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楠一愣,欧阳烈分明不是个可以与之共语诗词的人,可是现在居然问他这句诗。他只得稀里糊涂的点点头。
“我入江湖的时候,我一直想着能够有一天驱马佩刀直冲洛阳城,走马看花,买醉楼头,才不辜负了一段少年,就象你爷爷给我说的这句诗一样。你是不是一样这么想过?”他深深的吸一口气,遥望前方,“直到今天我还会想起当年的意气风发,今夜是我江湖的最后一夜,我要一偿心愿,纵马而来,挥刀而去,再想想少年意气不可一世的时光!”
“你还留恋这片江湖?”
欧阳烈摇摇头:“江湖在你,还是建功立业挥洒豪情的地方,但是江湖在我……”欧阳烈停下来低头片刻,忽然仰头道:“已不过是一柄锈刀!”
楚楠看他张开嘴,似乎要仰天长叹,那声叹息终于还是没有发出来,他却是轻轻的笑了。楚楠的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江湖路,摧折少年气,磨尽少年狂。
少年壮歌去,千里不留行。回首,长锋已锈,骏马已老,红粉朱颜尽白头,只恐归无路!尚未白头的欧阳烈歌已尽,人将去。
少年楚楠欲叹而无由。只听得欧阳烈嘿嘿笑道:“不过今朝缰绳在手,还是要纵意驰骋,只可惜诺大太原府却始终不是洛阳。”
说着他已经策马飞驰,远远的他喝道:“可愿意赌一赌谁先到雷府?”
烟尘大动中,街上的行人无不争相躲避,遥遥闪开,看着那两骑伴着一阵浩然的笑声竞驰而去,直如飞烟里的两条神龙,长吟着驰地而行。
四周的群豪也无不侧目,暗自讶然。而在楚楠,他早已在笑声中忘记了这是一场何等艰难的刺杀。到底什么才是江湖?是快意恩仇我自笑傲?还是血流成河人尽伤心?他全然忘记了,只是尽情奔驰,追逐着大笑的欧阳烈。
能几度,纵马驱驰?能几度,弹剑长歌?又能几度飞觞痛饮,醉里杀敌?十年江湖道,到底能有几次快意恩仇?楚楠不知道,欧阳烈却不愿意说,他只是把一声呼喊压在喉间,呼吸着烈烈长风挥鞭策马,去挥洒他最后一次江湖豪情。
即使他告诉楚楠,楚楠又是否真的能明白?
这条路,不自己走一遭,是不是永远不会明白?
两骑直冲到天枢雷府的正门前才停下。雷家足足高三丈有余的正门在武林中有另一个名字——“龙门”。在巨大的门穹下,楚楠抬起头来,仰视那张高挂在门头的金匾“天枢雷府”,那种气派居然比江湖第一大帮会四海千刀盟还要大上许多。门下出入的江湖客们,居然都不由自主的低下头,一个接一个的在雷府弟子的目光下拘谨的走了进去。
“好大的架子,莫非真的以为这里是龙门?”楚楠压着声音对欧阳烈道。“是不是龙门是靠拳头说话的,拳头硬,在江湖上站得住脚,他说是龙门,别人也不敢说不是!”欧阳烈低声笑道。
楚楠皱了皱眉头道:“雷家的拳头真的硬到连你欧阳都不敢说话的地步?”欧阳烈这才慢吞吞的说道:“可是拳头不是粉头,不是拿来看的,是拿来打的,打了才知道够不够硬,光说自己的拳头硬好象往往只能给人打成粉头。”说着低头做了个楚楠才能看见的鬼脸。
楚楠几乎要忍不住在雷家的人面前笑出声来,随即他冷笑一声道:“就算他是龙门,少爷也不是鲤鱼,犯不着来跳他家的龙门。”
“好志气!那是因为你是楠公子啊!”欧阳烈笑道,“可是你可知道,江湖上的少年只要一进这道门,走到哪里别人都要尊称一声侠少。同样一个人进不去,就还是江湖上的小混混。雷府每年一选弟子,选不中的第二年也不让再选,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落选而抱憾终生。”“难道天枢雷门真的值得他们如此?”
“我当初就没有选上!”欧阳烈耸耸肩。
楚楠愣了一下没回过神来,欧阳烈微笑的看着他愣在原地的模样。忽然,楚楠扬头冲他道:“稀罕么?你要是条猪,长出二十只龙角来也还是猪,你要该是条龙,不用他雷家的雷烧了你的鱼尾巴一样是条龙。稀罕么?”声音压得只有欧阳烈听得见,可是里面的狂气还是激烈逼人。听罢楚楠连说带骂的豪言壮语,欧阳烈忽然很感慨似的说道:“和我当年说的一样,有的时候我真怀疑,到底我是你爷爷,还是老爷子是你爷爷,你倒是更有我的风格似的!”然后雷府的家人就看见一个少年恶狠狠的一脚,把一个看起来高挑冷峻的汉子踹进了雷府的大门。
雷家在门口守卫的高手雷天野呆立在原地看着滚进雷府的高挑汉子,和那个似乎武功很差,又追着那汉子一脚踢得比一脚狠的俊美少年。他从来没有见过粗鲁到这个地步的人,如此的不通江湖规矩,可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今天是雷府作东家,他甚至不能随意出手把两个打闹的人拉开。
也许有人曾经抱剑持刀杀进雷府,可是却从来没有人象欧阳烈和楚楠这样进去的。他们是“打”进去的!
结在肌肉上的露水那一刀不象你的刀法,象你的人!
雷家累世旺族,天枢雷府的庭院不可谓不大,可足足四十丈方圆的庭院竟给各地赶来的江湖客塞满了。一百余桌流水席摆开,各色人等杂坐在一起,腰间挂的刀剑撞击起来,叮叮铛铛的响声不绝于耳。也不见主人上桌,酒菜已经撤换了好几回,一帮粗鲁的汉子,中间还夹着几个豪迈不让须眉的大姑大嫂,只是交杯换盏,大呼小叫。
楚楠和欧阳烈随便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楚楠傻着眼把这阵势看了半天,不禁笑道:“雷家好大面子,一纸武林帖,这上千号人都从四方赶来。刀剑响成一团,倒象是鸣珂里一样。”欧阳烈道:“回去你试试发一张武林帖,来的人不会比这里的人少。只怕会挤破你家的大苑子也未可知。”
“看来我的面子倒不比雷天尘小喽?挤破个苑子怕什么,以为少爷我没钱再盖了新的么?”楚楠笑道。
“岂只雷天尘,你的面子至少可以和雷家老爷子雷万山相提并论。不过你可不要以为来的人都是来给雷家面子的。”欧阳烈诡密的笑笑。
“哦?怎么说?”楚楠起了兴趣。
欧阳烈冷笑着道:“看见前面坐的那个瘦得象条竹竿的人了么?那个恐怕就是来找麻烦的,你认不认识?”
楚楠随眼一瞥道:“从来没有见过。”
欧阳烈笑着摇摇头道:“你手下春雨堂四大飞鹰之首的苍鹰羽客郑翔,你居然说不认识。亏得郑翔在江湖上号称四海千刀盟中忠义无双的死士。恐怕他职司太低,你接掌大权这一个月他还没有机会拜见你吧?”
楚楠苦笑道:“我那二十四个叔叔我能够记得住就不错了,哪里记得住什么四大飞鹰?就算你们那十三个人里,我也就记得你一个罢了。这人果真有传闻的那么忠义么?”“帮主子杀起人来不要命,在江湖上就号称忠义了,他那鹰翎快刀的拼命功夫倒是还不错。”欧阳烈冷哼了一声。
“不过他归附你爷爷以前,帮河南月沙会杀人一样的不要命,归附你爷爷的时候,和月沙会当家的乌山月不要命的拼了一场,砍了乌山月的人头送给你爷爷,当真忠义得很!如果他以后在你面前耍起那不要命的鹰翎刀来,你记得他左肋下三寸的地方是致命的要害,尤其是在出最后一招杀手鹰飞四海的时候。”
“多谢,记得了!”楚楠笑道,“为了万全,我何不现在就宰了他算了?”欧阳烈却不回答他,有遥遥的点了一下贵客席上一个青袍老者,那老者正襟危坐,气度颇是不凡。
“那老头子是九宫龙鹤掌的掌门,号称无畏先生,据说一生勤修儒学,江湖上明经第一,端方正直,还有些什么别的颂词我也记不清了。不过据说他一生清心寡欲,不喜女色,你看他象不象?”
楚楠给他问得一愣,一时没接上话来。欧阳烈却点头道:“倒确实没有人在青楼里见过无畏老先生,不过要是有这么一个人连自己的儿媳妇都要去偷,即使端方也端方得有限吧?”欧阳烈龇着牙冷冷的笑了两声:“还有那个马脸的粗壮汉子,据说待人接物最为和善,为朋友两肋插刀不过寻常事。只不过你和他当朋友的时候睡起觉来一只眼也不能闭,你要是只睁着右眼,就怕左肋上就要插刀了。”
“再就是黑衣服的那个小丫头褚明珠,她笑得最甜,不过你看两眼就罢了,她们紫凤山庄的女子个个都是从小就练那一张笑脸,还练笑的时候出剑的绝活,你要是看她笑看得走了神,难免就成了她练功的好靶子。”
“那个……”欧阳烈正要继续说下去,楚楠忽然一把拍在他搁在桌子上的手臂上,欧阳烈转过头来,看见楚楠剑眉下凌利的目光直射进他的瞳子里。欧阳烈想笑一笑,在楚楠的目光下,他却笑不出来,笑声卡在他的喉咙里卡得很难受。
“够了!欧阳,你怎么那么婆婆妈妈的,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楚楠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只是给你说着玩玩罢了,何必那么紧张?”欧阳烈懒懒的说道。
楚楠寒着脸,缓缓摇了摇头:“你瞒不过的我的,其实今天早上离了客栈,从你买马起你就一直不对劲,你一直在害怕!”
欧阳烈怔在那里,许久,他才无奈的摇摇头:“小楚,如果今晚我真的不能走完江湖这条道,以后你最要小心的人还不是这些人,而是你那二十五个叔叔。以你手里的剑,能正大光明的伤你的人不会超过二十个,可是江湖上又有多少人能死个明明白白?”
顿了一顿,他又道:“你和你那些叔叔们不一样,你们不是一路人,如果你不能和你爷爷一样制得住他们,他们就会反过来制住你。我能还你的人情也就是这些,小楚,你和我当年一模一样,我知道没法劝你不要走江湖这条道,只希望你能走完它!”
“欧阳!你疯啦?”楚楠一把把他推到旁边一个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扯着他的衣襟,咬着牙,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你这样连一点斗志也没有,和那个死掉的大家伙有什么分别?你这样还不如一刀砍了自己,我现在葬了你也省得麻烦!”
欧阳烈微微笑了一下,打开楚楠的手道:“不怕不怕,说得容易!那是你没有见过雷天尘这个人,总之我会尽力一战就是了。我若是真的回不去,可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难道雷天尘真的那么可怕?”
“斩雷楚狂人雷天尘,雷斩雷,”欧阳烈深深吸了口气,“你不和他真的交过手,你再怎么也难以想象他斩雷拳那种霸道的拳劲,我在塞北看见他独当两百多个用丈二长枪的马贼,他一拳的拳劲足可以斩断十二条长枪尚有余力,那根本就不是拳劲,简直是一种刀劲,一拳之间,可以劈山断石!那一战,两百个马贼没有一个能逃回大漠,从那一战后,他以拳断石为界,方圆三百里内至今七年马贼不敢踏进半步!”
当他说到一拳斩断十二条长枪的时候,楚楠一张白晰英俊的面孔已经变得苍然。他深知即使自己手中有‘凛冽’这样的神锋,对那种马贼用的长枪,一斩之间恐怕也不过只能斩断十多条。而雷天尘居然可以用拳做到,那种狂暴的拳劲果真不是人间所应有的。
楚楠长叹道:“欧阳,我真的害了你!”
“这不是你可以决定的,即使你不问你十二叔要,他也一样会把这件差事交给我,”欧阳烈冷笑了一声,“他不是老糊涂了,他是一头老狐狸!”
他这些话楚楠已经听不进去了,他一把拍在欧阳烈的肩头,狂傲的气宇从他明亮的眸子里透出来,他斩钉截铁的说道:“今晚无论如何我要叫一个活的欧阳洗手退出江湖,无论如何!”他扯着欧阳烈回到桌子旁边,稳稳的坐在椅子上道:“我以前说的话都不算数,我才不会费工夫去把你埋了呢?”他们两人的功力深厚,以前一直压着声音,别人自然听不清。可是楚楠这一句话不但没有压着嗓子,反倒颇为响亮。旁边几个喝酒的江湖客奇怪的看着端坐在那里的楚楠和给他那一掌拍得龇牙咧嘴的欧阳烈。好在楚楠喝不多酒,脸已经通红了,别人也就当他是喝多了,也就罢了。倒是一个雷家的弟子跑过来站在楚楠身边怕他借酒闹事。
江南中短篇武侠作品集(三)
一乘轻轿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飞快的前行,黑衣的少年半步也不落下,眉间紧锁,欲言又止。终于,他再也忍不住道:“你刚才何不让我出手?欧阳伯身受重伤,恐怕难以轻易制服杨叶他们!”他说话的声音压抑不住,越来越高昂,便如斥责风华一般。
风华幽幽的说:“不是难以,欧阳先生根本不会有胜算。”
黑衣少年大惊道:“以欧阳伯的身手,逃走总不会不能罢?”
风华的声音在轿中冷冷清清的:“欧阳先生的轻功定能脱身,但是欧阳先生不会逃走,现在已经过了一柱香的时分,欧阳先生还没有追上来。他们和赵长容四人已经两败俱伤,恐怕一个也不能活着回来!纵然有活的,也绝不会是欧阳先生。他若胜,可饶赵长容不杀,他若败,赵长容他们则必杀他,可是欧阳先生并未取胜赶来……”
泪涌上黑衣少年的双目,他大怒道:“你既知如此,何以让欧阳伯去送死!”轿子停了下来。
风华白晰的手从轿中猛的探出来,死死的抓着少年的右臂,狠狠的说:“欧阳先生从我两岁的时候就抱我走遍江湖,你十四岁才见到他。欧阳先生的腿现每逢大雨时痛苦不堪,就是当年抱我辽东与十三鹰苦战时留下的后患。欧阳先生的内人就是在带着我入天山求医时为仇家乘虚而入奸杀。欧阳先生……”他的指甲已经深深陷进少年臂上的肌肉里,双目若赤,低低的喝道:“生为我家之人,死为我家之鬼,当死之时,莫说欧阳先生,你我也当毫不犹豫!死一人,要有一人之价而已!当死则死,只不能白死!明白么?已经死了很多人……”他说,“今天一定要见到紫薇,有人阻拦,则遇佛杀佛,遇祖杀祖!”
少年惊恐万分,半晌,他拉开风华的手,忽然看见风华白细柔软的掌心竟然有四个鲜红的指甲痕,当是风华自己攥拳之时留下的!他拉着风华的手,一时竟呆了。
风华一把打掉他的手,掩上轿帘,轻声说:“起轿吧。”声音很疲惫。
四个轿夫正要起轿,风华猛然一震道:“慢!”
风中,细细的琴声遥遥送来,天外梵音般不可捉摸,一时飘在耳边,一时便又远去,听琴之人,竟会有琴声若即若离的抚摸自己面颊的错觉,似乎是堂前父母的怜惜,怀里佳人的爱恋,不尽的缠绵,眷眷恋恋,只夹杂着少许叹气般的低吟,低吟一起那柔柔的温存就变成了一双幽怨的眼睛,静静不言,在前后左右痴痴顾盼,又仿佛无憾无悔。
风华本来的苍白脸变的更加苍白,他掀开轿帘,倾听良久,幽幽长长的一声叹息:“他一定也会来的!我早已想到,却总是不敢想而已。现在不还是来了么。”
轻轻自叹道:“真傻啊,自杀一人始,又怎能回头?”
他纤纤白晰的五指划过残红的剑柄,他的手比苍白的剑鞘还要白。
少年问道:“谁来了?”
风华依旧抚着长剑,漫不经心似的说:“我师傅,简荻秋!”
少年惊问道:“他?”
“你不知道吧?”风华居然轻轻笑了一下,如春花四绽,然不尽寒冷,“我每年三月必独自外出,就是和他论剑。”
少年问道:“难道他也要来杀你?”
风华道:“当初他曾问我手中有如何之剑,我答扫荡妖氛,澄清玉宇之剑,他才传我剑术。今日我等在江湖中人皆可杀,他又怎么不会?他本应还来的更早才是,以他那样的一个人……”少年挺了挺胸膛道:“我去!”
风华依旧低头看剑,茫然的笑了一笑,道:“我知道!”
少年不再多言,道:“起轿!”
风华的手又从轿中伸了出来颤抖的握着少年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少年就会乘风归去一样。少年明亮的双眼扫过风华那张女子般绝代风华的脸,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短短的却又象能贯穿十年百年已看破地老天荒的一瞬。
就这样,他打掉了风华的手,说:“起轿!”
草庐中,简荻秋素衣操琴,十指翻动于弦上,除此之外有如老僧入定,周身上下没有一处再动,只有微风来时,素衣扬扬,飘飘若仙。
轿子就这么从小路上轻盈的来,远远的,少年看了一下简荻秋,简荻秋也看见了他,于是他继续低头弹琴,凝神弦上。小轿轻轻的过去了,黑衣的少年却停下了,静静的听琴。简荻秋的双眼微微朦胧道:“我不知有你!”
少年也轻声说:“我也不知有你!”
简荻秋说:“好。”
少年也说:“好。”
然后简荻秋继续弹琴.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风华的小轿走远了,远上山间,层层叠叠的小路绕了又绕,不断的往上行。似在白云深处。琴声仍然在那么幽怨的漂浮,忽然弦断有如石裂的声音飞扬。风华猛的一掌推开了轿子急切的往山下望去,正是树林中的残雾被一阵微风吹出来,遮住了草庐。朦胧中,一个倦然的声音叹道:“好倔强的一个年轻人!”
一个年轻而嘶哑的声音奋力喝道:“哥哥!走啊!不要回来!”
山间都是少年的声音,“哥哥!”
“走啊!”
“不要回来!”
声音在山上回荡来去,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
谁也看不见风华的脸,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而,他回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只是冰封一般的冷峻,他抓住一个轿夫的肩膀说:“不坐轿了,你带我去见宗主!”只有那个轿夫知道肩上那种撕裂一样的痛楚。
轿夫们却没有说话,四人不抬轿了,飞奔在前,领着风华而去。
留下看不透的雾气遮在草庐上,已经没有琴声。
野百合。
漫山遍野的野百合。
漫山遍野的野百合在随风摇曳。
风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百合,这样漫山遍野快乐的随风摇头的百合,这样随风流动一样的花丛,这样的一片白色!
他不知道自己绕了多少个弯子,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到了这个群山间煦暖的山谷,这个锁住天下武林的,“锁天城”!
百合花丛中有一间用松木搭起来的小屋。风华抚摸着松树粗糙的树皮,良久,他敲了敲门道:“江南风华求见宗主。”
一个似乎令整个山谷都微笑起来的声音从小屋里传来,象是随意的拍着风华的肩道:“毒有没有发作?我在外面的桌子上为你准备了一点解药,你先喝了吧,我可不想看见我们见面的时候不舒服。”风华犹豫了一下,他看看花丛外一动不动的四个轿夫,又左右看看,轻轻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门外的石桌上那碗清亮的药汁,终于一口吞下。
那声音关切的道:“现在怎么样了?”
风华恭恭敬敬的道:“多谢宗主一次赐给在下如此多解药,想必一月之内毒都不会再发作了!”声音大笑道:“好,斟酒,我们且谋一醉,醉中堪论江山。可别忘记把东头的主座留给我。”风华于是走到石桌的西头坐下,拿桌上的壶斟了两杯酒,他斟酒的时候,细细的水声中,听得那个声音轻轻道:“此处好山水,未饮先可醉也!”他觉得一阵浓浓的慵懒的倦意,朦胧中觉得自己一生中最熟悉最信任的人自身旁对自己微笑,他真的有些疲倦了似的,就这么趴在石桌上睡着了。那声音淡淡的道:“解药也是毒药,用的多了,自然会睡着,现在还不知道,也真是有些傻了。”声音中的柔和,浓得化不开。
一个范阳竹笠遮面,着一身简简单单的月白长衫的人从小屋后面负着双手走了出来,他一出来,就象和漫山遍野的百合花一起在空中,随风自在。
他走到风华的身边,俯下身看了看趴在桌上的风华,起身笑道:“范大先生易容术无双无对,真乃武功外的一绝,你们四兄弟同行三十年,连兄弟给掉了包也不知道,真是好生令人羞愧。”一个轿夫哼了一声,剥掉头上的斗笠,扯掉脸上的胶皮面具,昂然越步出众道:“范一航苦心经营,为你一眼识破,夫复何言?死无所怨,请你摘掉头上的竹笠,让范某死个知足!”那人微笑一声道:“何必着急?不妨共饮一杯,来过这个地方的人本来就少,难道我不能尽地主之谊?”
范一航也不多说,抓起桌上风华斟的一杯酒,仰脖贯下肚去。
那人也轻笑着品了品酒,而后一饮而尽,漫声吟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范一航脸色大变,抢过酒壶,揭开盖子猛喝一口。
“咣”的一声酒壶坠地,范一航退后数步,颤颤的说:“你……”
“还是这酒,还是这人,江山已变,时光不再而已,范大先生已失楚狂之气了。”那人微笑声中揭下了竹笠。
轻轻恍惚着的人,朦胧如醉的眼睛,落魄中带着些怜悯世间的慈悲笑容,淡淡的又让人心惊胆战的孱弱,无忧无恨的过客掀开尘世的一角笑着变换的红尘。
风若渡。
范一航颤抖着嘴唇道:“你是他?”
风若渡轻笑颌首。
范一航声嘶力竭的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紫薇十四年前就能打败惠通大师,你那时候绝不可能有那样的功力!”
风若渡仍是那样淡然的笑容道:“那是家父,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不能与范大先生一叙了。”范一航道:“原来你不是真的紫薇!”
风若渡的笑容更加灿烂,他坐下道:“也是,也不是,虽然在下不曾见过惠通大师,但是听鹤真人的绝世剑法还是于六年前有幸领教,令人大开眼界。”
范一航颓然坐倒,叹道:“你为什么是他?”
风若渡微微叹了口气道:“家父术颜本是前朝皇上之子,可惜家母乃是汉人,故而先皇过世,虽以家父辅政多年,最宜继承帝位,然蒙古诸部皆不愿,是以让位于过世的储君,我少叔之子,当今皇上。皇上以家父让位之德,但为诸部排挤不能立于宫中,故遣于江湖。期望能一统中原武林混沌之势,安邦定国。是以有紫薇,紫薇者,帝王星相也。故紫薇既是为天子。我乃本朝皇封淮海王,血统所系,勉强不来的。”
范一航不解道:“那你又为何杀范无双和二十八宿,与自己作对呢?”
风若渡举杯一祝道:“中原黑道门人以紫薇势大,纷纷前来,但黑道难以管束,朝廷也不希望黑道坐大,必使时事混乱,所以必以黑白两道相杀为上,可惜白道势弱。天下间,少的便是一个英雄,不是么?况且,白道中有范兄,何老爷子这样的英雄人物,相谈高楼上,其中快意,我和范兄的感觉并无分别。两年前天庸关上自在饮酒笑杀人,你我三人联手笑退长蛟会七百水鬼,范兄但是又何尝不是少年之气,在天庸关铭石为记曰‘问剑天下,不知屈悔’,长歌之烈,尤然在耳!”范一航冷笑道:“好一个‘英雄人物’,你逼迫风华杀何大侠,现在他双手俱断,生不如死,全是拜阁下所赐。”
风若渡淡然笑道:“范先生莫非也有妇人之仁么,两军相争,纵然父子兄弟难免反目,何老爷子昆仑宿将,武功名望称雄一时,我虽然不忍,但是造化弄人,进一步易,退一步则已不可能了!”范一航愤然道:“你何不让风华连我也杀了?”
风若渡柔和的双眼轻轻看看趴在桌上睡着的风华道:“不是不想,是怕他不能,反而白送了性命。何况他杀了‘风若渡’之后,我已知道是范大先生背后策划行事,可怜天下人却想杀的都是他,而不是你我。”
风若渡的眼光深深凝在范一航的瞳孔里,他还是微笑着说:“我用风华杀何老爷子,范先生用风华来杀我。范大先生何尝不是忍人所不能忍?何老爷子两只手腕,你我各断了一只而已,难道先生要都怪在下么?”
范一航长笑一声道:“你武功精绝,不杀你必毁我中原武林一脉,若能将你格杀,莫说七条人命,再多七条人命老夫都不会皱半点眉头!”
风若渡笑意忽然变的有些冷,他缓缓道:“恐怕不只七条人命吧?铁针,杜泓,赵长容,裘望海他们不都是你中原武林的撑天之柱,架海之梁?据说不世人物欧阳天方一个时辰前也力战身亡。连这个不懂事的风华的命恐怕也是先生桌上的赌注吧?”
范一航昂然道:“正是,纵然要老夫自己的性命,老夫也在所不辞!”
风若渡轻笑着合上双眼,淡淡的说:“我相信先生,否则也不会坐在这里和先生喝酒。”他怅然望着百和花丛说:“范兄,你难道不知道么?我们才是同道中人!”说着回头看看尤在梦中的风华,叹着气说:“这样的傻孩子,又怎么能学你我争夺天下?”范一航无言,良久才站起身来,问道:“难道就是因为他阅历不足,你才挑中他来玩这场把戏?”
风若渡怔了一下,随即,他又笑了,笑得快乐,笑的温柔,笑的时候,他眼睛里轻轻落下了泪珠,闪亮的泪珠闪在他的眼睛里,流在他的面颊畔,落在他的白衣上。
范一航却看的出,那并非忧伤,也不全然是快乐,而是混杂在进退得失爱恨悲喜中难解的痴痴缠缠,和终于解脱出来的一点点欣喜。象是一个铸剑的剑师在炉火边投入自己的青春少年,熬瞎了一双慧眼,终于能手抚自己梦想中那一把神剑的快乐和轻愁,还有对昨日那些痛苦的日子尚存的惊悸。他苍白的手轻轻摸着风华漆黑的长发,指间的温存,眼中的爱怜,微笑中的珍惜。是那十年归来的少年游子凝视酣梦中那青梅竹马的豆蔻少女,吻落她睫上的泪珠,一盼一顾间已深深许下的天长地久的相依相偎。
在风若渡醉倒满山百和的的笑容中,范一航脸色惨白道:“原来她是女子!”风若渡微微摇头道:“这样一个秘密,中原武林中顶天立地的范大先生都不知道,我一个魔头却知道的那么清楚,不是很好笑么?”
他轻轻的对梦中的风华说:“如果没有见到你在苏州长街上,重檐斗拱中的那个笑容,我今天怎么会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如果不是你在钱江阁吹的一曲‘问君愁’,我又怎么会总在日落时分的高楼上痴痴笑笑?如果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我又如何会少年白头?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们又何必有这些心痛的日子?“然后他说:“傻瓜,一切都好了,等你醒来的时候,你已经忘记了一切。你将是我蒙古皇帝尊贵的母亲,你再也不必在这些凡俗的事中间挣扎,我们终于有超脱这苦海的一日了!”范一航哆嗦着嘴唇道:“你要……?”
风若渡笑道:“范先生想必知道上古所传的秘方神药‘离恨丹’?”
范一航打了一个寒噤,缓缓道:“能够除忧却恨,忘却今生的‘离恨丹’?”风若渡点头道:“皇上为西域番僧所诱,沉溺于密教‘天魔舞’的淫戏,气血大亏,已不能有儿女。太后哲儿帖恐皇上无子嗣,封疆亲王谋夺皇位,已经令我速返宫中,我若生子,将立我的长子为储,以镇皇威。”
范一航冷笑道:“老夫对于皇家内斗毫无兴趣。”
风若渡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所以,我一定要带她走,天下人都必须以为白道风华已经背叛中原,投身蒙古,否则,她的儿子又怎能作我蒙古皇帝?她不忘却,她又怎么愿意和我走?”范一航叹息一声,幽幽不绝。
他道:“想不到你如此多情,此一节我与风华苦思多日不得其解,总不晓得为何你就选中她。却原来是一个‘情’字作乱!”
风若渡苦笑道:“连她自己也猜不出来。”
他又轻轻对风华道:“你要不是那么强,我又怎不想你能保持当初那个样子,我又何必用药?你要扫荡江湖,你要铲除魔道,你要妆成男儿冲杀,你要一个人闯荡天下,难道真有那么大的仇么?难道黑黑白白,恩恩怨怨就这等重要,让你不停的行侠仗义,让你连对我多笑一下也没有时间?如果,那天,在灯下,你对我多说些话,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可惜,你还是让我走了……”他笑着对范一航说:“范大先生看我这一计如何?天下人都以为风华杀我,而背弃中原武林。没有人见过紫薇,从此我自毁容貌,谁也认不出我来?皇上百年之后,她就会是我蒙古的太后。二十八宿不在江湖,从此黑白两道势均力敌,相杀至死,只是恐怕先生是看不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粒黝黑的药丸,扶了风华的肩,想把药喂她吃。可是他轻轻拉了一下风华的胳膊,发现她昏睡正熟,身体仍绷得紧紧的,他轻笑了一下,本来准备取出的抱在风华怀里的残红剑也没有动,只是把自己的外袍搭在她肩膀上。
他把药丸放在石桌中央,离恨丹黑色的光芒让范一航若有若无的叹息了一声,这莫非就是中原武林的劫数,无法逃脱的宿命中挣扎的武人难道还是逃不过为异族所屈的命?
一步,一步,他终于退后十步,手抚腰间青萍剑柄,道:“请!”
风若渡也前进数步,空手垂在身侧,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拱了拱手道:“范兄果然是真正的武人,明知艰险,仍上前一战,绝不屈从!我当以双手力接先生观天七剑,九九算筹!”范一航脸上微微一苦道:“并非艰险,乃是必败!”
随即他脸上一切的神情都消失了,握剑而待!
风若渡的眼睛安静的凝视着范一航干燥稳健的双手,以他的武功,确有一击而杀范一航的自信。所以,在这个不算太漫长的等待中,他已经分了神,在满山百和的凌风摇曳中,他已经看见了风华在金銮锦帐中的香梦初醒,甚至那慵懒的眼神,和额上微微沁出的细密汗珠。他会折一朵百和花,插在她如云的长发上,带她看大都烟尘中的落日,嫣红的落日,在依依留连不去的晚霞中一笑忘忧,凝在天长地久的时空里宁静的一隅。
但是范一航忽然轻轻弹动的眼皮惊醒了风若渡,他发现范一航在如斯紧张的看着他的身后,于是,他感觉到了,他的背后并没有风声,却有一缕寂寞的寒意。
他没有躲,他忽然间觉得自己已经掀开了宿命的帘子,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躲不过什么,他只想再看的清楚一点,正如当日没有拔剑的司徒谦和岳摇红。
于是,他转过了身。
剑本已经抵着他的背心,剑手慢慢的刺出那一剑,甚至在出剑的时候压制自己的心跳,他果然是什么也躲不过了。他回过了身,寂寞的寒意带着绝色佳人的秋愁,回首惊艳的轻红划进了他的心房。残红剑!
可是风若渡却在那短短的瞬间笑了,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笑,可是当他看见娥眉弯月下那双清清亮亮的瞳子的时候,他还是忘记了一切的痴痴笑了起来。
艳而锋利的风华此时孱弱的在风里微微的颤抖,除了一只持剑的手,有着四只血红的指甲痕的,挽不住她唯一的弟弟的手,她的瞳子很深,深的连风若渡也看不透的眼睛看进了风若渡的眼睛里。风若渡还在笑着,微微凄凉的笑着,依依爱怜,悠悠无奈的微笑着。
他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低估了我对这毒的抵抗之力!”风华冷冷的道,“我已经中毒太长的时间,这点药已经麻不倒我多长时间!”
风若渡轻声说:“这种毒性子太烈,最伤身体,我终还是不敢下的太多。你莫非是都听见了?”风华静了片刻,红艳的唇边渐渐浮起一丝压抑着愤怒的冷笑,她恨声道:“你是痴人说梦,我赵风华大宋亲王之后,怎么会与你这元狗为伍?我父亲,叔父都是死在你们元人手中,我赵氏一族,但凡还有一点血脉也绝不屈服!”
风若渡低低的说:“我明白了,赵禅想必就是你父亲吧?我还以为他没有子女呢,你和他,很象!”他苦笑了一下道:“不管你是赵风华,或是张风华,李风华,你在我而言,仍然不过是那个风华。只是我对你而言,却不是那个风若渡而已。无论你是谁,我都要带你走。只是你却不愿意跟我走。”风华坚决的摇头说:“你虽然知道我是女儿身,我从来也没有对你示好,一切不过是你自己痴想!”风若渡盯着风华的眼睛,就象风华把那枚青翠的竹枝刺进他胸口时一样,他说:“原来是如此么?”他笑着盯着风华漆黑的瞳子,象看着一个说谎的孩子。
他无奈的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为了你的恩仇,你难道真的连什么都不在乎么?你真的未曾垂怜‘风若渡’此人么?那你为什么会在刺他那一刺的时候流泪?”他说的时候,好象风若渡这个名字真的与他无关似的。
然后他就用他那一对朦胧的眼睛看着越发柔弱起来的风华。
久久的沉默之后,颤抖的风华忽然扬其了她的头,她不再颤抖,她忽然用一种冰一样清脆,玉一般纯净的声音说:“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过风若渡!以前是我自己傻,我以为……我以为……”风华忽然说不下去了,在微风送来的百合花清清的气息中,她努力的摇着头,风若渡看见她的长发在风里,宛如一场倾情遗忘中的绿腰之舞,然后他看见珠子似的泪成串的划过风华苍白的透明的肌肤,听见她那声嘶力竭的大喊:“这世上从来就没有风,若,渡!”仿佛一个被人委屈了的小女孩子,无助的伤心和叫喊着。
轻轻的,风若渡蹙起他两条飞扬的眉,他静静的问:“真的没有过么?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世间有的是紫薇,还是风若渡呢。或者都有,或者都没有吧……”
他象问着自己一样说:“我是谁呢?”
他低下头,凝视着胸口里红艳中婉约着的残红剑,象是一个亘古以来就思考的石像,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身后的范一航终于忍不住了,他已经解决了剩下的三个轿夫,他定要速战速决,这个魔君没有死绝,他终是不放心。于是,大喝声中,他手结狮子印,九九八十一块算筹破开细风,直射风若渡周身几乎所有要害。除恶务尽,这便是范一航的本色!
可是,算筹尖细的啸声停在一幅白色的衣袍中!
在算筹打破宁静的一瞬间,中剑的风若渡居然动了!
风华肩上披着的本属于风若渡的白袍自己飘起来一样到了风若渡的手中,他一挥之下,八十一块算筹都罩在了白袍里!他完整的接下了范大先生惊世绝俗的“算天筹”!而他动的只是一只手!一个长剑插在胸口的重伤之人!
范一航觉得自己的血都要从胸膛里翻滚了出来。他的脑子里飞快的扫过种种主意,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错了,为什么风若渡还没有倒下?但是他不动,他并非不敢动,他只是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动而已!
风若渡却连头也没有回,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风华苍白中清艳微寒的面颊,他变的很紧张,他小心翼翼的用一种商量的口吻对风华说:“你慢慢把剑拔出来,我有换宫凝血大法,我不会死的,我们一起走好么?我们不去大都,去哪里都好,我保证以后你喜欢谁,我就是谁,可好?”他忽然失去了身上一直有的飘逸不群的气概,他面目中倒有了一种萎缩的乞怜之色!但是他神完气足,他非但不象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反是象一个急于求利的商贾,焦急的等着货主的回答?难道这才是真正的风若渡么?
就是这么一点点的慌张把惊呆的风华唤醒了过来,她没有想,没有时间想,她也不能想,她身上背负的累累鲜血已经使她不能给自己想的机会。
她拔出了长剑!
然后,红艳得有些疲倦的残红剑,就从原来的创口又一次刺进了风若渡的胸口!只不过,正好和原先的创***叉成一个十字!
她排贝似的牙齿不知不觉的咬住了自己的双唇,一滴透着丝丝柔媚的血珠艳艳的划过她的嘴角,缓慢的流下,慢的缠绵,有如含羞欲语。
她大声说:”晚了,太晚了,今天绝不能让你逃去!你的换宫凝血大法难道还能压得下这十字惠剑的剑伤?”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风若渡又恢复了那种落寞的笑容,他不再焦急,也不再萎缩,可是他的精气神在一瞬间就完全的溃散了,就在风华的剑又一次刺进他胸口的那个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落魄的高贵着的风若渡,只是多了疲惫,多了无奈,他还在笑着,笑着看风华潭水一样的眸子,带着微微寂寞的怜悯,风华忽然觉得他已经不是在怜悯着世间,他已经不再是过客,他正看着风华眼睛中映着的他自己,怜悯着自己的憔悴。
忽然间,他象老了十岁,风华忽然觉得他黑发中的白丝这时候那么的刺眼。风若渡的声音嘶哑了下去,他挣扎着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他说:“终于还是这样么?自从那夜你在结柳街在我胸口刺了一记,我每个晚上都做恶梦,梦见你的竹枝带着血刺在我胸口,说你一定要杀了我。每个夜里醒来,都是一身的冷汗,这就是命么?是不是我自己种的因果?”
他幽幽的话语让风华忽然心猛烈的抽紧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个彻寒如水的夜,她带着泪,去杀那个曾在梦里缠绵的人,她身上冷冷的汗,她出招时的疯狂。她怕,她怕自己在刺出第一刺前就流下眼泪,她对自己说要忘记,然后,她的竹枝如蛇一样狠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杀了他还是被他杀。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退,她还记得消散成血雾的父亲,她知道什么是中原江湖的命运,如果能保存那一点汉人武林的香火,每次睡前她都对自己说愿意明天就为了江湖去死,她是赵家的女儿!所以即使失去了不会再有的那个人,她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她已经断掉了慈祥的义夫的双手,她身上的血已经太多,不能回头!但是在最后的瞬间,她还是知道自己的手,变的那么柔弱,她甚至悄悄说:“你杀了我吧!”她已经恐惧于这种无休的挣扎,她愿意这样用胸膛去亲吻那柄愁艳的残红剑,但是她软弱的手居然还是杀了他!
那一夜,月光如水,她缩在窗棂下的黑暗里,在无尽的颤抖中,她象只给寒冷包围的小猫。她看见手心沾满的他的血,渗进了她玉白的双手上的每一根纹理,浓艳的愤怒着,对她吼叫,让她疯狂!那一夜,她泪如雨,从此她杀人再也不痛,似乎是在那个夜,她已经流尽了一生的泪!她乞求过如果能让他回来,她愿意放弃着一切,她竭力压制着这种想法,但是她不能不想,毕竟她每夜都能梦见那双朦胧的瞳子,那张寂寞的面孔,对自己微笑着泪流满面!
现在他终于又回来了,然后又走了,她已经稳操胜券的时候,她终于有机会去想一想,想一想她在做什么?就因为她的这一瞬间的一想,她已经要疯了!
冷意渗进了她的每一个毛孔,她意识到了,那乞求过的东西真的不会再有了,再也不会有。即使还会有梦里一千次的缠绵,她还是要一个人去面对醒来后无尽的轻寒。
成功了么?终于成功了么?一无所有的成功了。
“在结柳街,让你杀我的,是我自己,我本来想演一出好戏。可是你那一刺我是真的没有躲过,你刺我的时候我很害怕,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会不会真的会听紫薇的话来杀风若渡,你还是来了,我应该很高兴。可是最后你真的来刺我的时候,还是那么苦啊!”风若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喟叹的说:“看着你真的来杀我了,真的很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