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
伤心墓地的这一条秘道,并不是很长,没有多久便走到了尽头。
映入蓝天眼帘的,是一个地下广场,很大、很大的地下广场。以至于,西门游梦手中的火折子,仅仅照亮了面前的一小部分。更深处的漆黑,彻底吞噬了火折子的光亮,让人根本无法看清,广场的尽头到底有多远。
“快、快看!”
蓦然,雷霆惊呼了一声。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被人悬挂在了半空。孩子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血肉模糊,显然遭受了极其惨无人道的折磨。胸口更是洞开,心、肺、肝脏,竟是荡然无存。
北宫冰封?
虽然孩子的脸因为恐惧、痛苦而极度扭曲,不过蓝天还是一眼认出,他就是曾经和自己交过手的北宫冰封。
他居然被杀,被人杀害在了这里!究竟有怎样的深仇大恨,居然要下如此毒手?
蓝天很想仔细看看北宫冰封的尸体,或者能够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可惜,就在这时,北宫冰霜愤怒地冷哼了一声,刹那间利剑出鞘,斩向了悬挂北宫冰封的绳索。
糟糕!
蓝天心头一跳。他连忙一手一个,把雷霆和阿牛,朝一旁的角落里拉去,同时没有忘记叫了一声:“水云姐姐!”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北宫冰霜出剑的瞬间,只听见“嗖嗖嗖”的破空声响起,随即无数箭矢从四面八方疾射而来。好在东方水云及时赶到面前。她手中的剑,仿若身体的一部分,如臂指使,在面前转眼化作了一道幕,一道滴水不漏的剑幕,将所有射来的箭矢悉数击落。
“水云姐姐,你、你快看!”直到所有的箭矢全都被东方水云扫落到了地上,雷霆和阿牛犹自惊魂未定,偏偏这个时候,又听见蓝天惊叫了一声。
只见,在“嘎吱嘎吱”的声响中,原本空空荡荡的地下广场,忽然从天而降无数道铁闸。一时间,尘土飞扬,轰响不绝,偌大的地宫,转眼就被这些铁闸分割成了无数块。原本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北宫冰霜、西门游梦和阴无风,也因此不见了踪影。
“西门师兄!”
“北宫师姐!”
“阴师兄!”
东方水云扬声将同伴一一招呼,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整个地下一片寂静,只有她的声音在空旷处回荡。
“你、你们跟紧我!”少女显然也从来没有遭遇如此情形,手紧紧握住剑柄,不过还是勉强朝蓝天、雷霆和阿牛他们笑了一笑。
随后,她当先朝前方探去。只见记忆中秘道的入口处,此刻早已经被一道铁闸堵住了出路。不远处,北宫冰封的尸体重重落在了地上,其他人则不见了踪影。
“呜呜呜……”
却在这时,蓝天忽然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了一个正在极力挣扎的声音。
他小心地循声走去,却见一个孩子如同肉粽子一样,被浑身捆绑成一团,正在地上来回挪动。塞满了布团的嘴里,则发出了“呜呜”的声响。
余林?
眼前的男孩虽然有些狼狈,但是蓝天还是一眼认出,正是北宫冰封的跟班,送来北宫冰封挑战书的余林。
“魔、魔鬼!”当东方水云赶到,一剑挑开了捆绑他身体的绳子之后,他拿走了嘴里的布团,心有余悸地颤声说道:“他假装成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看上去很可爱,但、但他是魔鬼,可怕的魔鬼……”
鬼笑妖童!
余林的话,顿时让蓝天心中一震。
果然,在余林随即断断续续的述说中,出现了传说中的鬼笑妖童。
当鬼笑妖童出现的时候,余林正跟着北宫冰封,徘徊在伤心墓地的边缘。
北宫冰封当然想都没有想过当真要进入伤心墓地。之所以他会来这里,完全是因为几个想要巴结他进而取悦北宫飘雪的剑士,为他出谋划策的结果。
按照那几个师兄们的说法,雷霆和蓝天完全有可能因为害怕,而不敢来伤心墓地,到时候他们自然就会背负临战怯阵的胆小恶名。如果万一他们来了,也不要紧。因为那几个剑士到时候会埋伏在四周,将这两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狠狠教训一番,帐却记在了伤心墓地的妖魔鬼怪身上,让他们纵然察觉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个计划,很合北宫冰封的胃口。为了防止走漏风声,让雷霆或者蓝天起疑,他便派了余林,将两人同时请来。而且,他还决定亲自过来,尽管事实上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手,但是能够看到自己厌恶的两个敌人,惨遭痛打,绝对是他最为高兴的事情。
对此,余林其实大不以为然。不同于北宫冰封踌躇满志,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好戏,他的心中满是忐忑。他本就是一个胆小的人,以往伤心墓地的传说,早就在他的骨子里,刻下了恐惧的烙印,何况就在今天早上,田浩那诡异的尸体,愈发平添了伤心墓地那些妖魔鬼怪传说的恐怖。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和北宫冰封躲在一旁等待蓝天和雷霆到来的时候,他不断东张西望,然后第一个看到了鬼笑妖童。
如同传说中的那样,那是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他看上去很可爱,脸上还挂着一丝天真的微笑,走到了伏击在暗处的那些剑士们身边。
但是不知道为何,余林看到那丝微笑,却总觉得有些诡异、阴森,甚至恐怖。
很快,他便发现,这一次自己的直觉,真是灵验到了极点。
那些剑士,只是弹指间的功夫,全都倒在了地上。他们全身上下,看不出有任何伤痕,但是他们的脸上,却无一例外,如田浩那样,泛起了一丝古怪的笑意。
当时,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祈祷那个魔鬼,千万不要发现他和北宫冰封藏身的地方。偏偏就在这时,北宫冰封,这位从小被人奉承惯了的大少爷,居然站了出来。
结果可想而知。
唯一的意外是,那鬼笑妖童并没有杀了余林,而是把他当作苦力,将北宫冰封和那几个剑士全都搬到了地下来。
“全都搬到了这里?”
当余林说到这里,蓝天的眉头不觉微微皱起。
传说中的鬼笑妖童,似乎并没有虐尸的习惯。
“是啊!”余林显然是个很内向害羞的人,他低着头,怯生生地道:“那魔鬼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冰封师兄说自己是北宫长老的孙子之后,便勃然大怒,硬是折磨了冰封师兄良久。至于其他师兄的尸体,则被他让我搬到了那边。”
“那里?”顺着余林手指的方向,东方水云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这里实在太大了,让人根本无法看透深处究竟隐藏着什么。
然而就在少女进退踌躇之际,只听见余林继续说道:“那、那魔鬼就住在那里面。他、他好像想要把几位师兄的尸体,制成标本。本来,我也难逃一死,幸好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师姐你们过来了。刚才那三位师兄、师姐好生了得,居然破了那魔鬼的袭击,一路追了过去。”
“你是说西门师兄他们追了过去?”
余林的话,立刻引起了东方水云的注意。很快,她便发现,沿途的铁闸上,果然留有剑宫弟子独有的暗记。
“那是西门师兄他们留下的暗记!”东方水云的脸上不禁流露出了喜悦。说话间,便循着暗记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蓝天微微皱了皱眉,总觉得似乎有些蹊跷。不过此刻,反正也无法从原路返回,他一时间又想不出其他的法子来,当下嘴角虽然挪动了几下,却没有说什么,和雷霆、阿牛还有余林一起,跟在东方水云的身后。
七转八弯,蓝天意外地发现,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出现,不过也没有看见西门游梦、北宫冰霜和阴无风。他们只是绕着铁闸,小心翼翼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发现前方居然有一间石室。
石室内,八个年轻人,准确地说,应该是八个稷下剑宫年轻剑士的尸体,被摆放成了或跪、或趴,总之是八种极其恭顺,犹如臣子觐见君王的姿势。
“岂有此理!”
见此情形,纵然东方水云一向脾气很好,此刻也不禁柳眉倒竖,勃然大怒。
而就在东方水云忙着指挥雷霆、阿牛和余林帮忙将这八位同门的尸体平放在地上的时候,蓝天却不管这些,自顾自走到了石室之内。
这当真是鬼笑妖童干的吗?他究竟和稷下剑宫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要如此折辱剑宫的弟子?
满腹疑窦中,蓝天的目光投向了之前那八具尸体觐见的对象。那,不是君王,而是棺材,一口透明的水晶棺材。
蓝天惊奇地发现,水晶棺材里居然是一个女子,大概连二十岁都没有到,很美,仿佛静静地睡着了,整个场景就仿佛一幅画,静谧、幽雅的画。如果,没有那口棺材的话。
女子的手中,握着一卷纸。
纸张,有些泛黄,字体十分清秀,看上去应该是一个女子写下的手札——
又是一个秋雨淅沥的夜晚。
他果然又在后山练剑。
十多年了,似乎没有一天改变过。
听东方青木长老说,他很可怜。
在一个漆黑、漆黑的夜晚,一群强盗闯进了他住的村子。他们见人就杀、见钱就抢,末了,还烧毁了房屋,将整个村子化作了一片废墟。当东方青木长老看见火光赶过去,除掉了这些强盗之后,整个村子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东方青木长老把他带回稷下剑宫,让他成了剑宫的弟子。
在所有人的眼里,他都不是一个有出息的弟子。他不会讨好师长,也没有交情好的同门师兄弟,平日里练武的表现也很平常,看不出有半点光明前途。
但是,只有我知道,他每天晚上,会在后山练剑。
就算是西门哥哥也不知道。尽管我爹爹和西门哥哥的爹爹都是剑宫的长老,我们两家是多年的世交,西门哥哥也是个很好的人,从小就很呵护我,但是我还是答应了他,没有告诉西门哥哥。
这成了我和他两个人的秘密。我喜欢看着他练剑的样子。每天晚上,只要一剑在手,他就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信心十足、无所畏惧,而且冷静、睿智、从容不迫。
“切!”
看到这里,蓝天的嘴角撇了一撇,只觉得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虽然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一流的剑客,他们一剑在手,光光那气势就足以吓死了。不过,那可都是一些武学宗师,顶尖级的高手,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一个还没有出师的剑士产生任何联系。
“咦?”却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东方水云的惊呼。
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了蓝天的身边,同样在看这份棺材里的女子留下的手札。她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似乎手札的内容让她想到了什么。
不过,见东方水云并没有开口的意思,蓝天只好按捺住心中的疑问,继续看下去:
我从来没有想到,他的胆子会这么大。
他、他居然想要偷偷潜入圣堂,偷盗被剑宫封存的缥缈心法。
缥缈心法,那可是天下第一魔功,也是天下最为神秘的心法。据说,自古以来,每一个修习缥缈心法的人,都会拥有纵横天下的武功。但是每一个人似乎都没有好下场,而且还都是一些极其古怪的下场。
最有名的,莫过于数十年前的天山童姥。她居然因为修习这门缥缈心法,以至于每到一段时间,会变成孩子,然后以一天一年的速度,再重新恢复本来。听说,这还是幸运的。更有人因为修炼了这么古怪的心法,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当真应该阻止他。可是,可是我却没有。他的目光是如此坚决,虽然没有说话,却已经袒露了他的决心,连死亡都不能阻止的决心
终究,我没有向剑宫长老们举报。相反,仿佛着了魔一样,我竟然还帮助他。
然而就在我期盼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能够永永远远延续下去的时候,他却准备离开剑宫。
“等我,我会回来的,名扬天下的回来,风风光光的娶你!”
如同他其他任何一个决定一样,他的决心是那么坚定,依旧是那种即便死亡也无法阻挡的决心。
我根本无法拦阻他,只能默默地看着他,放弃了剑客的考核,独自一人,在所有师兄弟们惊异、嘲弄和不屑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稷下剑宫。
之后,整整三个月,他就仿佛人间蒸发,没有一丝音讯。直到三个月后,江湖上开始沸沸扬扬地议论起一场血战,发生在紫峰之巅的一场血战。据说,包括洛阳王七爷、风雨楼主、百闻大师在内三十多位天下英雄榜上的绝顶高手,在一夜之间,悉数死在了一个白衣长剑的年轻人手里。
是他,一定是他。
虽然在大家的议论中,那个白衣长剑的年轻人是如此神秘,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但是毫无来由的,我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
难道是他?
看到这里的时候,东方水云脱口惊呼。蓝天也同样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来——
那一场紫峰之巅的血战,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然而至今犹自镌刻在很多人的心中,几乎所有武林世家的弟子,都曾经从长辈的嘴里,听闻了那一个可怕的传说。在传说中,洛阳王七爷的刀法,号称天下第一。风雨楼主麾下的刺客,一度纵横武林,从无失手。百闻大师武学渊博,似乎没有他不知道的武功招数,没有他化解不了的杀招绝学。
就是这样一群武林高手,在那一个晚上,聚在了一起,迎战的却是一个如彗星般迅速崛起江湖,那个时候很多人都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的年轻人。
在所有人的回忆中,毫无例外,都是看到了一道光,一道剑光,划破了夜空。随后,那个白衣翩然,独自走上紫峰之巅的年轻人,缓缓转身,索然下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之下良久,幸存的人们方才听见“哐当”一声,那是洛阳王七爷的钢刀,落在了地上。他随即轰然倒地,咽喉间喷出了一股血箭,如泉涌,迅即浸透了地面。
和他同时倒地的,是风雨楼主。之前谁也没有注意到风雨楼主存在,直到人们收拾战场,方才发现,原来风雨楼主也来了,只是如今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百闻大师倒不是死在年轻人的剑下。当他稍后赶到的时候,年轻人已经离去。他仔细察看了地上所有的尸体,便盘膝而坐,陷入了苦思。待得日出,人们忽然发现,百闻大师一夜之间,竟然老了三十岁,原本鹤发童颜的他,这一刻就恍惚成了干尸,再不复生命的活力。
“剑魔、魔剑!”
在所有人骇然的注视下,百闻大师踉踉跄跄站立起来,喊了这四个字,便仰天倒下。
从此,那个年轻人便有了一个很响亮的名头,剑魔。
剑魔萧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