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三百九十七、两千三百九十八、两千三百九十九、两千四百……”
清晨，白雾袅袅，将青山、绿树，还有坐落在山上的稷下剑宫，悉数包裹其中。
然而，一个孩子自言自语的喊声，很快打破了这天地之间的沉寂。
雷霆紧紧握住木剑，一遍又一遍，对着面前的木桩劈、砍、刺、削，直到最后精疲力竭，连剑都差点拿不住了，方才不甘地停了下来。
这是他每天的功课，无论刮风下雨、酷暑寒冬，从不改变。即便，很多时候，他当真很累，累得根本睁不开眼睛，站起来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倒下；尤其是数九寒冬，山上的寒风简直能够刺入骨头里面，相对而言，温暖的被窝就如同天堂，格外让人难以割舍；就算是到了夏天，不至于那么难以爬起来，但是酷暑高温，却会让他才练了一会儿剑，就汗如雨下，每次脱下衣服拧一拧，都可以绞出小半桶水来。
总算，他坚持下来了。因为，他绝不会忘记，当初他的父亲，他那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亲，是如何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将家里面最宝贝疙瘩的耕牛牵出去卖了，这才凑出银子来，送他到这里，天下第一武学圣地，稷下剑宫学艺。
要知道，家里所有人，都把这头耕牛当作了命根子，它意味着来年的收成，意味着全家十余口人的口粮。曾经有一年冬天，耕牛不当心走失了，他那个当时才七岁的弟弟，竟然在冰天雪地里找了整整一天，冻得脸蛋通红、手指僵硬，小脑袋里面，却始终只想着要把耕牛找回来。
然而，没有一个人，阻止父亲把耕牛牵走。他们都怀着或者期望，或者羡慕的目光，看着他，看着他离开家，来到了稷下剑宫。在他们心中，稷下剑宫就如同是龙门，跳过去了就会涅磐，就会飞黄腾达，就会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成为他们敬畏的上等人。
而他，就是他们的希望，是有朝一日，能够提携他们也一同摆脱如今的生活，过上体面、舒适，能够温饱日子的希望。
正因为如此，他不敢有半点懈怠。他知道，在稷下剑宫，在他的身边，还有很多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都和他一样，背负着家里的希望，来到这里。他们，如今还只是剑徒，只是稷下剑宫的记名弟子。他们必须在十五岁之前，通过剑士的考核，否则就会被赶下山去，让这几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也让全家人的希望彻底破灭。
几年来，他已经看到了好几个孩子，泪流满面，踉踉跄跄地离开剑宫。甚至，传说还有人因为想不开，自杀了，以至于剑宫的后山一直都流传着闹鬼的故事。
他可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更不敢想象，全家人获悉他被赶出剑宫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他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通过剑士的考核，成为剑宫的正式弟子，学习到更高深的武功。然后，再熬几年他就可以通过剑客考核，到时候当个镖头、武师根本不成问题，若是运气好，被留在剑宫再熬上几年，升为剑师，那更是了不得……
“鬼啊——”
正当他想着如此美好的未来，嘴角不觉泛起了一丝微笑之际，忽然一声惊呼，从远处传来，让他立刻惊醒过来。
雷霆立刻循声赶去，发现很多人都聚在了东厢。那里，正是剑徒们日常盥洗的地方。然而此刻，剑宫的剑士们却如临大敌般，将所有人隔离在外面，甚至还有几位剑师也匆匆赶来——剑宫等级森严，平日里，剑徒们可没有什么机会，能够在这里看到他们。
惊疑之下，雷霆一把抓住一个相熟的同门，问道：“出什么事了？”
“大事，出大事了！”那同门满脸惊骇，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拉着雷霆来到僻静的角落，神秘兮兮地说道：“耗子死了！”
“耗子？”
雷霆暗自一惊。
他知道这位同门所说的耗子，当然不是指老鼠，而是他们的一个名叫田浩的同门。
那田浩和雷霆差不多大，只比雷霆晚来了一个月。和雷霆一样，是他们这一群即将面临剑士考核的剑徒中，最有希望通过的一个。
在雷霆的印象中，田浩是个很开朗的人，总是满脸笑容，好像没有什么烦心的事情。虽然有时候太喜欢探听别人的隐私了，嘴巴又很大，说起话来没有遮拦，但是人应该说还不错，没什么坏心眼，和所有同门师兄弟都相处得很好。
这样的人，居然死了？
雷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面前的同门，眼见雷霆不信，赶紧信誓旦旦道：“很多人都看见了。真是太、太可怕了……”
说着，他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原来，就在刚才，雷霆独自练剑的时候，很多剑徒也都起来了。他们如以往那样，来到东厢洗漱，却惊骇地看见，田浩躺在了地上。
没有血，也没有伤口，田浩的神情很平静，以至于很多人一开始，还以为他只是太累，在这里睡着了。
然而，很快所有人都发觉不对。眼前的田浩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尤其是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仿佛是在笑，十分诡异的笑，诡异得难以言喻，散发出莫名的阴冷和寒意。
鬼！鬼杀死了田浩！
很快，这样的说法，在剑徒中间流传开来。
几乎每一个剑徒，都或多或少，听说过有不止一个同门，曾经因为通不过剑士的考核，在这里自杀。
因此，这些亡者的灵魂，倘若不肯消散也不肯投胎，带着强烈的怨气，夺走旁人的性命，似乎也是一件完全可以说得通的事情。
何况，田浩死得太古怪了，他脸上的笑容，又是这般蹊跷，让所有看到他尸体的人，都忍不住想到了鬼怪妖魔。
“这世上有没有鬼怪妖魔，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杀死他的人，一定不是鬼怪妖魔。”却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忽然从雷霆两人的背后，传了过来。
那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雷霆在极度惊骇中猛地回过头来，看见的却是一个比他大约小了三四岁的男孩。
男孩双手枕头，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目光有些淡漠，迥异于年龄的淡漠，历经沧桑看透一切的淡漠。
“蓝天？”
雷霆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他认出来，眼前的男孩叫蓝天，是最近刚刚进入稷下剑宫的剑徒。
每年，都会有几百个剑徒加入剑宫。雷霆虽然已经来了三年有余，但是却不可能记住每一个剑徒，尤其不可能记住那些刚刚来剑宫的剑徒。
但是眼前这个名叫蓝天的男孩，却是一个例外。
现如今，几乎所有剑徒，甚至剑士和剑师都在谈论他。
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好运的家伙。虽然一度昏倒在冰天雪地里，差点被冻死。但是，无巧不巧，剑宫七大长老之一东方青木的孙女，剑宫这一代最有天分，同时也是最为亲切可人的年轻弟子东方水云，恰好路过并且把他带了回来。
因为东方水云的缘故，他没费什么周折就成了剑徒。这一点，和很多平民出身的剑徒大不相同，甚至包括雷霆，都忍不住有些嫉妒。
然而，他又不能算是那些内堂弟子。内堂弟子个个都是出自名门，仅仅因为年龄和功力的缘故，才暂时没有成为剑士。但是，他们根基不错，再加上仰仗父兄们的权势，平日里飞扬跋扈，恃强凌弱，和平民子弟们势如水火，自然不会瞧得起，这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
可以说，他的处境颇为尴尬。如果换了任何其他一个人，处于他这样的处境，一定会郁闷得发疯。
蓝天却没有。
一则，这个家伙似乎天生就喜欢独来独往，根本不愿意和别人交往，自然也就谈不上有被孤立的感觉。
二则，如今绝对没有哪一个剑徒，胆敢去招惹他。
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他击败了北宫冰封。
北宫冰封，那可是剑宫长老北宫飘雪的孙子。
但凡知道稷下剑宫的人，都必定知道北宫飘雪。那可是名列天下英雄榜第三的剑宫七大长老之一。而且，还是门下弟子最多、辈分最高、势力最大的长老。不像其他长老低调，这些年来，他几乎就代表了整个剑宫。
有这样一个爷爷，北宫冰封自然是横着走。
而且，他的剑法也确实很不错。
冰宫飘雪亲自传他，自己的成名绝技，威震天下的冰雪剑法。
传说，当冰雪剑法练到了极致，剑甚至无需出鞘，仅仅那强烈的剑气，便足以将对手冻僵冰住，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北宫冰封当然还不可能到达这样的程度。但是，他的剑法有北宫飘雪这样一代宗师指点，不但在同龄人里面鹤立鸡群，即便那些让剑徒们羡慕崇拜的剑士，在他的剑下也同样狼狈不堪，自保都有问题。
这样的人，这样的剑，出现在蓝天面前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由叹了一口气，以为自己又将看到，弱者被任意欺凌的场面。
却不料，这一次强弱的角色，居然彻底翻转了过来。
没有人看到，蓝天究竟是如何出手的。但是不容置疑，北宫冰封的剑，竟被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牢牢地夹住，一动也不能动。
那北宫冰封不信邪，一次又一次重复，却一次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乖露丑。最后，还是东方水云正好过来找蓝天，这一幕方才得以顺利落下。
这件事情，立刻让蓝天成为了剑宫瞩目的焦点。
和他同龄的剑徒们，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能够击败北宫冰封，对于轻轻松松击败了北宫冰封的蓝天，理所当然，也就绝不可能有哪一个白痴吃饱了撑着，来找他的麻烦。
于是，蓝天就成了一个地道的逍遥派。在稷下剑宫平民弟子和内堂弟子剑拔弩张的努力中，极少数能够从容保持中立的逍遥派。
雷霆没有想到，蓝天会突然对自己说话。看他的样子，似乎早就呆在这里了。只是他平素从不搭理别人，无论是平民弟子还是内堂弟子，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远远地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冷眼旁观一切。
然而今天，他竟然对自己说话了。
一时间，雷霆有些受宠若惊，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最后，还是他身边的同门，不服气地问道：“你说耗子不是妖魔鬼怪杀的，又是谁杀的？”
“妖童，鬼笑妖童！”
蓝天一个字、一个字，说出这六个字来，随后便转身离开。
漆黑的夜晚，有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在四处游荡。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会忍不住，将一丝微笑，诡异的微笑，凝固在嘴角边，直到生命远去——
这个传说，曾经在十几二十年前，流行于街头巷尾。
那个时候，横跨三千里的中原大地上，到处都有关于鬼笑妖童的传说，伴随鬼笑妖童行踪出现的，是死亡，无数人如今日田浩般，诡异到了极点、古怪到了极点的死亡。以至于，鬼笑妖童的大名，婴儿止啼的程度，流浪者甚至将之编成了歌谣吟唱。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脑海里，居然会莫名出现，这本该是三、四十岁的大叔们，方才熟悉的传说？
蓝天头痛地打了打自己的脑袋。
自从昏迷中醒来，他便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以往的一切记忆。他一直都在努力回忆，却始终想不起自己是谁，来自何方，为何会昏迷在冰天雪地里。但是他越来越肯定，自己绝对不是平常人。至少，平常人绝不可能，拥有能够轻易击败北宫冰封的武功，绝不会在脑子里，时不时地冒出一些，十岁的孩子按理绝不可能知道的武林秘闻。
尤其让他感到惊悚的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如今的一切，就好像时光倒流。他总是在不知不觉中，以成人的目光和思维，居高临下地看待身边这些原本应该和他同龄的剑徒。
“蓝天！”
正当他再次为自己的身世困惑之际，突然看见一个十二、三岁，身形瘦弱的男孩，朝他这边怯生生地走了过来。
蓝天冷冷地看着男孩。
如果他没有记错，男孩好像叫做余林。按照他的出身，绝对算是货真价实的平民弟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成了北宫冰封的跟班。这可是一个比他这个中立派，更加令人厌恶的角色。内堂弟子将他看作是随意呵斥的奴仆，而平民弟子们则把他当作了无耻的叛徒。
有时候，蓝天甚至有些佩服余林，居然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下去。毕竟，人都是群居的动物，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这样，根本不在乎得到剑徒们的认同，同时也不是所有人，能够有他这样的实力，不惧任何挑衅。
如果不是眼下这种特殊的状态，蓝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依旧如此独立逍遥，游离在身边的这些同龄人之外。
可是余林却能够。
他似乎根本没有尊严，心安理得地被内堂弟子们当作了呼来喝去的狗。同时，他又毫不留情，帮助北宫冰封他们，对付那些和他一样出身，本该相互护持的平民弟子。
蓝天很好奇，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来找自己。
“冰封少爷让我来的。”在蓝天冷冷地注视下，这个名叫余林的男孩，不禁额头渗出了冷汗。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胆怯地递给了蓝天：“冰、冰封少爷约您晚上去伤心墓地。”
“伤心墓地？”
蓝天微微一愣。
就算傻子也知道，北宫冰封不会善罢甘休。问题是，他绝对没有想到，在如今田浩被杀的当口，北宫冰封居然还会约自己去伤心墓地。
现在的孩子，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长大的吗？
想起关于伤心墓地的谣传，蓝天不觉摸了摸鼻子，老气纵横地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