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刀光之后的笑容
女孩或许是不该用刀的。
但是伊梦中用刀。
她用的并不是什么名刀,而是一把很薄很窄很锋利的刀。这是一把杀人的刀。
只有杀人的人才会用的刀。
伊梦中的刀法同样也是杀人的刀法,很快、很毒、很干净。轻轻的在咽喉一抹,仿佛噬魂销骨的温柔,却真的要了命。
伊梦中是江湖排名第二的杀手。
除了她自己,再没有人见过她的刀,因为见过的人都已死去。但是每个人都见过她的笑容,包括她要杀的人,他们看着她那灿烂天真无邪的笑,然后死去。所以江湖上的朋友给她取了个绰号:笑里藏刀。
伊梦中从未失过手,但是从十六岁出道,五年来她只杀过五个半人:她的师父,二十年前江湖排名第二的杀手丁一;绝刀门的少门主;唐门家主的妹妹和她腹中的孩子;武当逆徒章宗贤以及当朝一品荣安侯李诚永。因为杀的人少,所以她排不上第一;因为她六亲不认黑白不分,只要价钱合理杀谁都行,而且即便刺杀的对象武功一流,或是防备严密,她一击不成,还会接二连三锲而不舍地狙击,直到目标死亡。所以她能在杀手榜上排第二。许多人都觉得总有一天她会在杀手榜上排第一。
就在两个月前她接下了一单生意。
刺杀天涯海阁第一高手林今夕,白银五万两,买他的头。
价钱还算公道,因为伊梦中的信誉好,雇主还预先支付了八千两的定金。
伊梦中说,六个月的时间,不能再短了;还有,这个人她一包到底,如果另外有人插手,别怪她不客气。雇主先是摇头,后来终于妥协。
商量好交货拿钱的地点和时间,伊梦中头也不回地走了,临走的时候不忘留下她的招牌笑容。雇主自始至终没有露出真面目,伊梦中也不愿多事。雇主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有人肯出钱买林今夕的命。
外人恐怕不太清楚天涯海阁做的是什么生意,但是像伊梦中这样的行内人都知道,那是杀手界的一个传奇。杀人如麻、冷酷无情是行内人对林今夕的基本评价,不到二十岁就能够在天涯海阁挤身第一高手,相当于杀手榜上排名第一,他的武功和阴沉的心机不言而喻。他每次行动前都会仔细筹划,武功不及便用智取,虽然时常会受伤,却从未失手。
最近的这一年,天涯海阁风平浪静,似乎只接些不起眼的小生意。有人传闻这是因为林今夕已经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天涯海阁少了左膀右臂,当然不敢做大买卖。行内人不太相信。像林今夕这样出名而且年轻的杀手,如果不再杀人,等待他的就只有被杀,姑且不说他怎样躲过无数仇家,就是行内人谁不想取代他杀手之王的位置?所以伊梦中更愿意相信,天涯海阁是接了一宗大买卖,林今夕韬光养晦秘密筹划等待最佳时机出手。
买凶杀人,杀一个杀手,怪异的事情往往牵扯阴谋,伊梦中不愿多想。既然已经接了生意,她只需专心杀人,按约定收银子,别的事与她无关,这次她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做成,但是她相信至少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伊梦中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发现了一个秘密,天涯海阁里住的那个人只是一个替身,真正的林今夕却不知所踪。
她没有犹豫,立刻开始下一步调查,因为她的目标是真正的林今夕,那个替身根本不配见她的刀。只有让世人知道是伊梦中杀了真正的林今夕,她才能心安理得地坐上杀手之王的宝座。这是伊梦中的梦想,也是她师父的梦想。
“做杀手一定要无情。如果做不到无情,就一定不能动心。如果动心了,就一定要杀了那个令你动心的人。这样才能做到真正无情,才是没有弱点无懈可击的杀手,才能成为杀手之王。”伊梦中想起师父曾经温和地说过那些冷酷的字句,“还有千万不要爱上别人。爱了就会赔上性命。”
那时伊梦中十六岁,一身的武功已经习成,到了出师的日子。她理应是情窦初开对爱似懂非懂的少女,但是她竟然明白师父的话。她记得当时她微笑着问:“那么如果我已经喜欢上了一个人呢?”
“是谁?”师父有些惊慌失措,但那份难以掩藏的情绪却逃不过她的眼。
伊梦中笑着说:“如果我告诉您,我一直很喜欢您,是超越了师徒情份,违背世俗常伦的那种喜欢,您会否接受呢?您刚才说的那些话还算数么?”
师父没有说话,静静的笑了。伊梦中仰望憧憬了很久的俊美容颜如今为她展露笑容,虽然有些苍凉凄楚,但是让她沉醉,她禁不住吻上师父的唇,羞涩短促地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师父,您给了我一切,我发誓一辈子听您的话,留在您身旁。”
师父收起了笑容,默默无语。
“梦中,你知道师父的名字么?”师父忽然问她。
“丁一。天下第一的一。”伊梦中记得很小的时候师父就这样说过。
“其实我以前不是叫这个名字,不是第一的一,而是依恋的依。”师父幽幽地说。
“依恋的依?很美的名字,很适合您的名字,为什么要改掉呢?”伊梦中不解地问。
“因为我爱上了你的母亲,依恋她,离不开她。而她嫁给了你的父亲,她还说这辈子不会爱别的男人。”
伊梦中当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师父从没有提起过她的身世,只是时常会望着她出神。原来师父爱着她的母亲,多半是因为她的容貌与母亲相似。“您和母亲的事我不知道。但是我是真心喜欢您的,我爱您,从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伊梦中仍然深情地望着师父。
师父的眼神却飘向远方,声音恍惚:“如果我告诉你,十六年前是我杀了你的父母,把你带到我的身边,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么?”
伊梦中一惊,然后明白了师父的用意:“您是怕我有情动心就做不成最好的杀手了吧?您故意这样说是想逼我杀了您。”
师父笑了,笑容苍白却凄艳如泣血的红梅:“等了十六年,有这一句话我已经知足了。我说的事情信不信由你。”他把刀递到伊梦中的手上,“杀了我,你就可以出师了。”
伊梦中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她想这一定又是师父在考验她,就像以前过招时那样,刀光剑影生死相搏却都是假的。她盯着师父的眼睛,希望能瞧出一丝破绽,但那双如星的眼眸里却只有坦然。“师父,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生活,我才不要出师不要入江湖。”
“你父母和我是同门师兄弟,我们有个共同的理想,就是成为杀手之王,可惜你父母死在我手中。你要是能完成这个理想,你死去的父母和我一定会很高兴的。”师父握着伊梦中的手,把刀尖移到自己的胸口,“闭上眼,轻轻一用力,你我的恩怨就此了结。以后你就再没有弱点,就是最强的杀手。”
师父的话像一道魔咒,伊梦中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心乱如麻。当她睁开眼的时候,刀已经插进师父的胸膛,鲜红的血默默地流淌。
“真是听话的好孩子。师父可以安心地离开了。”丁一脸上的笑容很灿烂,仿佛是用一生的痴情浇灌的花朵终于绽放般的美丽,让日月无光,让天地失色。
“笑一笑,会忘掉所有烦恼的。”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一点也不像你母亲,你笑起来的样子比她好看。”
师父死的时候,伊梦中第一次哭也将是最后一次为别人流泪。从此她带着那把染了师父鲜血的刀步入江湖,她将成为最强的杀手,因为她的心已经同师父一起埋葬。没有心就再不会动情了吧?
因为师父喜欢她的笑,所以她可以对每个人微笑,可以笑着杀掉每个人。死亡根本无法打动她,无心的人血是冷的,笑只是一种华丽的装饰。笑里藏刀,这个绰号再适合她不过了。
二 杀人与救人的一念
四月的一天,江南的小镇,春雨绵绵从早上就没有停过。
伊梦中坐在街角的一家茶楼里喝茶,从早上一直喝到下午。周围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她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因为她一直在看窗外的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街对面一户人家的石阶上,靠门楼挑出来的那一点屋檐勉强避雨。他的衣衫破烂肮脏早已分辨不出本色,赤脚上满是伤痕连鞋都没有,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身上,遮没苍白的脸,如果身旁再多一只破碗,恐怕就连乞丐也会施舍点东西给他。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看那副清瘦的骨架,应该只是个少年人。
他就是林今夕。
林今夕不喜欢江南的天气,阴雨潮湿,空气中似乎总带着水淋淋的忧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每当雨天,他身上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有的时候会痛到根本无法行走,只能静静地坐着或者躺着。
但是他仍然回到江南,因为那里有人在等他。
早上到了这个不知名的小镇,已经开始下雨。林今夕身上的旧伤又在作痛,尤其背上和右肩的剑伤,好像被重新撕裂一般痛得他喘不过气来。于是他找了个避雨的地方坐下,等待雨停。他想天晴了,晒晒太阳,伤就不会那样痛了。
他的衣服很破烂,甚至连鞋都没有,乞丐也不过如此吧。但他不想抢乞丐的饭碗,所以别人施舍的钱他从来不去捡,把那些钱留给更需要的人吧。如果有人给他一些残羹冷饭,他一般会欣然收下,因为通常两三天才能吃到一顿饱饭。
林今夕是存心折磨自己,他知道肉体上的痛苦可以暂时麻痹精神上的创伤。他杀过太多的人,手上沾满了鲜血,别人的血,自己的血;残酷的杀戮一遍遍在眼前重演,就像发了疯的蔓藤纠缠侵蚀他脆弱的心。他开始恐惧,他想逃避。只有痛得累得饿得不省人事,脑子里才会一片空白,心灵才会获得片刻的平静与安宁。
他觉得自己是个早就该死掉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死。可惜阎王不收他。亦或是潜意识里他并不想死,至少不愿在没有见到他一直牵挂着的那个人之前就死去,所以苟活到现在。
天不好,街上的行人不多,不过就是这样,他身边也丢落了四五个铜板。他没有要拾那些钱的意思,只是一动不动静静地坐着,等雨停。过了中午,有个好心的婆婆用荷叶包了一个馒头放在他旁边。他抬起头轻轻地说了声谢谢,然后伸出右手,拿起了那个馒头,一点一点地掰碎,小心地放进口中,虽然只是粗面做的馒头,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这一刻伊梦中清楚地看到他右手臂上从手腕到手肘有一道极深的疤痕,从样貌到这疤痕都符合描述,应该就是她的目标了。
为什么堂堂天涯海阁第一高手,杀手之王林今夕,会沦落到在街头要饭的地步?还是这又是一个替身?如果他不是真正的林今夕,伊梦中决不会出手,一是怕打草惊蛇;二是不想脏了她的刀。
又过了两个时辰,雨忽的一下就停了。夕阳无力地露出残破的身影,喘息着坠向天边,在湿淋淋的街道上留下一抹淡淡的枯黄。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林今夕也吃完了馒头,站起来要离开。
于是伊梦中叫过小二,结了茶钱,准备暗中跟踪他,看样子他并不打算在镇上留宿,这最好不过。等他走到荒郊野外人迹罕至的地方,伊梦中才好下手证实自己的推测。
伊梦中临下楼的时候又向窗外看了一次,发现目标竟然被四个壮汉围在了中央。看那四个人的打扮和言谈动作,就知道并非江湖中的入流角色,充其量不过是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于是她不紧不慢地走下茶楼,站在越聚越多的看热闹的人群中等待好戏开场。
“要饭的,看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懂不懂这里的规矩?”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人开口道,“这条街一向是我们朱家四兄弟罩着,不管是行商做买卖的,还是耍把式要饭的,只要在这条街上开摊子就要交治保费。”
“大哥,看他呆头呆脑的样子,多说了他也不懂,不如简单直白些。”一个稍瘦些长一对三角眼的汉子不耐烦地道,“要饭的,你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做了一天生意,就要交给我们哥儿几个六枚铜板当是维护治安的辛苦费。”
“当然我们这也是公平交易。今天收了你的钱,确保你一个月内在这里要饭都没人赶你。”朱大装出一副和善的嘴脸劝诱道。
“我没钱。”
“你没钱?那地上的钱是谁的?”朱三背对着伊梦中,样子看不清楚,嗓音却比他两个哥哥尖细,听他说话的调子就知道是个硬茬。
“对啊,对啊。要饭的,赶紧把地上的钱捡起来过过数。”朱四也催促道。
“兄弟,他会不会是个傻子,怎么要饭连钱都不知道捡?”朱大小声嘀咕着。
林今夕似懂非懂地迟疑了一下,弯下腰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铜板,数了一遍,只有五枚:“地上就这些。”他把钱如数交到朱大手里。
“大哥,还少一个铜板。”朱三有些恼火。他们兄弟眼下正缺钱花,可是街上这些人这个月刚交过治保费,没理由再额外要钱,加上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天雨,到镇子上做生意的人比往常少,好不容易今天新来了个要饭的,却连六个铜板也收不到,真是背。
“三哥您别发火,看他也怪可怜的,要不等他明天开了张再收剩下的钱。”
“我赶路,不能留在这里。”林今夕的声音不大,听上去傻傻的。
“小弟弟乖,”朱大可能也发现这个乞丐脑子有点问题,于是换了一种哄骗的口气,“镇子上有很多好心人,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就会有人给你饭吃,给你钱花。”
林今夕抬起头,盯着朱大看了两眼:“我不留下。”
“大哥,看来他脑子真有毛病。”朱二小声道,“不过模样长得到不错,像个娘们似的。”
“要是个娘们,只要肯让咱兄弟亲近亲近,治保费就不计较了。”朱三色迷迷地道,手已经抚上那少年的衣襟。
林今夕也不闪避,任由朱三拽开他的衣服,露出清瘦且遍布伤痕的身体。
朱家兄弟见是个男的,身上还都是些触目惊心的疤痕,顿时没了兴趣。
朱二叹了口气道:“长这么漂亮若是个女的,肯定能混成这镇上的头牌。可惜可惜。”
朱大也懒得再耗下去,将铜板揣进怀里,想要离去。那朱三却不肯罢休:“大哥,不能就这样完事,他还欠咱们一个铜板,不能让他离开镇子。”
“那你说怎么办?”
“咱们好言相劝他不肯听,只好揍他一顿,打得他爬不起来,看他还怎么走?到时就会乖乖地留下来躺在这里要饭,反正他是个傻子,那钱还不都是咱兄弟的?”朱三面不改色地讲着自己的计划。
朱家兄弟听了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说动手就动手,拳脚齐上招呼到林今夕身上。
从周围人的小声议论中,伊梦中知道了朱家兄弟原来是这镇上的恶霸,因为跟县太爷沾亲带故,地方上无人敢管,任由他们横行乡里,大伙敢怒不敢言。做生意的也都惧怕朱家兄弟的淫威,每月按时上缴治保费,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被压榨,对他们的恶行只要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所以他们现在当街作恶,竟然没有人上前阻拦,只是远远的围着,为那少年扼腕叹息。
林今夕任由朱家兄弟踢打,即不招架更别说还手,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倒在泥地上,口吐鲜血像是失去了知觉。
朱家兄弟也不想把他打死,死人就不能要饭了。估么着他要想站起来恐怕要再等上十几天,他们就停了手,掸掸衣服准备走人。
看样子这又是林今夕的一个替身,伊梦中叹了口气,有点沮丧的打算离去,却见那少年竟然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踉跄地向着镇子口走去。
不仅朱家兄弟吃了一惊,围观的众人也议论纷纷。
“谁不知道朱家兄弟几拳能打死一头牛,那孩子那副身子骨挨了他们一顿打竟然还站得起来?真是怪事。”
“不会是炸尸了吧?”
“鬼!是鬼!”
朱家兄弟也有些心虚,犹豫着是否要上去再补两拳,又怕把人给打死。
伊梦中不知道当时自己脑子出了什么毛病,竟然跑过去丢下一个铜板,抱起那少年施展轻功,不等镇上那群人反应过来就飞身离去。
三 今夕等待的死亡
“你醒了。”伊梦中笑着端过一碗水,“喝点水吧。”她的笑容很灿烂,就像雪晴后的阳光,所有的阴霾都被那样的笑容驱散。
林今夕看了看四周,像是身处一间荒废的民宅中,躺在草堆上,可以看得见破屋顶外的星空,美得像梦。他伸出手接过碗,发自内心地说了声:“谢谢。”
“你是叫林今夕么?”伊梦中随便问了一句。
林今夕心惊。难道这个人是阁主派来的,想要带他回去?或者是他数不清的仇家中的一个,是来取他的性命的?不管怎样,他现在都不想死,因为再有两天的路程,就能到清水镇了。死也要等到了那里见过想见的人才行。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喝下水,平静地道:“我叫小七。”
伊梦中似乎已经料到了这个答案,笑一笑又问:“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有一些是以前在大户人家做工的时候被管家打的,后来我受不了就逃走了。饿晕在路边,再醒来的时候身上就又多了不少伤口。”林今夕指指右手臂上那道伤疤,还有贯穿右肩的剑伤,“幸亏有几个好心人给了我口饭吃,我竟也慢慢挺了过来。但是右手再也使不上力气,做不了什么活计,只能沿街乞讨。”
伊梦中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显然不是对面前的人,然后她柔声道:“小七,你不用说了。你受的苦我会帮你讨回。”
林今夕在心里无奈地笑了,看来这个女子是要来杀林今夕的。林今夕杀过的人太多,黑白两道的人都有,那么这个把他从地痞手中救出来的女子应该是名门正派出身的侠女了,怎么印象中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林今夕试探地问道:“恩人,您一定就是书里说的那种侠女了,不知道您尊姓大名。日后小七发达了也好报您这救命之恩。”
伊梦中仍然笑着:“我不是什么侠女,只是会点三角猫的功夫,刚才实在看不过他们四个欺负你一个,才出手相救。”
林今夕看着伊梦中脸上微微有点发红,原来她说谎的时候会害羞。一名女子能够抱着他这样一个男子心不跳气不喘一溜烟的离开镇子,她的轻功堪称一绝,能追得上她的整个武林恐怕不出十人。还有在镇上她丢铜钱出手的方位和力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腕上功夫肯定不一般。刚才给他端水的时候,他仔细地观察了她这一双手,十指修长,指甲也很整齐,右手掌上的茧子稍厚一些,应该是长期用刀剑一类的兵器留下的痕迹。不过她既不愿说破,林今夕也不强求,反正是他先骗她的。
白道上没听说有这样的奇女子,或许是遇到了同行。于是林今夕又问:“恩人,您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做吧?小七已经耽误了您不少时间了吧?”他知道若是买凶杀人一般都是有期限的,不知道像这样的高手杀他需要多少时间。
“嗯。”伊梦中有些犹豫地道,“不过你身上有伤,荒郊野外的又没什么人家,我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林今夕心想当初被带到这荒郊野外的废屋,大约是为了方便她动手杀人,当然是在她证实他是林今夕的前提下。这个女子果然是做事很仔细的人。刚才她不肯透露姓名,显然是对他有戒心,她现在又如此问他,会不会仍是一种试探?于是林今夕小心翼翼地答道:“恩人请放心。算命的曾说我小七能活到八十岁呢,虽然现在日子不好过,不过能遇到许多贵人,将来能大富大贵子孙满堂的。您就是我的贵人吧,所以我不会轻易死掉的。”
“算命的话你也信。”她不屑地道。
“信,为什么不信呢?我觉得人活着总要有点希望的,有了希望或是奋斗的目标再苦再累也能熬过去。”大概是太久没有和别人说话了,林今夕禁不住发了些感慨,当然他没忘记面对的是一个要杀他的人,所以又补充道,“小七没念过书,这些道理都是听别人说的。恩人您觉得呢?”
伊梦中没有反驳,似乎若有所思地道:“这话倒是没错。那好吧,我确实还有事情要办,就不耽搁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足有二十两重的银子放到林今夕面前,“这钱你收下,做点小买卖什么的。”
“恩人,这怎么使得?您已经救了我的性命,这钱我是不能收的。”林今夕心道,现在他连命都不想要了,要银子做什么?
“这叫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伊梦中见他仍不肯收银子,又道,“我知道你有骨气,不凭白受别人的恩惠,这样吧,就算是我借你的钱,日后你发达了再连本带利还给我。”
林今夕看着伊梦中那温和的笑容,知道不能再拒绝她的好意,于是收下银子,跪在地上叩头道:“谢谢恩人再造之恩,请恩人一定留下姓名,日后小七好登门还债。”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如雷鸣般的啸声,伊梦中神色一变,低声道:“你赶紧躲到草堆后面不要出声,可能是我的仇家寻来了。”说完飞身出去。
林今夕从那中气十足的啸声就知道来人的内功修为已经登峰造极,看样子那女子应该是个杀手吧,要不然怎么会惹上这么厉害的仇家?他躲进草堆里,聚敛心神听外面的动静。林今夕已经开始对这个女子产生了兴趣,如果将会死在她手里,想了解一下她的事迹也不过分吧。
“唐门家主的妹妹是你杀的吧?”来人道。
“是。”伊梦中的语气很轻松。
“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来人的声音冰冷,像是恨到及至之后的麻木,“你杀了我的女人和孩子,你必须死。不过你死之前要告诉我谁是主使人。”
“人是我杀的没错,不过雇主是谁我不能说。这是职业道德。”伊梦中说得很郑重,“你既然能找到我,想杀我报仇,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你能不能先留下姓名,我看看有没有人出钱买你的命,若是不小心杀了你也算没白忙活。”
来人冷笑:“真狂妄啊,可惜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接着便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偶有金铁相交的鸣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林今夕听得出这两人武功不相上下,恐怕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杀了唐门家主的妹妹和她腹中的孩子,这个女杀手应该就是行内排名第二的伊梦中了。林今夕有些诧异,伊梦中之前对他的笑容真的是纯洁无邪灿烂美丽,有这样笑容的人怎么会是个杀手?难道作这行的人都是笑里藏刀的吗?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外面渐渐平静。林今夕没有听见有人离开,两个人可能都受伤无法行动,或者已经同归于尽。
林今夕竟然开始有些担心伊梦中,或许是因为担心她死了就没有人来结束他的性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草堆中钻出来,走到屋外。
不远处一个黑衣男子趴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林今夕没去管他,绕过尸体径直向伊梦中走去。她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呼吸困难,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伊梦中看清来人,眼神瞬间就变得温柔,微笑着挤出几个字:“扶我到屋里去好么?”说完再没力气,竟然昏了过去。
林今夕的手触到伊梦中的身体,发现她体内有一股至阳至刚的内息在乱窜,如果不及时化解,恐怕经脉受损,性命堪忧。林今夕立即运功,将自己至阴至柔的内力输入伊梦中体内。两种性质相反的内力在伊梦中体内相遇,相生相克,不消半个时辰便都化去。
一口血涌上咽喉,林今夕的视线开始模糊,然后他感觉有一件冰冷的东西抵上脖颈。
四 似曾相识的心动
伊梦中不明白为什么会救下小七,一定是潜意识里怀疑他就是林今夕,不肯轻易放弃这条线索吧。把他带到荒郊野外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万一证实他是目标,她就可以干净利落地下手没有顾忌。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听小七说那些无聊的话,什么大富大贵子孙满堂,这便是他的追求了么?“人活着总要有点希望的,有了希望或是奋斗的目标再苦再累也能熬过去。”似乎说的也有点道理。她便是为了完成师父的心愿,一直认真努力地活着。
给小七银子只是不想看他饿死街头,二十两对伊梦中来说是个小数目,对小七来说便可以安乐地过几年了吧。再怎么说也是因为世上有小七这样的受害者,才会有人肯出钱买林今夕的命,她才会有银子赚嘛。小七说日后发达了还钱给她,真是笑话,等小七有钱的时候,她恐怕没有归隐就是已经横死街头了。
伊梦中杀的人不多,没想到还是会有仇家找上门来。她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让小七躲起来。自己的事情就要自己解决,她不想牵连无辜。
伊梦中头一回遇到如此厉害的对手,也是用刀的,与她同样狠绝的刀法。暗夜,星光摇曳欲坠,她与他刀光交错,似如漩涡,又如湖中涟漪,绵绵不绝。竟然僵持了一个时辰,她的刀才划破他的咽喉。
她本来不想杀他,没钱赚的买卖她才不会做,无奈对方以命相搏,逼得她只能出此下策。他临死时全力击出的一掌伊梦中没能躲过,至刚至阳的内力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当时她突然有点后悔不应该来这个荒凉的地方,就这样死了连尸首都没人埋。
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伊梦中莫名其妙地想起小七,他是还躲在屋里么,或者吓得逃走了?
奇怪的是小七没有逃走,还把她扶起。伊梦中感觉从他的掌心传来一股至阴至寒的内力。
原来他骗她。普通人怎么可能有这么深厚的内力?他应该就是林今夕。他的可怜无助,他的悲惨遭遇,他的理想,他的愿望全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是为了怕别人取他性命吗?那他大可以一直装下去,为什么还要出手救她?为什么?她不想知道,她也没有必要知道。
伊梦中的内息能正常运转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拔刀,抵住林今夕的脖颈。
“你是林今夕吧?”伊梦中尽量冷静地问,虽然前一刻他还在帮她运功疗伤。答应别人杀他在先,他救她在后,做事总是要分先来后到的,这是她的原则。
“如果我说不是,你也不会信了吧。”林今夕的声音有点虚弱,还夹杂着阵阵地咳嗽。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却笑得坦然。那笑容竟是那样的熟悉,好像她师父死时的神情。
伊梦中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杀你之前总要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你动手吧。”林今夕依然笑着,“不用那么紧张认真,我现在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说完他又咳出一口鲜血,脸色更加苍白,显然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伊梦中的刀没有离开他的脖颈,也没有砍下去,只是有些奇怪地问道:“听说你武功很高,在天涯海阁甚至整个行内排名第一。刚才你救我内功分明不弱,为什么说现在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反正要死了,告诉你也没关系。”林今夕淡然的语调让伊梦中甚至有点怀疑刀到底是架在谁的脖子上,“我十二岁才开始习武,十六岁出道杀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成为天涯海阁的第一高手,因为我练的是一种至阴至寒的魔功。此功法威力极大却伤人害己,我每动用一次内力,就会伤损自身经脉,是靠阁主的独门灵药维持,才能迅速恢复元气,不过治标不治本,就算一直吃灵药我想我可能也活不过二十岁。我现在已经离开天涯海阁,阁主没有废掉我的武功,因为如果我再动武,死得会更快。刚才出手救你,耗费不少内力,心肺具伤,一时半刻缓不过来。你若出手,我手无寸铁内力不济当然必死无疑。”
“你有什么心愿未了么?我要杀你是因为答应别人在先,你死后我会好好安葬你,替你完成心愿,也算是报刚才的救命之恩吧。”伊梦中面无表情,心中却波澜起伏,她必须赶紧下手,她不能肯定下一刻是否还有勇气杀林今夕。
“我确实有个心愿,我想去清水镇看一个人。她是这世上我唯一牵挂的人了。”
“是什么人?”伊梦中下意识地问,“做咱们这行的不都是六亲不认,冷酷无情的么?”
“是我大嫂。”说这话时林今夕的眼中流动着浓浓的情。
“你爱她?”伊梦中失声问,心中竟然莫名酸楚。
“我把身世告诉你,你听了之后就会明白。也希望你能替我去清水镇看她,随便编个瞎话骗她开心就好,千万不要告诉她我已经死了,我不想让她伤心。”林今夕顿了一下,尽量理顺气息,娓娓道出身世,“我在家里排行第七,所以小名叫小七,刚才也不算骗你。我父母早亡,长嫂如母。六岁的时候,村里发瘟疫,大哥和我的兄弟姐妹也相继病死,大嫂年轻又没孩子,按说可以改嫁图个更好的人家。可是她决定留下来守寡,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我当时已经暗下决心长大了一定让大嫂过上好日子,可惜我十二岁的时候大嫂因为操劳过度患了重病。我们家很穷,没有钱治病,我跑到镇上求药铺赊药救人,他们不给,我就跪在门口哭喊,他们仍然无动于衷。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捏了捏我的肩膀,说我骨骼奇佳要教我习武将来做大事情。我说只要他肯出钱给我大嫂治病,我就是把命卖给他都可以。于是他真的掏出一大笔钱,足够治我大嫂的病还可以让她安稳的过以后的生活,但他也是用这笔钱买了我的命,要我立刻跟他离开。我把钱留给大嫂,骗她说要去北方一个大户人家当长工,大嫂纵使千般不舍,也没有办法,我说卖身契已经签好了,再说她真的需要钱治病。我跟那个人学艺四年,就进了天涯海阁做杀手。后来我偷偷回过一次清水镇,大嫂的病已经好了,有了钱日子过得不像从前那样清苦,她很想念我。我怕她担心,就说主人家很好,我也在慢慢攒钱,等我二十岁以后就可以解除契约赎身返乡。我现在已经快到二十一岁了,你不杀我,我也命不久矣,当然知道不可能伺候大嫂终老,我只想在死前能见她一面,确定她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伊梦中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很少有人是天生的杀人狂,每个杀手都有入行的理由,然而她没有想到杀手之王林今夕竟然是为了这个原因。她想教林今夕武功的人完全是为了把他迅速培养成一个称职的杀手,根本不曾考虑他将来的死活。而林今夕竟然真的把命卖了,天涯海阁的阁主用灵药控制他,他不得不为他们杀人。林今夕本性善良,逼他双手占满血腥,他的内心一定很痛苦吧。他真的很可怜。
伊梦中不能和曾经相爱的人在一起,现在又不能成全别人的幸福,但是总还可以让一个将死的人有点心理安慰。于是她收刀,微笑着说:“林今夕,就让你多活两日。”
“其实你救过我,我也救你一命,咱们互不相欠,你没必要对我破例。”
“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弱点,想杀你并非难事。”伊梦中故作冷漠地说,“我答应别人六个月内取你性命,现在才过去两个月。还剩下四个月,你抓紧最后的时间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五 每个人都有秘密
伊梦中没有跟着林今夕去清水镇,她现在觉得如果想要他的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若说有难点,就在她自己身上。她不能肯定四个月之后,她是否真能下手去杀林今夕。绝刀门的少门主年少风流,表面上是人人称颂的少侠,暗地里却为了一本刀谱强夺人妻,该杀。唐门家主的妹妹水性扬花,不忠偷情,还想谋杀亲夫,伊梦中没有姑息,她事后才知道那个女人已经怀有身孕。武当逆徒章宗贤,当朝一品荣安侯李诚永,伊梦中杀这两个人之前都没有问原因,之后也没再调查,她觉得这样自己就不会心软,掩耳盗铃也少了负罪感。她本来已经决定从此以后再接的生意都是如此。
但是她仍然克制不住想要知道关于林今夕的事情,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林今夕必须要死,伊梦中以为只要清楚了这个理由,她就可以重新找回杀他的动力。
她还没有想出该如何与雇主联系,雇主就先一步约她碰面。
孤山暗夜,无月无星,幽林竹舍,残灯如豆。
雇主一身黑衣,眼眸漆黑的就像夜色,深不见底。“你有事情想问我吧?”
“林今夕,我已经有杀他的把握,但是我突然想知道杀他的理由。”伊梦中直截了当地问。
“杀手如果知道太多,就会心生杂念。”
伊梦中听得出雇主劝诫的意味,但是她还是要说:“我通常是不会问杀人的理由。这次比较特殊,我已经见过林今夕,所以我需要一个他必须死的理由。”
“你已经见过他了?”雇主仿佛有点释然,“那么我只能告诉你这个理由了。但是我希望你能发誓保守秘密,继续完成咱们之前谈妥的交易。如果你不愿意,咱们之间的交易到此为止,我会另聘他人。”
伊梦中当然不想毁约,这是杀手的名誉问题,更何况她不能忍受林今夕死在别人手上。她没有犹豫,当场发誓:“我伊梦中必当严守今日交谈的秘密,不向第三人泄漏只言片语,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雇主听她立誓完毕,终于缓缓道出隐情:“我就是天涯海阁的阁主,林今夕知道阁内太多的秘密,他想洗手不干,我就不会让他离开,几个月前他偷偷逃走,所以我要杀他灭口。”
伊梦中隐隐觉得这个解释有太多破绽:“天涯海阁内高手如云,您是阁主,想要林今夕的性命,何需我这样的外人插手。”
“他有一种很独特的魅力,也可以说杀手中罕有的善良,会让人感动,阁里的兄弟没人愿意杀他。”
“您可以亲自动手。”
“虽然我知道他的弱点,但是我不忍下手。”
伊梦中淡然一笑:“您可以放出风声,已经把林今夕逐出天涯海阁,相信他的仇家很快就能致他于死地。”
“这是拆自己招牌,再说我怎能让那些人玷污了他?”
伊梦中有些困惑了:“这么说你还是舍不得他死。”
“他必须死。”
“那就给我一个坚定的理由。”
雇主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答应过我,有生之年他都会留在天涯海阁,陪在我身边。如今他离开,算是背信弃义,所以他必须死。”
“有这句话就够了。”
伊梦中不愿多听。雇主也不愿多讲。两个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
雇主离开的时候不知是有意无意,背对着伊梦中摘掉了斗笠,一头如瀑的漆黑长发悄然散落,连同纤细身影很快又漫进漆黑的夜色。
原来天涯海阁的阁主竟是女子,林今夕负了她的痴情,所以该死。
同样身为女子,伊梦中爱过却没有尝过背叛的滋味,但是她可以想象天涯海阁的阁主内心的痛苦。爱一个人,想要与他厮守到老,他却在海誓山盟之后偷偷离开。他为什么会离开?难道他们不是两情相悦,难道他并不爱她?
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但是雇主已经离去多时,伊梦中觉得是在自找麻烦,她摇头苦笑,残灯已灭,她内心困惑丛生。不过有一点已经不能改变了,她必须杀死林今夕,她才不会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理想,她早已无情无心。
不想去天涯海阁再求证什么,理由有一个就足够了。她又四处游荡了两个月,应该已经散尽心头杂念,该是了结的时候了。
清水镇上民风纯朴,镇口有一片小小的荷塘,荷塘边上是三间砖房,青竹篱笆围了大大一方院子,里面种满了花草。屋后有清溪流过。塘中莲叶田田,数十朵荷花色韵温婉。夕阳将塘水染上一层淡金,偶尔有红头绿蜻蜓漂亮地飞过,轻轻一尾点破,霎那离合水光。塘边有一排矮矮的垂柳树,伊梦中靠着树坐了很久。天暗下去,有晚归的农夫自荷塘边经过,奇怪地打量她,走得远了,仍频频回头。天色真晚了,一个良家女子不该此时孤身在外。
伊梦中还没有考虑好该如何走进那院子,进去以后先做什么再做什么。虽然她清楚的知道林今夕就在那石屋之中。
夜深人静的时候,屋门轻轻开启,伊梦中看见林今夕缓缓走出。他双眼清亮,黑发青衫,面色依然苍白,笼着愁云。他看见伊梦中,并不吃惊也不害怕,反而像是忽然遇到了救星,快走两步,迎出院子:“你终于来了。”
伊梦中本想立刻抽刀,她不能再犹豫。却听见林今夕小声的哀求。
“请你现在不要杀我。”
伊梦中冷笑,他到底还是怕死的。刀光闪过,伊梦中这一招迅猛狠辣,毫不留情。
林今夕无视扑面刀影,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带开刀锋,左手直袭伊梦中持刀的手腕。伊梦中只感到一股极强的阴寒之气,刺得她浑身一抖。林今夕借这个时机拾起一根树枝,以其代剑,剑气横秋平地而起,刹那间月影惨黯,仿佛大风飞扬,无边落木萧萧直下。
伊梦中没料到林今夕会还手,险险避开,本以为方才他那一剑气势已届颠峰,不想竟仍大有余地。霎时间伊梦中身边一丈之内,如有排空浊浪,如起肃杀悲风,如有末路狂歌阵阵寒意翻滚直来,碎心噬骨。伊梦中只能勉力支撑,以最为明快激昂的招式相抗,冲破令她无比压抑的悲亢剑风。
忽然林今夕寂然一笑,一口鲜血喷出,面对着伊梦中瞬间攻至的刀,他再也抬不起手臂,身形摇摇欲坠。
伊梦中明白林今夕刚才内力过耗,应该是曾经为她疗伤,到现在一直没有恢复元气,否则绝对不会这么快就倒下。
“求你,现在不要杀我。”林今夕声音微弱,夹杂着细碎的咳嗽。
伊梦中出手封住了林今夕身上几处要穴,肯定他再没能力反抗之后才问:“为什么?”
“我大嫂前几日染了风寒,连续喝了几副药,都没有什么起色。大夫说她积劳成疾,这一病恐怕时日无多。今晚喝了药她一直昏睡着。”林今夕抿了抿嘴唇,“我知道自己也时日无多,不忍她伤心,就编了个谎话,说在北方入赘大户人家,妻子美丽贤惠,可惜不方便接大嫂过去同住。这次回来探亲,住不了太久,妻子那边就会有人来找我回去。大嫂知道我已成家,十分高兴,还紧着向我打听妻子的样貌品性。我就说或许她会亲自来接我,顺便拜会大嫂。”
伊梦中冰雪聪明,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你想让我装成你的妻子,哄一哄你的大嫂?”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或许看见我生活的幸福,大嫂的病即便好不起来也能安心的离去。”林今夕看伊梦中似乎在犹豫,又补充道,“明天大嫂见过你,我安顿好这里的事,会请别人照顾她,我立刻就和你离开。出了镇子,僻静无人之处,你再动手杀我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