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感觉自己有些目不暇接。
就在刚才,他看着鬼笑妖童击败了北宫冰霜和阴无风。然后,西门游梦却用毁坏水晶棺相威胁,逼迫鬼笑妖童服下了散功丸。
一切,似乎都将到此为止。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西门游梦自己也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鬼笑妖童突然发难。西门游梦就好像落叶一般,飞起,然后重重地落下,鲜血犹如泉涌,从他的口中喷出。
“你、你没有服下散功丸?”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没有成功,只得躺在地上,问出了同样是蓝天的疑问。
所有在石室内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鬼笑妖童确实拿了余林递过来的散功丸,他也确实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之吞下,整个动作清清楚楚,根本没有半点可以弄虚作假的地方。
除非……
蓝天心头一跳,猛地看向余林。
不错,余林。西门游梦不是傻瓜,鬼笑妖童从拿到散功丸,然后服下的整个过程,根本没有他弄鬼的余地,这才会让西门游梦不虞有他,终于放弃了站在水晶棺旁的有利地形,以至于被鬼笑妖童一举反控了全局。
因此,如果这里面有问题的话,便只有可能出在余林身上。
除非,余林没有把真正的散功丸,交给鬼笑妖童。
果然,余林在笑。这一刻,他脸上的卑微、怯懦完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张狂,一种中山狼般的张狂。
“你和鬼笑妖童早就勾结在一起?”
刹那间,蓝天心中灵光一闪,纯粹源自直觉的话,脱口而出。
“哈哈!”这时,轮到鬼笑妖童大笑了起来:“小余子可是个乖巧的孩子,大有前途。也只有你们稷下剑宫才会这般有眼无珠……”
“北宫冰封他们是被你暗害的?”
鬼笑妖童的话,迅即被西门游梦打断。他的脑子反应同样不慢,立刻就把很多事情都联想到了。
“不错!”
余林的话很简短,比他的话更加干净利落的,是他的剑。
他二话不说,声音刚刚出口,手中的剑便立刻刺入了被鬼笑妖童重伤在地的西门游梦的咽喉。
“你干什么?”
余林的出手,是如此狠辣,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甚至包括一旁的鬼笑妖童。鬼笑妖童显然此刻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杀死西门游梦,因此见到余林的出手,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愤怒,极度的愤怒。
不过,当他挥手准备狠狠给余林一巴掌的当口,他的愤怒立刻转化为震惊,极度的震惊。
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什么原因,他竟然如同一个废人,一点功力都没有了。
“虽然我没有将西门师兄的散功丸给您。”这个时候,余林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卑微和谦恭,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道:“但是,我却给了您迷魂散,在半个时辰内无法运功发力的迷魂散。”
说话间,他又是一剑刺向鬼笑妖童。虽然鬼笑妖童奋力想要躲闪,避开了咽喉,但是那一剑刺入胸膛,眼见鲜血喷出,显然已经命不长久。
整个石室,顿时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中。
所有人,都被这一个接一个,眼花缭乱的变故惊呆了。尤其是如今的余林,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不,确切地说,不再是以往人们认识中的那个胆小卑微的剑徒,简直,简直就仿佛是恶魔附身。
不过,这样的沉寂,很快就被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为什么?”
问话的,是蓝天。
此刻,他震惊地发现,余林身上散发出的杀气,那浓烈的杀气,恰好是之前他在伤心墓地里,感觉到的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
可见,眼前这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应该是被鬼笑妖童传授了武功,身手绝对不错。偏偏,他却隐藏得很好,宁可忍受北宫冰封的欺负,忍受同门的不屑,从不暴露自己,直到如今铲除了北宫冰封,甚至还杀死鬼笑妖童。
如此心机,如此狠毒,仅在这么一个少年身上表现出来,蓝天不觉有些寒意,实在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才会让他变成如此一个人。
“为什么?”这时,听到蓝天的问话,余林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冷笑:“如果问我为什么要杀鬼笑妖童。哼哼,虽然这怪物帮我铲除了仇人,还教授我武功,不过做鬼笑妖童的徒弟,被武林白道追杀,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说着,他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拭去了剑锋上的血迹,脑海里则不自禁地浮现出了过去的一幕又一幕:
他和所有出身寒门的剑徒一样,家里并不富裕,只是为了剑宫弟子未来出师之后辉煌的前途,这才狠下心来,砸锅卖铁送他进来的。为此,家里面还背负了巨债。他那可爱的妹妹,甚至被卖到了一个官宦人家去做丫鬟。
可以说,他背负了全家人的希望。然而,现实总是让人失望。并不像他的父母,他村子里那些老实巴交的邻居亲友认为的那样,进入稷下剑宫便可以高枕无忧。稷下剑宫的确是天下第一武学胜地,从稷下剑宫出师的弟子,也的确能够有十分不错的未来。
但是,为了保持稷下剑宫的名头,剑宫的创始人,早就定下了规矩。从仅仅算是记名弟子的剑徒,到正式拜师的剑士,他们要想真正成为稷下剑宫出师的剑客,甚至更进一步,留在稷下剑宫成为受人尊敬的剑师,就必须过五关斩六将,不断提升自己,保证自己比别人更加出色。
否则,优胜劣汰,不合格的剑徒,将被逐出山门,根本不被承认是稷下剑宫的弟子。不合格的剑士,则会永远留在山上,根本不被获准下山。
余林就亲眼看到,有几个剑徒,因为考核失败,不敢面对亲人而选择了死亡。他同样也看到,有好几个三、四十岁的老剑士,因为通不过剑客的考核,只能滞留在山上,受尽白眼,负责最脏、最累的杂活。
如果只是这些,倒还可以忍受。毕竟,考核对于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通不过,只能说明你的天赋不如人,你的努力不如人。然而,让人无法忍受的,则是来自同门的欺辱。
残酷的竞争,强者独尊的传统,让剑宫的同门弟子,更像是对手和仇人。而那些出自名门的内堂弟子,因为先天的优势,更是目中无人,和平民弟子势同水火。偏偏,他长得文弱,又胆小怯懦,自然成为内堂弟子首选的欺凌目标。而他一时害怕,选择了投靠这些内堂弟子,则又成了平民弟子眼中的叛徒。同时被双方蔑视的结果,便是他只能像一条狗那样活着,放弃一切,包括尊严、包括骨气,包括人格。
可是,又有谁当真想要像一条狗那样活着。在家里,他一直都是父母的宝贝,妹妹看着他的目光,更是充满了崇拜,甚至连被卖身去做奴婢也毫无怨言。村民们也都把他当作了村子里难得的人才,最有前途、最有可能摆脱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过上上等人日子的后生仔。
如此落差,却让他无处倾述。他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偷偷躲在树林里痛哭。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遇见了鬼笑妖童。
那是个怪物。但是在余林看来,却比稷下剑宫所有的师长,所有的同门可爱得多。他们之间,完全是赤裸裸的交易。怪物答应教授他高深的武功,而他的责任,则是帮怪物打探稷下剑宫的虚实,尤其是圣堂。
于是,一个可怕的计划,自他的心底里冒出。
他要报仇,把那些欺负过他、蔑视过他的家伙统统杀死,借鬼笑妖童那个怪物之手。
因此,他杀死了田浩。那个混蛋总是看不起,总是肆无忌惮地辱骂他,甚至还辱骂他的父母亲人,他早就想把他杀死了。
因此,他蛊惑北宫冰封,将决斗的场所放在了伤心墓地。然后,又劝说鬼笑妖童对付北宫冰封,以此搅乱稷下剑宫,乘机潜入圣堂。
却没有想到,西门游梦等人会来。幸好,最后的结果比他之前计划的还要完美。他自告奋勇,结果了西门游梦手中的散功丸,然后换成了迷魂散,一边给鬼笑妖童,一边则向他眨了眨眼睛。
鬼笑妖童显然心领神会。他不疑有他,服下了迷魂散。和散功丸不同,迷魂散的药效不会马上发作,所以鬼笑妖童有了出手的机会,一举重伤西门游梦,阻止了对方毁损水晶棺。可惜,不会马上发作,并不代表不会发作。药效发作的时候,自然也是鬼笑妖童授命之际。
尽管余林不得不承认,鬼笑妖童确实帮了他很多,不过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他并不想手软。毕竟,只有杀了鬼笑妖童,再杀了这些人,才不会有人知道自己的秘密。甚至,自己还有机会成为诛杀魔头的大英雄。
当然,这个故事可得好好编一下。剑宫那些长老可都是老狐狸,如果编不像的话,那宁愿不要这个名头,按计划继续老老实实呆两年,反正凭自己如今的武功,出师并不难,日后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也同样轻而易举……
一边想着美好的未来,一边,余林手中的剑,就好像割稻草一样,先后刺入了北宫冰霜和阴无风的咽喉。
随即,他的目光,投向了挤在一块的东方水云、雷霆和蓝天。
水云师姐……
看着东方水云,余林有些犹豫。谁都不能否认,东方水云绝对是整个稷下剑宫最美丽、最善良的天使。至少在余林的记忆中,只有东方水云,看他的目光从来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倨傲,甚至她还曾经鼓励过他。
尽管,东方水云总是如此鼓励那些后来的师弟,也许她自己都忘了这回事情。但是余林却没有忘。在当初最痛苦、最黑暗的日子里,东方水云的那一丝笑容,对于他而言,无异于阳光甘露。
算了,反正水云师姐早已经昏迷在地上,根本不知道这里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许不用杀她,至少等一会儿——
如此想着,他的目光转向了蓝天。说实在,蓝天和他可没有什么仇恨,事实上这个十岁的男孩,这两天才刚刚进入稷下剑宫,他们之间除了今天早上,他帮北宫冰封送来那封挑战书,再无半点交集。
不过,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男孩,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负面情绪。也许,是嫉妒他小小年纪,就能击败北宫冰封,也许是厌恶他云淡风清、从容超然,也许是……,总之,他就是不喜欢蓝天,不喜欢他似乎根本不用努力,却远比自己优秀,所以他真的很高兴,北宫冰封将蓝天列入了邀请的名单,同样很高兴,能够把眼前这个看上去平静得简直反常妖异的男孩,一剑杀死。
只是,如今当真要动手的时候,看见蓝天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畏惧地看着自己,余林忽然有些心悸。
随之而来的,则是愤怒。愤怒对方居然丝毫不害怕,更愤怒自己明明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却居然反而害怕起这个已经任自己鱼肉的男孩。
难道,自己当真是扶不起的烂泥巴?
这样一个自卑的念头刚刚掠过脑海,他便立刻暴怒起来,忍不住朝着蓝天怒喝道:“看什么看?要死的话,等着吧,小爷待会慢慢收拾你!”
说着,他改变了最初想要立刻杀死蓝天的主意,转而决定杀死一旁的雷霆。
如果说,在稷下剑宫,他最恨且怕的人是北宫冰封,那么第二个人则非雷霆莫属。北宫冰封是内堂弟子的领袖,雷霆则是平民弟子的首领。眼前这人高马大的男孩,总是带着其他平民弟子,将他视为叛徒,私地下不知道多少次,狠狠痛揍过他。
所以,现在他要杀了雷霆,杀了这个让他痛恨,也让他害怕的家伙。而且,他要当着蓝天的面,一点一点地杀,让那个如此平静的男孩,因此害怕。
这可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他需要他们害怕,需要他们也体验一下,当初他的感觉。
只有如此,他方才会快乐,方才会感觉到自己如今成为了强者,成为了主宰,主宰生死的主宰。
这样想着,他原本憧憬未来的微笑尚未消除,杀戮的狰狞便已经悄然浮现嘴角。
然而就在这两种表情同时绽放脸庞,还没有来得及此消彼长的瞬间,忽然凝固了,永远的凝固了。
随后,余林轰然倒地。眼睛兀自睁得大大的,带着极度的不甘,看着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人间。
看着余林,蓝天不觉叹了一口气。
刚才,是他出手的。
虽然被鬼笑妖童点住了全身穴道,但是他身上所拥有的,怎么也回忆不起来来路的武功,却帮助他在最后时刻打通了左手的经脉。
然后,莫名的记忆,让他凭借本能运行一种功法,悄然将空气液化成水,又凝固成冰,变作暗器,射入了余林体内。
也亏得余林此刻的注意力,集中在雷霆的身上,让一切都如此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