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杀来了,官兵杀来了……”一阵阵呐喊声,打破了黎明前的沉寂。丁汝舟拿着双钩带领着十几名弟兄赶至箭楼,却见官兵潮水般地涌来,守卫在箭楼的几名弟兄早已遇害。
箭楼乃山寨的至高点,遥控密道一线天,此处一丢,整个山寨犹同敞开了大门,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清风寨几乎等于无险可守,箭楼上上万支箭矢,几十张强弩,早已成了官兵的囊中物,此时正在一名校尉地指挥下,射向那些惊慌失措,大都半裸着身子的寨民们。
“寨子里有奸细!”看到这些从天而降的官兵,人数之多,而且训练有素,躲避不及的弟兄们一批批倒在了纷飞的箭雨里。丁汝舟忧心如焚,他带领着弟兄们拼命抵挡着洪水涌来的官兵,掩护着那些老人、妇女、孩子撤向清风堂。
训练有素的官兵,在强弩地掩护下,长枪步卒校刀手,步步推进,但在对方凶悍地抵挡下,每推进一步便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在妇女和孩子们地哭喊声里,双方红刃相见,以死相搏。五名牙校、八名校尉。三十多名兵丁倒在了丁汝舟的双钩下,他就像一只凶猛无比的豹子,凭借熟悉的地形,频频出击,清风寨近五百弟兄浴血奋战,使这只官兵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一批倒下了,又一批冲了上来。官兵们踩着同伴们的尸体,洪水般势不可挡。这是朝廷最精锐的一只队伍,将领们个个骁勇善战,对主帅夏侯候更是忠心不二,士兵们都训练有素,更懂得用什么样的方式报效朝廷,效忠于主将的体恤之心。
这是一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王者之师。如果双方力量均等的话,丁汝舟和他的弟兄们未必会输。这些与朝廷有着刻骨仇恨的汉子们,自踏上清风寨的第一天,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追随丁汝舟杀贪官除污吏,劫富济贫是他们平生一大快事。他们忠心耿耿地追随在丁汝舟左右,砍头不过碗大疤,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他们以一挡十,奋勇拚杀,可惜官兵数量太多,而且也都不怕死,一批倒下了,一批又杀了上来。
丁汝舟和弟兄们且战且退,退至清风寨,一边据“凸”字险要地势,抵挡着四面围敌,一边清点一下人数,除去老人,妇女和孩子,加上二寨主曾易和自己只有八十三人。
官兵进攻的势头好像有些弱了。丁汝舟知道,这是他们在做进一步地调整,更猛烈的进攻随即而来。他看了看大厅内蜷缩在一处的老人、妇女、孩子,见儿子丁默站在一边,拿着一把朴刀,定定地望着自己。
丁汝舟不禁黯然神伤,做为父亲,他欠儿子太多太多了,他叹了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对身边的曾易说。
“二弟,你带上十名弟兄,和这里的孩子一块从密道撤!”
“大哥,那你呢?”曾易忙问。
“官兵围剿的主要目标是我,我必须留下来吸引他们!”
“大哥,难道我们清风寨就这么完了吗?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起杀出去,就是死也死在一起!”
曾易几乎哭着说。
“好兄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这些孩子们能安全撤离,我们清风寨就有未来,就有希望”。
曾易重重地点了点头,轻轻挥了挥手,准备就绪的十名汉子,一手一个,又从人群中拉出近二十名孩子。
丁默猛得跑了过来,死死抱着丁汝舟的腰苦苦哀求。
“爹,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默儿,丁汝舟的儿子是不会轻易流泪的。听话,跟二叔走,我随后就到”。
“爹,你可不要骗我!默儿听话,一定不哭了!”
丁汝舟掩饰着内心的悲痛,伸出双手勉强笑道:“咱父子俩击掌为约!”
丁默松开了双手,复又伸出右掌来,踮脚与父亲拍了三下手掌。
曾易默默地走了过来,拉起了他。丁默一步三回头地向内道走去。丁汝舟欲言又止,他轻轻挥了挥手,毅然走出了内厅。
一身是血的丁汝舟,站在了大堂前,对着蜂拥而上的官兵们大喊:“我是丁汝舟,让你们的主将过来说话!”
言语间,双钩上下翻飞,一条血线,冲在前面的那名校尉头颅飞上了半空。后面的官兵不由后退了几步。
这就是让官府闻之丧胆,让赵佶惶惶不可终日的“金钩铁划”丁汝舟。
猛虎终于落进铁笼里了。面对这位声名如日中天的北侠,官兵们进攻的脚步停了下来,一个个心头跳跃着立功受赏前的喜悦。
喊杀声震天的清风寨一下子静了下来。
夏侯候挥动着一杆大铁枪,在将士们的纷纷闪让下,站了出来。
“我就是主将,想必夏侯候这个名字你不会生疏吧!”
“神龙十三变”夏侯候,这位檀州城外十三骑拒辽兵三万的传奇将领,这支攻不克,战无不胜的劲旅,让丁汝舟为之一惊,几乎瓦解了他的斗志。
但他不会服输的,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对输的诠释就是死。对方的强大,唤发了他的斗志。他要做最后一战,用这一战来扭转已定的败势。
丁汝舟知道,这些官兵围剿山寨的目标主要是他。擒贼先擒王,如果可能的话,制住夏侯候作为要挟,带领山寨所有的人全身而退,以图东山再起;如果失败的话,还能将官兵进攻的速度延缓一下,赢得曾易他们从密道安全撤离的时间。
他决心孤注一掷,赌这位名将人莫予毒的好胜心,想到这里便朗声道:“夏侯将军,你我可否单独一战!”
他的想法与夏侯候想得不吻而合。面对敌人的凶悍,这位都统制看到自己苦心训练出来的精兵一个个倒在了血泊中,队伍大大的减员,让他有些心痛。虽然丁汝舟他们已退至清风寨,战线收缩在这最后一道险要隘关。熟读兵书的夏侯候深谙《老兵·六十九章》“抗兵相若,哀者胜矣”的道理。的确,自己的兵力在数量上占有强大的优势,但从拂晓战至下半晌,官兵们不仅仅伤亡过重,大幅减员,而且都已疲惫不堪。如果天黑前不能剿灭这股反民,对方借助夜幕掩护和地形的熟悉,杀出一条血路来,潜进千里大别山,要想再组织力量剿灭他们,将会难上加难。
丁汝舟的求战正中他的下怀,夏侯候略作不屑状道:“笼中之兽,何以谈勇!”他沉思片刻,话锋倐的一转:“如果我不答应的话,太对不起我这些勇猛无比的将士们了,更对不起我这杆手中枪!”
说罢,他猛得一挥手,将士们退出了半箭之地,齐臻臻排成了一个“同”字形。牙将、校尉、正副牌军,长枪步卒、校刀手,弓箭手,前后三军一片肃然。
天灰蒙蒙的,太阳好像被这场残酷的打斗吓破了胆,偷偷躲进了云层深处。风好似觑破了人们的心思,在那生死都置之度外的血斗中,大都忽略了它的存在,但打杀的场面一静下来,所有的人都感到那风无处不在,卷着血腥的气息,铺天盖地。清风堂那面大旗,飒飒起舞,“替天行道”四个大字格外显目。
“嗖”的一声,一枝箭射来,紧跟着“咔嚓”一声,杆折旗落,牙将“神箭手”雷冲出手不凡。
丁汝舟感到一年前留下的两处伤口又隐隐有些发痛,他默运“玄天功”,一股内息滚滚而来,刹间便涌遍全身,肋间的隐痛一下子消失了。他用衣袍擦了擦金钩上的鲜血,踏着台阶,犹似闲庭信步般沿街而下。红旗挥出,金鼓齐鸣,一通擂后,夏侯候晃了晃手中枪;黄旗招动,又发了一通擂,丁汝舟已走完了台阶;三军齐呐一声喊,整个清风寨出奇地肃静。
再一声锣响,官兵扯起了净平白旗。
丁汝舟擎起双钩,背对清风堂,站在了“同”字形的空地处。
夏侯候挽了一个枪花,那杆六十斤重的大铁枪,呼呼生风。
短暂对峙后,便是扣人心弦的对决。
丁汝舟的双钩,不仅仅是轻兵器的克星,而且招法轻灵快捷,注重于技巧;夏侯候的大铁枪则以速度和力量见长。
如果仅仅从武功而论,夏侯候算不上一个武学大师。但十七岁就从军的他,历经大小数百战,从实战中采纳了十三兵器的特长,溶为一炉,悟出了“追风夺命十三枪”,“神龙十三变”由此而名。
这一战,是兵器之中轻灵技巧与力量速度的直接对话。
一开始,夏侯候便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方。大铁枪上下翻飞,呼呼生风,以排山倒海之势攻向丁汝舟。但见水平枪奔若惊雷,屏风枪势不可挡,一枪枪如蟒离岩洞,一枪枪似龙跃波津。枪枪戳透九霄云层,一枪枪刺翻九曲黄河。
丁汝舟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再退一步,连连后退中已经走了三十招。这三十招丁汝舟全是守势,竟没有余暇递还一招。
面对强敌,以及四周铁桶般森严的甲兵,丁汝舟先前制敌的想法早已荡然无存,不管结局如何,唯一能够捍卫的便是自己这“金钩铁划”的声誉了。
杂念一除,丁汝舟念了一个“锁”字诀,挥动双钩,将轻灵和技巧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战至百余招,他在先前一味的防守中抢了三成攻势。
面对对手的愈战愈勇,愈来愈强。夏侯候先前的轻敌心也没有了。手中的大铁枪舞得风雨不透。
一来二往,双方酣战至二百余合,丁汝舟又抢了一成攻势。
从先头的一边倒,到五十余合的九守一攻,又到百余合的三成攻势,然后到二百余合的四、六分帐,局面渐渐对丁汝舟有利起来。想那大铁抢,最耗力气。从一味抢攻受阻,到后来的对攻,夏侯候再也不敢小觑对手,他一声长啸,枪法一变,使出了杀手锏——“追风夺命十三枪”的第一式“大漠落日”。
丁汝舟顿觉来自对方的压力倐得增了数倍,就像十三种兵器十三位高手一起攻了过来。
他一改常态,不退反进,双钩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划着圆圈,他的身形隐在千千万万个圆圈中,夏侯候的枪再也攻不进去了。
双方又斗了上百回余,夏侯候已是处于下风。丁汝舟这种匪夷所思的招法,让他有些黔驴技穷。在他连连后退时,弓弩响处,一枝冷箭射中了丁汝舟的左臂。他负痛撤身,左钩落地,对方的大铁抢乘虚而入。
千钧一发之际,夏侯候倐得将刺向对方的枪硬生生收住,他止住了身形回首怒斥:“放冷箭者何人?”
牙将雷冲从队中走了出来。
“冯统领,军法从处,重责八十军棒。败我军威,毁我名节!”都统副使冯其儒走出来,欲要求免。
夏侯候一言不发,从一名校尉囊中抽出一枝利箭,对愣在一旁地丁汝舟说:“丁大侠,我夏侯候治军不严,甘受此罚!”说罢,猛地将利箭扎进左臂上,殷红的血汩汩流了下来。他右手挺枪沉声道:“丁大侠,我们再战!”
双方两军一片肃然,夏侯候磊落的胸襟,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刮了小半天的风忽然停了下来,太阳红着脸露出了云层。
残阳滴血,染红了整风清风寨。金色的钩发出了一声长吟,诉说着一位侠客“舍生取义”的故事;乌色的枪发出一声长鸣,演绎着一代名将“精忠报国”的不老神话。
两人第二次交手,也是最后一次交手,实则是真正的对决,与刚才那三百余合的激斗相较,这一次交手只是一招。
那电闪雷鸣般的一招,已经完全超越了兵器的范畴。两人最后这一招的名字,竟出奇的相似。
如果说“舍生取义”是一名侠客最高境界的话,那么“精忠报国”则是一代名将终生的取舍。所以说这两招不仅仅是两种武功精髓的对决,更是两种思想的碰撞。
虽然一手执钩的丁汝舟和一手持枪的夏侯候相比在兵器上占了绝对优势,但夏侯候还是胜了。他用满是鲜血的左膀,磕断右手紧握的大铁枪,枪头就像脱弦的箭,扎进了丁汝舟的右脚掌,将他钉在了那里。
丁汝舟却凝招未发。本来两人身子相错间,他有一个绝好的机会,但是他放弃了。因为他知道一钩下去,夏侯候便身首异处,这样的话,大宋朝便少了一位忠心报国的将军,契丹、西夏便少了一个劲敌,平民百姓便少了一名心目中的大英雄,他实在不忍心也不能这么做啊!
“你为何让我!”夏侯候愣了半晌,才逬出了这几个字。
面对夏侯候的发问,丁汝舟右手将金钩递入左手,一弓身忍痛拔出枪头,血流如柱,刹间便淌满脚面,流了一地。
“因为你是一位当之无愧的大英雄,做的事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这是一位侠客永远也无法超越的。所以无论结局如何,我丁汝舟都输了!”
夏侯候想不出他竟说出这番话来,不由感慨万分。
“夏侯将军,我求你放过弟兄们!”
在那企盼的目光里,夏侯候低下了头,无奈地叹道:“大宋的金科玉律,不是我一个小小都统制能够更改的,何况又死了那么多人!”
他深思了片刻又压低了声音道:“你放心,只要你的弟兄们弃暗……”他顿觉措词有些不妥,硬生生将“明”字咽了下去,复又改口道:“……放下兵器,我会舍命保全的!”
丁汝舟笑了笑:“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交你这个朋友,但我还是不能送你一个全功,那样的话,太对不起一个侠者的名声了,更对不起那些与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
他回过头来,对着清风堂,喊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一句话:“弟兄们,你们何去何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丁汝舟没有错交你们这些好兄弟,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兄弟!”
说罢,右手持钩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割断了咽喉。
这才是“舍生取义”的绝杀一招。
丁汝舟用自己的生命,注解了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招;也用自己的鲜血,诠释了一个侠者的生命内涵。
清风堂上剩下的六十名汉子,怒吼了一声:“大哥,我们一起走,到阎王殿去做兄弟”!一个个面对殷红的残阳,挥刀自刎。
这时,剩下的最后那名汉子,扔掉了手中的兵器,失魂落魄地说:“我愿投降,这里有一条……”“密道”两字没说出口,便被蜂拥而上的老人、妇女包围了,他仗着身强力壮,颇会一些拳脚,三下五去二,便打到了几位妇女、老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包围圈,沿阶而下,但见他一脸鲜血,少了一只耳朵,嘴唇和鼻子已被豁破了。他边跑边喊:“救命!”
“你不配做丁汝舟的弟兄!”
夏侯候说罢,拔出左臂的箭矢,猛地甩了出去,扎进了那汉子的脖子上,直没箭羽。
好大好大的风,将残阳吹得摇摇欲坠,红彤彤的天空倐的变暗了。
夏侯候站在清风堂口,双手捧着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我是不是错了?”他一遍遍扪心自问。
清风寨已是一片死亡的遗迹,所有的激情和抗争都深深掩埋在黄昏里,残墙断壁老人般固执,密密码码的箭矢突兀这曾经的激斗和残酷。
这是理想风干后的标本,还是不屈者意志结成的化石?
“我是不是错了?”
夏侯候喃喃自语,风吹得更猛了!
有道是人世间忠孝两难全,那么忠义间呢?这个问题没人能够解答,只有那风还是一个劲敌吹着,太阳落山了,夜幕降临了。夜幕降临了,太阳落山了。
相隔白天和黑夜的那条地平线,同样也将黑道和白道相隔。
这是一把什么样的刀?没有刀鞘,刀柄和刀刃已经发黑,见证着它悠远的历史。岁月夺走了刀本身的光芒,却带不走它那非凡的经历。
这把刀以前的历史无据可查了,几经转折流于皇宫,在近百年来曾经主宰着无数男人的命运。手起刀落,就在这个短暂的过程中,那些男人们为了朝廷奉献出了做男人的本能,变成了阉人。
岁月在那些阉人们的痛苦中流失着,这把刀在那无数的痛叫声下越来越短,越来越薄,越来越没有光芒却越来越锋利无比。这把刀在那些已经不完全是男人们的恶梦里一遍遍出现,在那无数的诅咒声里成了灾难的预示,悲痛的象征,虽然这把刀有过一段辉煌,然而辉煌过后便是无边的噩运和灾难。
这把刀的成就,是它后来的主人在无数次的阉割中,悟出了一路刀法。他蒙上眼睛就能为人成功阉割而无一点痛楚,更绝的是他一刀挥下去,用在苍蝇、蚊子身上也毫匣不差,说斩断那些小虫的翅膀而决不会断掉它们的腿,一刀风由此而名,他的真名实姓却在人们的记忆中淡化了。
一刀风的成就并不是那出神入化的阉割术,而是那次救驾。
那是一个北风刺骨的夜晚,一男一女两名刺客在禁卫军十几名高手的阻拦下,直杀入御膳房,正在用膳的宋哲宗赵煦吓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逃到净身房。正在为一名十来岁的男孩操刀的一刀风,还没顾得上叩拜,便与尾随而至的刺客白刃相接。
这是一把什么样的刀。只一招。女刺客的双手,男刺客的双腿便脱离了身躯。一刹间,一刀风便在纷飞的血雨中完成了一次肢解。
就是这一刀,让一刀风名声远扬,而且还晋身为三品大员。那刀也因主人的出人头地而出人头地
默默无闻的一刀风晋身为三品大员的那一天起,就成了朝廷所有宦官们忿恨的对象。丧失本能的切身之痛,让这些丧心病狂者们一下子找到了一只出气桶,一个发泄包。他们把所有的私愤,在一刀风身上变本加利,群起而攻之。
一刀风最后落了个逼奸懿妃娘娘的罪名,直到虎视眈眈的禁卫军擒杀他时,他才醍醐灌顶,幡然而悟。“我也是一个阉人,怎会逼奸娘娘。可谁能为我申冤。我一刀风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一刀风说完这句话,便挥起了那把曾经阉割他人又曾经救驾的刀,擒杀他的十二名禁卫军高手被他一一肢解。
本来无辜的一刀风在那些宦官们谗害的唾沫里,终于变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接下来,在那些逃亡和追杀的日子里,一刀风的名气越来越大。
他那把刀,成了一个不败的神话。谁也没有见过这把刀有多快,因为见他出刀的人都死了。
可偏偏荆大富就见过。
荆大有并不有,他的家境跟他的名字恰恰相反,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中有体弱多病的婆娘,下有七岁的儿子和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一家大小五口靠几亩薄田勉强糊口。不但谈不上丝毫富有,简直可以说穷得碗盆叮铛响。
当然,知足常乐。穷日子有穷日子的活法,穷人有穷人的志气。老实巴结的荆大有照样挺着腰板走路,挺着胸膛做人,安分守己地交上租子,一年的劳累换来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穷日子照样过得挺滋润。
可老天爷就是与荆大有这样的穷庄户人家过不去,三年大旱。庄稼欠收,租子欠下了不说,饥荒也打了一圈。随着日子越发的艰难,荆大富走起路来腰越发地弯了。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了个风调雨顺年。眼看就到了麦收时节,可荆老歪一句话,又让他愁云满布。
荆老歪可是方圆十几里说句话就能砸个坑的人物。且不说他那身蛮力,一口气能将五百斤的石轱辘搬了起来走十几步;也不说他那手拳能碎碑的绝活;单单他那“胎里坏”的绰号,就能让人不寒而栗。
一笔写不出两荆字来,同族同亲,加上荆大有逆来顺受的性格,租子该啥时候交就啥时交,再说欺负像他这样一脚踢不去一个屁来的老实人,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所以,租子欠了三年,荆老歪也没讨上门来。他知道就是强折腾,穷得碗锅叮铛的荆大有家里也折腾不出什么东西来。今年风调雨顺,荆大有细心加上苦心,地里的麦子长势旺得很,好像一下子要把三年的欠收补回来。
到了麦收时节,荆老歪就上门讨租来了,他要连上三年的一块讨回来。
荆大有他口气硬得很,盼麦收的好心情一下子荡然无存了。麦子长得再好,四年的租子也不一定够还的,一家大小往后的日子可咋过。
发愁归发愁,麦子还是要收的。荆大有揣着镰刀,和婆娘杏芬一大早就来到了地里。
太阳升高时,麦子被他和婆娘放倒了一片。七岁的儿子荆离,在他们身后欢叫着。
儿子就是希望,看到儿子,荆大有咬了一下牙,再大的难事也要挺过去。荆大有手中的镰刀越发的欢快,一排排的麦秆倒在了他身后。
天已过晌,荆大有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对身后捆麦秆的婆娘说:“孩他娘,回家张罗做饭吧!”
看着自己婆娘绰约的身影,荆大有叹了一口气。想当初,杏芬也是远近闻名的俏姑娘,嫁给自己却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真是有些委曲了她。
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荆大有又挥起了镰刀,一颗颗麦秆欢呼雀跃着倒进他的怀里,看着那一个个颗粒饱满的穗头,他的心情也有些开朗了。
熬过这一年,把租子还上,日子会好起来的。
“水、水……”呻吟声里,荆大有发现不远处,一个和儿子身材一样大小,花白胡须,满脸皱纹,浑身是血的侏儒躺在麦地里。向自己发出乞求的目光。
荆大有看了看地头,那里有大半葫芦水,还有一个菜园子,是自家婆娘没舍得吃,留给自己的。救人要紧,虽然他也有几分饥渴。
一口气喝光了葫芦里的水,吃下了那个菜园子,那个侏儒好像一下子又有了力气,他挣扎着坐了起来。
荆大有这才发现,侏儒身下有一把黑色的无鞘刀,上面血迹斑斑。
“这是什么地方?”侏儒地问话,让有些吃呆的荆大有清醒了过来。
“荆家庄”。
“荆无期便住在这里吗?”
问答间,一只老鹰盘旋而至,发出一声长号。紧接着传来马蹄声。
侏儒的动作迅捷如兔,他拿起了身下的刀,对荆大有说:“你先趴在麦地里,追我的人来了”。
话还没说完,两匹快马一阵风似地驰来。马上两名高大魁梧的汉子,高举五环大刀在阳光下闪亮。
“大漠双英,什么时候你俩也成了朝廷的鹰犬,可惜了大漠孤客一身的侠名,竟收了尔等败类!”
“朝廷缉拿要犯,人人得而诛之。一刀风,识趣的话,就在我们兄弟二人面前受缚,还少吃一些苦头。如若不然,等后面大批官兵赶到再想讨饶的话,可就迟了”!
前面的汉子一勒战马,耀武扬威地说。
“你要为刚才的话,付出代价的。可惜五虎断门刀的第一代弟子一个不留了,大漠孤客,你可别怪我手狠”!
那侏儒片刻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黑色的刀缓缓擎起,迎着烈日,又延续着一个不老的神话。
荆大有忽见黑光一闪,一前一后挥刀杀向侏儒的两名汉子,头颅脱离了身子,飞向半空。
那两匹马跑出十几步远,他们的身子才栽了下来。
这是一把什么样的刀,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要让我的儿子成为这样的刀客!”
荆大有为这个念头而激动不已。
推开虚掩的屋门,荆大有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杏芬赤条条地趴在土炕上,荆老歪露着半个屁股,正在自己开垦多年的田园里辛勤地耕耘着。
荆大有怒火腾的窜了上来,顺手抄起了锅沿上的菜刀,一步闯了进去。“大有,你先出去抽袋烟,我一会就完活了!”
荆老歪好像占有的是自家的园子,头也不抬地说。
“大有,你还过日子吗?”倒是婆娘的喊叫,让荆大有一阵颤栗,怒火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迅速把菜刀掖在了后要带上,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荆大有后脚刚迈出屋门槛,菜刀便从手上滑落,随着那声脆响,他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穷哼哼啥?你家除了杏芬的腚,还有什么值钱的?”荆老歪一手系着腰带,一手推开了房门。
“胎里坏,你他娘的会断子绝孙的。我荆大有不是好欺负的,我有一个叫一刀风的朋友,砍人的脑袋就像割麦子一样,信不信我让他宰了你?”
“荆大有,我告诉你,一刀风可是朝廷缉拿的要犯,你愣和他扯上干系,可是满门抄斩的罪。我也不是白占便宜的种,今年的租子就免了。可是有一条,你家的门要随时为我敞着。”
看着扬长而去的荆老歪,荆大有沉默起来。
“荆大有,你这孬种。有本事你砍他一刀。嫁给你这种男人,算我倒了八辈子血霉。三年的欠租,荆老歪不要,图啥?不就是图俺这个人吗?我一天到头累死累活的,还要出卖自己来养活一家大小!我的廉耻都让你给卖尽了。”
杏芬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哭闹着。
日子还要过,饭还要吃,绿帽子戴就戴了,谁让咱穷呢?杏芬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吗?谁让俺荆大有穷呢?
再次见到一刀风,已是三个月后的深秋。荆大有思无可思地说:“一刀风大侠,我请你帮我杀了荆老歪!”
“荆老歪再坏,我一刀风也不能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师兄荆无期的儿子,我于情于理都不能杀他。但我一刀风欠你的情义,一定会还的!”
“那可想好了,做我的徒弟可要受苦遭罪的!”
“人生一世,就算不能出人投地,也要直着腰板做人。别像我这样活得太窝囊,活得像一个忍气吞声的活王八。人要活出个志气来。我儿子跟着你不论受什么苦,只要能做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我荆大有就知足了!”
就这样,荆大有用一个菜园子和半葫芦水的情义,改变了儿子的命运。
有一条路没有尽头,有一种信念永远不老。执着的大漠客带着那把五环刀,在这条复仇的路上苦苦寻觅着一刀风的行踪。他为了捍卫自己的名声,牺牲了一切。直到有一天,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孤独的大漠客静静地躺在这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渺无人烟的荒野,孤独陪伴着他默默等待死神的降临。找不到一刀风,不能和他一决高低,他死不瞑目啊!
就在大漠客近乎绝望时,有一个高大英挺的少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来到眼前,才发现少年身背着一个侏儒,他的胡子和头发都成了银白色。
“一刀风,我终于找到了你!”大漠客喜极而泣。
“不!应该算我自投罗网!”一刀风冷冷地说。
这两位名动江湖的顶尖高手;这两位不败神话的缔造者;这两位冤家对头终于走到一起来了!
然而,世上再厉害的武功,也会被岁月击垮。从一见面的刹间,两位老人似乎就看透了这些,他们的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十年来我餐风露宿,十年来我披星戴月,十年来我历尽千辛万苦,为的就是捍卫一个侠者的名声。一刀风,大漠双英走错了路毁在你手上,我没恨过你。但为了我五虎断门刀一派的名声,我还是要找你。十年时间可以做很多事,但只有这件事才有意义?一刀风,这些年你藏在什么地方?”
“在你身后,世上没有能藏住人的地方。只有永远跟在你身后,才无法进入你的视线,才会让你永远找不到。
“一刀风,我算服了你。第一个回合的较量是我输了。但你又为何?
“躲着你,我并不是怕你,而是在寻找你的破绽。可惜十年来,你一直没有给我这个机会。躲在你身后十年甚至在你生命垂危之际也无法出手,你是我一刀风最敬佩的对手。所以,在第二个回合地较量中,我输了!”
“一刀风,说句心里话。十年来,我始终感到身后有一股无形的杀气。这股杀气,激发了我全身的斗志,让我时刻都达到了巅峰的状态。可这股杀气,最终还是将我拖垮了。事实上,我已经败了。但你为何还在我生命垂危之际出现呢?”
“失去你这样的对手,是我永远的遗憾!所以,我要和你最后一战!”
大漠客倐得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全身充满了活力,拿起那把五环大刀,缓缓站了起来。
一刀风从少年手中接过无鞘刀,迎了上去。
两人隔着三步远,便不断地变换了十几种身形上百种刀法。
一刀风的手法越来越快,大漠客的手法却越来越慢,最后竟停了下来,沉思了半天才挥出一刀。
一刀风停了下来,缓缓地说:“我输了。只有你才会想出这石坡惊天的一招!”
“不!是我输了。真正的白刃相接,我是没有机会想出这一招的。你的刀法轻灵快捷,斗巧不斗力,四两博千斤,以柔克刚,我输得心服口服!”
“不!是我输了!你的五虎断门刀看似笨拙沉重,实则藏工于拙,力如千钧。而且你的年龄大我一年三个月,我这几天我又有所防备,让我占尽便宜。真正实战,我根本无法靠近你,这又谈何取胜!”
两人竟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扔掉了手中的兵刃,拥在一起,惺惺相惜起来。
“可惜,我们相交太晚。如果十年前我能够摒弃前嫌的话,我们将会合创出一套真正的刀法!”大漠客叹了一口气。
“还不晚?”一刀风看了少年一眼。
“我一刀风还有一个徒弟,我们的心愿会了的!”
这个少年,便是荆离。
人的生命有太多的困惑,却没有永远的迷茫。浪子的生命有太多的困惑,因为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但他也有回头的时候;妓女的生命有太多的困惑,因为她不知道下一个嫖客的模样,但她也有从良的那一天;赌徒的生命有太多的困惑,因为他无法知道下一副牌,但他也有戒赌的那一刻。所以,人的生命没有永远的迷茫。
一刀风和大漠客也一样,有过太多的困惑,终于在生命的尽头,走出了心头的迷茫,含笑而终。
他们的刀法却传了下来。
荆离心头的困惑,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