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住在学府小区南门口附近,从她家到达案发现场全是水泥路,除非她故意在未修建完的花池中行走,否则不可能在鞋底沾上如此多的泥土。
单靠这一点,我还无法从痕迹学上还原现场的情况,好就好在,徐大队还给我们提供了一份死者详细的通话记录。
通过询问死者的丈夫胡文昌,他可以很确定夏青在离开家时,是晚上7点零5分,夏青关门时,他曾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查询夏青的通话记录,7点零6分时,有一次长达40分钟的通话,电话那边是其闺密王品燕,根据王品燕描述,当晚夏青给她打电话只是在倾诉委屈,她们俩一直通话到结束,没有断过。
7点50分,夏青的另外一个朋友给其打电话,其并没有接听,而且铃声并没有中断,响铃7次。
接着是死者丈夫胡文昌的电话,一共打来两次,都是无人接听,而手机响铃惊动了报案人。
从调查结果来看,嫌疑人作案的时间可以确定在7点46分到7点50分之间,中间间隔仅4分钟。
接下来我们要弄清楚三个问题中的第一个:死者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答案很简单,她是在和闺密聊私事,自然不想被过多的人听到,我们很多人都有边走边打电话的习惯,案发现场距离死者的家不足400米,她有足够的时间走到这里,人在打电话时,所有的精力全部集中在手机上,走路不看地面也在情理之中,所以她踩踏泥土地,可以解释得过去,这一点现场的鞋印也可以佐证。
第二个问题:嫌疑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从刑警队的调查结果不难看出,死者和丈夫吵架完全是随机事件,而且时间短暂,如果这是一起仇杀,除非是死者丈夫雇凶杀人,否则不可能把作案时间控制在4分钟之内。但根据调查,胡文昌不具备作案条件。
我们公安局内部,把一些不可控的案件,叫作临时起意案件,比如拦路抢劫杀人、拦路强奸杀人等,这些都是嫌疑人冲动意识下的犯罪行为。根据现场综合分析,本起案件更为符合临时起意作案的特征。
此类案件嫌疑人和被害人之间互不相识,作案完全随机,从一个突然的念头,到作案结束,4分钟完全足够。如果本起案件真的如此定性,那嫌疑人的作案动机很有可能有两种:侵财和劫色。
从现场来看,如果是侵财,死者并没有财物损失。如果是劫色,那就更讲不通,案发现场乌漆墨黑,嫌疑人根本看不清死者的长相,而且死者衣着相当完整,并没有遭到性侵害的迹象。到底嫌疑人是出于何种动机,这一点只能待定,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科室基本达成一致,嫌疑人临时起意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
既然是临时起意案件,那嫌疑人只有熟悉这里的情况,才敢在小区中作案,所以嫌疑人不排除居住在小区或者在小区工地务工的人群。
最后一个问题:嫌疑人的来去路线。
通过死者的通话记录,我们可以分析出一个比较精确的点,嫌疑人把作案时间刚好控制在4分钟以内,按照正常的推演,他几乎是在死者刚挂掉电话后,便开始作案。
他为何可以把握得这么准确?唯一能解释通的是,他可能一直在某个地方观察,由于光线的原因,他虽然看不清死者的具体位置,但是通过电话里传出的声音,他完全可以把握作案时间。如果可以找到嫌疑人蹲守的点,那就有可能在附近找到相关的生物物证。
搞清楚这三个问题,也就等于捋顺了整个勘查的思路,接下来只要用现场的痕迹物证一一考证即可。
六
沿着南北水泥路仔细观察后,我在中心现场附近找到了多处死者的鞋印:
“根据步态特征,死者应该在这里漫无目的地打圈行走,这时她可能还在打电话。打电话的位置在水泥路西边的花池内,她被害的位置在东北方约5米处的水泥路边,尸体呈东西方向平躺在地,其很有可能挂完电话,准备从北边的铁门离开小区,接着遇害。
“以水泥路为分割,路西边没有发现嫌疑人鞋印,我只是在路面的泥片上发现了可疑花纹,从这一点,我可以推断,嫌疑人要么是从北门进入小区作案,要么就是从水泥路东边步行过来作案。”
“焦磊,小区北门附近有没有监控?”明哥问道。
“在建小区,相关的配套设施还不完善,暂时没有发现。”
“小区北门的勘查先放一放,咱们接下来把重心放在水泥路的东边,有没有问题?”
对于明哥的判断,我们一向都很信服:“没问题。”
虽然没有证据支撑,但在我心中也基本排除了嫌疑人由北门进入作案的可能性。
死者被害的位置距离北门不超过10米,嫌疑人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蹲点,只有蹲守在门外最为妥当,但出了小区门就是省道,来往车辆的鸣笛声会造成很大的干扰,他可能根本听不清死者通话的声音。
如果是在大门内蹲守,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很容易造成受害人的警觉,而且人一旦习惯了夜视之后,死者或许还会发现嫌疑人的存在。我和明哥的观点一致,嫌疑人从路的东边走过来作案的可能性极大。
划定好勘查范围,我们一行人如扫雷般,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向东缓慢步行。
有人要问了,你不是掌握了嫌疑人的鞋底花纹特征了吗,岂不是一眼就能认出,干吗还需要这么费事儿?但殊不知,泥土也分为硬土和软土,硬土受力之后,只会留下一个土坑,根本看不清楚鞋底花纹,我目前只掌握了部分特征,需要一个甄别的过程,而且整个过程极其痛苦,如果没有强大的耐心,根本发现不了鞋底花纹的细微差别。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地面上匍匐向东推进了大约20米的距离后,我终于找到了可疑花纹,现场测量的数据基本和我在电脑上拼接的吻合,我们在路的东边找到了嫌疑人完整的鞋底花纹,也就是说,我们的推断完全正确,没有偏差。
“小龙,这一片都是!”胖磊兴奋地指着地面。
“阿乐,帮我一把。”说着,我把卷尺扔到他手中。
找准成趟鞋印,测出数据,套用公式,我很快得出了嫌疑人的大致体貌特征:“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身材中等,从立体鞋印的深浅度和步态特征来分析,嫌疑人作案时没有饮酒,腿部无残疾,但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右脚持重。”
“右脚持重?什么意思?”阿乐问道。
“通过测量立体鞋印的深浅,嫌疑人右脚踩出的鞋印深于左脚,也就说,他走路是习惯重心偏向右边。”
“有哪些人有这种习惯?”
“这个不好说,一些长期用右脚支撑身体的人,走路都会出现这种特征,最常见的人群就是切墩厨师。这种特征有可能是先天性的,也有可能是后天养成的,不具备判断职业特征的条件。”
“你们看这里是什么。”趁我解释的空当,阿乐已经沿着鞋印的方向走到了尽头。
老贤第一个跑了过去:“是烟头!”
“三块五一包的渡江?”胖磊看了一眼烟屁股,很快判断出了烟卷的品牌。
“烟头上有鞋底花纹,应该是嫌疑人踩灭烟卷时留下的。”我指着地上散落的5枚烟头继续说道:“烟卷燃烧得很完整,基本都烧到了烟屁股,烟头唾液斑明显,嫌疑人在抽烟的过程中,基本上是一口接着一口,他的烟瘾很大。”“三块五一包的渡江烟,还抽得这么省,都烧到海绵了,嫌疑人的生活条件不咋样嘛。”阿乐咂咂嘴。
“死者夏青以及她的丈夫胡文昌,都曾是比较成功的商人,虽然最近几年生意不景气,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的生活圈子中,应该不会有经济条件如此欠佳的人群,这就更加证明了嫌疑人临时起意作案的可能性。”
“死者没有财物损失,又没有被侵害,那嫌疑人的动机是什么?”阿乐还在纠结。
“至于犯罪嫌疑人的动机是什么,也不是所有的案件都能弄清楚,假如嫌疑人性格扭曲,他就是享受作案的快感,这种变态的心理,也不是不存在,所以不必那么纠结,通过证据找到凶手,才是破案的关键所在。”明哥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我们所有人来一颗定心丸。
七
现场勘查完刚好是午饭时间,明哥给了我们10个小时用于处理物证,案件碰头会定在晚上12点准时开始。为了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初步的成效,我们做了细致的分工,由阿乐和胖磊一组负责监控视频调查,老贤处理生物物证,明哥则给我打下手处理痕迹。
分工合理,办起事儿来也就有了效率,晚上的专案会整整提前了一个小时。
“我先说说尸体解剖的情况。”明哥从来都是开门见山,“死者是颈动脉锐器伤,伤口有多次重叠,死者的后脑、手部均有抵抗伤,说明死者在被侵害时有激烈的反抗,嫌疑人极有可能是误伤将其杀死。通过分析死者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其是在刚刚吃完晚饭后不久被害,这一点和死者丈夫胡文昌的口供一致。
“尸斑集中在背部,其死亡时,处于平躺状态,结合现场血液分布,排除移尸的可能。死者的死亡时间,与通话时间一致,再结合小龙在现场提取的物证,嫌疑人作案的时间段可以判定在19点46分到19点50分这4分钟以内。我的暂时就这么多,焦磊,你来说说。”
“小区目前只有南门附近安装有监控,现在不清楚嫌疑人的体貌特征,我和阿乐只是把所有的监控视频备份待查,暂时没有什么好的结果。”
“国贤,你说说看。”
老贤拿出报告:“我在现场提取了两种生物物证,第一种是死者指甲内的皮肤组织,我检测出了男性DNA;第二种是烟头上的唾液斑,也检出了男性的DNA,且两种DNA吻合。但遗憾的是,目前我们不能掌握DNA的详细信息。”
明哥记录之后,把目光转向我。
我点头会意:“通过鞋印分析,嫌疑人为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左手残疾,身材中等,青壮年,走路右脚持重,也就是说他在走路时喜欢向右偏,表现在步态上,就是身体朝右边摇晃。通过他在现场留下的鞋印来分析,他腿部并没有残疾,意识很清醒,排除饮酒后作案的可能。”说到这里,我提示胖磊:“磊哥,你接下来在观察视频时,把那些正常行走,又喜欢朝右边压步子的人列为重点,如果我推测得没错的话,嫌疑人习惯走企鹅步。”
“好的,没问题。”
我继续说:“通过鞋底花纹,我分析出了嫌疑人所穿的为市面上最常见的塑胶底帆布鞋,售价在35元左右。鞋底花纹磨损严重,鞋子他穿了很长时间。嫌疑人抽的是三块五一包的渡江烟,鞋子如此廉价,他的着装应该也不会贵到哪里去,磊哥,这也是排查的重点。”
“收到。”
“最后就是嫌疑人的作案工具。通过分析,嫌疑人有可能在作案后,在死者的衣服上擦拭过血迹,经过测量血痕印,嫌疑人使用的刀具宽6厘米,刀刃长40厘米,刀柄处有褶皱型血痕,通过放大观察,刀刃每间隔1厘米有一直径约0.5厘米的孔洞,排列很整齐。这是一般刀具不具备的特征,所以我怀疑嫌疑人使用的作案工具应该是自制的,而且做工粗糙,极有可能就是在一个较为锋利的刀片上包裹了一层胶带。”
明哥忽然对我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小龙,我打断一下。”
“嗯,明哥你说。”
“你测量的这些数据准不准确?”
“嫌疑人在死者衣服上留下了完整的血痕,绝对准确。”
“好,咱们来分析一下,嫌疑人使用的刀刃长40厘米,刀柄处包裹着东西不好测量,但是不管包裹物有多大,他最少要能保证正常人的握拳量,否则根本拿不住。我们按照成年人握拳量的最小值10厘米来计算,加上刀刃,嫌疑人使用的刀具最短是50厘米,这么长的工具如果拿在手中,多少会引起注意。”
明哥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云汐市最近一段时间比较闷热,夜晚的平均气温都在25摄氏度左右,现在大街上都是清一色的夏装,就算是在夜晚,也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穿一穿薄外套。
“按照我的分析,嫌疑人能把作案工具带在身上,又能掩人耳目,要么他随身背有背包,要么就是藏在身上。如果他背有背包,结合小龙说的企鹅步,通过视频不难分析出嫌疑人的特征。
“如果嫌疑人是随身携带,要么他会穿一件长袖衫,要么就是把作案工具插入腰间。穿长袖衫有指向性,道理和背包一样。假如是插入腰间,嫌疑人必须把腰挺得很直,走路会显得上身僵硬,焦磊,你在查询视频时要结合这些细节。”
“明哥,你是这个!”胖磊崇拜地竖起大拇指。
“小龙,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除此之外,我还提取了一种痕迹,指纹。”
“指纹?”
“对,在死者的手机上,我不光提取到了夏青的指纹,我还找到了另外一种指纹,指纹很新鲜,为男性所留,指纹信息我们目前不掌握。手机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比较私密的工具,很少会借给别人使用,我能在死者的手机上发现陌生人的指纹,这一点应该不是巧合,我有理由怀疑,这枚指纹极有可能是嫌疑人留下的。”
“你的意思是说……”
“从这一点我们可以得出嫌疑人的作案动机。”我打断了阿乐,“死者是和闺密通完电话后被害,按照一般人的习惯,打完电话之后,手机要么握在手中,要么就是揣在口袋里,夏青穿的衣服有很深的口袋,而且其打完电话是往北门外步行,这种情况下把手机随手装起来的可能性极大。手机作为财物,如果嫌疑人的主观动机不是侵财,为何会去触碰?再结合嫌疑人窘迫的经济条件,我怀疑他的主观动机就是侵财。正如明哥之前所说,他可能是在误杀人之后,放弃了侵财的念头,而逃离现场。所以,根据我的推断,这就是一起拦路抢劫杀人案。”
“有理有据!目前说得通。”明哥点了点头。
“案发现场是一个在建小区,谁会没事儿拿着刀去小区里抢劫呢?”胖磊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有几件事急需去办。”明哥一句话,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死者左手残疾,他选择的作案地点也比较特殊,回头我会联系刑警队,让他们结合我们刻画出的嫌疑人体貌特征在小区排查,尤其是小区在建工地的务工人员。”
“小龙,你要在短时间内搞清楚嫌疑人使用的是哪种作案工具,是否有指向性。”
“明白。”
“焦磊,你抓紧时间分析视频,看看能不能找到嫌疑人的影像资料。”
“行。”
“暂时就这么多,等有了结果我们再碰。”
八
华清医疗中心在云汐市的正规社区医院里,算是声名远播。一方面诊所里的大夫基本都是来自三甲医院的著名医生,另外一方面则是诊所的规模已经可以和一家小型医院媲美。大夫医术高明,再加上就诊方便,这里已经成了不少市民寻医问药的最佳场所。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最近医疗中心的主治医师陈华清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有人托人传话给他,需要做一个引产手术,孕妇已经怀孕七个多月,而且无任何手续,先不说这件事是否违规,孕妇七个月引产,已经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一旦在手术的过程中出现意外,绝对可以闹出人命。虽然顶着莫大的风险,但陈华清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差事,因为传话的这伙人他根本得罪不起。
手术时间定在晚上11点。一来这是医院关门的时间,二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毕竟他的诊所走的都是正规渠道,私下里干非法的勾当,还是头一回。
手术当晚,陈华清把所有大夫都留在了医院的诊室内,他们如临大敌般等待着前来手术的那个孕妇。
“咚咚咚。”敲击玻璃门的声响,引起了几位医生的骚动。
作为这家私立医院一把手,陈华清率先起身:“我去看看。”
“咚咚咚。”敲门声还在继续。
陈华清并没有着急开门,而是隔着门缝小声问了句:“谁啊?”
“陈大夫你好,我是丁雨彤。”对方报出名号后,陈华清已经知道,她就是今晚要做手术的那名孕妇。
“行,我知道了,这里不方便,能不能麻烦你从旁边的侧门进来?”女人身后的势力,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大夫惹得起的,陈华清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但依旧是一口商量的语气。
“知道了。”
侧门打开,走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这位是……”
“我的弟弟,丁磊。”
“检查单带来了吗?”
“带来了,给你。”丁磊从包中掏出一个文件袋,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检查单递到了大夫的手里。
陈华清双手接过,把诊室的人叫到一旁,房间内只留下丁磊姐弟两人。“真的要打掉吗?”丁雨彤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姐,你觉得还有留下去的必要吗?”
“负心的是乐剑锋,可孩子是无辜的。”丁雨彤红着眼眶。
“乐剑锋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咱们在这件事上已经纠结了快一个月了,你这肚子一天天变大,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拖了,如果孩子不打掉,这就是你一辈子的心病,你难道想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你别傻了,你不为孩子考虑,你也要为你自己考虑考虑。”
“可是……”
“没有可是,这个孩子就是不能要。”
“小磊,你知道姐现在心里有多苦吗?”丁雨彤声泪俱下。
“不管多苦,这事儿咱怨不得谁,要怪只能怪我们看错了人。”丁磊言辞犀利,“姐,我们来都来了,打完麻药一切就都过去了,我答应你,我会找个好地方把孩子葬了,而且这个医院的医生医术很高明,绝对不会让孩子有什么痛苦,姐,你就别再想了。”
丁雨彤曾是云汐市叱咤风云的大姐大,可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会变得如此感性。难怪书上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就算自己把自己冻成冰,也总有会被融化的那一天。
她在心里这样劝说自己:“算了,不纠结了,也许小磊说得对,这就是唯一的选择,没有退路。”
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接着深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之后,她说道:“小磊,去把医生给我喊来。”
丁磊如释重负:“我马上去喊。”
因为各方面检查结果均已达到了手术的标准,再加上得罪不起的后台,所以医生们不敢怠慢,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始准备手术。一个小时的全方位检测后,丁雨彤被推进了手术室。
丁磊站在走廊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门外亮起的灯箱,和刚才的坚强相比,现在的他已经脱去了伪装,他失神地倚着墙根,颤抖着从口袋中掏出烟卷。尼古丁的灼烧,让他清醒了不少,自始至终他都没曾想过,事情会变得如此复杂,复杂到要牺牲一个无辜的孩子作为代价。“现实真他妈的太残酷了!”丁磊不禁感叹。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灯熄灭,身穿手术衣的陈华清第一个推门走出,走廊里呛人的烟味,让他有些蹙眉,但他的脸上很快恢复平静。
“手术怎么样?”丁磊踩灭了烟卷。
“手术很成功,不过你姐需要休息,我给她准备了豪华单间,先住上一周,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
“辛苦你了陈医生,回头钱直接打到你的账户上。”
“没关系,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哦,对了,胎儿尸体……”
“这个我会处理。”
九
会议结束后,明哥和老贤选择回家,胖磊在自己的办公室内专心研究现场监控,我和阿乐则选择在休息室内凑合一宿。就在我刚躺在床上想伸个懒腰时,阿乐突然从床上坐起。
巨大的响动,赶走了我的睡意:“什么情况?难不成做噩梦了?”
“没、没、没什么。”阿乐吞吞吐吐地回了句。
“我感觉你这段时间好像有些心不在焉,难不成有心事?”我倚在床头,扔过去一支烟卷。
“心事?我能有什么心事。”阿乐摇摇头,点燃了烟卷。
我虽然没有明哥那种察言观色的功力,但我也没有笨到连如此明显的差别都看不出来,从阿乐强颜欢笑的表情看,他绝对有事儿瞒着我。每个人心里都或多或少会有一些不能诉说的秘密,这也是人之常情,既然他不愿意说,我也不方便细问。
“你难不成是想叶茜了?”为了缓和气氛,我调侃了一句。
“叶茜?”阿乐先是一愣,接着微微一笑,“她貌似现在在美国,咱们现在摸黑睡觉,估计她还在享受日光浴呢。”
“被你这么一搅和,我也一点儿都不困了,要不然出去整两杯?”我提议道。
不知为何,我感觉阿乐看我的眼神里,忽然有了些许的感动。
“哎哟我去,怎么磨磨叽叽的,这不是你的性格啊,去不去?”
“现在是办案期间,冷主任不是说……”
“他又不在,少整点儿不就成了,以你的酒量,一箱啤酒还不是轻而易举?”
“小龙,你这个兄弟我这辈子交定了,走!妈的,今天晚上不醉不归!”
“就是,能有什么烦恼是一顿串儿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撸两顿。”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俗话又说,酒不醉人人自醉;按照阿乐平时的酒量,一斤白酒下肚真的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可谁曾想到,串儿才撸了一半儿,阿乐就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我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把他抬回科室,经过这么一折腾,我也彻底累到了极限,把阿乐安顿好,我趴到胖磊的沙发上,一直睡到下午6点钟。
“明哥,估计就是这家伙。”我半睡半醒中,听到了胖磊的声音。
“嗯,看看能不能再把视频延展一下。”
“给我半个小时。”
两人的对话在我的耳边逐渐清晰,我的意识就像是扎破的气球,瞬间被惊醒。
“磊哥,你刚才说啥?嫌疑人找到了?”
“我晕,你终于醒了,你那呼噜声简直惊天动地,要不是看在你昨天晚上给我带串儿的分儿上,我绝对给你扔出去了。”
“别扯那没用的,到底有没有找到嫌疑人?”
“你这话说的,你磊哥我啥时候让大家失望过?”
“我看看!”我趿拉着鞋走到电脑边,胖磊将截取好的视频双击打开。
“根据你和明哥的分析,只有这家伙最符合,我一共调取了两段视频,分别是他进小区和出小区的影像。他是从小区南门进入,后来又从小区南门离开的。作案的时间点都能对上,而且他离开时,几乎是跑出小区的,基本上可以确定他为嫌疑人。”
胖磊接着说道:“嫌疑人脚上穿的是白色帆布鞋,这个和你推断的一致,接着是蓝色裤子,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很有可能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左手有残疾,上身是棕色的T恤,再看他的右手……”
胖磊点击暂停,双击放大画面:“看见没有,他的右手是被一件外套包裹着,你们再看看这一处反光。”胖磊用笔尖点击了一块模糊的区域,“嫌疑人在进入小区的时候,正好有辆车驶出,所以这个反光看得很清楚,他的衣服里包裹的是金属物,我怀疑就是作案工具。”
“这么说,就应该是他了,可他进门时是低着头,根本看不清死者的长相,咋办?”
此时半天没有吱声的明哥开了口:“小龙,你有没有发现,嫌疑人穿的衣服有些眼熟?”
“眼熟?”
“死者的裤子是深蓝色棉布裤子,而他的手上包裹的也是深蓝色外套,衣服和裤子不管从颜色还是材质看,都像是成套的衣服,我怀疑嫌疑人穿的是成套的制服。”
“制服?”听明哥这么一说,我又仔细地瞅了瞅:“还真是,这种制服貌似工厂的工人穿得比较多。”
“你说,嫌疑人使用的刀具会不会是从某个工厂的零部件上卸下来的特殊切割刀片?”
明哥的逻辑思维果然是一般人都无法超越的,能把这两点联系在一起,我是想都不敢想,不过经他这么一点拨,我瞬间有了抓手。
我们云汐是矿产资源城市,政府主要经济来源都是依靠大大小小的煤矿,除此之外真正成规模的企业不会超过10家,我们现在已知嫌疑人身穿制服的款式,再把作案工具的模型给临摹出来,最后按图索骥去排查,很容易就能得出结果。
有了调查思路,明哥当机立断,拨通了刑警队的电话,为了节省时间,负责调查的刑警分多组分头开展调查,很快,鸿泰配件厂进入了我们的视线。
这是一家生产各种零部件的工厂,经营的范围有手机配件、机器配件以及高端电子配件等等,它的规模在云汐市也算是首屈一指,厂里就业的工人有好几千,没有明确的目标,我们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第二天驱车前往,接待我们的是厂里的一把手——霍总。
“昨天那个图我已经看了,有点儿像我们厂经常使用的切割刀片,昨天时间有点儿晚,工人们都下班了,拿不到实物,我也不好给你们打包票,今天一大早我就让工人送了一个过来,你们看看是不是这个。”霍总把那个包裹着报纸的刀片放在了我们的面前。
“小龙,测量一下数据。”明哥示意。
“长55厘米,宽6.2厘米,孔洞直径0.5厘米,孔洞间隔1厘米。”很快,我放下直尺说道,“明哥,数据全部在正常值范围,完全可以对上。”
“好。”明哥话锋一转,“霍总,刀片是用在什么地方的?”
“哦,这个我昨天也问了,它主要是在流水线上切割边角料用的。”
“是人工切割,还是机器切割?”
“我们厂生产的东西品种很多,还达不到机器自动化的标准,一般都是工人手动切割。”
“能不能带我们去生产车间看一看?”
“还要去生产车间?”霍总有些为难。
“是这样,我们这次来只是单纯地调查案件,没别的意思,这点请霍总放心。”
“那……好吧……”霍总起身,“各位警官,跟我来。”
第四案 绝命轮回 3
十
在霍总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一个比较小的厂区车间内,车间里有几十名工人正在不停用类似铡刀的工具切割各种各样的下脚料。
“小杜,你过来一下。”
闻言,远处一位头戴安全帽的男子一路小跑过来:“霍总,您找我?”
“这几位是我们市公安局的,他们来我们厂调查一些事情,你接待一下。”
“哎,好。”
“几位警官,小杜是我们厂切割车间的负责人,有什么事情你们可以尽管问他,我这边还有点儿事儿……”
“谢谢霍总,您忙您的。”
“几位警官,我们去办公室说。”小杜很是热情。
落座之后,明哥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便给我使了眼色。
我心领神会地开了口:“杜经理。”
“哎,客气,客气,您说。”
“像这种刀片,厂里还有哪个车间会使用?”说着,我把霍总刚才给的刀片,递到了他手里。
“别的都是生产车间,我们这里是回收车间,我们车间平时的工作就是切割一些下脚料,把那些还可以用的零部件回炉重造,你手里拿的这种切割刀片是专用刀片,这玩意儿很锋利,别的车间不会使用,只有我们这里会有。”
“刀片上的孔洞是做什么用的?”问这个问题,完全是好奇心驱使,也正因为这个特征,我们才能如此准确地锁定这里,所以我很想知道这些孔洞的具体用途。
“刀片上的孔洞对应着切割机,我们可以根据切割东西的大小任意调节刀片的长度,比如,我们切割10厘米长的零部件,只需在切割机上调节出10个洞,这样就会很省力。”
“原来是这样……”
“对了,我们市有没有其他的企业会用到这个?”
“要说外省可能还会有,但是我们云汐市,就只有我们一家,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厂里目前负责这项工作的有多少人?”
“就我们车间这三十几个人。”
“有没有左手残疾的工人?”
“我们这儿都是体力活儿,而且靠的就是双手的精准度,怎么可能会有残疾人?”
“因为案件需要,我能不能采集一下所有员工的血样?”老贤插了一句。“行,霍总说了我们要全力配合,我这就把大家喊出来。”
提取血样的过程很简单,使用专门的采血针,扎破手指,再用采血卡吸入血样即可,虽然有浩浩荡荡30多人,但老贤一个人完全忙得过来,杜经理让所有员工按照顺序排好,老贤拿出工具,一切均有条不紊地进行。
因为有些疲倦,我和阿乐找了一个长条板凳坐了下来。
抽完血的工人,像是T台上的模特,从我俩身边一一走过。也正是这个无心之举,让我有了新的发现:“工人中,竟然有3/4的人没有右脚持重的步法特征。”
为了确定我的发现,老贤抽完血后,我又让所有工人重新步行了一圈。得到的结果和刚才的一致。接着我把其中的八个人喊到一边。
“杜经理,他们几个人工作多长时间了?”
“哦,他们是车间里最老的员工,最少的工作年限都在六年以上了。”
“那他们呢?”我指着剩下3/4的员工。
“他们有的刚来上班,有的也已经工作了三四年了。”
“能不能把他们的工作简历调出来给我看看?”
“没问题,我的电脑里就有。”
经过核对,果真和杜经理说的一样,我选出的那八名员工,工作的最低年限都在六年零两个月。如果是个别现象,那有可能是小概率事件,但一下有八名员工,这就至少可以证明一点,长时间从事这种靠人力切割零部件的活儿,确实可以改变人行走的步态。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明哥调取了自建厂以来,所有在车间工作满5年的员工的详细资料。
刚一回到科室,老贤便把三十几人的血样全部录入仪器,最终无一人和嫌疑人的DNA相同。也就是说,嫌疑人不在这三十几人当中,刑警的排查也无任何结果,目前我们唯一的抓手就只有明哥手中的十几个离职人员名单。
有了详细的信息,调查起来并没有太大的难度,无巧不成书,根据刑警队的反馈,十几人中,只有一名叫邓传伟的男子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查询通话记录,他关机的时间点正好是案发当天晚上9点钟。这一切绝对不是巧合。
十一
在刑警队摸排出邓传伟的具体住址后,我们科室整装待发,驱车前往。
邓传伟住在云汐市西郊的石铺村中,距离案发现场约5公里。按照刑警队侦查员的指引,我们顶着烈日,来到了村子的腹地。
这是一座普通的农家四合院,大门紧锁,看不出有人生活的迹象。
“村主任说,前段时间还看见邓传伟,但最近这些天,好像都没看到他露面。”侦查员在车上给我们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情况。
“村主任有没有说,他最近一次看到邓传伟是几月几号?”
“这个还不清楚。”
“行,秘密搜查的文件你带来了吧?”
“嗯,在包里。”
“好,你去找两个见证人,他们家中没人,我们要在见证人的见证下才能勘查现场。”
“好,我这就去办。”侦查员说着,拉开了车门。
也就在车门刚刚露出缝隙的那一瞬间,明哥脸色突然变得难堪起来:“等一下,你别着急走。”
“怎么了,冷主任?”
“去通知徐大队,多派些人手过来,屋里有人死亡。”
“什么?有人死亡?”侦查员有些蒙了。
也就在谈话间,有阵阵的腐尸味道传来,让我终于知道了明哥话里的意思。虽然农村到处都充斥着各种牲畜粪便的味道,但腐尸味,对经常接触尸体的我们来说,绝对不会判断错。
侦查员不敢怠慢,很快拨通了徐大队的电话,一辆辆警车几乎把村里的主干道围得水泄不通。
院子的大门很快被我处理完毕,在液压钳的帮助下,我推门走进了院子中。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浓烈的腐尸味,还是让我差点儿干呕。
为了不被这种味道干扰我的勘查工作,我只能折回车中拿了一个防毒面具。
院子不大,因为光照充足,勘查起来也没有什么难度,随着勘查的一步步深入,就算是身经百战的我,也已经快无法忍受这种腐败的气味。在推开卧室门的那一瞬间,我彻底惊在了那里。
三具已经充气肿胀的尸体,排成一排躺在一张木床之上,尸体的面部已经完全黑紫,蠕动的蝇蛆滚成团地在啃食着尸体的肌肉组织。腐败的脓血,顺着床脚一滴滴地缓慢滑落。
整个现场用惨绝人寰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消息一传出,市局一把手亲自赶到现场指导工作。整个云汐市公安局能调用的警力,几乎都参与到了这个案子当中,短时间内出了四条人命,这一轰动性的消息,像是瘟疫一样,在一夜间就被传得沸沸扬扬。
现场勘查,尸体解剖,所有勘查程序走完,已经是第二天夜晚。为了抓紧时间,我们顾不上休息,直接开始了案件初步的碰头会,会议由市局局长主持。
“情况紧急,冷主任,你就当我不存在,按照你们平时的程序来。”
“好的,局长。”明哥直接切入正题。
“我来介绍一下法医解剖的情况。根据调查,三名死者分别为嫌疑人邓传伟的妻子邵丽,父亲邓钟祥,母亲周燕。三人均为颈部锐器伤,嫌疑人在作案后,把作案刀具遗留在了现场,这种刀具是带有孔洞的专业切割刀,与夏青被杀案的作案工具吻合。从三名死者的死亡时间分析,嫌疑人是在杀掉夏青之后,回到家中将自己的妻子和父母接连杀害。三名死者均无反抗迹象。国贤,你说说看。”
“我在现场遗留的刀具上,提取到上起命案受害人夏青的DNA,从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邓传伟就是这起案件的嫌疑人。邓传伟的妻子以及母亲的胃内容物中,检测出有安眠药的成分。堂屋的饭桌上有两瓶已经喝完的白酒,两个酒瓶口上,分别留有邓传伟和他父亲的DNA,所以经过推测,邓传伟父亲被杀时,极有可能处于醉酒状态。小龙。”
“现场只有四种鞋底花纹,其中三种为三名死者所留,剩下一种为嫌疑人邓传伟的鞋印,我在屋内的酒瓶上提取到了大量的指纹,也与夏青手机上的指纹吻合。磊哥。”
“我把夏青被杀案的现场监控播放给了与邓传伟相对熟悉的村民看,经过他们的辨认,基本可以认定当晚杀掉夏青的就是邓传伟。我的就这么多。”
明哥停下笔:“局长,经过我的初步调查,基本可以认定嫌疑人邓传伟就是制造两起命案、四条人命的凶手。”
“好,悬赏50万,向全国发放通缉令,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其一举抓获!”
十二
几十年前,在石铺村有两个人过得最惨。第一个是狗娃,谁都不知道他爹娘姓甚名谁,只知道他从小便被遗弃,是一条跑窝的大狼狗把他叼回了村里,那时候的人都迷信,说“猫来穷,狗来富”,狗在人们心中不光代表着忠诚,也代表着富贵和财运。狼狗叼娃娃,绝对是个稀罕事儿,消息一传开,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热闹。
“狗叼来的娃娃,到底是扫把星,还是福星啊?”
“没人要的孩子指定是扫把星。”
“我看不见得,说不定是福星呢?”
“瞎嘀咕啥,找个先生来看看不就得了?”
“对啊,去把谭祖师给喊来。”
村民口中的谭祖师,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风水先生,全乡的红白喜事都是由他张罗,在村民心中有着极高的威望,提议得到认可后,由村主任出资,把谭祖师给请了过来。
先是看手,接着看相,谭祖师边做法事边念叨着“子丑寅卯”,村民们一个个屏息凝神忽闪着眼睛等待下文。
“娃是个好娃,就是反应慢了点儿。”谭祖师研究一通后,甩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既然是“好娃”,有人就起了收养的念头,那时候的养娃不像现在这么金贵,顶多就是多双筷子多双碗的小事儿。
“反正也是个可怜娃,谁想养谁就抱回家吧。”当年没有计划生育,捡个娃养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既然有人提出收养,村主任也就顺水推舟允了下来,他还亲自给娃娃起了个奶名,就叫“狗娃”。
那个年代,几乎每个家庭都五六个小孩,因为家家户户都不缺孩子,所以根本就没有拐卖人口这一说法,家长对待孩子也都是散养的态度。而且孩子一多,也根本顾不过来,因此狗娃的养父母根本没有在意过他的变化,直到狗娃6岁时,那一脸的傻气才让养父母有所察觉。
“我竟然养了六年傻子,不行,这事儿我得找村主任去,这孩子我不养了。”狗娃的养父当天就找来了村主任理论。
“可现在全村的人都知道狗娃是个傻子,你不养,谁养呢?”村主任也跟着为难。
“反正我不管,当年是你给我养的,现在娃就跟着你了。”
“哎,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呢?当年不也是你自己提议要养的?”
狗娃的养父是个倔脾气的人,跟村主任理论了一整天,就是坚决不再继续抚养,村主任被他弄得也没了脾气,甩下一句:“你爱咋弄咋弄,我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