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蕊忽然没了下文,她静静地看着那一缕缕青烟愣神,仿佛元神出窍般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烟灼烧后的死灰成团地落在她的指间,她捋了捋垂下的秀发:“那天晚上,谭子明喝多了给思浩打电话,两人相约在淮阳河边,他借着酒劲告诉思浩,他喜欢我,既然思浩不能给我一个名分,为什么不让给他。谭子明是什么人,思浩后来也看得清清楚楚,他想得到我,绝对不是因为爱我,而是想证明自己无所不能,他曾在很多人面前夸下海口,一定要把我从思浩身边抢过来,我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个暂时得不到的玩物。因为这件事,思浩和谭子明彻底翻了脸,撕破脸皮的谭子明威胁思浩,一定会把我们的秘密抖出去,让思浩和我一辈子背上乱伦的骂名。”
“当天晚上你也在场?”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卓米看着悲痛欲绝的宋蕊,依旧有些心疼。
“我不在……”宋蕊掐灭烟卷,接着说,“其间思浩曾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当时真的很担心,别的不说,如果这件事抖出去,思浩的父亲肯定第一个不同意,思浩在电话里安慰我说:‘我知道谭子明一个秘密,在他住的地方藏有毒品,如果他敢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我们就报警。’思浩为了证实这件事,还给我发了一张他偷拍的毒品照片。可没想到,这通电话竟然成了思浩的临终遗言。”
卓米闭上眼睛,他不想去看眼前的宋蕊,他自己都觉得老天这样一次次地戏耍他没有任何意思。他累了,他真的累了,要不是还能闻到宋蕊身上那特有的体香,他真觉得这就是一场荒诞的梦。
“是报应吗?这是报应吗?”卓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宋蕊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得知了思浩的死讯,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谭子明,我恨不得把他给碎尸万段。”宋蕊的声音又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但后来一想,这根本不值得,思浩已经死了,他一定不想看到我因为谭子明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用不着我出手,故意杀人加上贩卖毒品,足够他死一万回!想到这里我也释然了。事发的第二天,我以同学的身份参加了思浩的葬礼,那天正巧你和你师父过来调查这起案件,我本以为你们警察会很快抓到凶手,可没想到,案件竟然还没有任何进展。我在警民联系卡上找到了你师父的电话,把他约在小区的一个巷子里,交给他一封举报信,里面详细记录了谭子明的两个落脚点,我也明确地告诉他,那两块毒品就在他其中一个住处。我本以为这些足以置谭子明于死地,可没想到,他贩毒的事情到后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及,谭子明这个人渣还是活了下来。我以为这一切都是你师父捣的鬼。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开始疯狂地调查你师父,甚至跟你师父的女儿成了微信好友。调查的结果是,你师父身上没有任何疑点,他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公布了出去,只是有人先行一步,把现场给清理了。我第一个反应是,公安局里有内鬼,是他给谭子明通的风、报的信,于是我雇用了私家侦探开始调查,最终让我查出,有人在谭子明被抓期间给他母亲打过一个电话,这个电话的机主就是你。”
宋蕊说完,转头瞟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的卓米:“你师娘曾做过一次换肾手术,手术很成功,术后你师父的女儿拍了一张合影发到了朋友圈中,也是那一次,我终于把你的名字和真人对上了号,你和你师父形影不离,当天你们两个一同来到思浩家调查情况,你完全有机会在第一时间得知举报信的内容,一切似乎都能说得通,于是我认定,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那个比谭子明还要可恶万倍的内鬼,我把所有的恨,全部发泄在了你身上。”
“你是不是想杀了我?”卓米平静地问道。
“想!”宋蕊没有反驳,“你是警察,却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在我心里,你就是披着人皮的鬼。”
“披着人皮的鬼,多好的形容。”卓米自嘲地笑了笑。
宋蕊接着说:“谭子明还活着,我们之间的账还没有算清,所以我不能死,但是我也不能看着你就这么安心地活在这世上,我想让你生不如死。”
“所以你就主动接近我?”
“报复一个人,不一定要成为仇人,也可以成为恋人。”
“好一个恋人。”卓米有说不出的心酸。
宋蕊起身走到了卓米面前:“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悄悄给那些黑老大打个匿名电话,说在理发店有个洗头的小弟是卧底,你觉得你的结果会怎样?
“再或者我们结婚,我每天在你的饭菜里放点毒药,你这辈子的生活又是怎样?
“实在不行,我还可以给你生个孩子,用孩子去折磨你,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我能想到一万种让你痛不欲生的办法,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根本就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人?原来这一切只是一个天大的玩笑,你也是玩笑的受害者。”
“不,这一切的罪孽因我而起,我应该承担责任。”卓米毅然决然。
“昨天晚上我突然想明白了,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宋蕊的眼神很空洞,像是看破了尘世。
“结束?你想怎么结束?”卓米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宋蕊看了一眼卓米,她的瞳孔蒙上了一层灰白。
“我有句话想问你!”卓米喊住了将要走出房门的她。
宋蕊停下了脚步:“你觉得还有这个必要吗?”
“有,当然有!”卓米在绝望中挣扎,“我就想知道,你有没有爱过我?”
宋蕊微微一怔:“这个问题,应该马上就会有个答案。”
“宋蕊,你干吗,你到底要干吗,你回答我!你回答我!”卓米奋力想坐起,但无济于事。
宋蕊这次再也没有回头,卧室外,传来了防盗门锁死的声响。
冷汗,顺着卓米的额头流下,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宋蕊……”他一边呼喊,一边拼命地挣脱,可绳索依旧死死地将他捆住,让他动弹不得。
“宋蕊……宋蕊……”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呐喊能得到哪怕一丝回应。
忽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枕边的苹果手机,他用力地将自己的身体翻滚过来,用下巴抵住了手机的HOME键。
“您好,Siri。”手机的自动提示音响起。
“呼叫师父。”卓米几乎是喊出了声。
“嘟……嘟……”手机信号正在连接。
“师父,快接电话,快接电话。”卓米趴在窗边催促着。
“喂,小……”
“师父……”老陈的话还没说完,卓米便焦急打断。
声音落在老陈耳朵里,已经没有了人腔,一想到卓米还在卧底期间,老陈心中早已奓毛,他心急火燎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河岸小区,8号楼,2单元406室,我被锁在了屋里,师父快过来!”
挂掉电话的老陈不敢怠慢,他从保险柜中拿出配枪插在腰间。卓米目前的身份很特殊,为了不暴露目标,他只能只身前往。
二十分钟的路程,对卓米来说是那么漫长,一种可怕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
几次剧烈的撞击后,防盗门开了。
“师父,我在这里!”
老陈拉上枪膛,循声跑进了卧室,四处观察之后,屋内除了被五花大绑的卓米,再无其他人,老陈把枪重新放回枪套,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师父,快帮我解开,我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老陈从没见过自己的徒弟如此紧张,他看了一眼系死的绳结,冲进厨房拿出了菜刀。
很快,卓米恢复了自由,他抓起床边的衣服胡乱套上,起身朝门外飞奔。
老陈也快步跟了上去。
短暂可怜的爱情,没有给卓米留下一丝关于宋蕊的线索,卓米甚至开始怀疑,他现在嘴中呼唤的名字是不是也是虚构的?
“宋蕊……”卓米漫无目的地边走边喊。
忽然,一个闪念出现在他脑海里。
“桥头,对,去桥头!”
卓米发疯似的奔向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梧桐树下聚满了人,人群中是一具被河水打湿的尸体。
“怎么回事?”老陈拨开人群,第一个冲了过去。
“不知道,这姑娘突然从这里跳了下去,等我们把她救上来时,已经溺水断气了。”救生员这样回答。
“这么年轻,太可惜了。”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卓米木讷地站在远处,他感觉不到悲伤,更谈不上心痛,他的大脑空空如也,他甚至回忆不起前一秒的画面。“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问着自己。
“小……米……”
“小……米……”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人拽来拽去。
呼喊的声音也像放慢了的磁带,扭曲得有些怪异。
很快,他的意识逐渐清醒,呼喊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小米!”
“师父!”他机械性地回了一句。
“你没事吧?”
“没,没事。”卓米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死者是谁?”
“我女朋友……那个你曾经想找到的举报人。”
十九
正午的太阳如同一个极力炫耀自己的纨绔子弟,生怕别人不知道它会发光发热。它就那样高高地挂在天空,藐视着它脚下的每一个人。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中到处夹杂着焦煳的味道。
“该死的秋老虎!”炎热使老陈也变得焦躁起来。
卓米坐在副驾驶上一声不吭,他额头渗出的汗珠密密麻麻地串成了线,他很热,但心很寒。
老陈察觉到了异样,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驾驶车辆一路直行。
此时的罗山安静得有些诡异,除非是特殊日子,否则这里鲜有人来,就算是偶然经过的路人,也会不由得加快脚步,好像很担心会打搅到山中的清净。汽车摩擦地面的声音十分刺耳,墓碑上一排排黑白照片目送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车子一路上行,几分钟后,老陈找了一块平坦的路边,把车停稳:“到了,要不要我陪你?”
卓米轻轻地摇摇头,一滴滴汗水随着他头部的摆动落在了衣服上。
老陈有些心疼地看着卓米:“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应该尊重宋蕊的选择,不要想太多。”
“我……我知道……”
老陈拍了拍卓米的肩膀,像父亲安慰自己的孩子:“去吧!”
推开车门,一道强光刺入卓米眼中,他的脑袋一阵眩晕,强烈的不适让他紧闭双眼。
“卓米,卓米……”有一个声音仿佛在他耳旁轻轻地呼喊。
“宋蕊?宋蕊,是你吗?宋蕊……”
卓米站在原地四处寻觅,自始至终他都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他恨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会把压在心里的秘密说出去,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情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哪怕宋蕊心中带着恨,哪怕她会报复他,他也不愿意看到宋蕊就这样死去。
卓米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的心口仿佛病变般疼痛不已,短短的四级台阶,他足足走了二十分钟。
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在他的瞳孔中逐渐放大。
“我来看你了!”
“和你认识这么久,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平时喜欢什么,给你打扫屋子时,发现你很喜欢玫瑰,这束白玫瑰送给你!”
卓米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等待着宋蕊的回答。
“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深深地被你迷住,你很漂亮、很优秀,对我来说简直是无可挑剔,我也从没奢望你能做我的女朋友,你利用了我,但是我不恨你。当你把真相告诉我时,我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是我没想到,你走得这样毅然决然。”
卓米慢慢蹲在墓碑前面,他用手轻轻地摸着那张挂着微笑的黑白照片:“还记得我最后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不,你一定还记得!”
“我问你爱不爱我……”
“我现在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我喜欢坐在码头的梧桐树下,却偏偏选择了那里,你是不是在告诉我,只要我愿意,你永远都在?”
卓米微微一笑:“其实你真该杀了我,我现在活得比死了还痛苦。真不知道这个世界,我还能相信谁?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走?你能不能告诉我?”
墓地很空旷,宋蕊的墓地近在咫尺,卓米所说的每一句就像是刀片一层接着一层割开了老陈心中最深的地方,眼角涌出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那张写满岁月痕迹的脸一点点变得湿润:
“小米,是师父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