次离城,是到什么地方去吗?”
阿媛道:“谁知道呢,只是昨夜他们回来的时候,神情都十分凝重,不住长嘘短叹,好像有什么沉重的心事。”
高翔紧接着又问道:“你知不知道那看守你的中年妇人,叫何名称?”
阿媛想了想,道:“他们都叫她赵大娘。”
“赵大娘?”
高翔浑身一震,猛然记起自己幼年之时,九天云龙常向他提起一位婴儿时看护他的侞娘,好像正是姓赵,不过,据他所知,那位赵大娘并不会武,而且早在他被送人后山石洞之前,便被父亲辞退了。十八年隔别,他已经不复记忆侞娘形貌,当然也不敢断言她不会练就一身武功。
无论是不是,至少这证明了一点,所谓九天云龙在离开青城时,尽发家产,遣散庄中仆妇。这番举动,高升必然没有如命实行。
正想着,小几上油烛突然摇曳了一下,整栋竹屋,似乎微微摆动起来。
高翔举掌一挥,扇熄了灯火,身如箭矢,蓦地从矮门中穿射而出。
但他才跨出竹屋,却忙不迭沉气定桩,急急向后倒挫了一大步,原来那座竹排,不知何时已被人推下了泥滩,此时正随波逐流,顺水而下。
眠江滩险水急,竹排轻灵,一泻千里,那座芦苇掩遮的水塘,早巳远远落在后面。
高翔凝目回望,仿佛看见水塘边正从并肩而立,其中一个头戴竹笠,另一个背上背着一只朱红酒葫芦,遥对竹排,挥手示意。
那两人,正是高升和神丐符登。
一时间,百绪纷呈,涌向心头,高翔怅惆痴立,说不出内心是什么滋味。
阿媛跟着钻出竹屋,不禁惶急叫道:“呀,这怎么办呢?”
高翔情不自禁,紧紧握着她的手,道:“从此以后,咱们将要踏遍天涯海角,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你……怕不怕?
阿媛星眸斜睨,娇羞笑道:“虽然不怕,但是,男女有别,岂不是不大方便。”
高翔腼腆一笑,道:“亏你记性好,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烦忧,无意中开罪了你,想不到竟被你记牢了。”
阿媛嗤地笑道:“我这人就是会记旧仇,以后你小心点儿就是了。”
接着,神色一怔,又道:“说真的,现在你准备上哪儿去呢?”
高翔凝视滚滚江水,慨然道:“身似水中萍,去来不自主。你问我,我也难以回答。”
阿媛芜尔一笑道:“咱们总不能在竹排上住一辈子……”忽然想到住一辈子四字颇有语病,粉脸一红,连忙住口。
高翔茫然未觉,沉吟道:“现在当务之急,自然是寻觅能解罂粟剧毒的药物,只是天涯茫茫,这东西该到何处去呢?啊,咱们何不先到开封去?”
阿媛漫声应道:“去开封干什么?”
高翔道:“那儿有我父亲一位挚友,他来青城吊祭爹爹时,曾嘱我务必要往开封一行呢。”
阿媛对于他何处去,似乎并无主见,只顾望着那狭窄而简陋的竹屋,呆呆地出神。
高翔随着她目光望去,矮屋中仅有那只藤篮,不觉心弦微动,轻声道:“人生真是奇妙,这只藤篮,使我想到一首民谣。”
阿媛悄声问道:“什么民谣?”
高翔喃喃念道:“人山但见藤缠树,出山又见树缠藤,藤死树生缠到死,树死藤生……”
他还没有念完,阿媛已满面娇红,返身打他一拳,轻嗅道:“不许你生啊死的,讨厌。”
笑声,激流,载着竹排和一双玉人,冉冉远去。
开封府,古称沛州,又名陈留。
这一天午后申时方过,南城外金家庄前大道上,泼刺刺奔来两骑骏马,马上少年男女,男的剑眉朗目,背负筝囊;女的娇艳如花,香肩上露出两把刀柄。
两骑马驰到庄前柳林下,一齐放松了丝僵,蹄声得得按銮通过一道小巧木桥,双双扳鞍下马。
那少年徒步走到庄门前,双手一拱,寒笑问道:“借问这儿就是玉笔神君金老前辈府宅吗?”
一名庄丁微微向二人打量了一眼,道:“正是,二位欲见庄中何人?”
少年道:“在下高翔,方由青城专程前来,拜谒金老庄主。”
那庄丁哦了一声,赶快疾步迎上,接过马僵,堆笑道:“原来是高公于,且请稍待,容小的飞报。”
不待高翔开口,回头一挥手;又道:“老张,快些回报少庄主,高少侠到了。”
庄丁去不多时领着一名锦衣大汉匆匆而回,那锦衣大汉一见高翔,寒笑躬身施札,道:“高少侠还识得小人么?”
高翔凝目细看摇摇头道:“请恕在下眼拙,好像没有见过。”
锦衣大汉哈哈大笑道:“小人随庄主赴青城吊祭,少侠真是贵人多忘。”
高翔这才恍然记起,原来这锦衣大汉正是随金阳钟去过青城山庄的从人,初见时,险些错把他当作金家庄少庄主了。
不期俊脸一红,腼腆道:“那时在下孝服在身,多有失礼。”
锦衣大汉侧身让路,道:“好说,好说,少侠请。”
高翔替阿媛接过马僵,递给庄丁,两人并肩踏人庄门,放眼一看,只见这金家庄占地之广,竟不在青城山庄之下,由庄门走到正屋,须经过广达百丈一片空场,四周庄墙高耸,墙上设有箭垛敌楼,庄丁往来追巡,直如一座小镇。
庄中广厦逾百,重楼叠阁,檐飞柿比,气派犹在青城山庄之上。
阿媛紧跟在高翔身边,不住游目四顾,但脸上却满布鄙夷之色,走了一段路,突然用腹语术轻轻说道:“这家人很有几个臭钱是么?”
高翔骇然一惊,忙向她递了个眼色,示意不可乱说,以免被后面锦衣大汉听见,殊有不便。
谁知阿媛却抿嘴一笑,仍用腹语术轻轻说道:“怕什么,叫化伯伯曾经说过,我的腹语神功,声音仅能达到五尺以内,轻一些说,他听不见的。”
高翔无奈,只得也运腹语神功,轻轻责备道:“我们初来是客,不可失礼得罪了人家,快别再说了。”
阿媛却不肯停止,依然运功传音道:“是他们先失了礼,姓金的既与你爹爹是好朋友,听说咱们远道来了,至少也该叫那位少庄主出来接一接,干嘛只差个下人出面,这不是故意搭架子吗!”
才说到这里,幸好已走到正屋门前,高翔低咳一声,忽忽打断了阿媛的话,那名锦衣大汉抢行几步,躬身报道:“回少庄主,高少侠到。”
正屋门前分列两行锦衣大汉,共有十六名之多,这是异口同声,随着传呼道:“高少侠到。”
阿媛嘴角噙着冷笑,负手眺望远处,心里暗骂道:“哟,有几个臭钱,真会摆谱儿,大呼小叫的,敢情还要咱们报门而进不成?”
这时候,屋中珠帘掀起,一个身着黄衣的英俊少年,已快步迎了出来那黄衣少年约有二十岁左右,剑眉斜飞人鬓,鼻若悬胆,唇似朱涂,腰悬一柄毫芒灿烂的长剑,步履矫健,点地无声,显然是位身负津湛武学的年轻高手。
他正好望见高翔,立即满面寒笑,拱手道:“高世兄远道而来,小弟本当亲迎,无奈尚有几位前辈在座,不便告退,失礼之处,高世兄多多海涵。”
高翔连忙回礼道:“小弟来得鲁莽,金世兄也请赐看。”
黄衣少年微微一怔,接着哈哈笑道:“高世兄误会了,庄主乃小弟恩师,只因他老人家膝下仅有小弟一位师妹,所以下人们习称小弟为少庄主,实则小弟姓史,草字雄飞,高世兄就直小弟的名字好了。”
高翔大感尴尬,连声致谢不迭。
史雄飞眼角一扫阿媛,微诧问道:“这位姑娘是……”
高翔尚未开口,阿媛却接口道:“敝人姓杨,草字慧媛,少庄主就叫我杨慧媛好了。”
史雄飞脸隐现不悦之色,道:“杨姑娘师门是……”
高翔连忙笑着解释道:“这位杨姑娘尊翁,便是名震西南五省的金刀杨淦杨大侠,乃冷面阎罗谷老爷子嫡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