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中短篇武侠作品集》作者:江南
江南中短篇武侠作品集(一)
山下的小酒店,两个人到的时候已经快天明了,那个少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老板从被窝里吵醒,扔出一锭大银,要了山鸡蘑菇汤。他左找右找,想找一张干净些的桌子。欧阳烈却一进门就坐在正中的一张桌子上,少年找了半天回来道:“这个地方好象只有你坐的这张和东头那张桌子还能坐。”
欧阳烈摇头道:“只有这张干净一点也能坐,东头那张断了一条桌子腿,坐不稳。”少年回头仔细一看,果然那张桌子一条腿已经折了,只是还撑在那里而已。少年回头诧异的看着欧阳烈道:“难道那张桌子你坐过?”
欧阳烈还是摇头:“没有,只不过我进来的时候把周围看了一遍。”
“看来眼力上的功夫我还得问你。”少年道。
欧阳烈继续摇头:“我的眼力并不比你好,如果你要和我一样去拼命,还想活得长一点,就只有多注意周围,十分的眼力就能用出十二分来。”
少年讶然片刻,笑道:“看来我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太多了。”
“是你自己说的,我没有说。”欧阳烈说道。
然后他又道:“委屈你跑到这个地方来,这么脏的桌椅你很少坐过吧?”少年道:“是我自己要跑来,不算你欠我的情。何况这一家的汤做的很好,坐这样脏的桌椅是我自己乐意。”
欧阳烈看着他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忽然笑着叹了口气道:“小楚,你一点也不象你爷爷。”“不象么?”那少年笑道,“十天半个月也难得听你叫我小楚,好象叫我少主很有面子,叫我小楚很吃亏似的。”
老板娘把热气腾腾的鸡汤端上桌来,少年一边漫不经心的搅着鸡汤,一边问道:“欧阳,我爷爷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爷爷?你爷爷是个从不欠人,也从不让别人欠他的人。”
“从不欠别人?”少年失笑道,“我小的时候,每个叔叔都给我说四海千刀盟楚天涯楚大盟主是一条响铛铛的英雄好汉,一柄凛冽长锋下血流成河。有人给我说他一生剑下死了七十多个成名英雄,有人说一百还不止,现在已经有人说他足足杀过七百六十一人从无败绩。不知道他欠的那么多条命都是怎么还的?”
“江湖上,你杀我,我杀你,不是欠债,”欧阳烈道,“那不过是成王败寇而已,我不杀你,你就杀我,技不如人,就应该死而无憾。他的后人想来报仇就要拼命去把武功练好,不是说你有仇人家就要伸过脖子让你砍了去报仇。小楚,不过就是这样。你爷爷武功天下罕见对手,所以他能杀人,人不能杀他。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欠了人家的命。”
“你这么想?”少年皱起了眉头。
“我想不想都一样,”欧阳烈剔了剔浓眉道,“我都得为四海千刀盟杀人!”“欧阳,你为什么要为四海千刀盟杀人?”
“因为我欠你爷爷的!”
“你欠了什么?”
“人情,他亲自挥剑恶战三个时辰去救我家十三口人,批伤四十多处,当时我对他说我欠他十三条命,不还清,我永远不离开四海千刀盟。”欧阳烈斩钉截铁的说道。
“原来你还有家人,”少年道,“我从来不知道。”
欧阳烈摇头道:“已经没有了,虽然你爷爷想救他们,可是他双手难敌群狼,他护不住十三个人,我赶到的时候,他们都死了!”
“所以你白欠了一大笔债?”
欧阳烈点了点头:“江湖上,杀人不一定要偿命,欠债却一定要还钱!”他忽然顿了一下,脸上摆出个古怪的表情,似笑非笑,一口气吹向面前的鸡汤,对少年平静的重复道:“杀人不一定要偿命,只要小心谨慎就可以了!”
少年本来端着鸡汤凑向嘴边,这个动作随着欧阳烈古怪的表情而顿住,他微微合上双眼,静坐了片刻。然后他睁眼对着欧阳烈笑了一下道:“看来我要向你学的真的很多!”“没关系,我会教你!”随着欧阳烈这句话,少年把手中的碗抛在了地上。碗碎裂的声音里,少年扣住了桌上的乌鞘长剑。不过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完全退去,他扣剑的一瞬间,他又回复了那个狂傲不羁的少年书生,他冷冷的抬头看了一眼欧阳烈,眼底似乎有一根根锋锐的芒刺闪烁着冷光。可是伤不到欧阳烈,因为在他扣剑的同时,欧阳烈按上了腰间的掌中月,于是他自己就变成了一把刀,他身上锋锐的气宇比他腰间的刀还要逼人。
“请进!”少年说得极其平静。
然后,小酒店的门就裂成了碎片,一个魁梧的身体冲破薄板门出现在欧阳烈和那少年的面前。同时,两柄青刃巨斧劈开了两侧的墙壁,巨斧一振,墙上给捣开两个六尺见方的大洞,两个巨大的身体从洞里冲了进来。六尺见方的洞对于他们高大的身躯还显得小了一点,所以他们冲进来的时候头狠狠地擦着洞的上方,泥灰簌簌的落在他们身上,使得这两个巨神一样魁梧的人多少显得有点狼狈。斧刃上青光夺目,衬着三人阴狠的面孔,竟然和死去的雷天跃一般无二!紫衣的少年皱着眉头振了振衣服,好象生怕泥灰落到了他身上。以他那种清逸的气宇确实不应该染上半点灰尘。
“你就是红豆杀手?”来人恶狠狠的问道。
欧阳烈微微点头:“我就是刚刚斩了雷天跃的红豆杀手。”
少年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脸的寒意竟是怎么也挂不住了,竭力忍着,才把嘴边的笑意压下去。他扣着长剑,寒起声音问道:“来者何人?”
“天枢雷府四小雷神的雷天马,雷天关和雷天中,雷天跃的孪生兄弟,”欧阳烈道,“你难道没有看过雷天跃的脸?”
“谁有闲心看死人?”少年皱了皱眉头。他心里紧了一紧,天枢雷府四小雷神固然以雷天跃为第一,可是其他三人武功并不在雷天跃之下,雷霆交加灭魂大法都臻上乘。手中一百二十斤的巨斧运用如风,不在雷天跃得意兵刃斩马刀之下。尤其以他们三人的“烛影斧声”之阵,变化难测,极尽诡异之能事。更有“斧轮”之称,因为他们斧下死者往往给左右轮转的巨斧绞成数截。四小雷神号称雷府外门高手第一,隐然和四海千刀盟的十三把名刀不相上下。雷府和江湖上声势最隆的四海千刀盟争斗不休,四小雷神和十三刀客也隐隐相抗。是以才有欧阳烈约战雷天跃一役。欧阳烈居十三把名刀中第一把刀,他固然以眉间春雨刀险胜,也肩膀负伤。此时此刻三人同时现身,以他们两人联手,胜败之数也未可知。
欧阳烈此时好象半点也不在意,非但说的不急不缓,而且从怀里摸出了一根银针,一袋红豆,懒懒的把一粒粒红豆往银针上穿去。每穿上一粒红豆,欧阳烈就淡淡的笑一下,那种专注的笑容里,他好象把雷家兄弟还有那个少年都给忘记了。
小酒店里,静悄悄的,四双眼睛无可奈何的在看欧阳烈穿那一串红豆的链子。少年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来的好快!”
“江湖,不就是这个样子么?”穿着红豆的欧阳烈忽然说道,四个人是一惊。欧阳烈也不抬头,只是悠悠的说道:“我杀了你的人,你急着来报仇,你杀了我的人,我再急着去报仇。你报了仇,就轮到别人报仇。你报仇报得越快,追杀别人追得越勤,自己也就离阎王爷更近一点。要是大家都不杀人,不报仇,还叫什么江湖?还练什么功夫?”少年苦笑一声道:“原来这个就是江湖,我还以为江湖是个什么玩意呢?”“小楚,你杀过人么?”欧阳烈漫不经心的问。
少年点头:“在我这个位置上,想不杀人恐怕也不可能吧?”
“杀过人,你就有恩仇,你就是江湖,怎么能不知道江湖?”欧阳烈道。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他大笑起来。良久,笑声方绝,他摇头道:“原来说江湖大,江湖果真大,你我就是江湖,天底下,那我们走到哪里,哪里岂不都是江湖?一生一世是不是也脱不了江湖了?”
“如果你不姓楚,也许想找江湖都找不到。可惜你姓楚,那么你想出江湖也出不去。”欧阳烈停下来看了少年一眼,继续穿他的红豆。
少年向雷家三兄弟道:“可惜没有酒,大家都是江湖人,当好好痛饮一场。再好好杀个痛快。”雷家三兄弟正要说话,只听欧阳烈又道:“其实你和我还是不一样。”
“不一样?”少年奇道。
“你不是个老江湖,江湖在你眼里还没有那么狡诈。”
“那么欧阳你是老江湖喽?”少年笑道,笑的时候他还扣着长剑,一派清逸的杀气封挡在他和欧阳烈的面前,阻住雷家三兄弟的势头。
“你知不知道,雷家最厉害的武功是它的护体神功天雷焚身大法,运起这门功夫,以我的功力,只要刀劲略微不纯就伤不了他们的护身气罩。雷天跃之所以敢冲进来和我对决就是因为他自信天雷焚身大法下他能接我一刀。当时我和他面对面,用断水心法将真气灌注刀尖之后三寸长短的刀锋上,以一瞬间的锐气才伤了他胸口,也不过留下三寸的伤口。他们三个人如果一起上,我分心运刀,刀意不纯,恐怕就奈何不得他们。”
少年悚然动容道:“即使以掌中月之利,眉间春雨的大象无形之刀也只能破出三寸的伤口?”欧阳烈点点头:“不过这门护体神功只能支持一刻,他们几个进来就给我骗了,听我们说了这么多话,真气应该已经接不上了。”
雷家三兄弟脸上一起变色,少年一看之下已经知道欧阳烈说的不假。不禁失笑,对欧阳烈拱了拱手道:“佩服,好贼的欧阳!”
欧阳烈不答他,却对雷家三兄弟道:“是不是雷天跃叫你们守在这里,如果他不能回来就要你们给他报仇?”
雷家老二雷天马怒喝道:“要是大哥肯告诉我们你们在哪里决战,你早给我们兄弟砍成肉酱,还能在这里说风凉话?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你这狗贼伤了我大哥性命,今天就休想出这道门了!”
三人一使眼色,脸上一起现出狠毒的神色,就要逼上前来。
欧阳烈把腰间的掌中月拍在桌上,冷笑一声道:“刚才你们真气护体尚且不敢冲上来,错过了良机,现在真气一散,倒不要命了么?”
雷家三兄弟给他一说居然又停下脚步,互相对看一眼,脸上满是惊惧之色,欲进不能欲退不得。欧阳烈长笑一声,掌中月又挂回腰间。他悠然道:“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你们三人和你们的大哥雷天跃没法相提并论。你们的武功练得不差,有胆子杀人,可是却没胆子被杀。雷天跃敢冲进门来和我相对,所以他的天雷焚身大法才能给他自己的斗志摧发到那个地步。你们和他一样破墙而入,可是一进屋就已经失了斗志,居然停下来看我的动静。即使你们的功力能到雷天跃的境界,你们也决不能有雷天跃那样冲杀无忌的气概,即使真气不亏,你们的天雷焚身大法也根本挡不住我的刀!”
“不敢被人杀,就不要杀人,不要走江湖这条道。”欧阳烈说着扬起浓眉看了那少年一眼。“你是对他们说?还是对我说?”少年问道。
“当然是对你说,”欧阳烈道,“他们马上就要死了,说了也用不上了!”欧阳烈忽然转过头去看雷家老三雷天关,雷天关见他看自己,竟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其实欧阳烈只是随便的瞟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雷老三,看来你已经把店主夫妇都杀了是不是?要不然怎么那么大动静他们也见不过来。”欧阳烈道。
少年仔细看去,雷天关的身上确实有一丛细细的血点,看雷家兄弟古怪的脸色,知道欧阳烈是说中了。
“好,很好!”欧阳烈点点头,少年听他这么说不由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欧阳烈继续说道:“有些人,是不该杀的。他们不入江湖,不沾恩怨,只不过想过自己老老实实的日子,他们没有杀过人……”
欧阳烈的面颊忽然抽动了一下:“他们的手是干净的,除了一个家,一条命,一点安宁,他们无所有,你们居然连他们的命都不肯放过。你们不给他们留生路,也怨不得我今天不留情!”雷家三兄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雷天中再也忍不住大吼道:“人是老子们杀的又怎么样?你不要鬼话连篇,今天你休想逃出我们兄弟的手心。老子把你的头砍下来,看你还什么逞英雄,说什么大话,你手下的人命不比我们兄弟少,装什么善人,摆什么慈悲?”欧阳烈穿上了最后一粒红豆,他站起身来拍上腰间刀鞘,笑一声,冷冷的说道:“说得好!你们现在才知道我是假慈悲么?只不过今天要杀你们,装装慈悲好找个理由。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就一起来吧!”
雷家三兄弟均是紧握着斧柄,严阵以待,脸上却已经掩不住惊慌的神情。“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的时候,你们也是这样么?”欧阳烈对着门外照进来的朝阳看着手里的珠串,目光迷离起来。
少年忽然道:“你穿完红豆就要杀人么?”
“不是!但是我杀人之前一定要穿好红豆串。”
“为什么?”
“穿着玩!”欧阳烈居然说的很郑重。
少年道:“这三个大个子分一个给我吧,你自己留两个就好了。”
欧阳烈摇头:“我不想再欠更多的人情,我现在只欠四海千刀盟一条人命了,还完了债,我就要走。所以我不要你出手,欠你欠得多我怕还不清。”
少年愕然的看着欧阳烈。
“他们三个,”欧阳烈指着雷家三兄弟道,“都是我的,三个人都是我的!”少年笑了,他叹口气道:“欧阳,好你个欧阳。好,我答应你,他们三个都是你的。我在这里等你。”
欧阳烈也微笑了一下,他的眼光越过雷家三兄弟的肩上透进门外的晨光里,眼里的神色那少年书生居然也看不清楚了。少年书生也看向门外,门外薄薄的晨雾还没有散去,朝阳把一片柔和的光芒散在薄雾里。雾气氤氲,看不透,只有一片柔和的空朦,轻轻挤过四四方方的门框,把一小片光亮送进屋子里。少年忽然觉得那片雾气醇和得象一杯米酒。
“这样的早晨是不该见血的,”少年说。
“如果这里不是江湖,就不用见血了。”欧阳烈看着门外淡淡的一笑。
“这里也是江湖?”少年幽幽的问。
欧阳烈点头,点头的时候,欧阳烈仿佛又站在了昨夜山头的月光里,唇边最后一缕笑意凝住了。
他吁出一口气,抛起了红豆的链子,那一瞬间,他的手势象是要掸去佳人长发上的一片落花。雷家三兄弟看见他的手指悠然的弹起,按上了腰间的掌中月。所有人都为一股宁静悠远的气宇所震摄,一切的一切似乎都随着欧阳烈抛出那串红豆珠链而缓慢下来。四双眼睛都汇聚在欧阳烈腰间的弯刀上,那一瞬间好象自己延展了开来。
红豆的珠链似乎是漂浮在空中的,欧阳烈的手在刀柄上还微微的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合上双眼再睁开,看着那串珠链落到他自己面前。月一样的刀带着皎洁的光华缓缓滑出了刀鞘。刀光如眉一样纤细,珠链散开,一百零八颗晶莹的红豆直射出去。欧阳烈的刀光追逐着飞射的红豆,漫漫展开,一道纤丽的刀弧在红豆间自在的飞翔,带着画罢娥眉未尽的笔意划破门外透进的晨曦。
欧阳烈的刀不快,也并不慢,可是那道清丽的刀弧却让少年噫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欧阳烈的眉间春雨刀,虬髯虎步的欧阳烈,他掌中的刀却象一个无处说闲愁的绝代佳人。那样的悠然而去,竟然让人想去怨她偏何姗姗其来迟。
天雷动!
少年的暇思给那阵轰鸣的雷声震的粉碎,雷家三兄弟的巨斧出手了。他们一旦出手,巨斧盈尺的长刃上果真有隐隐的雷声响起,在他们魁梧的身躯和巨大的战斧下,欧阳烈的刀弧实在太纤细,太孱弱。
世上恐怕再没有一种象雷家斧法这样把爆裂的阳刚内力和凌利的阴煞之劲融合在一起。雷天马手中的巨斧翻动,迎面一团斗大的青光就把欧阳烈的刀弧包围在里面绞成数段。另两柄斧则擦着欧阳烈的肩膀掠过。御斧的雷天马和雷天中错步正腰,青刃巨斧一横,脚步转动间,三人已经把欧阳烈围在正中。
挟着一串爆裂的雷声,三柄巨斧在雷氏兄弟的手里翻滚着绞向欧阳烈的腰间。少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雷家的斧法被称作“斧轮”,这不是砍劈,而是绞杀!宽足足尺余的斧面翻滚起来,就是一团两三尺径围的青光,更有一团狂雷在青光里咆哮,这样的三团狂雷在身边围绕,简直如同雷霆天牢一样。全身上下无处不是涌动的雷声电光。三柄巨斧足可化作千柄雷刃,在青色的光影里纵横来去,防不胜防。
天上地下,无路可逃。
一股寒意一激,身在雷阵之外的少年也不由得按紧了桌上的黑鞘长剑。
雷阵里的欧阳烈左手压腕,带着一阵疾风,旋身力斩,掌中月一连扫过三柄巨斧,居然只能听见一声鸣响。雷氏兄弟为他的刀劲逼得各退一步,雷阵稍稍散开,复而青光又涨。雷声再次轰响起来,欧阳烈仍是在青光围绕中,雷声包裹里。于是他再次挥刀,雷阵也一次次开而复合。欧阳烈挥刀的时候,刀上是一脉纯净悠远的刀劲,每一击下都有一股疾震穿到雷氏兄弟的手上,似乎是数道劲力一起从刀上涌过去,连续反震,若是不撤劲稍退,巨斧就会给他那股连绵不断的劲力震落。
欧阳烈旋身,挥刀斩,再旋身,挥刀再斩,刀光纷批,连斩十六刀。十六道眉痕都是一闪而逝,只在一声短喝声中就已经斩完。雷阵连开十六次,雷声却是越来越激烈。雷氏兄弟的巨斧已经辨不出斧形,一百二十斤的巨斧为他们无匹的劲力摧动开来,没有谁的目光能够追得上。欧阳烈皎洁的刀在越来越盛的青光里隐没,舒展的刀光渐渐滞涩起来。
雷天马脸上忽然浮现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很少人知道烛影斧声之阵不是杀人之阵,而是困人之阵。在狂乱不定的斧声里,还没有人能镇静自若。一旦遭困,他们无一不是想破阵而出,就象阵中的欧阳烈一样。可是,有困人之阵,就有杀人之阵,只有当阵中的人破阵突困的时候,才是雷阵真正的杀机所在。而阵中的欧阳烈,刀劲虽然绵延不止,却是一斩更弱于一斩,十六刀后,欧阳烈已入绝境。如果不想被困死,他只有聚力破阵。他一旦冲开雷阵,就是雷阵的“雷枢”震动的时候。
天枢雷门世代相传的“雷枢杀法”。
雷枢动,雷魂出,焚杀四野,飞仙无路。
雷天马对雷家这句祖传的老话深信不疑,所以他看见欧阳烈皎洁的刀光一敛的时候,心里一阵狂喜。只见欧阳烈忽然立身收刀,巨斧搅动的罡风里,他头顶束发的长绦已被掠过的斧刃削断,长发和虬髯在罡风里猎猎飞舞,他巍然不动。
纤如眉痕的刀光不再包裹在他周围,可是雷家兄弟斧影化成的雷阵居然微微一散,欧阳烈的宁静里是一股漠然,那是一种沙场十年,遍历兵戈后的无视生死。他的眼睛落在雷天马的脸上,然后转向左侧的雷天关,再是右侧的雷天中。他眼光到处,三人各退一步。雷声更急,三人挥斧如狂,却不敢上一步到欧阳烈的身畔。
欧阳烈如将军策马,居高临阵。
银瓶乍破,久蓄的杀气奔涌出去。
绝境中的欧阳烈昂首断喝,挥刀破阵!
刀所指正是阵首的雷天马,那一刻雷天马的心情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直如经年不中的举子看着一张殿试的皇榜。一个江湖客,一生的尊荣就只在这样生死立判的瞬间,雷天马已经忘记了他大哥的仇和他为什么要来狙杀欧阳烈。他心里只有振奋,他的手拧转丈二的斧柄,本来朝向欧阳烈的斧刃倒转过来,厚重的斧背以千钧之势朝着冲来的欧阳烈砸下。
他拍动了斧柄上的“雷枢”,斧背上的铁簧“铮”的一声弹开,斧柄一颤,雷天马已经感觉到了斧柄中的那根火针撞中了斧上的“焚天雷魂”。即使是雷天马自己也带着极尽震撼的心情看着斧背上冲出的烈火,夹杂着无数的火星,烈火炸出一片径围七尺的灿烂光华。就是这样的火焰烧瞎了苦修罗汉金身三十年的少林外家高手“金身铁杵”方大有,更烧烂了他一身刀枪不入的皮肉,只在一声惨叫里方大有就倒在背后夹攻的另两只斧下。雷天马不禁佩服起先人的智慧来,谁会想到巨斧中藏的是雷家最享盛名的霹雳火药?
他的眼光只在火焰里稍稍停了那么一刹那,等到他忽然觉悟过来一件事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他忽然发现,虽然那掌中月带起的那声清啸还鸣响在自己面前,可是持刀的欧阳烈却不见了!惊惧里,他不由仰头去找,头顶居然有一轮明月!
明月飞旋着落向他的头顶,他拼尽了全力要抽回巨斧去封住那弯皎洁的光华!可是他抽不动,黑衣漠然的欧阳烈正握着他的斧柄,斧端炸开来的火焰衬在他的背后。他的眼睛非但没有瞎,还明亮的逼人。
“蠢才!”随着欧阳烈低声的喝骂,明月旋过了雷天马的脖子,带着一溜血花回到欧阳烈的掌中。
凄艳的血花里,月光清浅如眉。
雷天马死,他的狂呼尤然在耳,那声狂呼居然是一个“杀”字!
屋顶破碎,无数的碎瓦纷落!
屋顶投下的阳光里,有一束银虹天垂,寒意直砭欧阳烈的肌肤,他的刀刚刚回到手中,左右的两柄巨斧夹攻下正进退不得,头顶那一柄银剑已经覆盖了周围方圆一丈的地方。一道银虹展开,化为数十道剑影刺他脊梁上每一处要穴。
“追影刺”谢河阳!
雷家供奉的七位剑术名家里,没有谁的剑比谢河阳更快更准,也没人有谢河阳那样的轻功。据说他与人对敌,绕到对方身后出剑杀人,对方都没有时间可以拔剑回击。
这一阵,谢河阳才是必杀一击。他本来一直在提防桌子边扣剑的少年,可是现在死去的雷天马下了必杀之令,于是谢河阳倾全力一剑夺魂。他剑光初现的时候,就已经占尽先手,即使那个少年即刻出手,谢河阳也可以在袭杀欧阳烈之后转身迎敌。而在他手下,欧阳烈的生死已经不是个疑问了。欧阳烈的掌中月再一次飞旋出手,旋转的月光逼得左侧的雷天关顿了一步,欧阳烈飞身疾退。可是雷天中的青刃斧已经压在了他肩膀上,斧刃嵌进欧阳烈的肩膀,一溜飞血里,欧阳烈退得和巨斧跟进的速度不相上下,仿佛是巨斧在推着他退后。
欧阳烈的轻功震了谢河阳一下,谢河阳从来没有想过看来粗豪的欧阳烈居然有这种“花飞天地”的轻功。可是他的对手是追影刺谢河阳,谢河阳追影杀人,即使是一片落花也闪不过他的剑锋。谢河阳冷笑一声,身在空中,剑尖微颤,直指欧阳烈背椎。雷天中的斧正推着欧阳烈送到他剑尖上来,他甚至不必出剑!
可是一声咳嗽叫谢河阳的方寸完全乱了,他这个位置这招剑法,只有一个破绽,就在他左肩后的“离”位上。现在这声咳嗽就响起在他左肩的“离”位上。
他感到了左肩后风声激荡,那一剑似乎在那里等了他许久,一剑的急劲,几乎是长箭离弦飞射的箭劲,破风逐电而来。比起那一剑,谢河阳自己的追影刺就象一招花拳绣腿,多了花哨,多了纷乱,却少了那股凌利,那股血性,还有那股不可一世的狂傲。
那一剑出,则天下万物在我剑下!
凛然的气度叫谢河阳不顾真气逆转,狂喝一声收剑翻身刺出,灿烂的剑光恍然烈日一样。他本来应该先杀欧阳烈,而后由欧阳烈身后的雷天中替他接下那一招。
可是,那一剑的锋锐,谢河阳无法忍受!
秋水寒,烈日黯,长剑交击的一声轰鸣静下,紫衣的少年书生昂然立在谢河阳身边,缓缓收剑还鞘。
“追日剑诀!凛冽长锋!楚天涯!”
少年微微点头:“追日剑诀,凛冽长锋,四海千刀盟的盟主,你猜得都对,我就是楚楠!”他伸手拍拍谢河阳的肩膀道:“告诉你了,你可以暝目了!”
谢河阳喉间鲜血喷涌,随着他一拍,无力的倒在地下,无神的双眼还睁得大大的。楚楠叹口气道:“有什么事叫你还不闭眼呢?杀人者为人杀,天公地道的事情,你没听见红豆杀手说么,不敢被人杀,就不要走江湖这条道!”他一付感慨不已的模样。谢河阳确实是闭不上眼睛的。四海千刀盟春夏秋冬四堂,冬风堂主手下“龙隐阁”是蓄养杀手的地方,龙隐阁中有十三柄名刀,而欧阳烈只是其中一人。可是跟欧阳烈一起拍着肩膀谈笑的人居然是四海千刀盟的新盟主——“破天追日”楚天涯的孙子楚楠!以他们几个人的力量要去刺杀四海千刀盟的盟主简直是一场天大的笑话。可这个少年骄傲,身贵千金的楚楠就是杀他的人。到死他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伏击一个杀手,居然惊动了四海千刀盟的凛冽长锋,更不明白堂堂的盟主为什么要和一个杀手在肮脏的小酒店里喝着鸡汤。
欧阳烈少了背后的一柄剑,那柄飞旋出去的掌中月又回到他手里。他稍稍拔起身形,把贴肩的巨斧夹在左臂下。清浅的刀光再闪,柳叶似的眉痕擦过雷天中的额头,雷天中松开巨斧的柄,圆睁着一双眼睛倒下了。
欧阳烈松开臂膀,巨斧铛啷一声坠地,他没有出手,只是看着剩下的雷天关。四道冷冽的目光汇集到雷天关的身上,雷天关持着大斧呆在当场。
“你们怎么知道的?”雷天关喘息着问道。
“你们的大斧要是真的有一百二十斤重,我只用七成刀劲根本就荡不开,那么大的斧头里当然藏了点东西,雷家除了火药,还有什么东西往斧头里藏?”欧阳烈冷冷的说道。“我可不知道这位持剑的先生藏在屋顶,是这个红豆杀手告诉我的。”
“他告诉你的?”
“是啊,”楚楠点点头道,“他说不想欠我的,叫我不要出手。其实他经常那么说说罢了。他欠我的太多,早就还不清了,所以他从来也不怕欠我欠得更多。他不要我出手,还说你们三个是他的,那肯定是不怀好意,把最麻烦的留给我了,我才觉察出来这位先生藏在屋顶。”“好!我们输得不冤!”雷天关举起大斧道。
“还不死心么?”欧阳烈横刀问道。
雷天关狠狠地摇头道:“兄弟们都死了,我不拼一下,无颜去地下见他们。雷家风雷十二卫,我三叔雷千叶,七弟雷啸风和御梦刀司徒先生在路上,我若是不战死,更无颜让他们为我报仇!”欧阳烈没有说话,隔了许久,他叹息一声,微微点头道:“你们几兄弟里,只有你和你大哥雷天跃还有几分骨气。可惜,可惜你不该杀店主夫妇,不该。”
雷天关无言,抢步上前,一斧劈落。雷霆一样的斧深深劈进地下,欧阳烈却已经闪在他身后,手中的刀上一滴血珠坠落。
欧阳烈道:“只有死意,却没有斗志。”
话音落下,雷天关倒地而亡。欧阳烈手一抹,刀已在鞘中。
“要是他们没有杀店主,你真的会放他们一条生路?”楚楠在他背后问道。“也许吧?”欧阳烈说,“我也不知道。”
“你不怕他们继续追杀你?”
“怕,”欧阳烈很认真的点头,“可是他们的大哥是我杀的,即使他们狙杀我,也是理所当然。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去杀他们。”
“你不是说江湖上成王败寇,丧了命也只怪学艺不精么?”
“那是你爷爷说的,不关我的事。”欧阳烈道。
楚楠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道:“欧阳,原来你和我爷爷也不一样的。”“废话。我要是和你爷爷一样,怎么和你作朋友?”欧阳烈骂了一声。
他按着刀柄的手颤抖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下连连喘着气,也不爬起来,从怀里掏出金创药艰难的洒在肩膀的伤口上。
看他摔倒,楚楠居然连一点要去扶的意思也没有,他自己竟也是一口气接不上,腿一软倒在地下。躺在那里久久也爬不起来,一身的灰尘,他飘然若仙的气宇也丢了大半。稍过片刻,欧阳烈缓过口气来,依旧是躺在地上问道:“你又没有受伤,怎么一躺下就爬不起来了?”
楚楠躺着呸了一声道:“追日剑诀你没有练过,和那个拿剑的家伙对阵的也不是你,只会讲风凉话。你怎么知道那一剑有多耗内力。我现在喘口气也累得要死。”
柔和的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洒在他们两人身上,楚楠仰头轻轻说:“没想到这样的阳光明媚,我们俩却在这种天气里杀人。刚才我是不是应该收一分劲,放那个拿剑的人一条生路?”欧阳烈沉默了一会才说:“要是你真的收劲,现在死的就是你了。”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江湖。”
江南中短篇武侠作品集(二)
“欧阳,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躺在地下和死人睡在一起的滋味。”楚楠苦笑,“我的背后都是血。小的时候我最喜欢听十二叔说故事,他说的故事总是慷慨激昂,要么一刀除魔,要么快意恩仇。他倒是从来也不说快意恩仇后躺在血泊里的滋味。欧阳,你想过么?”欧阳烈想了好半天才说道:“不是想过,是躺过,躺过四次。”
“四次?难道你四次出手都累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嗯,”欧阳烈道,“几乎是恨不得连最后一口气也拼出来,很多次我几乎都以为一战之后必死无疑,只是因为拼到最后一刻才能活下来。”
“欧阳,你真的只是因为欠我爷爷的人情才这样为四海千刀盟拼命?”
“我说是你信不信?”欧阳烈道。
楚楠呵呵的笑了两声道:“我知道问你也不会说,算了,十二叔给你差事是什么?念来听听解解闷,反正现在爬也爬不动。”
欧阳烈打开楚楠带给他的那张封起来的信笺,慢慢的念道:“雷天尘……”这三个字在他缓缓念来,竟然象三声暴雷响起在楚楠的耳畔。号称爬也爬不动的楚楠居然从地上跳了起来,瞪着一双惊讶的眼睛看着欧阳烈道:“雷?天?尘?”
欧阳烈的脸转过来向着楚楠,他的一张脸居然变得苍白,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缓缓的重复道:“雷天尘!”
“斩雷楚狂人,雷天尘?”楚楠猛的吼了一声道,“十二叔这个老东西不是老糊涂了吧?杀雷天尘的差事也能说易如反掌?”
欧阳烈苦笑道:“还有更糟糕的,雷天尘现在在太原府雷家。”
楚楠忽然一阵咳嗽,而后脸上一付笑也笑不出,哭也哭不得的神情:“你听没听雷天关说他家三叔七弟十二卫都正往这里赶,难道要我们直奔太原一路杀将过去,斩了他家几路人马去杀雷天尘?”
“还有御梦刀客司徒青缨。”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知道那个两口薄刀斩尽青天寨一百二十三口人的司徒青缨。”楚楠连连摇手苦笑,“我害了你,我还真的以为这件差事很容易。”
欧阳烈长叹了一声,忽然说道:“小楚,谢谢你。”
“害你的是我,还谢我什么?”
欧阳烈笑笑道:“我知道四海千刀盟你这个盟主当不了家,你那二十四个叔叔眼里你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你想帮我,我知道。你说的没错,我欠你太多人情,还也还不清,所以我连谢谢也懒得说。不过今天不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
“呸!”楚楠大声的啐了一口。
“不要废话了,那么多风雨,多难杀的人你欧阳都杀过。刚才雷家兄弟要是一进来就下狠手,再加上那个拿剑的家伙,即使我们两个人联手恐怕也是死路一条,可是我们两个不还是在这里说话么?只有拼到最后,我们才会知道活下来的原来是我们自己。”楚楠狠狠地说道。“呸!”似乎是没有尽兴,他又狠狠地啐了一口,“我已经有二十五个叔叔了,上个月排行老七的那个叔叔和洞庭山的老道士拜了把子结为兄弟,我又多了一个二十五叔!”欧阳烈脸上现出一付滑稽之极的神情,少倾,他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洞庭山的老道士?哈哈哈哈,那个老贼我知道,不就是那个给流花剑女割了鼻子的老***么?你成老***的侄儿了?”
“什么鬼叔叔,一想起他我就恨不得一剑劈了这个淫贼!”
“好!”欧阳烈笑道,“如果我回来,我去天围山找你,帮你砍了这个老淫贼,算我还你的情。”
“哦?那多谢你了,”楚楠整整衣襟又躺到地下,“为了看着你免得你跑了,我已经决定改道太原府去看看九叔的商号了。你可不要谢我,你欠我债欠得太多,我不得不好好看着你,杀人不必偿命,欠债定要还钱可是你说的。”
欧阳烈咧开嘴大笑了数声道:“债多不愁,只要你不逼得我太狠我也不急,人情做到底,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葬了他们,我可是实在爬不动了,不象你还能跳那么高。”
“四个都要我埋?”楚楠摆出一个四的手势连颤了颤,苦笑道,“我可是堂堂第一大帮四海千刀盟的盟主啊!”
欧阳烈叹息了一声说:“是六个。”
楚楠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头有点涩,怎么也笑不下去了。
三更天色,楚楠摸着自己颌下一嘴大胡子走在客栈的走廊上,自从他和欧阳烈上了路,他就给自己装了一嘴大胡子。昼伏夜奔七天,终于赶到太原府外的枫林口。
今日就是太原天枢雷府的武林会,号称天枢雷府第一高手的雷天尘撒下武林帖,邀请包括四海千刀盟在内的七个帮会。
宴无好宴,江湖上这种武林会往往都有不可告人的用心。
来者也不善,四海千刀盟十三把名刀的第一刀欧阳烈已经赶到了枫林口,还搭着盟主楚楠。走到客栈南十四号客房的时候,楚楠忽然起了一个心思,他伸手在门上用了阴劲,门拴给他阴劲摧开,寂然无声中,楚楠轻轻一跃,脚尖点在地上。他按紧腰间的长锋“凛冽”,他一直想知道欧阳烈这个四海千刀盟名列第一的刀客到底是怎么一个老到的江湖客,居然能在四海千刀盟这样的大帮会中享誉“不死欧阳”。
他还没有来得及定下神来看一看,脚下一滑,收势不住,一跤摔倒在地上。他还没有爬起来,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泓明月一样的刀。
“起得倒早。”欧阳烈看清他的脸,一笑收了刀,舒展了一下筋骨,站在他面前笑着看他。楚楠愣愣的看了半天,才坐在地上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不但是不死的欧阳,还是不睡的欧阳,我现在有点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和你一起来,根本没人能杀得了你。连梦里也这样提防,你难道不困么?”
“困!”欧阳烈点点头,“不过睡得太熟就要死,你睡不睡?”
楚楠在地下抓了一把,害他摔倒的居然是一地的红豆,他看着红豆,不禁苦笑了一声。欧阳烈笑道:“这一招教给你了。”
“洒了红豆还不能放心睡着么?”楚楠问道。
“不能,这洒红豆的招数和不睡觉的本事都要会,都要用。江湖大七术,小十六艺我样样都会,要不要我哪天一起教给你?”
“学了有什么好处?”
“学了不会死得太早。”欧阳烈扬扬眉毛,随口说道。
屋子里静了片刻。忽然,欧阳烈和楚楠你看我,我看你,同声叹了口气道:“这就是江湖!”而后大笑声里,两人出门而去。
人如天将马如龙。
两匹雄健的青骓上,欧阳烈和楚楠控缰缓步直趋太原府。马上的欧阳烈已经拿他那柄名刀刮去了一嘴络腮胡子,着一件云龙纹的湘绸长褂,马鞍上还挂着一杆铁钺长戟。忽然间年轻了好几岁,便如二十五六的人,更加上衣衫衬人,昂首马上,顾盼自雄。
跟在他身后的楚楠却给欧阳烈鲜衣怒马入太原的气概弄的有点惴惴不安。一出枫林口,欧阳烈就扯掉了一身的伪装,买马购戟,昂然驱驰直冲太原而来。而楚楠则是左顾右盼,时刻小心。太原府是天枢雷府的地盘,即使以他四海千刀盟盟主之尊,在这里给认出来,尤其是和身旁这个豪迈得过了头的欧阳烈走在一起,恐怕讨不了好。
果然,还没有走到太原城门,就远远的看见太原城门口人声鼎沸,楚楠扯了扯欧阳烈的衣袖道:“老江湖,前面是什么事情?”
欧阳烈笑道:“雷家大排武林会,七大帮派包括你手下的四海千刀盟都要派人来,雷家怎么能不小心谨慎?派出在城门口防卫的人手不会少。”
“那我们怎么进城?”
“拍马进城!”欧阳烈大笑一声,抄起马鞍上的铁钺戟,一夹座下马,直冲出去。楚楠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愣了半天,苦笑一声拍马跟上。两骑骏马冲到太原城门口,欧阳烈猛的拉马,青骓唏律律一声长嘶。马前已经有一个着雷府皂色短靠的弟子拦住了欧阳烈,楚楠随后赶到,心里猛的一颤,就要探手去摸藏在鞍底的凛冽长锋。却见那雷府的弟子不但没有动手的意思,还恭恭敬敬的抱拳一拱道:“这位英雄可是来参加鄙上雷府之会的?”却见欧阳烈也不下马,在马上抱拳粗着声音道:“江西云连寨欧阳楠,楚烈,蒙贵府盛情,特来拜见雷府诸位英雄!”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递下,那雷府弟子接过一扫,也不细看。立刻道:“原来是欧阳大侠和楚大侠,久仰久仰,在下代我家各位家主特来此恭迎两位大侠,请!”
“今日相见,三生有幸,雷府中人果然个个英雄好汉!”欧阳烈大声喝道。“山水有相逢,今后江湖上相见再与两位大侠把酒言欢!”那雷府小弟子的声势看起来居然不在欧阳烈之下!
说着递给欧阳雷两面金色的腰牌,欧阳烈扔一面给楚楠,一面挂在自己腰间,喝一声:“请了!”一抖缰绳飞驰出去,居然真的是雄纠纠的拍马入城!远远的那雷府小弟子还昂首抱拳,一付极尽慷慨的模样。
随后的楚楠连连夹马,好不容易才跟上他的势头。欧阳烈勒马看楚楠一眼,两人同声大笑起来。原来楚楠到了城门口才发现,城门口都是欧阳烈这样跨马粗豪之徒,人来人往,欧阳烈和楚楠这样的人再平常不过,倒是原先那个黑衣寡言的欧阳烈会比较惹人瞩目。更加可笑的是,他忽然想起欧阳烈在江湖上的形象就是一个带一柄弯刀,着黑衫,络腮胡子,喜欢穿红豆的冷面杀手,而现在的欧阳烈竟然是完完全全的另一副面孔!至于他自己刚刚接任四海千刀盟盟主,江湖上根本没有人认识他。那个请柬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偷来的,请柬上则只属帮派,连名字也没有,本就是给一个帮派若干张请柬,让帮派自己决定派出的人手。所以两个人才可以甩开了架式冲进城来,而欧阳烈居然是一个装腔作势的好手!
笑了一会,楚楠叹气道:“欧阳,欧阳,好贼的欧阳,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欧阳?”欧阳烈笑着摇了摇头,等笑容退去,他才道:“都不是真的欧阳!真的欧阳,是和你一样的欧阳!你有没有听说过直须看尽洛阳花,始共春风容易别这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