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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九滴水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要么说群众的力量是巨大的,这一创新的举措,立刻赢来非同凡响的效果,陈喜来也因此成为可以独霸一方的名角。

练习木偶戏需要体力,从来都是传男不传女,陈喜来膝下有三个儿子,一辈子全部以木偶戏为生。陈氏木偶戏从陈喜来算起,一共辉煌了近百年。

十五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清政府被推翻,中国从此结束了2000多年来的封建帝制。1912年2月12日,清帝被迫退位。自此之后,中国脱离了帝制而转入了民主革命时期。从那时起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中国就再也没有消停过。中国的百姓,都在夹缝中求生存。

陈永和,陈氏木偶戏的第六代传人,在战乱年间,几乎很少有人再有雅兴去欣赏什么木偶戏,但陈永和却和他的老祖陈喜来一样,有着一个执着的信念,他不能让祖上的世世代代的荣耀毁在自己手里,就算是豁出老命,他也要把这门手艺给传下去。

可能是上天的眷顾,他的老婆几次怀胎后,总算给他生了一个男娃,取名为陈文康。

陈文康12岁那年,经过革命先辈的浴血奋战,天安门城楼上终于飘起了五星红旗。

陈文康20岁时,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他算是赶上了一个好时机,在精神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陈氏木偶戏绝对是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陈文康也因此被挂上了“文艺工作者”“先进个人”等诸多头衔,1960年,陈文康的最后一个“老疙瘩”呱呱坠地,是个男娃,取名陈怀根,他也是陈文康最后的希望。

“已经没有人再愿意学陈氏木偶戏啦,怀根,你一定要把它给传下去,这是咱们陈家老祖宗留下来的瑰宝,无论如何也要让后人看到。”陈文康临死前把儿子拉在身边,交代了自己的身后事。父亲的临终遗言,陈怀根深深地记在心里。

1979年5月1日,是一个值得陈怀根骄傲的日子,19岁的陈怀根用自己的才华和文艺气息,赢得了村花马玉萍的芳心。迎亲那天,挂着大红花的拖拉机上装着结婚顶配的“三转一响”,村里的流水席更是猪肉管够。奢华的婚礼,足足让村民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甚至有些生活条件欠佳的村民,只要一提到流水席上的大肥肉,口水便不听使唤地往外流。陈怀根能过上如此富裕的生活,全靠着自己祖上传下来的木偶戏手艺。

“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从那时起,中国改革开放的浪潮正式拉开了序幕。

改革开放最先带来的是文化的冲击,霹雳舞、喇叭裤,这些国外的流行元素在中国的70后、80后身上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流行歌曲对地方戏曲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那时候的大街小巷,几乎到处传唱着邓丽君、张明敏还有费翔的歌。

渐渐地,陈怀根意识到自己曾引以为傲的陈氏木偶戏已经无人问津,以前一年要演几百场,可现在一个月只有个三四场,还大多是上不了台面的红白喜事,虽然场次少了点儿,好在收入依旧可以维持家里的口粮。

1982年,陈怀根的第一个孩子呱呱坠地,得知是个闺女以后,他足足三天没有合眼。这三天陈怀根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如何在计划生育打击如此严厉的情况下生个二胎。

孩子刚满周岁时,陈怀根的老婆再次怀孕,为了躲避处罚,他和老婆过起了“超生游击队”的生活,一年以后,二娃出生,是个男孩,孩子落地时的第一声啼哭,差点儿让他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那是感动的泪,他终于可以对得起列祖列宗,把家族的荣耀传承下去。

一个家庭,两个成年人,两个嗷嗷待哺的娃,陈怀根的木偶戏已经不能再维持整个家的生计,迫于经济的压力,陈怀根的老婆放弃了和丈夫搭伙唱戏的生活,独自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在砖窑里给人当起了苦工。

陈怀根不怨妻子,他们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把老祖宗留下的瑰宝发扬光大。从那天起,他和老婆分道扬镳,一辆大杠自行车,一个唱戏的皮箱,成了陈怀根全部的精神食粮。

寂寞孤苦、风餐露宿,陈怀根寻找着一个又一个可以唱戏的机会,5年里,他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也都受过,他曾为某个庆典卖力地演唱了一天,只换回了一盒盒饭的酬劳;虽然没有收入,但他很快乐,每次演出围观群众的叫好声,都能让他美上一整天。

为了保证唱出的戏曲字正腔圆,陈怀根从来不抽烟,但每次演出,商家给他的烟他都没有推辞。虽然陈怀根没上过几天学,但他总是以文化人自居,骨子里的清高让他最看不起占小便宜的人,他收着烟卷并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另有用处。

多年的跑场,让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木偶戏的受众群体依旧是上了年纪的那群人,为了拉拢人心,开场前给每位观众一支烟卷,已经成了他必不可少的一个程序。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既然抽了烟,观众就不会轻易离开。逐渐养成习惯后,一些经常听戏的观众,一到开场前都起哄要烟。没钱赚,还要贴烟钱,这是陈怀根经常遇到的尴尬局面。

距离儿子8岁生日还有两天,陈怀根把那个贴身藏着的存折拿出来看了又看,里面存着他这几年在外漂泊所得的所有积蓄,一共5000块。那时候流行“万元户”,5000块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不过这些钱中,有3000元得益于一个北京大老板的打赏。

“终于可以和老婆孩子交代了。”陈怀根掂量着那个红色的本本,心里乐开了花。他很期待在进家门时,自己的老婆能称赞一句:“俺男人真能干!”

回家的日子如期而至,陈怀根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推开门那一瞬间,老婆竟会如此冷淡。

“玉萍,今天是儿子生日,你干啥板着脸?”

“你自己说说你多久没回来了?你还要这个家吗?”玉萍满肚子的委屈。

“咋不要?我不是出去挣钱去了吗?你看看,5000块,够你搬多少块砖?”

“搬砖咋的了?我吃窝头咸菜我心里踏实。”

“二娃子8岁了,我准备让他唱木偶戏。”

“休想!”陈怀根的这句话仿佛触及了她的逆鳞,她暴怒地吼叫着。

“这个家我说了算!”

“你凭什么?”

“凭我是一家之主,凭我能挣到钱,这5000块就是铁证!”陈怀根狠狠地把存折拍在了桌面上。

“滚,拿着你的钱现在就滚,这个家不需要你,我不会让孩子跟在你后面受罪,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不会让孩子碰你那一箱子破木头!”玉萍恼羞成怒地把陈怀根推出了门外。

“你妈的!”矛盾激化到顶点,陈怀根选择了用暴力去解决,他一巴掌甩在了玉萍脸上,五枚指印像是风疹浮起的疙瘩,瞬间爬满了玉萍的左脸,结婚这么多年来,陈怀根还是第一次对自己的老婆动粗。

玉萍捂着脸颊没有说话,眼眶像是拧开的水龙头,泪水不停地往外涌出,从她愤恨的眼睛中不难看出,她对面前的男人简直失望透顶。

手腕的阵痛,让陈怀根渐渐清醒,他很后悔动手打了自己的老婆,但他没的选择,如果木偶戏在他手上失传,他死后无颜去见陈家的列祖列宗。

看到老婆如此伤心欲绝,他很痛心,老婆从村花沦落到搬砖,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恨自己没有本事,但是他心里一直有个信念,木偶戏总有一天能重新崛起,因为它是多年文化的沉淀,是历史的见证,所以就算他知道今天错了,但他依旧不能让步,自己的孩子,必须延续家族的使命,这是他的底线。

“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里,除非我死了,否则儿子必须跟我学木偶戏!”也许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这句狠话他说得相当痛快,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一次醉酒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的老婆孩子,唯一让他有点儿念想的就是玉萍临走时丢下的一张字条:“孩子我带走了,这辈子我们两清了。”

第二案 封尘木偶 5

十六

陈怀根一夜白了头,他突然觉得生活没了目标,他经常在祖宗的牌位前一跪就是一天,嘴里不停地唱着木偶戏中的经典唱腔,邻居以为他疯了,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老祖宗哭诉衷肠。

“断就断了吧,最起码我要唱到我死的那一天。”陈怀根突然间顿悟。

一辆大杠自行车,一个木箱,同样的行囊,不一样的理想。“把每一场都当成最后一场”,这已经是支撑陈怀根笑着活下去的最后信念。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擂台促销已经成为一种流行的商业竞争模式,作为*的木偶戏,突然又成了香饽饽,一天三四百的收入让陈怀根想都不敢想。

那段时间正好赶上政府重拳整治环境污染,陈窑村的砖窑关了一家又一家,很多村民被迫外出打工,但凭手艺吃饭的陈怀根却丝毫没有受影响,这让很多人不禁感叹:“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村里就数他最滋润。”

在得知陈怀根有收徒的想法后,村里过得最不行的韩老六找到了他。韩老六不是本村人,是陈窑村的上门女婿,老婆是个傻子。早些年老丈人还活着的时候,韩老六过得还算不错,但自打老头子一命呜呼,女方家的亲戚几乎瓜分完了所有财产。

韩老六带着自己的傻媳妇养着三个儿女实在有些吃不消,于是他就想让陈怀根收他小儿子韩军当徒弟。

陈怀根知道后,差点儿没乐掉大牙,第二天就买了公鸡和猪头,摆了拜师礼。从那天起,10岁的韩军,正式拜入了陈怀根的门下。

半年后,韩老六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了陈窑村,从那以后,再也没了音信,后来听说他被骗到了黑煤窑做苦力,一家人客死他乡。

韩军成了孤儿,陈怀根有些心疼自己的徒弟。一次演出回来,喝了两盅酒的他把韩军叫到跟前:“当年你师娘一声不吭带着孩子离开了我,现在你爹娘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咱师徒俩可是同病相怜。”

“师父,你喝多了。”十来岁的韩军还体会不到陈怀根此时的心情。

“我年轻时一顿可以干两斤烧酒,这点儿酒根本醉不倒我。”

涉世未深的韩军不知该怎么去劝说,乖乖地闭上了嘴。

“军儿。”陈怀根喊了他的乳名。

“在呢,师父。”韩军跪在地上,往陈怀根身边凑了凑。

“以后别喊我师父了。”

“啥?师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韩军紧紧搂住陈怀根的大腿,生怕自己被清理出门。

陈怀根溺爱地摸了摸韩军头上那撮“茶壶盖”:“傻孩子,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你以后喊我干爹吧,瞧见那个柜子了吗?”

韩军顺着陈怀根的手指,看见了藏在床下的保险箱。

“以后我挣的钱,都会放在里面,钱我给你存着,等你长大了一起拿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儿子。”

“谢谢师父。”韩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还叫师父,叫干爹。”

“谢谢干爹,谢谢干爹。”

从那以后,朴实的陈怀根信守了自己的承诺,每次演出之后,他只留下零头维持生计,剩下的则全部锁在保险箱里,这一切,逐渐长大的韩军都看在眼里。

随着年龄的增长,陈怀根的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远途演出已经让他有些吃不消,很长一段时间,附近集市的擂台促销,几乎成了陈怀根师徒的主战场,但多次演出之后,很多观众已经越来越腻歪,比起拗口难懂的戏曲唱腔,一场模特走秀更能让人血脉偾张。

渐渐地,长腿美女占据了主流市场,陈怀根的木偶戏已经快被逼到了绝迹的边缘,为了能让自己的木偶戏继续唱下去,他情愿赔本赚吆喝,心甘情愿充当低俗演出间隙的暖场表演。

“我曾经一个月都没有演过一场,但后来不还是演出不断?演出就是一阵一阵的,等哪天观众看够了这些露大腿的表演,就轮到我们木偶戏撑台面了。”陈怀根总是这样安慰韩军。

韩军已经快20岁,他再也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小子了,当同龄人都在唱着周杰伦、王力宏时,他却像个另类,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戏曲小调。他觉得自己已经变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看着自己每次演出时穿的黄马褂,总感觉别人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他。他顶了多年的“茶壶盖”,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他想像同龄人那样,穿着嘻哈帅酷的衣服,踩着音乐的节拍。他也想剪个“机车头”,赶一把时髦。酝酿了许久之后,他跪在陈怀根面前,说出了憋在心里一年多的想法。

“干爹,我不想唱戏了,我想出去打工。”

此言一出,陈怀根一把将手中的紫砂壶拍碎在了桌面上,他没想到自己的徒弟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颤抖的手指对着韩军的脸颊,心仿佛被瞬间掏空。

“师父。”韩军扑通一声跪在了陈怀根的面前。

“你给我过来。”陈怀根连拖带拽地把韩军拉进了宗族祠堂。

“跪下!”他呵斥道。

面对陈怀根的呵斥,韩军始终无动于衷。

“你反了是不是?我今天就要在老祖宗面前,家法伺候!”陈怀根抽出了拴着红绳的柳条。

“我叫你不演,我让你犟嘴,我看你还说不说,还说不说……”柳条在韩军的背上抽出了一道道血印,叛逆的性格,让他在心里开始更加憎恨木偶戏这个行当。

一顿抽打之后,陈怀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韩军:“你告诉我,这木偶戏你还演不演?”

“演!”韩军回答得铿锵有力。

面对徒弟的回答,陈怀根突然愣了,他没想到韩军竟然能给他如此坚定的回答。

“你小子。”陈怀根放下柳条,被韩军给气笑了。

可就在陈怀根转身回屋之后,韩军刚才还真诚的脸,忽然变得像魔鬼一样阴冷,木偶戏传承与否,对他来说还不如吃饭拉屎来得重要,他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爽快,完全是因为床下那个保险箱。“我不能陪姓陈的白耗了这么多年的青春。”这才是韩军的真实想法。

这场风波很快被时间冲淡,日子还像往常一样过。

一个周三的下午,陈怀根正在院中和徒弟对唱滑稽戏《大闹天宫》选段,忽然口袋中的手机振动起来。他低头一看,是广东的号码,他本以为是诈骗电话,便没有理会,可这个号码一遍遍倔强地打个不停。

他挥手示意韩军继续练戏,自己则走进堂屋按动了接听键。

“喂,哪位?”

“我是玉萍。”电话那头短短的四个字像是定身术,让陈怀根突然愣在那里。

“喂?”电话那边有些焦急。

“玉萍,真的是你吗?”回过神来的陈怀根死死地抓紧电话。

“是我。”

“你这些年都在广东?”

“对。”

“孩子还好吗?”陈怀根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要说孩子的事儿,我想让你来一趟广东。”

“孩子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地址我短信发给你。”

电话刚挂断,陈怀根的手机上便显示出了“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字样,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陈怀根小心翼翼地望向门外,此时的韩军正背对着他在院子中卖力地练习“木偶花活儿”。陈怀根瞅准机会,悄悄地打开了床下的保险箱,保险箱里唯一一张建设银行卡被他揣在口袋中。

“军儿,亲戚出了点儿事儿,我去一趟外地,两天就回来。”陈怀根从口袋中掏出300块钱递了过去:“省着点儿花。”

“知道了干爹。”一想到不用出去演戏,韩军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他巴不得师父能在外面多待一段时间。

家里交代好,陈怀根买了一张去广州的车票,按照短信上的地址,他找到了那个挂着“ICU”的病房。

十七

多年未见,一家人彼此已经有些陌生,他望着躺在病床上的儿子质问玉萍:“孩子到底怎么了?”

玉萍委屈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陈怀根作为男人,关键时刻要比玉萍冷静很多,他一把将玉萍拉出病房。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儿子被诊断出有白血病,我的骨髓配不上,你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娃能不能活,全得指望你。”

“什么?”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陈怀根突然有些腿脚发软,他踉跄地扶着墙角,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知道,我不该一声不吭就带着孩子离开,我求求你救救孩子,我求求你。”玉萍跪在了他的面前。

这一刻,陈怀根竟然有些敬佩面前的女人,他一个男人差点儿都要垮掉,玉萍又是靠着什么支撑到现在的?

“无论如何,我应该尽一个父亲的责任。”陈怀根用力拉起玉萍,“走,去找医生,有我在,天塌不了。”

在医生几近严苛的检查中,陈怀根符合骨髓移植条件,但高昂的手术费让他望而却步。

医院在得知情况后,几乎减免了一切可以减免的费用,可就算如此,他手头的现金比起40多万的手术费依旧是杯水车薪。

“玉萍,不要着急,我回家想办法。”陈怀根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医院。

“除去花销,这些年演出所得的积蓄一共有15万,自己的四合院可以抵10万,我再去找亲戚朋友凑点儿,兴许能凑个五六万,手术费就基本差不多了。”陈怀根坐在回乡的火车上盘算着。

一到关键时刻,才知道人情淡如水,他没想到平时称兄道弟的乡里乡亲,到救命时全都一毛不拔。陈怀根有木偶戏的手艺,高利贷债主不怕他还不上债,被逼无奈的他,只能拿了5万块的“爪子钱”(高利贷)。

七拼八凑之后,总算是救了自己孩子一命。就在陈怀根幻想着他和玉萍可以破镜重圆时,老天再一次戏耍了他。

刚办完出院手续,玉萍的电话就再也无法接通:“我们不可能了,还是分开吧,救孩子的钱我没打算还你,这是你欠儿子的。”陈怀根看着玉萍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没有难过,相反他却笑出了声。这些年,他总是对这个家庭背负着歉意,如今他终于还清了,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广东回来,他带着徒弟拼命地跑演出,在韩军眼里,师父是在替他挣钱,而在陈怀根心中,他却是在还高利贷。

忙忙碌碌过了三年,债务全部还清,陈怀根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常年的奔波,让50多岁的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要苍老很多,为了省钱,他甚至不舍得买一辆电动三轮车,那辆已经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像一位老伙伴,一直伴随在他的身旁。“是该让他自己出去锻炼锻炼了。”陈怀根给自己找了一个金盆洗手的理由。

单独演出的韩军,像是冲出牢笼的喜鹊,每天都叽叽喳喳乐个不停。自打韩军单枪匹马以后,他的演出收入,陈怀根没见过一分钱。陈怀根对徒弟一直心存愧疚,那个曾经允诺过的保险箱,现在已经空空如也,所以不管韩军怎么做,陈怀根从来不说什么。

“军儿,师父对不起你,钱师父是没有了,这栋四合院就留给你吧。我这辈子算是对得起妻儿,对得起徒弟,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吧。”夜深人静时,陈怀根心里总不忘记念叨念叨。

陈怀根想得圆满,可他哪里知道,韩军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演出只是个幌子,泡网吧快成了他的主业。

周六,本是演出的黄金时间,可韩军却把自行车停在了网吧的车棚里。

从吧台开机之后,韩军迫不及待地打开了QQ,他在好友界面找到了网名为“鱼宝宝”的账号:

“在吗?宝宝?”

“在,军军你来啦?”

确定对方在线后,韩军打开了视频通话,屏幕那边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留着非主流的发型,上身的胸牌可以隐约分辨出“鱼码头火锅城”的字样。

“想我了没?”

“哼,油嘴滑舌。”

“那就是想了?”

“喂,大叔,能不能不要做白日梦了?”

“大叔?你喊我大叔?”

“你比我大八九岁,我不喊你大叔,喊你什么?”

“得,现在小姑娘不是都流行喜欢大叔吗?”

听韩军这么说,对方冲着屏幕做了个鬼脸。

“宝宝,我们认识多久了?”韩军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一个月了,怎么了?”

“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

“喂,大叔,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不要在火锅店干了,跟着我,我可以带你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你穿得比我还寒酸,你有钱吗?告诉你,要不是你长得还能看,我都懒得理你。”

“20万,算不算多?”

“什么?你有20万?”

“有!”韩军回答得很肯定。这个数字可不是他随口一说,十来年演出赚了多少钱,他心里一本清账,师父床底下的保险箱里,20万应该只多不少,银行卡的密码是他的生日,这是师父当着他的面设的,所以他才这么有底气。

“如果你真有20万,我明天就跟你走。”

“好,把你电话给我,我现在就给你拨过去。”

对话框中,显示出“正在输入”,11位的手机号码,很快发了过来。

韩军拿出手机,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是宝宝吗?”

“是我。”

“明天这个时候,等我电话。”说完,韩军按下了挂机键。

“我已经奔三了,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我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他娘的木偶戏吧,老子要过正常人的生活,老子要抽烟喝酒,老子要泡酒吧,老子要玩儿女人。”韩军就像是燃气灶上的高压锅,心中的不满已经快要爆发出来。

他蹬着大杠自行车,一路不停地骑回了村子。

“不能让师父看出来。”韩军想“智取”,他站在村口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几次深呼吸后,他像往常一样回到了四合院。

刚推开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从厨房飘出,这种味道他已经闻了好几年,早就习以为常。

听到响声的陈怀根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商家突然说不演了。”这种谎话韩军张口便来。

“那行,我刚上街买了点儿菜,回头我熬完中药,搭把手生火做饭。”

他低头看了一眼拴在师父裤腰带上的保险箱钥匙,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十八

午饭之后,陈怀根按照医嘱喝了整整两大碗中药,多年的风餐露宿,让他全身上下都是毛病。“年轻时无所谓,到老了活受罪。”他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碗筷洗刷完毕,陈怀根照例扛起了锄头,自从村里的砖窑相继关停之后,没有了收入的村民集体去乡政府上访,要求给条活路,政府多次协商之后,答应村民可以适当地开山种地。陈怀根也因此在山上分得了一亩三分地。

“金盆洗手”的陈怀根,把种地当成了主业,每当吃完午饭,他都要上山转转,一来是干干农活儿,二来也算是打发时间。

眼看师父就要出门,韩军却想不出好办法将钥匙弄到手,“智取”不行,只能“强攻”。演木偶戏,最费的就是木材,尤其是支撑木偶的圆木杆,几乎隔三岔五就要换上一换。趁着夜色盗伐林木,已经成为师徒心中不能说的秘密。锋利的伐木斧是韩军心里早就选好的工具。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抡起斧子便朝里屋走去。

保险箱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沉,他随意一拉,便拖了出来。

“对不起了师父!”韩军抡起斧子朝铁皮柜门砸去。

“砰!”巨大的冲击力,把保险箱砸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嘿,我以为是铁的呢,原来是水泥的!”韩军喜笑颜开。

“砰砰砰”几次,保险箱已经完全被砸烂。

“怎么会?钱呢?卡呢?”韩军看着空空如也的保险箱,失心疯般使劲儿地扒拉着。

“姓陈的把钱藏哪里去了?”韩军开始翻箱倒柜。

几十分钟过去了,屋里被翻得一片狼藉,可韩军依旧一无所获。

“估计在姓陈的身上。”局面已经被他闹得不可挽回,他准备鱼死网破。

因为住在村子最东边,所以屋后的那片山林,在村子里最为偏僻。

韩军几乎是飞奔着跑到了山上,四周除了陈怀根,再无一人。

“军儿,中午怎么不休息,来山上干啥?”

“钱呢?”

“什么钱?”陈怀根忽然警觉起来。

“保险箱里的钱。”

陈怀根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腰间,当他清晰地感觉到“钥匙还在”时,很快有了底气:“钱我都给你留在保险箱里了,你着急啥。”

因为上山时,用力过猛,此时的韩军大口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陈怀根以为是虚惊一场,从腰间拿出钥匙:“只要你把咱们陈氏木偶戏传下去,等我死了以后,这钱,还有我那房子,都是你的。”

“我去你妈的木偶戏!”韩军一怒之下,将陈怀根手中的钥匙打落在地。

“军儿,你干啥?”

“我干啥?保险箱我已经砸开了,一个子儿都没有,我问你钱呢?钱呢?”韩军咆哮着。

眼看事情已经瞒不住,陈怀根长叹了一口气:“实话告诉你吧,钱让我花了。”

韩军上前一把揪住了陈怀根的衣领:“姓陈的,这十来年你是不是拿我当猴儿耍呢?”

“军儿,你冷静一下,你听我说。”陈怀根高举双手,“我实在是逼不得已。这样,我现在还耍得动,明天开始我接着去演,挣的钱,都给你。”

“木偶戏,木偶戏,现在谁他妈还看那些老古董,去你妈的国粹,去你大爷的瑰宝,老子这辈子就让这该死的木偶戏给耽误了!”

“军儿,你一定要冷静,你都苦了十几年了,现在不演了,你对得起你自己的付出吗?”

“十几年,十几年……”韩军紧握的手咯咯作响,“你也好意思跟我说十几年,我最宝贵的十几年就让你给祸害了,我他妈杀了你的心都有!”愤怒到极致的他,用尽全力,把陈怀根推倒在了山坡上。

山坡上瞬间传来一声闷响,陈怀根躺在地上,大睁着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韩军,再也没有说话。

“姓陈的,你给我起来,不要给我装死!”韩军指着地面骂道。

“姓陈的,你给我起来!”韩军用脚试探性地踢了踢。

“姓陈的?”他忽然感觉到了事情不妙,语气变得惊慌起来。

看着丝毫没有反应的陈怀根,韩军战战兢兢地把手指放在了他的鼻尖。

“啊!”韩军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没、没、没气了……”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我杀人了,我杀人了?”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

许久之后,他起身环顾四周,除了稻田,周围没有一个人影。

快速平静下来的韩军,首先想到了藏尸,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尸体拖入树林。

“陈窑村我是待不下去了,我得赶紧走。”韩军跑回家中,慌乱地收拾行李。

就在韩军即将出门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尸体在山上迟早会被人发现,自己是陈怀根的徒弟,如果就这么走了,警察肯定会找上门,还是把尸体给处理掉比较妥当。”

已经发硬的尸体被他从山上扛回了家中。

“要不埋在院子里?”他用铁锹把敲了敲坚硬的地面后,放弃了这个念头。

“要不埋在屋外?”

“还是不行,山上的石头比院子里的软不到哪儿去。”

“这可怎么办呢?”他一时间没了主意。

“啪嗒!”一个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扭头一看,是靠在墙根的伐木斧倒了下来。

他望着陈怀根的尸体,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分尸。”

他找来了两个盛放化肥的编织袋,在艳阳高照的下午,开始了滔天的罪恶。

“去你妈的木偶戏吧!”韩军分尸的第一斧便将木偶戏演员最为重要的双手给砍了下来,他并不是针对陈怀根,他这么做的目的完全是发自对“木偶戏”的厌恶!

三个小时后,韩军坐在盛满尸块的编织袋旁边,点燃了一支烟卷。在尼古丁的作用下,他想起了陈怀根一直以来对他的点点滴滴。

“军儿,看,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烤鸭!”

“军儿,这衣服你喜不喜欢?喜欢咱就买!”

“军儿,累不累,累了咱就歇歇!”

烟卷一根接着一根,韩军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年如果不是师父收留,估计我早就跟着爹妈死在了外乡。您人已经不在了,我就算再后悔也不能让您起死回生,覆水难收,不管怎么说您还是我的师父,徒弟会给您选一个好地方,听说龙头山的风水最好,我就把您放在那儿吧。跟您说句实话,我这心里真是空落落的,假如我平安无事,木偶戏我一定接着唱下去,您要是想我了,就让警察把我枪毙了,到了下面我还是您徒弟,木偶戏照样可以唱!”

自言自语之后,韩军抬头望着墨色的苍穹:“师父,是时间上路了。”他从院子中找来一根刚伐的原木架在自行车后座之上,接着又用电线把两个编织袋绑在两边,一切准备就绪后,韩军载着自己的“师父”踏上了前往龙头山的不归路。

想着和师父已经阴阳相隔,韩军的眼角泛起了泪花:

“师父,我给您唱首您最爱听的小曲吧,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给您唱了。”

黑夜里,一段极有腔调的地方小戏拉开了嗓门儿:

“说的是唐僧到西天去取经,师徒四人跋山涉水赶路程,唐僧他,骑着一匹白龙马,猪八戒沙僧左右不离紧跟行。看!开路先锋在头前走,他就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一路上,师徒齐心把妖灭,修得正果取真经。终末了,师徒一行普度众生传美名!

“终末了,师徒一行普度众生传——美——名!”

第三案 花季江湖 1

老李是个实诚人,一辈子也没跟谁红过脸,街坊邻里一说起他,都不由得竖起大拇指。老李总以普通老百姓自居,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不简单。1979年2月17日,中国对越自卫反击战爆发,27岁的老李代表国家冲锋陷阵,打了一场漂亮仗,可遗憾的是,他的右腿却永远地丢在了越南战场上。一副拐杖陪伴了他半辈子的光景,因此他也得了一个“铁拐李”的诨名。虽然周围邻居都说这是神仙的代号,但是看着别人异样的眼光,他心里跟明镜一样。老李没有埋怨谁,他觉得都是街坊邻里没必要弄得面红耳赤,也正是老李的包容,“铁拐李”的称呼逐渐被“老李”所取代,就算孩子的偶尔两句无忌童言,也会惹来家长的严厉训斥,每当这时,他总是和颜悦色地劝说:“孩子小,不懂事儿,没关系的,改天到我店里,我给娃拿两个棒棒糖,孩子就跟我亲了。”

老李的老伴患有癌症,40岁便撒手人寰,老李靠着一己之力把一双儿女供养成人。他的小女儿毕业于省重点医科大学,就职于上海的二甲医院,是一名心血管医生。他的大儿子高考时以全市理科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了北京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成了一名“金领”,儿媳妇是国家公务员,孙子正在读初中。

儿女出人头地之后,老李选择在家乡守着一个破旧的小卖部,他总跟人说,他舍不得离开家乡,这里是他的解忧杂货铺,可只有他心里知道,他是多么想自己的宝贝孙子。

小店不大,四十几平方米,老李给隔成了里外两间,外屋二十几平方米用来做生意,里屋的十来平方米便是他蜗居的场所,在他的床边,只要视线可以触及的地方,几乎都贴满了孙子的照片,从出生到满月,到周岁,再到上学,一张张照片后的故事,老李都可以如数家珍。

老李退伍时有固定工作,在市区的工厂做技术员,收入很高,那时单位还给分房,所以结婚时,老李的经济条件并不差。虽然老伴得了癌症,但查出来时已经是晚期,妻子突然的离世,没有给老李花钱的机会。

现在的老李很拮据,为了能给儿子在北京买套房,他几乎倾尽了家财,因为急需用钱,单位提出将他的工作一次性买断,空出了一个名额便宜了领导的亲戚,而他只得到了15万的买断补偿,这个价格对于年收入接近3万的他,可以说很低,但是他没办法,他不能耽误儿子的未来。

老李卖了房,卖了工作,卖了一切可以卖的东西,换成的钱终于让儿子在北京安顿了下来,可轮到女儿用钱时,他却囊中羞涩,女儿也因此给他打上了“偏心”的标签,到现在为止,女儿都几乎不和他联系,老李也因此落下了心病。

令老李欣慰的是,儿子虽然很忙,但很孝顺,他主动把老李接到了北京,想让父亲感受一下大城市的生活,可不到一周,满心欢喜的老李便借口“过不习惯”偷偷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老李的儿子因此大发雷霆,说他是个“倔老头儿”。

老李心里苦,但是他不敢说,他知道一旦说出来,儿子和媳妇一定会打得天翻地覆,他不想因为自己破坏了儿子的家庭。儿媳蔑视和嫌弃的眼神已经告诉他,他这辈子都别想融入儿子的家庭。

经营杂货铺的日子,悠闲里带着忙碌,但每周五下午5点半,却是老李最开心的时刻,这是一周中唯一一次可以和孙子通电话的时间,老李眼睛不好,看书读报时,总是戴着厚厚的老花镜,可只要给孙子打电话,他一定能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那一串号码。孙子上的是私立学校,每周五下午5点半离校,从学校到家一共是10分钟的车程,这10分钟是他唯一可以和孙子通话的机会。

“爷爷。”电话那边的声音稚嫩而洪亮,这种喜悦是源于对爷爷的思念还是对周末的祈盼,我们不得而知。

“哎,宝贝孙子。”老李有些耳背,他使劲儿地把手机按在自己的耳朵上。

“爷爷,你什么时候来北京看我?你答应给我买礼物的。”

“会去的,会去的。”

“爷爷,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这次班级测验,我得了第一名。”

“真的?我孙子真厉害。”老李右手拿着电话,左手慌忙扶住嘴中的假牙。这副假牙是街边小贩的甩尾货,不到20块钱,因为价格低廉,所以很不服帖,老李只要稍微咧开嘴,假牙就会从嘴中滑落。

“那是当然。”

“好了,快到家了,别聊了,电话给我。”

“干吗啊,我还想跟爷爷说话。”

“说什么说?到家洗洗澡,给我练小提琴。”

“我不!”

“由不得你!”

“嘟嘟嘟嘟……”

老李酝酿了一堆想对孙子说的话,可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儿媳便剥夺了他通话的权利。

“算了,她也是望子成龙。”作为过来人的老李,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电话已经挂断,可老李还是不舍地把手机放在耳边仔细地听了听,当确定手机完全不出声后,他把手机贴身装好,走到了货架前。

货架分为四层,最高的第一层从左到右按照价格高低摆放着一排白酒,5块,10块,20块,价格一路攀升到50块便到了头。虽然超市里价格上百的白酒比比皆是,但老李从来不进,他了解城中村住户的经济状况,50元一瓶的白酒,已经是这里的消费极限。

有了酒,那肯定少不了烟,在最为醒目的第二层,摆放着各种各样包装的烟卷,价格依旧是由左至右一路攀升,25元的金黄山是收官价格。

如果你足够细心,你会发现小卖部门牌都喜欢挂上“烟酒百货”的字样,有了烟酒,百货当然也在老李的经营范围之内,生活起居的油盐酱醋,孩童最爱的各种零食,都被老李分门别类地放在货架的三、四两层。

小店虽然货物繁多,但十分干净整洁,讲究卫生,是他当兵时养成的习惯。

此时的老李站在货架前,选了一瓶标价为15元的白酒,随后他关上店门朝老莫家的方向走去。

老莫大名叫李莫,当年征兵,他俩一起挂着大红花进了部队。老莫和老李的情况很相似,膝下的儿女都在外地发展。

这两个曾经的战友,现在的孤寡老头儿,平时没事儿就喜欢坐在一起喝两盅。老李带酒,老莫整菜,两人早已心照不宣。

“哟,老李,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儿?”老莫是个大嗓门儿,离老远就喊了起来。

“孙子考试得了全班第一!整两盅!”老李举起了手中的白酒。

“那要庆贺庆贺。”说话间,老莫已经迎了上去,“一会儿我拍个黄瓜,再炝个青椒土豆丝咋样?”

“好得不能再好了,快走!”人越老越小,两个已经年过花甲的老头儿,怎么看都给人一种孩童的感觉。

不到20分钟,四合院中便飘起了酒香。

“走一个!”两人异口同声。

“啊!”酒精的辛辣,让两人很是享受。

“吃菜,吃菜!”老莫举起筷子嚷嚷着。

“咕嘟,咕嘟。”老李自斟自酌。

“我说你少喝点儿。”

“嘿,这不是孙子争气,心里高兴吗,大不了喝多了回去睡觉。”

“你呀你。”老莫不再劝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们走过的桥比常人走过的路都多,大风大浪都见过以后,生活的一切在他们眼中都仿佛平淡无奇,有些苦,两人不需要说出来,一个眼神的交流,相互都懂,所以两人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言语交流。不过有时老李受气时,还是会埋怨儿媳几句,但老莫总是劝他:“咱都快见阎王爷的人了,还跟小的计较那么多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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