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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盛天 当前章节:130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6:01

我本就是一个浪子,偏又是一个好奇心很强的浪子。对我来说,身在何处并没有区别,浪子从不会在一处驻足,浪子的江湖便是脚下流浪的足迹。

都说江湖寂寞,但我的江湖并不寂寞。

一个浪子,一把剑;一身风尘,一壶酒。

我剑上的血,写着我浪迹江湖的岁月,那是一把名叫流浪的剑。

我壶中的酒,很普通,也很烈,到处可以买到,人们叫它烧刀子,尽管它根本不是一把刀。我喝这酒已有十年,从我开始练剑的那一年起。

这酒够劲,仿佛北风在塞外的千倾雪原上卷过。曾有人说,刀声,比风声还好听,但我练的是剑,在塞外的大雪原上练就,那地方,没有这酒不行。

所以,我更喜欢风声。

风冷。夜黑。无月。

但我出发的感觉却很好,象每一次出发一样。

风冷何妨,夜黑何妨,无月又何妨?

有酒,有剑,便有本我。

有情何妨,无情何妨,忘情又何妨?

本来无情,何来忘情!

我长笑而行,高歌击碎夜色,一任身边的夜风在浓郁中呼啸。

那时,我正年少。

渡口,渡人。

一人长声道,一壶浊酒喜相逢,公子可是要渡海?一老舟人含笑相询。

我走过去,亦含笑。在下正是要渡海,不知老丈如何晓得?

呵呵,因每一位渡海的人,来时都与公子一样的豪情。夜黑黑,老舟人稀疏的须发在风中飞扬,夜色仿佛更凉。

我取出随身酒壶,豪饮道,只要今宵有酒,我便不寂寞,他人的豪情又与我何干?

公子海量,请登舟。老舟人微笑相让。

我顺渡口望去,见一叶扁舟正于渡口外三丈处荡漾。

老丈何不将舟系于渡口,而要任其飘荡于水中?我不解。

呵呵,本是忘情海水,本是不系之舟,又何必在乎渡口。老舟人淡然笑对。

我再度大笑,足尖一点,身形已在三丈外的小舟。

舟不动,动的是舟下的水。

老舟人长声道,过尽千帆皆不见,不系之舟渡忘情。身形微动,人已在舟上。

水不动,动的是水上的舟。

我大惊,不想一普通舟子竟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功力。乃道,老丈好功力,不知如何称呼?

公子过誉,老夫老矣,豪情已不复当年,姓名业已忘记,唯共此舟,与鱼,相忘于江湖罢了。

好一句相忘于江湖!如此夜色,如此相逢,老丈何不与在下同饮一醉?我递过酒壶。

老舟人接过豪饮,长声道,好酒!

双脚微用力,不系之舟如离弦之箭激射。

我亦长笑道,好舟!

本是好酒,本是好舟,忘情海也未必忘情。

若忘情,为何我们能一同饮酒?

若忘情,为何我们能相视大笑?

若忘情,为何暗夜能忽现明月?

逍遥林,能让人逍遥得忘情的逍遥林。

月凉如水,缓缓地流过静谧的庭院。

紫纱飘渺,轻笼着舞榭歌台、竹篱茅舍。

远处是冰雪弥漫的溪谷,姹紫嫣红的寒花,好一番风liu招招的世外桃源。

逍遥林果然名不虚传,天上少见,人间绝有!

忽一黑影电射而至。冷冷道,兄台不该来的,现在回头,还来得急。

我看到一张冷冷的惨白的脸,也看到了背后斜插的一双钩子。

不错,是钩子!

钩子,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一门兵器的名字,钩子的兵器就是一对钩子。

钩子只在夜里才杀人,死在他钩下的人,可以看见自己被钩出的肠子,甚至可以在天明后看见自己的肠子被鸟雀啄食的情景。

因此,钩子只在夜里才杀人。

我笑道,没有不该来的地方,我又为什么要回头?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更清楚现在是什么时辰。钩子惨白的面皮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谁,天上的明月也告诉了我现在的时辰。我再度笑对。

明月出现的时候,正是我要杀人的时候。钩子也笑了。

明月照到的地方,正是我要流浪的地方。我仍笑着说。

那就让我送你到一个没有月光的地方吧!

钩子笑容乍收,背后的双钩业已擎出,并向我疾挥而来。

“嗤嗤”的破空声响,钩子的双钩闪出夺目慑魂的蓝光,奔我胸口和小腹疾钩而来。诡异的阴风甚至使月光黯然,刹那间似乎已将黑暗置于俎上任意宰割。

我疾退,手已握紧了剑柄,但我并没有出剑,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剑。

钩子疾迫而至,一连挥出九钩。钩气阵阵,月色无光,夜更浓、更阴沉。钩子的招式的确是很实用的招式,快、狠、准,更重要的是直接。我再退,钩子面露得色,眼中闪出兴奋的光。我在双钩的气旋中闪挪,钩子忽然笑了。

双钩舞出的钩气更阴冷,冷得刺骨。

漫天的钩影倏然不见,所有的钩招化成一钩,这一钩当然是蕴聚钩子平生功力的一钩,钩子这独门兵器的诡异力量已被发挥至极限。

夜色愈浓,却浓不过钩子的钩气,钩气已将黑夜尽笼。钩子的得色更甚,一张惨白的面已现出血色,双眼亦因兴奋而红泛,仿佛已看到我在其钩下淋血的肠子。

我也笑了,我知道已该是我出剑的时候。

钩子错了,高手对决,遇魔杀魔的勇气固然是必须,然真正的勇者却必然是智者。钩子错就错在不该在我尚未出剑的情况下就倾尽全力,至强之后反而会有落败的致命破绽。

这一破绽就是我出剑的时机,流浪剑当然不容对手有喘息的机会!

我的出剑很快,很随意。

我相信我的剑,甚于相信我自己。我出剑时甚至已忘了出剑的人是我自己。

流浪剑挥出美妙优雅的一道直线,那是游子的心灵在浪迹天涯时的那份洒脱,没有耀眼的光芒,但月色却变得很白。月色下的流浪剑气仿佛大漠的一缕孤烟,空旷、澄明。

流浪剑在钩子的咽喉处拂过,很轻灵,如同晨风轻轻地吹荡朝雾。

钩子倒下时,眼中是绝难至信的神情,或许他至死也不明白这一切的变化。

没有恐怖,没有痛苦,流浪剑或许不是江湖上最快的剑,但至少会让死亡提前于痛苦。

江湖本就是杀人或被杀,江湖本就是属于强者的江湖。逍遥林也不能例外。忘情海未必忘情,逍遥林又岂能真的逍遥?

皓月当空,清辉洒落的,却是一地的寂寥。

三尺青锋,浪迹天涯,载酒江湖。

亦曾楼台望雾,暖阁拥香;亦曾莺歌浪浅,剑气长江。走过路过,何曾错过。既来之,则安之。想到此,心释然,乃长声道:“红袖添乱夜读书,青衫有泪笑杀人,我何惧哉!”于是大步前行。

此时,风林中传来幽幽的琴声……

我静听。是琴声,不会错。

这琴声幽怨,远胜丝竹,却浸透了凉意,那是一种让人心疼的凉,一如幽谷寒潭的清水。这丝丝的、幽幽的琴声八耳,却揪得人心有我见尤怜之感。

我寻声而行,看到一处小阁——音绝小筑。

踏着碎碎的雪,在淡淡的梅香中,我悄然而入。

我看到了一个女人,一双眼。

我从未见过如此幽怨的眼光,那分明是一把冰糖做的刀,刀的名字又恰恰叫揪心。她的身体是脆弱的,琴声中的丰姿,仿似一把舞柳的扇。一袭素衣如雪,更胜月下出水的芙蓉。一切外在的装饰对她来说都是多余,或许她本就不该属于这尘世。

红袖添乱或许仍可夜读书,但青衫有泪却绝不能再笑杀人。

在她的面前,我定挥不出我那流浪天涯的一剑。她的幽幽的眼光融化了我所有的剑意,也融化了我流浪的心。

天地仿佛痴了,醉了,碎了,飞了……

她款款而起道,多谢英雄报妾杀夫之仇,言罢盈盈下拜。

我惊愕住,不知所以,忙以手相扶。当我的指尖碰到她凝脂的玉臂,那散发着幽幽体香的玉臂,那柔滑的感觉,让我的双手电般收回。她亦一凛,抬首望我的一双明眸,竟是梨花带雨。

一股楚楚的怜爱将我的局促一扫而光。

我握住她的玉手,柔声道,夫人何以行此大礼,杀夫之仇又是从何说起?

女人低头看着被我握着的双手,粉靥上一抹红霞一掠而过,幽幽道,先夫任逍遥,乃逍遥林之主,钩子觊觎先夫产业及妾之色,杀死了先夫,强夺逍遥林,还……还强霸妾身……言罢已是泣不成声。

我心内阵痛,夫人的身世实是太可怜了!但不知钩子那贼子为何不许人入林,强占的产业,却为何闲置?

钩子因妾之色而生嫉,故心性大变,不许任何人入林。女人清绝的面容昂然扬起,续又道,妾本欲虚以委蛇,伺机将此贼毒死,不想此贼深通用毒之道,因此无法得手,幸得英雄手仞此贼,夫仇得报,妾恨得雪。

我想起钩子双钩上诡异的蓝光,心中不禁一凛,暗道一声,好险!

音绝小筑真的很美,更何况还有美人、醇酒、琴音。

清风习习,窗外梅林的摇曳中,淡淡的梅香中夹着新开的雪花。

我坐在屋内,喝着逍遥林的醇酒,我知道那是十年窖藏的女儿红,是与我的烧刀子完全不同的感觉,入口很柔,就象女人的名字——阿柔。

或许烧刀子是属于塞外雪原浪子的酒,而我此时的心,却已非浪子的心。

阿柔在我的面前抚琴。

樱唇轻启,“浮云如梦,人世如幻,幽魂一缕随风散。情漠漠啊音茫茫,知音何处诉衷肠,啊……诉衷肠……”

一曲唱罢,余音袅袅。我听得痴了,也看得痴了。

垂首绯绯桃落花,回眸脉脉碧云遮。

阿柔看到我的痴态,粉面低垂,双眸暗瞥,不胜娇羞。

我情难自控,走过去,用我宽大的身臂拥住了阿柔的娇躯。

清早的阳光很美,窗外有寂寂的雪。

我起身看打点行装,床上的阿柔娇媚如海棠,尚沉醉于昨夜的欢情。

我轻叹了一口气,步门而出,继续我的浪子江湖。

行云无所止,箫史在楼中……

我本是浪子,所以我必须走。

我的心很凉,很哀伤,出发的脚步也与心情同样沉重。地上的扬起的清雪扑打着我的裤角,高天的浮云也似在阻着我流浪的心。

我握紧腰间的流浪剑,重新抖擞浪迹江湖的那份豪情万丈,在风中大步疾行,一任身边的飞雪,卷起,落下。

阿柔的轻呼,让我的脚步驻停。

我回转,阿柔在梅花雪下凝眸。

我说我必须走,因为我是个浪子。

阿柔笑了,笑得很凄凉。她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留住你,我又怎么能留住一朵浮云。她轻拥着我,在我的面上印了一朵唇印,很凉。然后在我手里塞了一件东西,转身,如惊鸿般而回。

那是一封信笺,封面上有一行字:江湖风冷,望君珍重——

阿柔的体温很暖。我轻叹了一口气,我想,或许当我疲倦的时候,我会回来。

浪子本是没有归宿的,我是个浪子,但我却从此有了归宿。

浪子本是没有牵挂的,我是个浪子,但我却从此有了牵挂。

或许我真的会回来,真的会。

我转身,面对我的江湖。

我仍流浪。

一个浪子,一把剑;一身风尘,一壶酒。

但却再没有以往出发的感觉,我的江湖从此寂寞。

拥有的,失去的,失去的,回忆的,让我倍受心灵的煎熬。一个落魄的男人,一把流浪的剑,一身的沉重,一壶苦涩的酒。流浪的心已在落魄中荒芜,仅仅是梅花飘雪的一次偶然邂逅。忘情海,逍遥林,我逍遥过,但又何曾忘情?

我一直不敢拆开那封“江湖风冷,望君珍重”的信笺,阿柔的幽怨的琴声常在我心头萦绕,我害怕去面对阿柔那双幽幽的眼光,更不敢面对那段揪心的记忆。

我决定向西,到大漠、到楼兰。西出阳关无故人,我要找一个没有故人的地方继续我的流浪,这样或许我会忘掉我的往事、我的江湖。

我到大漠三年了,这里有远古长河的落日,一望无垠的黄沙,生命之舟在干涩争搏中行走。我流放的心越来越苦涩,一如戈壁中干枯的树。

三年了,拥有的,失去的,失去的,回忆的,在我的生命中纠葛。尽管,我仍年少,不过年少的心已沧桑。

大漠的夜风很大,无情地肆虐着本已明灭的篝火。风中已夹带着又一年近终的新雪。我颓然地坐于篝火傍,看着手中三年多从未打开的信笺。

江湖风冷,望君珍重——

阿柔的幽幽的眼光,清绝的面靥在火光中摇曳。我微笑了,我终于撕开了腊封的信口,里面是一方素帕。

人生很多时真的很古怪,明明是须强大的心灵勇气的事,在经过千百次踌躇后,竟是变得很自然,仿佛风吹叶落,水流飘花。

素帕上有字:君今一别,妾当自绝——

我大惊,铭心的阵痛、绝望、想哭。

泪水不自觉地潸潸而落,素帕上映出朵朵墨色的牡丹,同时腹中绞绞而痛,我续看到了我的泪血沾染的字:

素帕置毒,为妾情殇;

银河水阔,共君徜徉;

一怀琴曲,当为君觞。

我长叹,心中释然,痛并快乐着。

我知道我的生命即将淡出,这是我快乐的解脱。我终于明白,所谓的流浪,所谓的江湖,不过是造物幻化的虚像。生何欢,死何惧,一点浩然气,千古快哉风!

我既死亡,又何必在乎情义!

我既有情,又何必在乎生命!

我终于明白了忘情海、逍遥林的含义。

心已逍遥,忘不忘情又何妨?

“浮云如梦,人世如幻,幽魂一缕随风散。情漠漠啊音茫茫,知音何处诉衷肠,啊……诉衷肠……”

阿柔,我又能听你的琴,你的歌了,真好……

忘情海,忘情依旧;逍遥林,逍遥依旧。

只不过逍遥林的主人业已成为近水楼台的老舟人。

以后取代他是何许人,再以后又是何许人,或许已不重要。

至于老舟人的那句“唯共此舟,与鱼,相忘于江湖”的话语,已被忘情海的情浪,淘尽了吧……

第六卷 幻梦刀

如果说幻梦刀是一泓静止的生命,那么在鹤惊鸿手中,它则是呼吸的。刀意划出的孤线,无声,刀口吻处溅出的血花,却带笑。幻梦刀下幻化出的,已是鹤惊鸿生命的一部分。

人生如梦,梦亦如人生,幻梦刀到底带给了鹤惊鸿什么,是梦?还是醒后的又一场梦境?鹤惊鸿并不晓得,对他来说,或许这并不重要。所以鹤惊鸿常去的地方,是醉红楼,因为那里有酒,有很美又很听话的女人,还有,他最好的朋友。

鹤惊鸿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和楚天云一起在醉红楼的日子,他们喝最烈的酒,玩最媚的女人,在近乎野兽的动作中纵情地在释放,然后踏着启明星的最后一丝微光,扶醉而归。

鹤惊鸿和楚天云在很小的时候就是朋友,那时他们不过是两个要饭的孩子,一起平分讨来的残羹冷饭,一起到农家偷鸡摸狗,一起在街上用他们的脏手抓拧单身女子的酥胸,一起躺在露出半边天的破庙吹牛臆想,然后在暗夜的冷风中瑟瑟而眠,熟睡的梦里呵,是醉红楼中最红的女子羔羊般的身体。

并非所有的少年,所有的往事,都是如歌的岁月。

饥寒交迫的日子,他们就住在这个城镇,但那却并不是一段很快乐的日子。要饭的人很多,而只有两个人的要饭群体却太小,小得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群体。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要饭也是一样。矛盾的起点,可能只是半块馊馍,对一个乞儿来说,还有什么比半块馊馍更重要呢?鹤惊鸿就曾为了半块馊馍而与人发生矛盾。

那一个比他更大一些的乞儿,不仅抢走了鹤惊鸿刚刚讨到的半块馊馍,还将他踢倒在地,唾了一口在他的身上。鹤惊鸿回头,看见自己的馍正在别人嘴中嚼,他立即起身,一头将那乞儿撞倒在地,扑上去,一手抢那块本属于他的馊馍,一手如冰雹般砸出。很快街头巷尾就有几十名乞儿冲出,冲向鹤惊鸿。那乞儿本就是一支乞儿群体的头领。

鹤惊鸿被掀翻在地,无数的拳脚相加在他的头脸、肋下、背臀,他大叫着、泪水在他的脸上溢出。突然,他在交织的腿逢中看到了楚天云,楚天云正操着一把切瓜刀,大喊着狂冲过来。

刀劈!刀劈!刀劈!

当鹤惊鸿被扶起时,他看到了浑身浴血的楚天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拿出手中仅剩一屑残渣的馊馍,笑着说“我们分!”楚天云也笑了,然后就掰开了那屑碎馍。

那一刻,楚天云的刀上沾满了鲜血!

那一刻,他们分食了一屑很小的馍!

鹤惊鸿和楚天云都是迎风别邺首领惊岳大将军帐下最得力的干将,他们在组织中的地位绝对够高。不过对他们来说,高与不高已不再重要,迎风别邺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叛离组织,无论此人在组织中的地位有多高。

鹤惊鸿和楚天云遵循组织的原则,也遵循自己的道德,所以他们所有的欢乐只能是醉红楼,那童年时只能在梦中拥有香艳的醉红楼。

一个人的心会变,鹤惊鸿也不例外,至少从他见到芍红药时,他的心已开始在变化。可惜楚天云看得到他脸上的变化,却看不到他心内的变化。

芍红药是醉红楼新来的歌妓,象以往一样,所有新来的女人,鹤惊鸿和楚天云都会试试。芍红药绝对是个天生的尤物,一袭雪白的罗纱仿似一身璀璨的明霞,凸凹的胴体在霞光内若隐若现,映出诱人的色彩,呼之欲出的双峰,刀削般纤巧娇柔的香肩,不盈一握的小蛮腰,处处是绰约动人的魔力。

鹤惊鸿象是一个从未见过女子的处男,痴得呆了!

楚天云却笑了,说今次我先走,然后微笑着长身而去。

第一次,楚天云在未醉时一个人走。可鹤惊鸿呢?明朝是不是也要一个人归去?

那夜很美,很柔。

芍红药蜷缩在鹤惊鸿宽犷硬朗的怀中,在他男性气息的包围中,睡得很甜。而鹤惊鸿却一夜未睡,他的心灵正在芍红药的热情下悄悄溶化,他轻叹了一声。

叹息声很轻,却惊醒了芍红药。她仰面对着鹤惊鸿,吁气如兰似麝,她说自己真幸福。鹤惊鸿长叹了一声,长身而起,很缓慢地穿衣。

鹤惊鸿跨好幻梦刀,回望着仍海棠般蜷着的芍红药。芍红药面似梨花带雨,却笑着说,谢公子予妾的幸福,这方落红的素帕,妾当永远珍藏。

鹤惊鸿再不能自己,一把将芍红药拥入怀中,深深地吻下去,芍红药亦热烈回应。

待到吻得嘴也累了时,鹤惊鸿心中的变化终于幻化成决定。

他柔柔道,以后,我夜夜都让你做一个幸福的女人。

鹤惊鸿离开醉红楼,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女人。

鹤惊鸿心中很清楚,这不是归去,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秋分时的枫谷很美,谷内的枫叶一片艳红,一道山泉由谷的一端破岩而出,在谷中央形成一泓瀑潭溪涧,又从谷的另一端穿出。近岸的溪边,几朵红莲绽得正艳。水边一方青草地上,一座茅草屋亭亭玉立。

这一处桃源,就是鹤惊鸿携美隐居的所在。

半年的时光,并不很短,但鹤惊鸿却恍如一梦,只是不知梦醒时,会是如何时分。望着轻抚着微隆小腹的芍红药,鹤惊鸿只愿这梦总远不会醒。

惊岳大将军是鹤惊鸿心中永远的梦魇,他知道这梦魇迟早会来。当他看到楚天云时,他就知道这梦魇终于来了。

楚天云正微笑着望着他,清水潭里映着他阳光般的倒影。鹤惊鸿也笑了,然后他走过去,四只手握在了一起,两双眼热烈地对望,然后他们,大笑,拥抱,壮怀激烈。

当夜,他们在茅草屋中喝着酒,说着他们已说了不知说过多少遍的旧事,说着一起乞讨,说着鹤惊鸿的那一屑馍,说着楚天云那一把沾满血的刀,也说着醉红楼的一夜一夜。芍红药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一双手在微隆的小腹上轻抚着。

这夜,鹤惊鸿和楚天云都醉了,醉得很深,睡得也很深。

清早的阳光很明媚,芍红药在内间睡得很熟,阳光映着她幸福的脸。窗外,楚天云远远在站在谷口,怀抱着他的古阙剑。鹤惊鸿望了一眼熟睡中的芍红药,取出尘封了半年的幻梦刀,绝然而出。

看着缓缓坚绝而来的鹤惊鸿,楚天云道,我们很久没有象昨夜那样醉过了。

鹤惊鸿叹道,醉得再深,也终是要醒。

楚天云笑道,或许你的幻梦刀能帮你再入梦境。

鹤惊鸿叹道,梦使我疲倦,我现在只想拥有一份真实,即便寻常。

楚天云又道,只道寻常,说得好!

古阙剑划出的一道直线,古朴,亦平淡。

鹤惊鸿却很清楚这道剑意是楚天云剑法中最强的杀招,想起熟睡中的芍红药,鹤惊鸿咬了咬牙,幻梦刀出鞘。

刀意无声地划出一道弧线,如梦,亦如幻!

平静的潭水在刀剑的交吟中荡起圈圈涟漪。

没有人知道梦幻的结果是平淡,还是平淡后仍是梦幻。但鹤惊鸿很清楚,刀剑交鸣后的静止,必是他和楚天云中至少有一人倒下!

在楚天云的古阙剑刺入鹤惊鸿身体前的一瞬,他的幻梦刀亦将斫入楚天云的身体。当幻梦刀斫入楚天云身体时,刀口溅出的血花,是否,仍会笑?

鹤惊鸿已别无选择!这本就没有答案!

鹤惊鸿的刀终于斫入,在楚天云的身体中入得很深,血花激溅,淋漓,畅快!

他看到了楚天云一张无悔的脸,一双执着的眼,耳边传来古阙剑清脆的落地声。鹤惊鸿明白,古阙剑在刺入他身体的一瞬,剑意被楚天云收回,内力反撞,血花从幻梦刀的刀口笑得灿烂。

他们的眼光在微笑中对望,鹤惊鸿看到了一种很平淡的寻常。生死情义在寻常中幻化、交融。

楚天云笑道,若换了你是我,也会这么做。

鹤惊鸿笑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知道,你和我到底谁大些?

楚天云笑道,只要我们是兄弟、是朋友,谁大谁小,又有什么重要?

【附】《月如钩》外篇2篇

月露冷

文/夏童

玉兔初升,江风徐徐。

我抽闲到楼上,对着铜镜,理了理稍乱的头发,抚了抚微皱的衣衫,打来清水,细细地擦拭脸、脖子、手、手腕,完毕后才缓缓下楼。

楼下,窗边,一位身着一袭青衫的男子正凝眸窗外。见我下楼,他收回目光,投向我。他称不上英俊,也不年轻,满脸沧桑中揉合些许颓废沉郁,却另有一种奇异的魅力,非常人所及的吸引人。若无一番风霜磨炼,岁月留痕,是万万达不到的。

二十七天了,每天这个时候,他都会漫步而来,挥洒着江中的一弯明月,一个人、一壶酒、一把剑,直到月冷夜深,方踏月而去。

我一如往常地替他斟一壶酒,送到他的面前,轻轻地放在桌上,不作停留,转身离去。

那酒是我专门为他备的桂花酒,是我亲手以桂花酿就,甘而不腻,沁人心腑。

我能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也能读懂他目光背后的心事。每一天,最快乐的时光,便由此刻开始。我愉快地在人丛中穿梭、忙碌。我总想,若是一生就这一日该多好!可是,我很清楚,也很明白,我自小就许给了亢慕义,等亢大哥南行归来,就是我们的成亲之日。纵然,我们只有兄妹之情,却依然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这是命,我得认。

成熟的人不问过去,豁达的人不问将来。

在明天未来之前,我要好好的快乐的过好每一天,多一些回忆也是好的。

夜色已浓,月华如练,我知道他即将离去,我早早候在二楼的窗前,目送他渐远的背影。

书琴含笑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她是满月楼的主人,素来喜欢收集玉器,且是个识玉的大行家,年长我几岁,能书能琴,是一位颇具慧心的女子。

她能洞察一切,却聪明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月升月落,九十个日子过去了。

今天是我和亢慕义的大喜之日,我仅仅是他的如夫人,一同嫁来的还有他于南行时相识的知己,红颜桃夭。夫君说,他可以什么都没有,却不能没有她。他不可以委屈她,更不可以冷落她。

夜凉如水,一轮如眉新月,远挂天际。

我凭窗凝眸,满月楼,是否月华如旧?没了我的身影,他是否仍在?是否对月独酌?思前想后,不觉夜深,累极倦极,一人独眠。

又逢新月如眉,却已是一月之后。收到书琴的来信,展开来看,是一首诗:

几回月下踏风轻,满月楼头默望卿。

月影江风仍寂寥,青衫红粉各零丁。

心中洛水遥相对,梦里银河共此情。

纵是有缘难牵袂,蓬山迭处雨冥冥。

字迹苍劲有力,我识得,是他,是他所写。

今夜的月明如昔,却再也不见昔日之人。忘不了,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忘不了,那一身落拓的疲倦。忆起那诗的字字句句,不觉惆怅盈怀,取来绣花针和丝线,将满腹相思寄于一针一线中。

挥手凝眸间,已是三年。三年里,夫君未踏进小楼半步,我未踏出小楼半步,除了定时送吃的用的仆人以外,便是他那位夫人,那是位柔媚入骨的女子。对我,或许她尚有些许歉疚,总想以其它的方式补偿于我。

可她怎知道,她拥有的,她能给的,我都不想要。

院里,桂花味香四溢,我摇落一树的桂花,拾起,收藏。这三年里,我酿了不少桂花酒,为他,或许酒不能入他的愁怀,但我酿了,知足了。

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索,抬眼一看,嗯,是夫人。她从未在此时造访,为何今日来此?我用眼光询问于她。

她妩媚的一笑,说夫君出门了,你不问世事多年,当然不知,断风刀亢慕义最大的心愿是和长风剑客决一胜负,夫君寻这位使长风剑的青衫人多年,皇天不负有心人,前些日终于打听到他的消息……

青衫人?正自诧异,忽闻门人来报,主人已经被杀,断风刀送回,凶手仍在大厅。夫人悲痛欲绝,见此,我也忍不住泪流满面,一同疾步奔向大厅。

立在大厅的身影,是我永世难忘的牵挂,梦萦魂牵的思念。那一袭青衫,一把长剑,一双眼,是如此的真实,真实的让我怀疑是在梦中。

原以为此生再无法相见,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一刻站在我面前。可是,我又怎么能够,能够在这种情形下相见!纵然我和夫君无夫妻之情,可我们仍有夫妻之名呵!

泪,如泉,奔涌。

忽然,他笑,倒下。

夫人执着带血的刀,呆呆地站在他身后。

我大惊,难以置信,惊叫,奔向他……

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其它,都不重要。

我用力地摇着他的双肩,向他诉说我的思念,我掏出贴身随带的绣诗绢帕给他看……他的双眼合上了,身躯冰冷,可嘴角还带着笑!

这一生中,我从未如此恐惧过,如此无措过。

泪水,肆意横流。

……

碧云天,黄叶地。

露似珍珠月似弓之夜。

城郊外,西行数百米,醇酒飘香,寻香而去,将看到一新坟,一小楼,一女子。

——

月孤影

文/红颜桃夭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伊人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江南的三月,正是草长莺飞,桃花盛开的时节,其散发的芬芳,熏得游人欲醉。喧哗的大街上走着几位衣着华丽的刀客,为首的则是一身着白衫的少年,所过之处,路人无不侧目。

一行人来到一家名曰“满月楼”的酒馆,才入店里,白衣少年的目光即被柜架上摆放的物品吸引住了,突然叫起来道:“慕义,你看这个,好漂亮哦!”她的声音清脆可人,语音刚落,也泄露出她是女子的身份。

“桃夭,别胡闹,旁人都看着你呢!”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皱着眉,语气中虽有些许抱怨,但那眼中浓浓的爱怜之意却溢于言表。

那名唤桃夭的白衣女子,所指之物乃是一对上等玉石做的麒麟。

桃夭仰看着柜架上的麒麟,一直仰着,不期然的,头上的斗笠却已然落下,那丝般的秀发滑落下来,露出了一张娇媚可人,明艳如花的脸儿。霎时,店内外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怔,世间怎有这般如此绝色的女子!

她的容貌并非倾国倾城,只是她那并不十分出众的五官,拼凑在一起,就会散发着一股致命吸引力,媚惑着所有人的目光。

“桃夭,那是不卖的,难道你没看出?这只不过是一家小酒馆而非玉石店。”亢慕义耐心的解释着。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它嘛。”桃夭心有戚戚焉的答道,随之泫然欲泣。

不知怎的,亢慕义这堂堂七尺男儿就是不忍看到红颜桃夭的眼泪,在他看来,今生有幸能得桃夭这一红颜知己,实是老天爷对他的眷顾,穷此一生,他都会竭尽所能的让她快乐。

“好,我答应你,待我们回到家后,我一定给你寻一对一模一样的麒麟好吗?”亢慕义一脸柔情,流露万般宠爱。

抬起如水明眸,桃夭柔柔地说道:“慕义,我是不是又无理取闹了,对不起……”

此时,一位把眼前这一幕看在眼里的黄衫的女子,向他们迎面走来。“打扰一下,我是这满月楼的主人书琴。刚刚二位一进小店,我就注意到了这位姑娘是一个爱玉惜玉之人,与我的玉麒麟甚是投缘,适才又无心的听到了二位的谈话,如不嫌弃,书琴愿把这玉麒麟赠与姑娘。”

闻听此言,桃夭的脸即红如桃花,秦首低垂。亢慕义则道:“多谢姑娘抬爱,只是这玉麒麟价值连城,想必也是姑娘心爱之物,这万万不可。”

书琴不禁莞尔,道:“实不相瞒,这玉麒麟世上难寻其二,你若不收下,恐难寻到一模一样的,这岂不是在美人面前失言了吗?”

“这……”亢慕义那英俊的俏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就别这个那个的了,想来二位就快要成亲了,就当我送给二人的见面礼吧!”书琴笑着说道。

“姑娘如此爽快,亢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亢慕义拱手道,“他日姑娘若有见教,可往扬州瘦西湖畔逸风庄,但有只言片语,水里火里,亢某决不二言。”

道别了满月楼楼主,奇异女子书琴,亢慕义携桃夭回到了逸风庄。

吉日,良辰。

逸风庄,全庄上下喜气洋洋。

今天,他们的庄主亢慕义,将要迎娶两位如花美眷:一位是他此生的挚爱——红颜桃夭;另一位,则是与他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妻子――夏童。面对夏童,亢慕义是有愧的,他以为此生是不会辜负她的,可当他遇见了桃夭,他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女子了,包括夏童。为了桃夭,他还做出了“桃夭为正,夏童为次”的决定,他心里很清楚,这对夏童是何等的不公、何等的残忍……

第一次见到夏童,是在逸风庄的“听风小筑”,一幢很别致的小楼。

在桃夭的眼里,夏童是一个很素雅的女子,不媚却很柔,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忧愁,用人淡如菊、心如止水来形容她是再恰当不过的了。自成亲以来,就没有离开听风小筑半步。她不问世事,好像这些似乎都离她很远,她不管也不顾,只是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

三年,弹指间。

这段日子,对桃夭而言,应该是最幸福的,夫婿亢慕义的万般宠爱,及爱子亢不凡的临世都给她带来了无比的欢乐,想来“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风清,月明,星黯然。

冷月余辉的洒照下,桃夭独自流连与花间。

“此生,能有你和不凡为伴,应该说是了无遗憾了,可在我心里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就是与长吟剑客一决胜负,看看是我的断风刀快还是他的长吟剑厉害。”

这是前些日子,夫君对她说的一番话,一股莫明的不安自心底冉冉升起。思忖间,桃夭来到了“听风小筑”……

来不及猜测夏童的疑惑目光,忽闻门人慌张来报,庄主被杀,凶手送回了断风刀,仍在正厅等候。

桃夭旋即夺门而出,直奔正厅。

一个青衣人已然的伫立,仿若一块顽石。

泪水盈满眼眶,往事历历在目,都上心头,亢慕义的那番话依旧言犹在耳……忽的,桃夭拔出桌上的断风刀,向着青衣人直刺而去……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丝断愁华年,对月行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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