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梦中机械地点点头，她的心被触动了，却极力克制，不让感情表露出来。她不可以再同情，她不能再背离自己的原则，这是最后一次。
六 触手不得的幸福
伊梦中肯答应帮他，林今夕开心的微笑。他坐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没有要求伊梦中为他解开穴道。反正封穴只是制住他的内力，他四肢尚能活动。他从水缸中舀出一些清水，洗去脸上的血迹，又收拾了一下因为打斗有些凌乱的院子，然后把伊梦中让进屋中。
“我大嫂睡在东屋，今晚就麻烦你睡西屋了。以前我睡那里，可能有点脏乱，要不我再收拾一下。”林今夕端上一碗茶水，话语温和体贴。
“我今晚不睡，你不用忙了。咱们就守在你大嫂旁边吧。”
林今夕笑了笑：“这样也好，随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逃走的。”声音有些虚弱，然后扭过头轻轻地咳了几声。
伊梦中看见林今夕匆忙的用手捂住嘴，指缝中却溢出刺眼的鲜红。林今夕也没解释转身又去屋外洗了把脸，回来时面上清爽了许多，发现伊梦中仍然静静的坐着，于是道：“咱们去看大嫂吧。”
林今夕的大嫂应该不到三十岁，头发却已然花白，额头爬着皱纹，面色蜡黄皮肤粗糙，但是眉眼脸庞很端正，透着江南女子的清秀水灵。
“我大嫂十几年前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守了寡上门求亲的人仍然很多。她不愿改嫁，吃了很多苦，把我养大，真的很不容易。”林今夕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害怕吵醒大嫂。他摸了摸大嫂的额头又为她掖紧被角，然后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关切地看着，仿佛等待大嫂随时醒来的呼唤。
伊梦中原本还心存疑虑，现在已经证实林今夕并没有骗她。对大嫂的关切之情就写在林今夕的脸上，就夹杂在他的一举一动之中。一种久违的悲哀渐渐自心底蔓延，说不出道不明，只是无来由得痛。
这个夜晚，伊梦中一直坐在屋里，偷偷地看着林今夕，看着那俊美的容颜，依稀与师父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大嫂是林今夕的希望吧，为了大嫂的幸福他卖了命忍着痛不畏死。师父也有这样的深情，但是直到他死都没有明白，伊梦中如果没有了他，就算得到了一切也不会感觉幸福。
林今夕出去过几次，伊梦中听见他在院子里轻轻的咳嗽，然后是打水洗脸的声音。看来他内伤不轻。
熬到天明，床上昏迷的人开始有了动静，含混不清地低语：“小七，我口渴。”
伊梦中知道林今夕的大嫂快醒了，忽然起身：“我出去准备一下。”
林今夕有些错谔，随即会意：“你真细心，麻烦你了。”
伊梦中出了清水镇，施展轻功去了十里外的另一个镇子，店铺已经开了门，她就买了寻常少妇的衣饰，准备了礼物，又买了一罐热馄饨，雇了一辆马车回到林今夕的住处。
此时林今夕的大嫂已经清醒，半倚着靠枕。林今夕刚刚给她喂过饭，将伊梦中迎了进来：“大嫂，这就是我媳妇，她来看您了。”
“大嫂好。”伊梦中低眉顺目，神态温和羞怯，她把瓦罐放在桌上，对着林今夕说道：“相公，这是我刚买的热馄饨，你若没用过早饭，就趁热吃了吧。”
“真是个体贴的好媳妇，人又这么漂亮。”大嫂称赞道，“小七，你还真有福气。”
“大嫂，初次见面，媳妇还带了些礼物，不成敬意。”伊梦中说完就出屋去车上取礼盒。
大嫂赶紧道：“小七，还不快帮着张罗一下，别怠慢了。大户人家的女儿，肯来咱们这穷乡僻壤，也真不知该怎么招待。”
“大嫂，您的病……”林今夕关切地问。
“这点小毛病，看见你们夫妻俩开开心心，早就好了一半了。”大嫂笑容欣然，忽然又问，“她是不是来接你回去的？”
林今夕点头，眼神忧郁。
“你是入赘，妻子虽然贤惠，你也不能总由着自己的性子。你都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了，她亲自接你回去，你就跟她走吧。”
“可是我放心不下您，想多陪陪您。”
“傻孩子，我这个孤老婆子有什么好陪的，前几年你不在，我不活得好好的。”
林今夕幽幽道：“这次不太一样，这一走恐怕再没机会回来。”
“有啥不一样？”
林今夕一时没想好该如何回答才妥帖，伊梦中正好进屋放下礼盒，插话道：“是跟我爹在北方做生意，将来好继承家业。”
“跟着你岳父做生意？那确实要用心学习，忙的话就别回来了。有功夫托人稍信也是一样的，只要知道你生活快乐，我就开心了。”
林今夕和伊梦中一唱一和有说有笑的安置好了大嫂，过了中午正式提出辞行。
大嫂以为大户人家的女儿住不惯乡下地方，就没有挽留，再说这一高兴她的病真的是好了大半。看着小夫妻俩双双对对地上了马车，她心里也终于踏实了。
出了清水镇，行至天黑，伊梦中打发了车夫，带着林今夕走进一片树林。
月明星淡，远处的清溪闪着碎银似的光华。
“这里怎么样？”伊梦中问。
“很美，离清水镇也不远。就这里吧。”林今夕微笑着回答，“今天真的多谢你了，大嫂很多年都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离开天涯海阁？”
“是阁主让你问的吗？”
伊梦中淡淡回答：“是我自己想问的。你已经猜到是谁要我来杀你了吧。”
“她终于还是狠下心来。”林今夕轻轻地咳着，却任由鲜血自唇角溢出，现在不需再掩饰什么了，“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才忽然觉得生命的可贵，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生命。我杀过太多的人，多得已经数不过来，负罪感压得我喘不过气。”
“所以你才想放弃杀手的生活？”
“做这一行根本没有退路。”林今夕眼神中含着苍凉无奈，“我本来打算在天涯海阁做到死，可是忽然有一天，阁主对我说她爱上了我，让我娶她。她并不知道我练的魔功，随时都可能会死，她只是单纯的以为有灵药，我不再用内力就可以长命百岁。我不希望她伤心，虽然没有答应娶她，却说有生之年都会留在天涯海阁，陪在她身边。她不再派给我任务，像妻子那样对我关怀备至，我没有能力承受她对我的好，所以偷偷离开。以阁主的性情，我骗她背叛她，她一定会恨我，恨到要杀了我。这样我死了，她就不会难过，我们之间断了爱，她可以继续开心的活着。”
“你爱她。”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曾牵挂她。她是个很坚强独立的女子，她不需要我对大嫂那样的哄骗，她迟早会明白没有我，她会活得更幸福。”林今夕静静地望过来，神情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迷茫。他被月色映亮的脸浮泛出一种古远的岁月浮尘的气息，仿佛整个人都不过是久远以前留在此间的幻像，吉光片羽，触手即散。
“我已经没有理由杀你了。”伊梦中声音颤抖，“她若是真的爱你，失去了你，她怎么可能幸福？哪怕你随时都会死，只要你们相爱，同甘共苦在一起生活一天也是一辈子难忘的幸福。你一直在骗她也是骗你自己，你不应该逃避。我今天砸了自己的招牌，希望能成全你们。你回天涯海阁，我相信阁主一定在等你。”
“已经晚了。这是我杀人的报应吧。”林今夕笑容惨淡，颓然倒地，“如果来生与她有缘，我定然不会放弃。”这是他断气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伊梦中这才想起，昨天晚上曾经制住林今夕的穴道，他本来内伤严重，没有灵药无法运气调息，强撑到现在，终于油尽灯枯。
伊梦中没有落泪，死或许是杀手必然唯一的解脱。她甚至还暗自庆幸，林今夕终于死了，死在她的手上。如果他还活着，她觉得自己难保不会爱上他。
伊梦中利索地割下林今夕的头，装进早已准备好的木匣中，看似平静，其实千思万感，千头万绪，纷纷涌上心间，直到红尘尽头碧空落幕，无数天花寂寞飞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