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和老李非亲非故,要是借,他肯定不肯。”
“他整天都在店里,偷也不合适,就算是偷成功,他万一要报警,自己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看来只能明抢了,想办法把他弄晕,然后再留个字条,上面写上‘不要报警,事后归还’,他虽然不知道我叫什么,但是看到我肯定觉得面熟,以他的性格,如果他醒来看见字条,一定会去找我父亲,而不会选择报警。到时候这个钱,我爸掏也要掏,不掏也要掏。对,就这么办。”好胜心极强的李军,为了打赢这场仗,终于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开战”当天,李军谎称自己生病,跟自己的班主任请了半天假,傍晚6点,李军按照计划,背起双肩包来到了老李的商店门口。
“不在家?”李军疑惑地推了推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
“可能在老莫家。”老李平时不是在自己的小店,就是在同村的老莫家里,住在附近的人几乎都知道。所以李军没有停留,而是快步走到老莫的院子外。
他小心翼翼把老莫家大门推开一条缝:“真的在这儿。”
确定好目标的他,准备在老李回家的那条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他选择了一个独特的等候方式。
“小军,干啥呢?”路过的村民问道。
“跳舞呢,婶子,马上要参加学校的比赛了。”
“你在别人家工地上跳啥?那么大的灰。”
“这里场地大,家里跳不开啊!”
“你爸你妈呢?”
“他俩不在家,去我爷爷奶奶那里了。”
“难怪你连学都不上了。你爸你妈一不在家,你就撒疯了。”
“我请过假了。”
“得得得,你跳吧,好好练,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个舞蹈明星。”不是自己的孩子,村民也懒得管。
“妈的,虚惊一场。”李军擦了擦汗,蹲在一个不容易被看见的拐角抽起了烟卷。
一支,两支,三支……李军不停地掏出手机察看时间:“这都快一个小时了,老李怎么还不出来?”
“好在老子不赶时间,要不然指定坏事儿。”李军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急切的心情。
“老李啊,你行不行,要不然我送你啊?”老莫那极具穿透性的嗓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结束了!”得到信号的李军从工地上抄起一块砖头装在书包中。
很快,老李晃晃悠悠的身影出现在李军的视线中,就在老李拐出巷口朝小店方向蹒跚而行的同时,李军也抓起背包尾随其后。
晚上7点多,天色已经昏暗,虽然路面上来来往往都是熟人,但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被认出。
很快,老李站在店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走了进去。
就在屋内灯泡刚刚被拉亮的同时,李军一个身影冲了进去。
“你干啥?”老李一脸酒气地问道。
李军慢慢地从包中掏出板砖:“李爷,我来找你借点儿钱,回头让我那杀人犯的爹还给你。”说完,老李被接连的三下板砖给敲晕了过去。
李军把手指放在老李鼻尖,确定他还有呼吸之后,接着他推开后窗,把板砖扔了出去。
“烟、酒、零食、钱……”他严格按照之前的计划实施,“东西只拿够,不拿多。坑爹的事情也不能一次性做得那么绝。”
东西装好之后,他从抽屉中的账本上撕下了一张空白纸,接着从书包中掏出了一支圆珠笔。
“不……要……报……警……”李军一边念叨,一边在纸上书写,可当写到“警”字时,他突然打了一个冷战,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李。
“这家伙不会报警吧?要是真的报警,我可就……”
正想着,他飞快地把那张没写完的纸给揉成一团,装在了自己的口袋中。
接着他又撕下了一张,可能是为了找寻一丝心理安慰,他这次选择用左手书写。
“他真的不会报警吧?”
“他应该不会报警吧?”
李军突然感觉到一丝后怕,握着圆珠笔的左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不要报警,事后归还。”寥寥八个字,他足足写了五六分钟。
“呼……”他深吸一口气,用来平复自己紧张的心情。
“老李人这么好,肯定不会报警的。”李军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情绪稳定之后,他推开木门,确定周围一切安全之后,他提着东西回到了自己家中。
接着李军又拿着从老李那儿抢来的几百块钱去街口张罗了一堆卤鸭、猪蹄、牛肉等熟食。
一切准备就绪,他换了一个大一点儿的双肩包,手里提着四瓶白酒,来到了约定的地点——滨河湖岸边。
“军哥。”
“老大。”
“嗯,好,你们都来了。”李军把酒肉从背包中取出。
“我×,这么丰盛?”不知谁喊了一句。
“别废话,赶紧吃点儿喝点儿,回头跟樊天瑞这小子死磕到底。”
“干!”李军的一句话,瞬间鼓舞了这些少年的士气。
酒足饭饱之后,李军带着“八仙帮”的所有成员站在了月光广场之上。站在他们对面的是樊天瑞的手下,刚好10个人。广场上其余的数十人,都自动散到一边等待观战。
“以八敌十,你是不是也太看不起我二十中的人了?”樊天瑞手持砍刀指着李军的额头。
“不是看不起,是从来就没放在眼里过。”李军把握刀的手又紧了紧。
“给我砍!”也不知谁喊了一句,两帮少年很快厮打在了一起。
“八仙帮”是出了名的打架不要命,樊天瑞手下的那些富家子弟哪里招架得住,前后不过三个回合,对方的10人便被打得落荒而逃。“八仙帮”全胜。
“×,都他妈的假把式!”李军对樊天瑞啐了一口唾沫。
“你……”
“我告诉你,以后在我十八中的地盘儿上,不要给我耍狠,否则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李军踩在樊天瑞的肩膀上霸气侧漏地说道。
“我……”
“还有,邢晓雨那丫头,大爷我赏给你了,我李军从来不穿破鞋。走!”
李军一声令下,围观的所有人都给“八仙帮”主动让开了一条道路。人群之中,李军用力地把手中的砍刀举向天空,帮派的其他七人也齐刷刷地学着他的动作。
“真他妈的太霸气了!”观战人群,给出了终极评价。
带着胜利的喜悦,所有人都提出去网吧包夜熬通宵。
“去雨蝶网吧!”李军之所以选择那里,是因为那儿的网管他很熟,可以赊账。
可能是因为这场仗胜得太漂亮,所以“八仙帮”的所有人都没有任何睡意,经过一夜“LOL”的历练之后,除了李军之外,其他人都选择回校上课。
李军的心里始终放不下一件事:“老李到底有没有报警?”
为了让自己能睡个安稳觉,他决定回家一探究竟。
就在他刚走进十八里铺的巷口时,密密麻麻的警车让他的心狠狠一抽。
他不敢再踏进那里半步,因为他已经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忐忑之后,他还是向旁边的村民问出了口:“叔,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铁拐李’被人杀了。”
“什么时候?”
“就昨天晚上七八点钟,听说凶手还留了一张字条呢。”
“嗡……”李军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小军你怎么了?小军你没事儿吧?”同村亲戚的呼喊声像是磨损的磁带在他耳旁扭曲。
“跑,快跑!”他心底的一个声音,让他立刻清醒。他在周围人群异样眼光的注视下,撒开腿跑了出去,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迷途的羔羊,不知前往何处,只能拼命地逃离,绝望之中他耳边隐约响起了父亲的那句话。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第四案 绝命轮回 1
一
胡文昌的前28年,用两个字完全可以概括,那就是“励志”。他的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兄弟姊妹一大家,全靠那一亩三分地养活。因为经济的拮据,所以他早早地辍学打工。
2000年,16岁的他,带着家里卖粮食余下的几百块钱,独自一人去深圳打拼。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深圳,他只是经常听电视里说:“你想发财吗?去深圳吧;你想成功吗?去深圳吧;你想让梦想变成现实吗?去深圳吧;深圳遍地是黄金。”对胡文昌来说,这段铿锵有力的排比句,前三句都是扯淡,他最关心的还是深圳地上到底有没有黄金,为了一探究竟,所以他来了。
出了火车站,胡文昌彻底傻了,他从没见过那么高的楼房,也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轿车。硕大的站前广场上,人如蝼蚁般穿梭。“不是说遍地是黄金吗?黄金呢?”若干年后,胡文昌回忆起他刚到深圳时的傻样儿,依旧乐得合不拢嘴。
但“傻人有傻福”,就在他愣神纳闷儿之时,来往的人群硬是把他挤到了一辆大巴车的跟前。
“你、你、你,赶紧上车。后面还有人呢,别挡着路。”司机站在门后使劲儿地推了胡文昌一把。
“说谁呢?说我吗?”
“不是说你,还说谁?赶紧上车。”
“哦,要钱吗?”
“不要,你哪儿那么多的废话。”司机连拖带拽地把胡文昌推上了大巴。
“要么说这大城市好呢,坐大巴都不要钱,要是在我们乡下,怎么的也要5毛钱吧。”胡文昌心里美滋滋地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
很快,大巴上挤满了和胡文昌一样大包小包的外地人。
“坐稳了,开车了!”司机关上车门,汽车“扑哧”一声,慢慢驶离了火车站。
“这是去哪里?管他去哪里,反正对我来说,到哪里都一样。不会遇上坏人吧?奶奶的,车上这么多人,大白天,坏人也不可能这么嚣张。”胡文昌心里时而忐忑,时而平静。
“不管了,睡觉!”几分钟后,胡文昌靠着椅背打起了呼噜。
汽车行驶了约一个小时后,一行人被送到了工业园区,胡文昌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当了一名手机流水线工人。一个月3000块,包吃包住。
2000年,当内地还很少见到彩屏手机时,深圳的手机厂商便开始研究国外的智能手机品牌,那时候最有名的“跑马灯山寨机”最早的起源就是这里。深圳可以说是国内手机市场开发的摇篮。
2003年到2013年是手机市场的黄金十年,深圳的很多中小型手机厂家,全部因此赚得盆满钵满。胡文昌也不例外。
虽然他大字不识几个,但脑子却很灵光,在手机厂干了不到两年,就已经把这行琢磨得八九不离十,于是他拉着自己工友开始干私活儿。对胡文昌来说,他没有设备,没有人工,所以不能直接制造手机,但他对手机内部构造了如指掌,对他来说没有什么能比翻新手机更合适的工作了。
他的第一桶金,就是从翻新手机开始的。在那个大家都还不知道手机怎么玩儿的年代,单纯的人们,根本不知道手机这种高端的产品还能组装,因为价格比新机便宜很多,所以胡文昌的手机生意很是火爆。
翻新手机做了几年,随着人们认识的提高,这行也在逐渐饱和。抓住机遇的胡文昌很快转型,用自己在深圳赚的钱,在家乡云汐市开了第一家手机连锁超市,他打破常规手机品牌专营的局面,把所有品牌和档次的手机全部集中在一个店里,让不同阶层的顾客都有选择的机会。这一创新的销售模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他只用了3年的时间,便把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全部接到了市中心,而且还给他们每人置办了一套住房。
经商得力的他,在感情上也是丰收,他用自己的实力,征服了自己的金牌美女店员,两人在2010年牵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有句话好像说得很有道理:“不管是谁,不可能一直走运,上天都是公平的,人一生的运气也是有限的。”这句话放在胡文昌身上绝对受用,自打他结婚以后,他的生活就变得糟糕起来。
第一波打击,电商对手机市场的冲击。这让手机市场利润逐渐透明化,像他这种房租惊人的手机连锁超市,已经摇摇欲坠,无法再支撑下去。
第二波打击,几大运营商的垄断。充话费送手机,交宽带费送手机等等一系列的促销,已经让零散手机市场逐渐被淘汰。
第三波打击,品牌手机的自营。最显而易见的就是苹果、华为、小米等铺货量很高的手机品牌,他们基本上都是自产自销,省去了中间环节。
接连的三次打击,让胡文昌最终含泪退出这个曾经让自己辉煌的手机行业。他用自己多年的积蓄,投入了看似火爆的餐饮市场,因为没有从业经验,结果只能是一赔再赔,眼看家底儿快要赔光,胡文昌只能选择收手。
事业走向低迷,家庭生活也并不和睦。常年的操劳,让胡文昌夫妇一直没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去医院检查,是胡文昌的毛病,可生育精子活力不足5%,医生告诉他,可能是过度的劳累和精神压力导致的,让他回去好好调养。药一吃就是两年,精子活力依旧在5%上下徘徊。
男人没了钱,就没了地位,现在连最基本的生育能力也打了水漂儿,这对胡文昌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望子心切的妻子开始和他大发雷霆,从一开始的吵吵闹闹,发展到如今的摔锅砸碗。
他的婚姻生活开始出现裂缝,但胡文昌又不能反驳什么,因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渐渐地,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老婆借题发挥、指桑骂槐,越是这样,他心中的苦闷越是无法排解,抽烟、喝酒成了他戒不掉的习惯。一切的一切,开始变成恶性循环。
“抽、抽、抽,就知道抽,医生怎么告诉你的?”晚饭后,胡文昌打开电视机又习惯性地点了一支。
“只抽一支。”面对妻子的训斥,他只能笑脸相迎。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愿意跟你过一辈子?”妻子一把将他嘴上的烟卷夺走,在桌上捻个粉碎。
“孩子会有的,你要给我时间。”
“时间、时间、时间,你算算我给你多少时间了?你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一不在家,你就抽烟喝酒,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要上孩子?”
“会有的,会有的。”连胡文昌自己都没了底气。
“说真的,你现在就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妻子气急败坏地冲他吼叫。
“烂泥就烂泥,你愿意过就过,不愿意过就离婚!”常年的怨气,让他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抓起烟灰缸,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好哇,胡文昌,这可是你说的,我没有逼你!”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走吧,你正好趁着自己年轻,还能再找个好归宿,不要在我这棵树上吊死了!”胡文昌有些伤感地挥挥手。
“你——”妻子的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
“还不快滚!”他的吼叫,彻底激怒了妻子。
“啪!”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妻子摔门而出。
看着妻子下楼时的背影,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脸颊。肉体上的疼痛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相比起来,他更加无法接受变得如此颓废的自己。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手里的那点儿钱根本经不起自己再祸害。面对生活的落差,他怎么可能没有压力。
空荡的房间里,也只有《新闻联播》的声音能让他感觉自己似乎不是那么孤单。
他从地上捡起被踩扁的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吧嗒。”打火机点燃,烟卷上的火星快速地朝烟头灼烧,他吸得很用力。
一支,两支,三支……他的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可脑袋中却不知在想着什么,许久之后,客厅里传来了这么一句话:“今天的《新闻联播》就播送到这里,欢迎明天同一时间继续收看。”
“明天?还有明天吗?”他在心里反复地问着自己。
“自己已经是个废物,离就离吧,也许一个人过还会好受一点儿。”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哀莫大于心死”,这是他此刻的心情。在尼古丁的刺激下,他似乎变得冷静许多,打定主意的他,拿出了手机,拨打了妻子的电话。
“嘟……”
几次长音之后,手机里传出了这样一句话:“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又一次拨打,依旧是同样的结果。
再次拨打,还是如此。
“看来还在气头上,发短信说吧。”他拿出手机,选择了短信图标。
“我想好了,我们还是离婚吧。”短信编辑完成,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发了出去。
等待回应是莫大的煎熬,他又习惯性地叼起了烟卷。
就在他想看看是否有回信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这是谁?”他看着那一串陌生的号码,有些愣神。
手机依旧在他手上振动加响铃。
“嘀。”他按动了接听键。
“喂,胡文昌吗?”电话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口音。
“对,你是……?”对方的声音十分陌生,于是他问道。
“我们是刑警队的,刚才我们接到报案,发现一具尸体,我们通过手机号码联系到你,我们怀疑死者是你的妻子。”
二
近日,公安部开展了一个专门打击境外金融犯罪的“猎狐行动”,从全国公安基层抽调精英警力,远赴海外缉拿犯罪分子,虽然这是份苦差事,但能和国际刑警联手办案,这种诱惑简直无法用言语去形容,几乎所有刑警队的侦查员都跃跃欲试。可殊不知,除了能力以外,这还是一场警界学霸之间的PK,别的咱先不说,光“国际英语”这一项,就直接秒杀了99%的侦查员。
说一千道一万,这本来是刑警队员之间的竞争,跟我们技术员八竿子打不着。我之所以如此关心,主要是令我万万没想到,叶茜竟然突出重围,代表云汐市参加了全国仅有50个名额的“猎狐分队”。我就是敲掉脑袋也想不到,那个整天嚷嚷着半夜出去撸大腰子的叶茜能和“学霸”扯上关系。就连阿乐都说:“没想到,叶茜竟然还是个警界的扫地僧。”
叶茜不在,我和阿乐两个大老爷们儿也很少夜出,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天下太平”,我的生活总算归于平静。单位、家里、足球场,几乎是三点一线。但再平静的湖面,也会起点儿波澜。因为母亲带辅导班,我们家的晚饭一直要等到晚上8点半才能开饭,这也是一天之中我最难躲过去的坎儿。
“叶茜回来没?”母亲刚端起碗,就开始叨叨个不停。
“没。”我的脑门儿上已经出现三道黑线。
“小龙,我说你是怎么想的?”
“啥怎么想的?”
“能不能严肃点儿?”母亲用筷子敲了敲桌面,对待我仿佛对待她的学生。
“职业病。”我嘀咕了一句。
“嘿,你啥意思?嫌我烦了是吧?”
“我……”我刚想反驳两句,父亲便在桌子底下用脚踢了我一下,示意我闭嘴。母亲当了多年的班主任,脾气自然也是火急火燎,还好在最关键的时刻父亲阻止了我,要不然一旦母亲火山爆发,第一个遭殃的肯定是我。
“怎么的?你还有理了?”母亲把筷子往碗上一横。
我实在被她整得没脾气,只能不搭腔,低头吃菜。
“你也不看看你多大了,我同事家里像你这么大的,哪个个人问题没解决?叶茜到底哪里不好?又能文又能武,长得又漂亮,人家哪点儿配不上你?你再看看你,整天稀里糊涂的,我告诉你……”
母亲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单位新来的那个同事是不是单身?”
“好像……是吧……”
“什么叫好像是?你怎么一点儿危机感都没有?你就不怕人家挖你墙脚?”
“妈,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什么哪儿跟哪儿?你也不掰手指算算,这都几年了,我当初跟你爸,见了三回面就成了,你俩待在一个办公室里那么多年,咋还没个进展?”
“年轻人,要多了解了解。”父亲有些尴尬地插了一句。
“哎,老司你……”
母亲刚要发作,我掏出手机,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打住!”
“喂,明哥。好,我知道了,马上下去。”
“怎么了?”父亲问。
“学府小区,命案。”
明哥只给了我5分钟的准备时间,我顾不上解释那么多,嘴上叼着一块馅饼,便冲下楼去,虽然一发生命案肯定要加班加点,但我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解脱。
一块馅饼边走边下肚,胖磊驾驶的勘查车如期而至。
“什么情况?”
“暂时还不清楚,案件发生在室外。”
“什么?室外?”我突然紧张起来。
“抛尸案都能搞定,还有什么搞不定的?”阿乐坐在我旁边小声说了句。
“得,我信你的。”我和阿乐击拳打气。
学府小区在我们云汐市也算是高档住宅,再加上地处市中心,还有重点名校做学区,房价一直处在蹿升的状态。讲到这里,就不得不说小区开发商的精明所在,小区按照规划,一共分为四期建造,而目前只有面积较小的一期和二期是全部竣工入住,剩下的将近3/4的楼房,也只是盖了一个框架,从外面看,这里似乎已经快接近竣工,而实际上,整个小区的基础设施、配套项目根本不完善,这也是很多地产商惯用的伎俩——先圈地建房,用最少量的住户,去争取学区房、公交站等资源,然后再利用资源抬高房价,榨取最高的利润。学府小区这一点就操作得相当到位,最初的开盘价也只有每平方米3000多元,现如今已经翻了一倍还多,就这还有上涨的空间,虽然每平方米7000多元的房价在北上广这些大城市还够不上零头,但在我们这里已经是泡沫顶端。
学府小区的一期、二期分布在东南和西南,三期、四期则坐落在东北和西北,整个小区呈椭圆形,中间被一条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分割成两半,路南人声鼎沸,路北萧条冷清。小区北部还未竣工,我们只能从小区南门进入,在门口侦查员的带领下,勘查车直接绕到了小区的东北角,也就是四期工程的腹地。
为了尽可能地不破坏现场,所有警车全部在外围停成一排。
刚一下车,徐大队便赶了过来。
“什么情况?”明哥问道。
“报警人是小区一个遛弯儿的老大爷,他在这条路上遛狗时,听到有手机铃声在响,走近一看,发现一位女士躺在地上,满地的血,人已经死亡。接着老大爷拨打了报警电话,我们赶到现场时,发现手机依旧在振动,显示的是‘老公胡文昌’,为了不破坏物证,我让单位小刘用自己的手机按照号码拨了过去,联系到了胡文昌,经过辨认,死者正是他的妻子夏青。据了解,今天晚上7点钟左右,胡文昌和夏青因为家庭琐事吵了一架,夏青气愤之下离开了屋子,家里只有他独自一人在抽闷烟,没过多久夏青就被杀害了。目前胡文昌的情绪有些激动,我已经让侦查员带他去刑警队做问话笔录了。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明哥抬手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晚上9点钟左右,也就是说嫌疑人是在两个小时之内遇害的。”
“差不多是。”
“行,我们先勘查现场再说,麻烦徐大队带兄弟们疏散一下围观的人群。”
“没问题。”
趁着换勘查服的空隙,我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中心现场的情况,这也是我每次勘查现场前必做的一件事。
中心现场是一片还在施工的工地,一条还未完工的双车道水泥路与小区的主干道交叉向北延伸,水泥路的东西两边分别为三栋高层在建楼房,水泥路的最北端连接省道,两者之间有一扇可以自由通行的黑色铁门。
楼宇还在建设,开发商并没有给这里安装路灯,根据刑警队的介绍,夏青的尸体就位于路北端黑色铁门附近。
三
发生命案的重磅新闻在小区里炸开了锅,跳广场舞的大妈、遛弯儿的老头老太、出来散步的年轻夫妻,浩浩荡荡最少有上千人,把现场周围挤得满满当当,案件发生在室外,嫌疑人的活动范围很大,为了尽可能地保护现场,徐大队只能紧急抽调警力,把整个四期全部警戒起来。
吵嚷的人群让我压力倍增,伴着晃眼的手机闪光灯,胖磊、阿乐我们三人像明星走红毯一样,率先走进了警戒圈。
“人都去世了,最起码的一点儿尊重都不懂。”胖磊很反感地看了一眼试图往里钻的几个年轻人。
“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阿乐也跟着摇摇头。
现场的环境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我没有时间去在意围观的人群,我的大脑快速把干扰鞋印全部过了一遍,确定可以完全排除之后,我打开了宽幅足迹灯。
灯光像是一道激光,把整条路照射得清清楚楚。
“哇塞,好厉害,我要拍下来发朋友圈。”
“你们看那边,死人,我×,真刺激。”
“你们看那边,地上,还有好多血。”
“……”
“妈的,喊什么喊,能不能尊重一下死者?”阿乐忽然冲身后的人怒吼了一声。
几个围观的年轻人先是一愣,没过几秒钟,一个戴着眼镜的文化人指着阿乐说道:“你身为国家公职人员,怎么可以骂人?”
“妈的,没看见老子没穿警服吗,我他妈是协警,你们谁敢叽叽喳喳的,我今天晚上就是不干了,也要跟你们死磕到底!”阿乐那天生的凶相,对他们的杀伤力绝对是致命的。
“喊什么喊?再喊真给你开除了!快点儿过来干活儿!”胖磊的鬼点子最多,和阿乐天衣无缝地唱起了双簧。
“都给我撤远点儿!”阿乐很嚣张地指着蒙了的年轻人。
“警察好歹是在办案,年轻人离远点儿。”周围上年纪的人开始劝解。
“得了,阿乐。”我起身把他拽到一边。
“妈的,我最烦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阿乐骂骂咧咧地蹲在了我身边。
“你最近情绪好像很不稳定。”
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阿乐却很紧张地看着我:“有吗?”
我已经把自己调整到了勘查的最佳状态,附和了声:“只是感觉。”
阿乐看我已经进入角色,就没有再打搅我,一声不吭地跟在我身后。
道路的两边除了未建成的楼房以外,还有一片片尚未种植树木的矩形树坑,也许是经常有人从土坑中抄近路的原因,鞋子带出的泥巴小块,像狗皮膏药似的沾满了整条水泥路。
水泥路面几乎无法观察到鞋印,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一块块的小泥巴上。
“千万别踩到泥巴!”我小心地提醒了一句。
胖磊和阿乐顺着我规划出来的一条道路,在路面上搭了一条直接通往尸体的板桥。现场光线很暗,我暂时无法区分路面泥巴上鞋印的种类,于是只能想到一个最笨的方法,把中心现场附近的所有泥巴斑点全部铲走,我手持物证袋,第一个沿着安全通道,走到了死者附近。
“尸体头西,脚东,长发,30岁左右,穿一套白色睡衣,脚穿运动鞋,右手抓握一部苹果手机,全身衣着完整,地面有大面积血泊,颈部有锐器伤。”我粗略观察之后得出了结论。
为了尽可能地节约时间,我沿着尸体走了一圈,划定了重点范围,在阿乐和胖磊的帮助下,几十处泥巴斑点被一一从地面上铲走。
夜晚勘查的光照条件很有限,如果盲目地进行勘查,极有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破坏现场,明哥当即决定,室外现场勘查推迟到第二天,接下来的重点工作,全部放在尸体解剖上。
在老贤确定现场无任何可以提取的生物物证后,我们直接把尸体运到了殡仪馆的解剖室内,现场留给派出所的民警全权封锁。
半小时后,尸体被平放在了解剖床上,按照分工,阿乐负责记录,我们其他人全部参与到解剖当中。
解剖前第一步是观察尸表,也就在这个环节,我们有了重大发现。
“颈动脉锐器伤,这个是……”明哥眯起眼睛。
“怎么了?”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明哥没有回答我,而是转身说道:“国贤,酒精棉球。”
老贤熟练地用镊子夹起递了过去。
明哥小心翼翼地捏住,在死者的嘴巴附近反复地擦拭。
“一个,两个,三个。”也不知过了多久,死者的左脸位置,忽然出现了两截蜡黄色的印记,死者的皮肤十分白皙,特征显得格外明显。
“局部干燥?”胖磊在印记完全显现出来时,拿起照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局部干燥”这个名词可能很多人听起来十分陌生,但是对我们技术员来说再熟悉不过,它是尸体早期现象的一种。
我们都知道,人,不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会通过体表不断地蒸发、丧失水分。生前,丧失的水分可以得到不断的补充,从而保持体内水分的平衡;死后,丧失的水分不再得到补充,尸体就会慢慢地呈现出失水的状态。
在尸体的表面,尤其是在湿润的创面或黏膜,以及皮肤较嫩薄的部位,由于水分不断地蒸发,局部就会变得异常干燥,在干燥的局部表面形成蜡黄色或黄褐色或深褐色的硬斑,从外观上看有些类似于皮革或者羊皮纸,因此我们又将尸体的局部干燥现象称为“皮革样化”或者“羊皮纸样化”。
局部干燥在一些被掐死的尸体上表现得很明显,受害人由于颈部皮下出血和表皮擦伤,在早期这些特征很难用肉眼辨别,只有在死后一段时间,待其创面发生局部干燥,形成了皮革样化斑痕后,才易于被我们识别。
无水酒精可以使表皮迅速脱水,从而加速局部干燥的过程,这样可以在短时间内观察到一些不易被发现的压痕、扼痕等。
“小龙,你过来,仔细看看,这是不是指印?”明哥给我让了一个位置。
我拿起多波段光源,把光线调整到最佳状态:“通过指节印压痕以及长短来判断,死者下巴部位的是拇指,和拇指并联的应该是……”就在这句话刚脱口而出时,我错愕万分地惊在那里。
第四案 绝命轮回 2
四
明哥没有说话,从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上看,他已经发现了猫儿腻。
“到底怎么了?”胖磊打破了平静。
“嫌疑人左手有残疾。”
“当真?”负责记录的阿乐又确认了一遍。
“不光如此,嫌疑人的左手除了拇指健全以外,其他四根手指很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你说什么?能不能确定?”就算是门外汉的阿乐,也听出了这条线索的重要性。
“我们在死者的嘴部发现手指印记,很显然,嫌疑人应该是在作案的过程中做了捂嘴的动作。我刚才已经判断出,死者左脸下巴处是拇指的完整指印,这是前提,我们来分析一下嫌疑人用何种动作捂嘴,才能造成现在这种印记。
“第一种,嫌疑人和死者面对面,接着用右手正面捂嘴,这样拇指印应该是留在死者右边脸部。
“第二种,嫌疑人绕到死者身后,从背后用右手捂住死者的嘴,这样拇指的印记是留在死者左脸部的上方,而不是下巴处。
“右手被排除,那剩下的只有左手,左手和右手一样,二选一,就可以推测出,嫌疑人是和受害人面对面站立,接着用左手捂住其嘴巴,防止其喊叫。
“既然左右手已经区分,那么我们接着来看死者面部的指印。”我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到了痕迹上,“通过多波段光源可以清楚地发现,死者脸部只有拇指印痕最明显,其他四指的印痕并没有发现,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会不会嫌疑人在作案时,用力并不大,所以看得不明显?”
“不会,死者的下巴处已经出现了皮下出血和擦划伤,从这一点看,嫌疑人作案时力道很大。”明哥开口解释道。
“除非他会反关节动作,在作案时,翘起了其他四根手指,否则按照常理,我们应该可以在死者的脸上发现完整的五个指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一根手指的印记。”
“还有一点或许可以佐证小龙的推测。”明哥指着死者的脖颈处纵横交错的伤口,“死者颈部有多处重叠交叉的Z字形锐器伤,而真正致命的只有一条,但通过观察伤口的深度,我发现致命的这一刀,也只是恰好割断了颈动脉。致命伤着力点也可以证明嫌疑人是右手持刀。从伤口分布来看,死者面对嫌疑人时,做了激烈的反抗。”明哥将死者的头部翻转,“后脑有擦划伤。”
“大家仔细回忆一下,尸体所在位置的身后刚好有一栋在建楼房,结合伤口来推断,嫌疑人当时应该是捂住了受害人的嘴巴,将其逼到了墙根处,接着右手持刀抵住其脖颈,但没想到的是,受害人反抗激烈,所以在其后脑以及颈部才会出现相应的伤口。
“我的推测是,嫌疑人应该是在死者反抗时,失手将其杀害,由此可以得出两个结论。首先,作案时嫌疑人情绪高度紧张,他不会考虑太多细节,他没有在死者脸部留下完整的指印,极有可能像小龙说的那样,其左手残疾。其次,嫌疑人作案时的主观动机可能不是杀人。”
“不是杀人?是侵财?”阿乐脱口而出。
“死者的手机、首饰、口袋中的钱全部在,如果嫌疑人的主观动机是侵财,为何在作案之后并没有拿她的财物?”我之所以极力反驳,主要还是因为案件性质直接关系到破案,不能妄加猜测。
一般的杀人案件,大体可以分为财杀、仇杀、情杀、激愤杀人等等,虽然有这么多分类,但总体上可以归结为两大类:熟人作案、陌生人作案。
假如这起案件是熟人作案,我们已经推断出嫌疑人的左手有残疾,接下来的事情,只要按照条件去检索死者的朋友圈,看是否有符合的人,即可找到破案关键。
但如果是陌生人作案,那这起案件侦破起来就要复杂得多,而一般室外侵财杀人案件,则以陌生人作案居多。
“嫌疑人也许是在作案的过程中出现了动机转化,不过我只是推测,结果怎样还有待考证。”明哥说完便拿起剪刀,准备剪掉死者的衣物。
“等等。”我制止了他。
“怎么?”
“衣服上有情况。”
明哥顺着我的指向,认真地观察着死者上衣上的几道长条形的血迹:“这个是……?”
“嫌疑人在作案之后,刀具上肯定沾染了大量的血迹,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在逃离现场时,可能用死者的衣服擦拭了刀具,所以才会在衣服上留下这种痕迹。”
“能否从痕迹的宽度以及其他的特征,分析出是哪一种刀具?”明哥试探性地问道。
“暂时还不好说,还需要结合测量数据才能有答案。”
“行,死者的上衣你小心收好,接下来我们开始解剖。”
五
尸体被送入冷藏柜时,刚好是凌晨1点整,为了确保白天现场勘查能顺利进行,我还有一项最为重要的工作要开展——拼接泥片,分析嫌疑人的鞋底花纹特征。
这项工作对外行来说,看似没有任何头绪,但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困难。
通过尸体解剖我们得知,死者在被害前曾有过激烈的反抗,而我提取的泥片均在中心现场附近,假如嫌疑人和死者之间有过相互推搡等动作,那在泥片上,就极有可能留下两个人的鞋底花纹。
目前我们已知死者的鞋底花纹,接下来只要找到泥片上的另外一种共生鞋印,再根据泥片分布推测出行走轨迹,基本就可以确定嫌疑人鞋印的种类。
在做这项工作之前,我首先要感谢的是云汐市常年的潮湿气候,我提取的几块泥片上,均留下了大量的鞋印特征。
经过层层筛选,3个小时后,我终于在电脑中拼出了嫌疑人鞋底花纹的局部特征——菱形格块状花纹。
做完这一切,我们简单地休整了4个小时,早上8点,我们再次来到了案发现场。
室外现场和室内现场的勘查侧重点有着本质的区别。在室内现场,我们可以结合现场鞋印分析出嫌疑人可能接触过哪些物品,从而找出能被利用的痕迹物证;而在室外现场,我们则要搞清楚嫌疑人的来去路线,这样有利于结合其行走的轨迹,调取周围监控。
这起命案,我们要搞清楚三个问题:第一,死者为何会在这个地方;第二,嫌疑人为何会在这里作案;第三,嫌疑人的来去路线。
虽然经过几个小时的拼接,我得到了嫌疑人鞋底花纹的局部特征,但只根据这一点,我暂时还没有把握还原嫌疑人整个鞋底花纹,毕竟很多鞋子的鞋底,在制模的过程中,相似度都很高,有时甚至一模一样的都有。就连耐克、阿迪达斯这种大牌子,鞋底花纹的款式都极少更换。
死者的鞋底、鞋面均沾有大量的泥土,泥土绝不会是偶然沾上的,它必须有一个长期接触的过程才会形成,根据分析,死者可能曾在泥土地中行走过。
临来的路上,明哥给我们看了一份关于死者的初步调查结果:
案发当晚,夏青和丈夫因为琐事发生矛盾,接着出门离开,这种情况曾不止一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