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机从他的创口中飞快的散去,朦胧中他竭力睁大失神的眼睛,他看着风华,木然中泪如雨下的风华。他忽然觉得是自己欺负了她,他拿出了袖子里的一方白绢去擦她的泪,朦胧中,他已看不清,他伸着手却怎么也摸不到风华的脸,他还在努力着,他努力的作了所能作的最灿烂的笑容,他说:“傻丫头,不要哭,其实,本来就救不回来的。换宫凝血大法也止不了那第一剑的剑伤,我骗了你,我只是想再看一看,我只是想再等一下,等你说愿意和我一起走……”
风华看见他的手伸了过来,他摇晃着身体,茫然的挥舞着那方白绢,残红仍在他的胸口里,每动一下,都有湿热的血涌出来。她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真实的,渐渐失去的感觉,失去到自己一无所有。愁红的剑落在风华的脚下,她缓缓的闭上了双眼,她在等待那方雪白的绢落在自己脸上。柔软的绢没有落在风华的脸上,她听见脚下倒地的声音,那么沉闷。
她睁开了眼睛,风若渡已经倒在自己的脚边,微笑着,那方白绢还在风里轻动,倒象仍有人挥舞它一样。
摇曳的百合丛中,范一航和风华静静的站着,范一航终于拿出最大的勇气说:“一切都已经罢了,赵姑娘,忘了罢!”
风华那双清澈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除了泪光,那里面已经空无一物,风带起她的衣袂,她的空幻使她成了一个渐渐飘逝的影子一般,范一航忽然觉得她离自己那么远,象一个传说里的神女,在天涯的尽头静静的等待,从天地初开时就开始的等待。
风华说:“终于还是完了么?还是忘了罢。”
声音很轻,很柔和,象流水一样牵挂不住。
范一航回过头,他已准备收拾他的剑,他终于能英雄的回去了。
他回头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于是他又转过来看着风华,他如此清楚的看见风华把桌上的“离恨丹”慢慢含进了嘴里,慢的象对着镜子的佳人在匀那唇上的胭脂,就是那般的美,那般的艳。他很想阻止她,但是他还是停下了,她杀了那么多人,中原武林又怎么容得下她?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风华咽下了那药,看见她对自己轻笑着说:“好了,我已经都忘记了,全都忘记了!”
她扶起地上的风若渡,温柔的把他揽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带着白发的青丝,象是一个凝视梦中孩儿的母亲。
她抱他起来,喃喃的说着,痴痴的笑着,曼逸飘飒的跑向远方。
“今宵剩把银缸照,只恐相逢是梦中。”
江南中短篇武侠作品集(四)
丝竹歌舞,窖藏十几年的好酒,梳香苑的姑娘们又最懂得讨男人的欢心。舒十七摇摇晃晃在群芳之间,一双眼睛迷朦得看不清楚。
“十七,那叶姑娘还是旧习难改么?”同席的苏无骄却还清醒。
“唉,”舒十七挥挥手道,“哪里改得了?还当计明康是块宝呢。”
舒十七身边是梳香苑最红的姑娘荔香,此时她一面把酒杯凑到舒十七的嘴角边,一面把他抱在怀里,有心无心的用丰满的胸脯蹭他的脸。她一身粉红色的轻纱透得能看见里面的小衣和粉臂,好不容易穿出来,就是为了留下开封有名的舒公子。暗地里谁都知道舒公子是开封黑道上有名的人物,靠上了他,青楼女子怕是不会吃亏了。
“早就劝你,当断则断,”苏无骄叹息道。
“不想愧对神明啊,”舒***笑着敷衍道。
“莫谈扫兴的事情,”陈方鹤举酒道。他是今日的东道,半个月前,章台御使在自家的宅院里被杀手行刺,不治而死。五百两黄金也有三百五十两到了陈方鹤的手中,他自然不会忘记自己的财神爷。
“有理,喝个痛快!”舒十七也举起酒盅。
苏无骄微微有些不悦,舒十七的举动确实失于检点了。虽然他是黑道上有名的中间人,即使醉酒也不会把道上的秘密说出去,可是苏无骄还是觉得轻易喝醉乃是大忌。
荔香姑娘斟上温热的竹叶青,风情万种的送到舒十七唇边,她身上一股香气透过肺腑,让人昏昏欲睡。舒十七接下了酒盏,大笑道:“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
他用小晏的词句挑逗荔香。荔香却也是久经风月的人,明知道如此,还是羞红了脸。当日熊灿花银子请歌女,却请舒十七坐镇,看中的就是他的风流,如今他一首花间小词,却又让梳香楼的红姑娘有些不能自已了。
楼下一个小戏台上,正唱着〈白蛇传〉一幕,梳香院与众不同之处,就在于不但有美女如玉,而且有各色小戏,都用的是少女。寻常班子里,不但许仙是男子,白蛇和小青也是男旦假扮的。可是梳香苑里,不但白蛇小青是绝色,连许仙也是少有的佳人。
此时一曲白蛇传已经到了断桥一折,扮演白蛇的姑娘一边秋波流淌,一边凄婉的泣道:
“想当日与许郎雨中相遇,也曾路过此桥。如今桥未断,素贞我却已柔肠寸断……”
这一折是白蛇脱困以后回到断桥,回想当年大雨中赠给许仙四十八股紫竹伞定下了情缘。那扮演白蛇的姑娘也是为了逗起客人的兴趣,唱得分外凄惨,在戏台上一个旋转,轻薄的白衣下露出粉嫩的肌肤。此举倒是赢得了一片欢呼。
苏无骄微微摇头:“声色犬马。”
陈方鹤为人阴沉,只低声道:“一帮庸人。”
“荔香,”舒十七躺在荔香的怀里,懒洋洋的说道,“她们唱的是什么?我怎么都不明白?”
“公子是雅人,哪懂那些俗戏,”荔香赔笑道。
“许仙那种小白脸,就该杀了才是,”舒十七笑道。
苏无骄悚然惊动,却听见舒十七继续说道:“可惜我们一介书生,也是没有办法的。”
“究竟是黑道上的大才,”苏无骄满意的捋了捋胡子,“酒醉的时候说话都滴水不漏。”
荔香看他笑得开心,想必这儒雅的客人也有些动兴了,急忙把他搂在怀里,一面摸着他的脸庞低声撒娇,一面把胸脯贴近他蹭来蹭去,一阵软玉温香,无边的柔情。
舒十七只见眼前一张娇滴滴的脸蛋,不由的一把搂住了荔香。荔香只假意挣扎了几下,就此倒在了他怀里。
“老鸨,”陈方鹤见势道,“这位荔香姑娘,今晚我们包下了。”
“偏生他占了最美的,可惜我老了,”苏无骄戏谑道。
此时舒十七抱着荔香温软的身子,眼前却是荔香背后的窗户。窗下就是开封城有名的朱雀大道,静悄悄的大道上,似乎正有两个人搀扶着走过。
舒十七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想看清那白衣的女子和白衣的书生时,眼前已经是空荡荡的一片了。也不知道是一时的幻觉还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见鬼,”舒十七低声道。
“公子说什么?”荔香看舒十七竟然没有动情,急忙全身凑上去,在他耳边吹气如兰。
“象不象白蛇传?”舒十七笑问道。
陈方鹤和苏无骄都是茫然不知所云。
“猛回头避雨处风景依然,”台上的白蛇一句低唱。
舒十七躺在荔香的怀里睡着了。
早晨的时候醒来,外面是淅沥沥的雨声,在仔细看去,才发现眼前是一抹粉色的轻纱。而面颊边一片温软。舒十七此时才发现他就躺在荔香的怀里睡了一夜,正缠绵的靠在荔香的胸口。
“舒公子,”荔香见他醒来,急忙娇媚的笑着,“苏老和陈大官人半个时辰前就回去了,奴家服侍公子睡着,还坐在这里不敢动呢。”
“喔,”舒十七起身,看着周身的衣衫还是整齐的,于是微微点头。他虽然不怕醉后和荔香有什么苟且,可是以他的习惯,素来不喜欢和任何人有所瓜葛。
“舒公子好生的无情……”荔香作出羞答答的样子垂下头去。
“未必无情,未必无情,以后有的是机会,”舒***笑着下楼去了。
旁边的龟奴很有眼色,急忙给舒十七递上一柄紫竹伞,却是昨天晚上许仙手里的家伙。舒十七笑道:“且等等白蛇,看她来不来。”
雨丝中的开封城一片朦胧,千万条水线连着天地,春雨柔和得象一个乖乖的小女孩儿,却又有点倔强,总是不肯停。于是整个开封城湿润了,千年古城一朝蒙蒙,黄河边仿佛有了水乡的滋润。孩子见了下雨,兴高采烈的骑着竹马,在雨中跳来跳去。
“竹马高高跳跳,我骑竹马高高,”男孩说。女孩不骑竹马,只是笑着躲他。
白衣的女子正在梳香苑的屋檐下逼雨,龟奴们颇为尴尬,又不好请她进来,又不好请她出去。
“阿莲?”舒十七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你家在西城,那么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白衣女子惊奇的抬头看着舒十七,正是阿莲那张俊俏的脸蛋。她愣了一刻,脸蛋忽然红了。那是一种不同于酒色的嫣红,红得柔嫩而羞涩,就象流水桃花那样的淡而红。
舒十七也愣了很久,然后他恍然大悟,低声道:“难道你是在计家过的夜?”
叶莲的脸色几乎透出血来:“计家过的夜又怎么样?你不是也在梳香楼过夜的么?”
“喔,”舒十七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随即笑道,“我在梳香苑过夜你就要在计家过夜么?我和你没什么关系罢?”
叶莲答不出,只好深深的垂下头去。
“你好象胖了,”舒十七悄声道,“脸色也红润起来了,漂亮了。”
说着,舒十七伸手到叶莲脸上按了一下,一按一个白色的手指印子,可是很快又被嫣红遮蔽了。叶莲脸上忽然透出愤怒的神色,猛的扭头看着舒十七。可是舒十七只是淡淡的笑着,好象酒还没醒似的。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笑容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让叶莲又回过头去,任他轻轻按着自己的脸蛋。
“女人还是不能太孤单,我送你回家吧,”舒十七说。
“不,不必劳动了,”叶莲支吾着说道,“不过你能不能把伞借给我用一下?”
“为什么?”
“他……他在陈父子家读书,这时候恐怕没有带伞呢,”红着脸,叶莲结结巴巴的说完了这一句。
舒十七愣住了。他醒悟过来的时候,轻轻一笑,把那柄四十八股的紫竹伞递到叶莲手里:“还真象呢。”
叶莲觉得有些忐忑不安,可是她还是心急的举着伞跑远了。只听见舒十七在她背后喊:“只是切不可露了消息出去。”
白色的衣裙融化在透明的雨丝中,那个纤纤的影子好象在跳舞。
“知道么?”舒十七很认真的对那个龟奴道,“我一直自负聪明,以为什么都懂,现在看来,女人之为物,我就一辈子不能明白。”
“小的再去帮公子找一把伞?”
“不必了,”说着,舒十七轻摇折扇,款步走进了细雨中。
八月十五,黄昏时候,舒十七静静的靠在那栋三进三出的小院子外。
里面是哗啦哗啦的水声,偶尔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蓉蓉不要动,妈妈给你洗干净。”
天边的火烧云当真红得象火,狮子猛虎围绕着一轮红日,变幻莫测。可是疲惫的阳光却长不了狮子老虎的精神,渐渐的,狮子老虎只剩下寂寞流淌的云丝。
地上舒十七的影子越拉越长,他忽然喊道:“阿莲,你洗好了没有?”
“等一等,不许偷看!”屋子里叶莲的声音颇为严厉。
“哼,”舒十七冷笑,“以为自己是谁?”
许久,叶莲一身夜行黑衣,出现在舒十七的面前。一把飘扬的长发用黑色的绸子束起来,更添了几分英武。
舒十七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不错,你腰很细,穿起夜行衣别有不同。”
“你!”叶莲愤怒的捏住了腰间的长剑。可是她忍住了,舒十七看在她身上的眼神并不讨厌,她也知道舒十七素来不是好色的人。
“慕容涛的鸳鸯双剑,快在右手,尤其是左右合壁的一招杀手,要千万小心。”
“知道了。”
“以你的武功,对付他还是不成问题,”舒十七道,“只是我们这一行贵在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记住了。”
“今天你却听话,”舒十七奇道。
“你也是好心,”叶莲微微的笑,笑起来有一种特别柔婉的风姿,“除了那一百五十两定金,剩下的一百五十两里我还有六十两,你不必给我了,算我谢你的。这些年你帮助我不少,我心里知道。同行都是抽三成,怪不得你,你还经常照顾我的生意。”
舒十七愣了一下,而后笑道:“好说,我也是为了积德。可是你没有银子,蓉蓉的病怎么办?”
“我把房子卖了,”叶莲说,“卖了七百两,我要带蓉蓉去关外。”
“关外?”
“听说关外人参很便宜,合药也便宜,”叶莲说,“我可以在那边嫁一个采参的人,听说那里的人不讲究。”
“不讲究?”舒十七苦笑,“那个计公子呢?”
“残花败柳,还希望人家富贵公子能珍惜么?我只当作是偶然相遇,”叶莲苦笑,“即使你不提醒我,我也不会说的。”
“我就是太小心,”舒十七低声道,“嘴于是也贱了。”
“这些年,多谢你,我们娘儿俩才能活下来。”
舒十七靠在墙壁上,垂下头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出声。风在两人间静静的吹,影子越发的长了。
“我要走了,夜快黑了。伞还给你,他在上面画了一朵紫鹃花谢我,他是个雅致的人儿……你不要介意。”
“阿莲,游世杰……”舒十七抬起头,眼前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小院落,叶莲已经走了。
棋盘上的黑子已经脱困而去,白子岌岌可危的守着一方角落。
“棋艺你还是高一筹,”苏无骄无奈的说道,“今天你下得虽然慢,每一步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狠。”
“哼,”舒十七一边修着指甲,一边低声笑道,“别以为我心中有事就可以趁虚而入啊。”
“心中有事?”苏无骄眼皮一翻,“我也知道你今晚心中不宁,且说出来听听。”
“苏老探听人事的习惯还是改不了,其实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阿莲今晚去刺杀慕容涛,我不知道她究竟有几成胜算。”
苏无骄摆摆手道:“十成罢,若不是十成胜算,你这个小狐狸又怎么放心让她去刺杀?”
“按理说峨嵋的回风舞柳剑是慕容涛的鸳鸯蝴蝶剑所不能比的,尤其是最后封卷一剑,足以震慑天下,”舒十七皱了皱眉头,“可是最近那丫头举止特异,我不得不分外小心。”
“剑术修为上,高一筹就是高一筹,不是区区一点运气可以逆转的,不必担心。”
“苏老,你说人是不是无情好?”
苏无骄抬起头来,苦笑道:“这个问题好生难为人。”
“我一向以为,生意就是生意,断不该和私情扯上联系,可是那丫头对计明康一片情意,我却是劝都劝不回来。”
“不知道,”沉思良久,苏无骄道,“真的不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以为无情好,做生意讲的就是冷厉如刀,为了私情昏头,纯是愚蠢。要知道你一昏头,别人可就一刀砍下你的脑袋了。可是我后来老了,娶了婆娘,又觉得年轻的时候没个婆娘其实也是很寂寞的。要我再抛在子女去闯江湖,你打死我也不干了?”
“确是个难题,”舒十七笑道。
“我以前有个朋友,住在杭州风篁岭上,喜欢喝酒。他是朝廷的杀手,剑法很高。他曾经得过一坛酒,叫冬风酿,说是一边流泪一边喝,最是回味无穷。可是他写信给我说,他已经怎么也流不下眼泪了,每当一想到那坛酒的故事,只觉得很滑稽,”苏无骄叹息道,“后来他死了,也不知道那坛酒他喝了没有。”
静了许久,舒十七忽然起身道:“少欠奉陪,我还是得去抹抹泥灰,免得我这扇墙塌下来。”
“可是这棋……”
“唉,我们这行,面面都要抹到,否则是性命之忧,不得已,算了老爷子赢了,”说罢,舒十七已经消失在门帘处了。他素来不见有武功,可今次消失之快,连苏无骄也看不清楚。
“那钱也归我了?”苏无骄笑笑,把两张一百两的银票收入了怀里。
慕容涛一脸冷汗,战栗着跪倒在黑衣女子的面前。往日他自负鸳鸯蝴蝶剑法天下少有敌手,可是在这个女子回风吹柳一样的柔剑下,他的剑法根本施展不出来。
女子一柄银剑架在他脖子上,厉声喝道:“翠翠姑娘是不是你这个淫贼凌辱欺负的?”
“是……是小的该死,侠女饶命啊!”慕容涛也是江湖上混过的行家,急忙叩首道。
“我叫你知道做恶多端的下场!你以为强逼就能让别人看上你么?妄想吧!叫你知道什么叫两情相悦!什么叫生死不渝!”黑衣的女子毫无饶他性命的打算,怒叱着一剑劈落。
“只有赌上了!”慕容涛心念一闪,在女子银剑落下的瞬间,他抖出袖里的双匕首,一面闪开剑刃,一面刺向的女子的胸口。
女子显然没有料到慕容涛这样的老江湖还身藏短刀,一个躲闪不及,剑刃擦着他的头皮划过。慕容涛心下大喜:“还是个雏儿。”一对匕首更不留情。
几乎要刺到那女子丰隆的胸脯时,慕容涛还暗自惋惜了一下,那么娇美诱人的身子,怎么竟是个刺客呢?可是落到他手里,不是又有一片好风景?可是他毕竟是老江湖,知道这女子不能留,于是一双匕首毫不留情的刺入了女子的胸膛。手碰到女子的胸脯的时候,慕容涛甚至觉得颇为快意,于是他恶狠狠的拧转了刀刃,让女子胸膛中嫣红的血直喷到他脸上。
这时候,他看见了刺破光阴的银华。就在他几乎恨不得埋首在女子胸口的时候,那一点银华钻透了他的头颅,狠狠的将他的记忆钉在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他只看见远处的墙角,有一柄青色的紫竹伞跌落在雨中,还在悠悠的转动,
夜来大风雨。
计明康在星风酒楼上哆嗦着等待消息,整个酒楼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觉得很恐惧,他甚至想逃跑,也许家里,那个温柔的女子还在等他。迎接他的会是温柔的怀抱。
此时,一道银色的闪电照亮天空,他忽然看见眼前黑色的人影。
往日淡雅如菊花的舒公子十七正默默的站在他面前。舒十七那身永远飘逸的青衫已经湿透了,他长发湿漉漉的垂下来,遮住了面孔。舒十七默默的把一个白布的包袱放在了桌上:“慕容涛的人头,计公子,我们两清了!”
风忽的一转,舒十七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舒大侠,剩下的一百五十两,”计明康喊他,却再没有人回答。
开封有名的武教头慕容涛死了,被一柄银色的小刀钻破了太阳。开封府查了三年,最终还是放弃了。
春日,一个好天气,微风悠悠。
最著名的朱雀大道上,星风酒楼,一个白衣的中年书生满意的嘬了一口清茶。新到的龙井分外芳香,入口虽苦,却是润吼润舌的好东西。
“小二,添水,”白衣书生喊道。
小二没有来,书生却感到身后有人站着。他猛的回头,只见青衫的公子正手持折扇,微微扇动。一张英挺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只那眼神,还是淡雅如菊。
“舒……舒大侠!”计明康脸色苍白,他已经三年没有见到这可怕的江湖人物了。
“计公子近来可好?”舒十七掸掸袍子坐下,含笑问道。
“好……好……”
“往事又是三年,人生一如潮水,”舒十七笑,一脸略有霜风。
“小生,”计明康忽然发现自己久已不用这个称呼了,急忙改口道,“在下去年依父命娶了绸缎庄的三小姐,已经有了孩儿,目前生活还如意。”
“喔?已经有了麟儿?”舒十七淡淡说道,“恭喜公子了。”
计明康忽然又觉得不妥,恐怕这黑道人物以自己家小来要挟,急忙拧转话题道:“大侠近来可好?”
“托公子的福,一切平安,”舒十七道,“不知道那桩事情后来了解得如何?”
计明康心里颇为不满他又提起旧事,只得急忙接口道:“往事如烟,往事如烟,年轻的时候荒唐,现在都快忘记了。”
其实他对于翠翠确实已经记忆不深,可是对于后来遇见的那个白衣女子,却依然念念不忘。他现在的妻子虽然出生在大富之家,读书却很少,容貌也只是中等。他不时怀念起当年那个白衣的少女,想起那一朝的欢娱,他深恨自己不能挽留住那女子,眼下也可以享齐人之福。毕竟那女子的美貌温存,和自己正妻的富贵都是他不愿抛弃的。
“忘记了?”舒十七忽然翻起了眼睛。
“呵呵,”计明康脸色苍白,敷衍道,“年轻的时候荒唐,为了一点点女色不顾王法,想来真是滑稽。现在小生安分守法,再也不敢做为非作歹的勾当了。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舒十七摇头轻笑。
忽然,计明康看见舒十七的脸色变了,变得异常暴戾而残忍。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看见舒十七狞笑着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推到了墙壁上。一股巨大的力量掐得他说不出话来,舒十七那双柔和的眼睛忽然瞪得象要突破眼眶。
“忘记?”舒十七冷笑,“原来计公子的一腔痴情都忘记了……那个傻瓜!”
酒楼上的客人恐惧的看着青衣公子把白衣书生掐得几乎要晕过去。最后的一刻,舒十七送开了计明康:“欠我的一百五十两还没有还呢,算十分利,每年还我一百五十两!”
“否则,”舒十七凑近计明康的耳边低声道,“我随时都能掐死你!”
众人心惊胆战的看着那公子摇着折扇下楼去了。
门口,一贯拄着龙头拐杖的老者拦住了舒十七,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有一丝快意:“十七,好久不见了。”
“苏老?”舒十七诧异的看着面前须发雪白的老人,苏无骄已经老了。
“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家伙。”
“这两年洗手不做黑道,去长白山贩了点药材赚钱,对您是缺了礼数,”舒十七拱手歉然道。
苏无骄摇头:“唉,哪能老拉你和我老头子下棋?见到你也欣慰了。”
“星风楼现在客人怎么少了?以前一直是坐满的。”
“唉,子孙不争气,把好好的家业弄得一团糟,”苏无骄叹气,“早知道还不如召你作了女婿,把家产都给你打理,我也算老有所托了。都是当年愚昧啊。”
“苏老不必如此,”舒十七摇头,“当时当事,总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后来才知道自己错了,天下人都是如此。三十岁说二十岁的不是,四十岁说三十岁的不是,我当年和苏老下棋,大言不惭的说道上的规矩,那才是真的愚昧呢。”
“十七,你长大了,”苏无骄道,“今后还在开封住么?时常来跟我聊天喝茶吧,我有点上好的碧螺春。”
“我已经在西城买了个三进三出的小院子,以后常住了,还要常讨苏老的茶喝。”
“那就好,就好,”苏无骄喘着气笑开了,
旁边的伙计把一个睡着的小女孩抱给了舒十七,不过五六岁大小,粉嫩得和一个小面人一样。
“你的?”苏无骄问道。
“我的,”舒十七抱着女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笑了。
门外一声惊雷,雨丝哗哗的洗刷的朱雀古道。
“下雨了呢,”舒十七道,“可惜没带伞。”
“这里有把老伞,我还常用,挺不错的,”苏无骄示意伙计把一把紫竹细伞给了舒十七,“就是上面给画了朵紫鹃花,有点女人气,也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留下的了。”
“是么?”舒十七撑开伞,四十八股的紫竹伞,蒙着青纸,是江南苏州造的样式。
“多谢,有空下一局。”
“不过一百两银子一局可是赌不起了,”苏无骄摇头道。
舒十七出了门去,还轻轻拍着怀里的女孩儿。
小女骇也顽皮,被舒十七抱在怀里,揉揉眼睛醒了,立时就拿两只小手去扯舒十七的脸。舒十七笑笑,任她扯得高兴,将一把四十八骨的紫竹的伞遮在了她头顶。
舒十七青衫一卷,在雨中缓缓行去,小女骇扯了他一会,却又有点困,趴在他肩头倦倦的想要睡觉。舒十七低头看看她桃瓣一样吹弹得破的脸蛋,又抬头看见无数的雨丝沙沙的抚摩着紫竹伞,连绘的紫鹃花都在雨意中朦胧作了一团空幻。
“舒叔叔,我们回家吃粽子吧,”小女骇把两只小手环着舒十七的脖子,噘着小嘴说。
愣在了雨里的舒十七忽然明白过来,急忙笑道:“好啊,回家吃粽子去,蓉蓉喜欢吃红枣的么?”
“不干,我要吃豆沙的。”
“好好好,豆沙的,让赵奶奶帮你做……”
朱雀大道还是旧时的格局,西边的星风楼,东边的梳香苑。行人们没有带伞的纷纷在梳香苑宽大的屋檐下避雨。
舒十七拍了拍小女骇的背:“蓉蓉,舒叔叔这个名字太拗口了,以后你叫我爸爸好不好?”
“唔,”小女骇倦倦的答应着。
一片菲菲的细雨,一大一小的身影在雨丝中朦胧了。
梳香楼上的姑娘还在唱:“猛回头避雨处风景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