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跃出帐外,急急风的在帐前帐后绕了个来回,哪有人影?四面一望,一场劫火剩下来的残垣断壁,和寨后高耸的岩影,涵照在一片烂银似的月光下,格外增加了几分凄凉的景色。近处山巅水涯,若断若续的苗人吹着芦管的声音,无异哀鸿泣诉,惨恻不忍卒听,静静的山野,竟瞧不出帐后说话的人藏在哪儿去了?帐外守卫的几个家将,瞧见他们俩奔出帐外,慌忙近身来护卫。
沐天澜一挥手,说声:“没有事,我们睡不着,闲遛一下,不用跟着。”几名家将诺诺而退,罗优兰在他耳边悄悄的说:“真怪!明明是罗刹姊姊的口音,怎又人影俱无,定又是故意逗着我们,让我们愁急了!”
话刚出口,猛见帐内烛火倏灭;帐门外守卫的一名家将也惊叹了一声,提枪赶进帐去。夫妇俩慌也起身回帐,重新点上蜡烛,一瞧帐内,寂然无人,桌上原摆着行囊随带的笔砚,已有人用过。砚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墨色未干,写着寥寥几行字,急拿起纸条细瞧,只见上面写着:“欢喜冤家,缘尽则散,会在何处,散在何处。只此一面,以符终始。”两人看得大吃一惊,字迹明明是罗刹夫人写的,字内的寒意明明是决绝分手的话。头一个沐天澜忍不住一声惊喊:“啊呀!罗刹姊姊怪我们苗村之约迟迟未赴,要和我们分手了!”
罗优兰也急得粉面失色,便说:“我们快上异龙湖对岸象鼻冲岭上会她去,她不是写着:‘会在何处,散在何处,只此一面,以符终始’的话么?我们和她第一次会面,原在那岭上呀!快走!快走!”
沐天澜、罗优兰夫妇俩,吩咐家将们好生看守行帐,不必跟着;两人急急向异龙湖奔走。异龙湖原是两人旧游之地,这时踏月重游,到了地头,觉得两岸岚光树影,葱郁静穆,涵照于一片淡月之下,别具胜景。可惜今昔不同,赫赫威名的金驼寨已变成瓦砾之场,龙土司一家基业,已如电光石火般消灭了。
两人感慨的走过平铺湖口的那座竹桥,穿过一片树林,缓缓的从岭脚向象鼻冲岭走了上去。走没多远,突又听到岭上不远处所,起了一种宛转轻扬的歌声,这种歌声,一听是撮口成音,自成宫商。而且这种歌声,一到耳边,立时唤醒初见罗刹夫人那一天的光景。这歌声,当然又是从罗刹夫人珠喉内发出来的,沐天澜一听这歌声,情不自禁向岭上飞奔,心里却有许多说不出的滋味。分不清这滋味,在咸酸苦辣中属于哪一种?罗优兰也跟在他背后向岭巅飞驰,心里惶惶然!觉得见着罗刹姊姊面时,不知怎样开口才合适。
两人被这歌声又引到老地方,穿出密层层一片松林,踏上十几丈开阔的一片黄土坪。不约而同的一齐抬头,向坪上矗立着那株十余丈高的参天古柏望去,以为歌声照旧,人也定在古柏的岭上了。这株枝干郁茂独立高古的大柏树,依然龙蟠凤翥,黛色如云,和以前一模一样。可是抬头望了半天,占柏的树帽子上,歌声既寂,人影亦无。许久没见罗刹夫人现身下来。沐天澜心里急得了不得,刚说得一句:“兰姊!罗刹姊姊字条上既然约在此地会面,怎的半天没露面呢?”
猛听古柏树后银铃般一阵娇笑,月光之下,从树后转出一身绣帕包头,绣边苗装衣衫的罗刹夫人来。脸上没有蒙着可怕的红色面具,依然是凤眼寒威、蛾眉带煞的春风俏面;不过和两人见面,脸上原带着的媚笑和银铃般的娇音,突然隐去。一对凤眼,射出利箭似的光芒,先向沐天澜面上射了几下,眼波一转,又扫到罗优兰娇靥上。樱唇紧闭,不声不哼,只向两人点了点头。
两人不知什么缘故,一见罗刹夫人的面,便觉心里发慌;尤其是沐天澜,觉得和她在蒙化县衙屋顶上一别,只隔别了一个多月,肚子里原觉有千言万语和她说,这时两人对了面,却不知从何说起?而且心头乱跳,觉得没有早早践约赶到苗村相会,突然在金驼寨会了面,会的地方,又是从前初见之地,心里有无穷的愁急惭愧。唯恐她真个实行字条上的主意,说出诀绝的话来,张了几次嘴,竟没有吐出一句话来。
在他发窘当口,罗优兰却已奔过去,拉着罗刹夫人的手,把“姊姊”叫得震天响:“姊姊!小妹在蒙化中了黑牡丹毒药袖箭,有死无生,全仗姊姊一夜奔波,取来解药,救了小妹一条命!等得小妹毒消能够起坐,向他问姊姊时,才知姊姊送到解药,没有进屋,竟自悄悄走掉了。从他嘴上,又得知姊姊吩咐一月庐苗村聚会的话。可怜小妹和他回转昆明以后,哪一天不念着姊姊?哪一时不记着姊姊救命之恩?每天和他商量,只等小妹创口平复,身体复原,便同他到苗村去会姊姊。
不料女人家真吃亏,箭创刚平复,身上只几个月的身孕竟小产了。大约在蒙化和黑牡丹一场凶斗,身体吃了亏,小产便小产,没有什么要紧。只是小产以后,身体总觉软弱一点,又不敢被家中哥嫂知道,暗暗地调养了几日,才觉着身体复原了。正在暗地和他打算赴姊姊约会时,这儿龙家又突然出了变故,龙家事小,滇南未来之祸甚大,救兵如救火,又没法不赶来一趟。来是来了,龙家已一败涂地,倒弄得我们两人进退为难,心里又惦着姊姊的约会。
今晚和他正在行帐内犯愁,万想不到姊姊会降临此地;姊姊一到,我们两人便有主心骨了。姊姊!你字条上写着:‘缘尽则散’的话,你真把我们两人急坏了;姊姊定然恨着我们迟迟不赴苗村之约,怨我们言而无信了。小妹情愿认罪,替姊姊消气,姊姊千万不要存这种念头。从此以后,姊姊到哪儿,我们便跟到哪儿……”说罢,珠泪莹莹的跪了下去。
罗刹夫人玉臂一舒,把罗优兰抱了起来,微笑道:“我的好妹妹!你说得满有理,可惜我说的‘缘尽则散’,根本不是为了苗村之约。我和他定约时,你原没在跟前。我和他虽然定了苗村之约,那时我便料定你们住惯了王侯府第,平时高楼华厦,一呼百诺,要突然舍弃尊荣,跟着我野人一般的,躲在深山绝壑去过一辈子,原来很困难的。不瞒你们说,我原没指望你们真个会赴我苗村之约,既没作此望,便不致怨恨你们;所以这一层,你们不必介意……”
说罢,略微一沉,两道秋波却深深的注在沐天澜面上,沐天澜立时象触电一般!立时感觉到她眼神内,发射出无声的语言,无形的利箭直刺入自己心坎深处,刚悲切切的喊了一声:“姊姊!”
罗刹夫人突然向他走近几步,看了又看,悠悠的叹口气说:“玉狮子!你还记得我们在蒙化县衙分手时说的话么?”
沐天澜说:“姊姊吩咐的话,时时刻刻在我心里,怎会忘记呢?姊姊说的是‘偕隐山林,不问世事’,预备先经营龙啐图山的苗村,作为我们三人第一处偕隐的小桃源。我们别了姊姊,回到昆明以后,和我岳父说明这意思。
我岳父非常高兴,临走时还说:‘让我再云游一时,游兴倦时,便到龙啐图山寻你们去。你们可得扫除无谓的虚荣,把富贵看作浮云一般,而且要明白现在天下已经大乱,极早怞身,享受你们夫妻三人的清福去罢!怕的是你们有没有这福气?能不能跟着你们罗刹姊姊走,我还有点替你们担心呢!’我岳父临走时说了这几句话,我和兰姊格外坚定和姊姊偕隐的志愿,没有一时不暗地商量:怎样摆脱家庭?怎样扫除俗务?悄悄的到龙啐图山去会姊姊。但是……”
罗刹夫人不待他说下去,冷笑道:“不用‘但是’了……我可以替你说:‘但是家世难舍,富贵难忘。现前的一切一切,都觉得难割难舍;都比跟着罗刹姊姊去度山林生活好得多。’是不是这个意思?所以一得金驼寨求救的消息,救兵如救火,夫妻俩马上带着家将赶到这儿来了。来是来了,我问你,你们究竟做了什么事呢?龙土司夫妇一双性命,你们救出了没有?
金驼寨的基业你们保全了没有?龙家苗族的一场劫难,你们挽回了没有?你们面前只一堆瓦砾,连你们住处都没有了,只好搭几个行帐安顿人马,非但救不了人家,麻烦的事便一步步压到你们头上了。
龙土司一死,滇南大股苗匪,象飞马寨岑猛之辈便要乘机而起了,你们能够逍遥自在的一走了事么?怎样替龙家善后?怎样替龙家作主,兴师伐罪呢?既然有这许多麻烦,缠住了你们的身子,连你们自己,大约也说不清何日才能了清当前的世务?这样,你们的心里,哪还有‘偕隐山林,不问世事’的志愿?哪还有一丝一毫惦记着我的话呢!
玉狮子!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怨恨你薄情;也不是怨恨你迟迟不赴苗村之约。古今来,有几个能超然世外,跳出尘网的?刚才我已和罗妹妹说明,我在蒙化县衙,取到对症解毒秘药,救活了罗妹妹。让你们一对同命鸳鸯,去享受尘世的虚荣浮华,我走我自己应走的路,不再搅在你们里边也就罢了。不料禁不起你在县衙屋上,发疯般乱蹦乱叫对天立誓,我也硬不起这条心肠,才和你立下苗村之约。
虽然料得你们有许多困难,可是也希望你们如约而来,这里面当然我也摆脱不了情爱二字,但是我看清了你们的虚荣浮华,绝难长久,也许怨孽牵缠,闹得冰消瓦解的地步。你莫怪我口冷,眼前龙家的结果便是你们沐家的前车之鉴。我和你既然种了情根爱苗,岂肯叫你落到这般地步?你想想你老丈桑-翁临别赠言,便知我不是杞人忧天。未来的事且不去说他,眼前龙家的事,够你们两人料理的。
滇西之祸方解,滇南之患又起,层波叠起,节外生枝。
这样乱世,哪有了结的时候?你们既然情愿投入火坑,我也没有办法。不过在这样局面之下,我和你们只好分道扬镳,各行其是了!玉狮子!人生如梦,从此你我把玉狮谷的前因,都当作梦一般的抛开了罢!”
罗刹夫人说到这儿,似乎秀眉微蹙,也有一种依依惜别之情。痴情的沐二公子,如何受得了,情泪早已夺眶而出,猛地一跺脚,喊道,“姊姊!什么话都不用说了!从这时起,求姊姊把我们两人带走吧!不论天涯海角,姊姊到哪儿,我们便到那儿。忍心的姊姊,怎能说出离开我们的话?天赐我们三人结合在一起,谁也不能离开谁。千言万语,只有一句话能够表明我的心,只求姊姊立时把我们带走。”他小孩似的连哭带说,双膝一屈,竟嗤溜的跪在罗刹夫人面前了。
罗优兰也珠泪满面的喊着:“救命的姊姊,你如果狠得下这样心肠,决心要离开我们,请先把我们两人的性命拿了去再走。”
这三位欢喜冤家,只要一碰头,便有哀怨缠绵,微妙曲折的表演,既不是妒,也不是恨,是难以形容的一种情怀。沐天澜是三人中的中心人物,他的心里只念念于左右逢源,缺一不可。罗优兰初见罗刹夫人时是满腔妒意,情势演变,逼得她不能不大度容让,演成鼎足之势,于是又妒又悔,暗恨暗愁。到了飞马寨脱祸,蒙化城救命以后,她对于罗刹夫人妒消恨去,而且感恩入骨,敬服在心。可是她从小生长盗窟,,奔波草莽,一旦和多情公子结合,非但脱去贼皮,而且坐享锦衣玉食之荣,世爵二少夫人之尊,未免志得意满。要她抛弃现成的尊荣,偕隐于深山秘境,实在有点为难。可是她是桑-翁、罗素素一页情史的结晶品,从娘胎里便是个多情种子,极不愿救命恩人的罗刹夫人分道扬镳,独行其是。何况碰到重要的事,没有神出鬼没的罗刹夫人,便觉没有了主心骨儿。
在罗刹夫人方面,情形又有点不同。她智慧绝人,志趣高卓,把沐府画栋雕梁视为粪土,同时钟情沐二公子,也是恩爱团结,难弃难舍。嘴上虽然斩钉截铁的说着分道扬镳,其实她别有用意,这次突然在滇南出现,并非偶然。她是先暗地潜入沐府,窥察沐天澜罗优兰是何动静?对于苗村之约,是否意志坚决?
事有凑巧,她到沐府时,正值金驼寨求救之时。沐天澜,罗优兰带了几十名家将星夜赶奔滇南;她在暗中明白了这档事,让两人带了大队人马先走。自己略一盘算,仗着飞行绝迹的本领,先顺手牵羊,办了一件要紧的事,然后赶到金驼寨。在帐后听出两人对于眼前局势无法措手,一面又惦记着苗村之约,越发弄得进退维谷。她暗地好笑,忍不住现出身来,却又故意写个字条吓他们一下,而且她急于要办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特意利用眼前的局势,使沐天澜罗优兰两人乖乖的听她的话跟着她走,
当下罗刹夫人瞧得沐天澜罗优兰两人情急之状,不由得也感动于衷。秋波内也寒着莹莹的泪光,慌咬紧樱唇,把沐天澜拉了起来,故意冷笑道:“你们见着我时,又不顾一切的情愿跟我走了。我问你,你们带着大队人马赶来救应,龙家遭劫在先,你们救应不及,情有可原;现在因为我的关系,忽又不顾一切,把几十名家将丢下。龙家的事不管不顾,闹得有头无尾的,突然跟我一走,这又理不可恕!
世上不外情理二字,在蒙化城内和你们订下苗村之约,以一月为期。全因滇西之事已了,罗妹妹创伤需要调养,你们俩回到家中也有个安排,能够和我志同道合的赴约时,便可顺理成章的就道。现在情形可不同了,如果突然跟我一走,金驼寨的事没法交代,你们家里得知两人突然失踪,岂不急死愁死,如果日后有人知道是跟我走了,连我也得被人讥笑。
这种没情没理的事,岂是我们应当做的?”
罗优兰急喊道:“姊姊!这可难死我们了!”沐天澜也说:“姊姊!从此我们再也不能离开你了。眼前纠缠的事,姊姊看应该怎么办?我们便怎么办!只要求得姊姊从此不离开我们!。”
罗刹夫人说:“你们带着大队人马来救金驼寨,虽然救不了龙家,也得有个了断,难道因为救援不及,便偃旗息鼓的悄悄回去吗?”
沐天澜恨着声说:“姊姊说的对,可不是为了这事正在犯愁呢,来时容易去时难。照说龙家的罪魁祸首是飞马寨岑猛,金驼寨的人们已经众口同声的求我们替他们作主。为了沐府声威,当然应该带着人马到飞马寨捉拿岑胡子。我们并不怕飞马寨人强马壮,却怕事情闹大。滇南各寨苗匪,乘龙家一败涂地一哄而起,变成燎原之势,事情便棘手了。”
罗优兰道:“姊姊,你不知道还有一档奇怪的事哩!据金驼寨的人们说,和岑胡子一起偷袭金驼寨的,还有一个带红面具的苗装女子。竟冒了姊姊名头,非但自称罗刹夫人,还扯着罗刹夫人的旗号,我们当然知道是冒名顶替。金驼寨的人却信以为真,众口同声的骂着姊姊,我们没法和他们细细解释,只暗暗奇怪那个冒名顶替的女子是谁呢?滇南和岑胡子一起的黑牡丹已死,这女子是谁呢?”
罗刹夫人笑道:“你们不知道,我却知道。除出滇西漏网的九尾天狐还有谁呢?只可恨那只蚤狐,真个是鬼灵津,今晚又被她逃出命去。我也不愿和她一般见识,只要她知趣,远远的躲避着我,我也懒得追踪她。”
沐天澜、罗优兰听得齐吃一惊,慌问道。“姊姊!你说的今晚被九尾天狐逃出命去,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九尾天狐逃到滇南,和岑胡子合在一起了?”
罗刹夫人笑道:“岂但合在一起,而且暗地跟踪,缀着你们人马,和你们同进了金驼寨,想暗地行刺,在你们俩身上下毒手了。哪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凑巧不过,还有只黄雀紧跟在他们身后了。”两人听得,更是惊异,慌问细情,罗刹夫人笑说:“你们跟我来,让你们瞧个希罕物事。”
说罢,转身向古柏树后走去。两人跟着她转到柏树背后,蓦见树背后活生生的钉着一人,两手两退,用飞刀钉在树皮上。最厉害的当胸一刀,直中心脏,刀锋深入,只露出一点点刀柄,刀中要害,人早命尽。这人面上兀自露着咬牙切齿的一副惨厉之态,仔细一瞧,敢情这人正是飞马寨土司岑胡子岑猛,也就是劫掠金驼寨的罪魁祸首。这一下,又出于两人意料之外。
罗刹夫人笑道:“我顺手牵羊又替你们了结一桩大事,你们只消拿了这人首级,在金驼寨高悬示众,便算替龙家报了大仇,替你们沐府上支持了门面。你们夫妻俩在行帐内商量不定的事,也不必再费心机了。明天马上可以领着大队人马,奏凯而回,卿卿我我的去享受画栋雕梁棉衣玉食去了。”
两人一听罗刹夫人语带讥讽,话挟冰霜,而且有点直刺心病。不过事情来得出于意外,极难措手的一档事,突然在面前很容易的解决了,闹得两人又惊又奇,又喜又愧!面面厮看,半晌作声不得。
罗刹夫人向两人迷惘的神色瞧了几瞧,噗嗤一笑指着钉着树上的岑胡子说道:“你们且莫道惊说怪,并不是我本领通天,这又是事情凑巧,适逢其会。一半也是这人该死,只便宜了冒名顶替的那只蚤狐,又被她溜掉了。”沐天澜这时,恨不得贴在罗刹夫人身上千恩万谢,无奈身旁还站着一位,到底有点不便。
罗优兰却已拉着罗刹夫人的手,撒娇般的说道:“我的天人一般的姊姊!怎么事情碰在你手上,便轻描淡写的解决了。
消灭了岑胡子,非但我们老远的来,不折一兵一矢,马到成功,而且从此滇南,也去了一个祸根。姊姊!你说岑胡子和九尾天狐来行刺我们,究竟怎么一回事?姊姊怎会和他们碰上的呢?”
罗刹夫人笑道:“这事简单得很,我先到昆明,得知你们带领人马奔赶滇南,黑牡丹已死,和龙家作对的除出飞马寨还有谁?你们带着大队人马比我走得慢,我便暗入飞马寨,先探一下动静。那时我还不知道九尾天狐也在其内,我一入飞马寨,便看到九尾天狐和岑胡子已结合一起,暗中听出两人正在商量尾随你们暗下毒手的计划。
我便缀着岑胡子九尾天孤的身影,一路跟随到此。他们两人也没带别个帮手,女的仗着迷魂弹,男的仗着飞刀,原想暗中行刺,免去后患。他们一对狗男女,行踪诡秘,计甚歹毒,先到这岭上歇足,预备到夜深时,再到你们行帐去下手。哪知道我一步没有放松他们,他们在这儿刚一停下来,我便突然现身而出。两人都认得我,吓得岑胡子手慌脚乱,把他腰上十二柄飞刀全数发出,被我接住了几柄,即以其人之道还给其人,便把他钉在这树上了。
我在对付岑胡子时,我鼻子里早已预闻解药,防的是九尾天狐的几颗护身法宝迷魂弹,自身有了防备,对于蚤狐便大意了一点。不料我制住了岑胡子,再寻那只蚤狐,竟已逃得无影无踪。大约她早已领教过,我是不怕她迷魂弹的,所以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这些小事,且不谈他。我替你们消灭了岑胡子,也是凑巧的事,我也不希望你们两位承情。现在我和你们,真个到了分手的时候了,我有一桩重要的事去办。此地是我们三人初会的地方,此刻一举两得。你们把岑胡子尸首拿去,了结龙家的事,赶快回家享福去,从此不必惦记着我了。譬如没有在此地,会见我罗刹夫人这个怪物好了。”
说罢她向两人微微一笑,身形微动,似欲离去的光景。
这时,沐天澜可真急了,一跃而前,死命抱住了罗刹夫人,哀哀欲绝的叫道:“忍心的姊姊,我这颗心又要被你撕碎了!姊姊既有玉狮谷爱惜之情,便不应该说出这样绝情的话!天月在上,从此时起,我们死活都和姊姊在一起。姊姊说往东走,我们决不往西奔!我们把岑胡子人头拿去,交代金驼寨的人们,让他们知道了罪魁伏诛,平了仇愤,也就是了。一面我们备封书信,交家将替我们带回去,权且叫哥嫂们知道我们有事他去,不致空急,日后再作计较。姊姊!你看这样可好?”
罗优兰也抢着说:“姊姊如果嫌我们不肯弃家,还有点恋恋不舍,索性连这封信也不必写了!”
罗刹夫人挣脱了沐天澜的拥抱,向两人笑道:“你们还这样死命纠缠?我刚才早已说过,绝不怨恨你们迟迟不赴苗村之约,更不是要逼着你们舍弃家庭,我也被事情所挤,不得不和你们分手。刚才我故意语寒讥讽,原是逗着你们玩的;一半也因为你们对我依然难弃难舍,我故意违着心,说出绝情的话。其实我本身也发生了纠缠的事,和你们分手以后,留在那苗衬里,并没多少日子。我暗赴昆明去找你们,原是怕你们真个到龙啐图山寻找,去扑一个空,特地到沐府知会你们一声。而且也有一桩重要的事告诉兰妹,不想我也几乎扑个空,你们两个在挑选人马,赶路到滇南来了。”
罗优兰慌问道:“姊姊!有什么事挤着你和我们分手?想告诉小妹的又是什么事?”
罗刹夫人叹口气说:“说也惭愧,我从小纵横江湖,还没碰着为难的事,万不料现在我碰着了极难极怪的事了。也许我已碰着一个极厉害的对头了!我不信我对付不了,我决定先和你们分手,把建设世外桃源的事也暂时放在一边。我要单枪匹马侦查那个和我作对的厉害对头,我定要和这人一决雌雄。”罗刹夫人说到这儿,一对长凤眼津光炯炯,射出慑人的煞气。
沐天澜、罗优兰听得大吃一惊,居然罗刹夫人也碰到了厉害对头,急急问道:“这厉害对头究竟是谁,难道还胜似姊姊吗?”
罗刹夫人摇头冷笑道:“我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因为我在蒙化和玉狮子分手以后,回到龙啐图山的那所苗村,在村中住了几天。带着四头人猿,踏勘四面地势,觉得那所苗村,还不算十分隐僻。四围山脉地势,似乎局势过小,不大合我心愿。
优静小巧的苗村,只适宜于我们三人,避世偕隐,独善其身;如欲广罗同道,辟草莱,与耕织,开拓一理想的桃源世界,还得另觅佳境。
于是我带着四头人猿,离开了苗村,深入哀牢山,一路逍遥自在的探优访胜。返向滇南,仍旧回到我玉狮谷去。不料一进玉狮谷去,景象全非,看家的八头人猿,一群猛虎、和侍候我的几个苗婢都已踪影全无。我居住的那所大竹楼业已付之一炬,和这儿龙家一般,变成伤心惨目的瓦砾堆。最令我惊心的,兰妹埋藏着阶下的一箱难以估计的珍宝竟已不翼而飞,只露着地下埋藏过的一个空空土窖!”
罗刹夫人话还未完,罗优兰心痛宝物,惊喊起来:“啊哟!
姊姊!谁有这样本领?敢大胆闯进玉狮谷!非但不惧猿虎,反把猿虎赶尽杀绝,弄得踪影具无!我这一箱宝物,沉重异常,也非少数人所能劫走,这事真奇怪极了。”
罗刹夫人说:“是呀!便是有这本领,能够把我一群猿虎赶尽杀绝,也得留下一点痕迹。我离开玉狮谷,和你们在滇西逗留不少日子,雨水常降,想在土地上分辨进谷贼人的足印当然不易。可是我还带着四头人猿,它们目力和嗅觉非人所及,带着它们巡遍了玉狮谷,却找不出杀死苗婢猿虎的血迹和尸骨,竟不知怎样制服我一群猿虎?竟会全数失踪。
兰妹那一箱价值连城的珍宝大约是起祸的根苗,那晚替兰妹匆匆奔回玉狮谷,掘地取药,急于救命赶路,也许没有掩藏妥贴,露了痕迹。但是玉狮谷岂是常人能藏身潜踪暗地窥探之地?没人潜身窥探,宝物何以会不翼而飞呢?既劫宝物,复掳侍女,又把我一所竹楼烧成灰尽,当然不是一两人能下手的事。这样大举侵犯我玉狮谷,蓄意定非一日,本领手段都非意想所及,这样厉害对头究竟是谁呢?
我在玉狮谷细细搜查了几天,竟想不出是谁下的手?是哪一路贼人,有这样厉害手段?我忙带着四头人猿离开了玉狮谷。先到我秘藏二万两黄金之地察看,却喜这批黄金安然无恙。于是我把四头人猿先藏在妥当的隐秘处所,赶到昆明,想通知兰妹失宝的事。巧逢你们救援金驼寨,带队远行,我暗地跟踪,经过飞马寨相近,便让你们先走。我暗入飞马寨,想侦察岑胡子的一群苗匪,和玉狮谷窃宝的事有无关联?暗地一侦查,从岑胡子九尾天狐口中,才知他们与这事无关。却因此探出他们决定缀着你们两人想下毒手,这才跟着他们身后到了此地,替你们消灭了这个祸害。
你们龙家的事,有了岑胡子的首级可以交代过去;我玉狮谷遭劫的事,却还毫无头绪。看情形,我罗刹夫人这次要碰着克星了,不管他什么厉害脚色,铁砚磨穿,也得搜查出这批贼党出来,和他们一决雌雄。我自己发生了这档事,偕隐之愿,苗村之约,暂时难以实现,事由我起,怎能为了苗村误约来责备你们呢。
而且从这档事,我觉悟人生尘孽牵缠,魔障重重,极难摆脱。正惟这样,越显得高隐世外,悠游山林的福不易得到,因为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消除世障,开辟桃源,更比随俗沉浮,还要劳心劳力呢!实情如此。你们坐享沐府祖荫,暂受锦衣玉食之荣,也是情理所必至。玉狮子一心想我跟着你们,三人一伴,也是他爱我的一番痴情。但是我这个怪物,宛如满天飞的野鸟,极难安处雕笼。唯一办法,只有和你们分手,让我独行其是,这便是我今晚约你们会面的本心,言尽于此。你们拿岑猛的脑袋,了结龙家的事,快回昆明去罢。”
两人一听玉狮谷出了离奇为难的事,连罗刹夫人也感觉棘手,沐天澜刚要张嘴,罗优兰已抢着说,“姊姊!照你这么一说,我们三人格外不能分开了。姊姊既然觉到有厉害对头,姊姊强煞是一个人,好汉打不过人多。我们三人休戚相关,我和他更要帮着姊姊搜寻劫掠玉狮谷的匪徒。再说,我秘藏玉狮谷一箱宝藏得之非易,除出姊姊要利用它开辟桃源,供我们三人偕隐之用,岂能甘心让人得去?现在什么话都不用说了,我们先仔细商量,怎样搜查劫宝的对头好了。”
沐天澜也说:“兰姊的话一点不错。龙家的事有了岑猛脑袋,可以早早了结。我们带来的五十名家将,姊姊如认为用得着的话,我们便带着家将们奔玉狮谷。谷内竹楼虽毁,我们带着行帐也可栖宿,一步步做去,总可搜查出劫宝贼来。姊姊如果忍心还想离开我们,不愿我们跟去,我们也得这样做去。皇天在上,从此刻起,我们三人再也不能分开了。”
罗刹夫人一听两人志坚意决,语出至诚,半晌没开声。
沐天澜嗖的拔出宝剑,赶过去把剑一挥,把钉在树上的岑猛头颅割下,拿起头颅,大声说道:“姊姊!不必三心两意了。
我们同回行帐去,召集金驼寨龙家苗族,了结这段怨仇。明天我们便到玉狮谷,再仔细查勘一下,办理我们自己的事好了。”
罗刹夫人向两人面上看了又看,叹口气说:“玉狮子!你也是我的一颗克星!我铁一般的心,只要见了你,我便不由自主的硬不起来了!也罢!你们把龙家的事赶快了结,家将们用不着,你留封家信,叫家将们带回去,免得你们哥嫂惦念。我同你们回行帐去,我也不必在金驼寨人们面前漏露,九尾天狐冒名顶替的事一时也分辨不清,没得又加上他们一层疑惑。好!就是这样。我同你们回金驼寨,仅一夜工夫了结龙家的事,明天一早可以打发家将们回昆明去。”
笫32章 风魔岭
玉狮谷在石屏、阿迷之间,往南走,越蒙自、风魔岭,渡富良江便到了安南境界,非中国土地了。在明季时代,安南也算是中国藩属,尚未变成法属越南,从越南通昆明那条铁路还没有出现。这条道上僻处边陲,重山叠岭,深菁陡壑,行旅极少,瘴疠特多,汉人视为畏途,为最峻险难行之处。
尤其是逶迤几百里的风魔岭,群山缭绕,羊肠曲折,绝少人烟,猛兽毒蛇,出没其间,自不必说。还有一种可怕的野苗子,族名“哈瓦”,形态凶恶;全身黑如煤炭,坚如钢铁,土人称为“黑猓猓”。没有房屋,终年栖息于山洞土袕。有时和猿猴一般飞跃于大树之上,倦时抱枝而睡,完全是原始生活。
这种黑猓骒却善于炼钢制刀,削竹造弩。他们终年赤裸,只腰下围一条短短的兽皮裙。每人身上都带着一柄变形牛角刀、一张回堂弩、一袋淬毒回堂箭,牛角刀锋利无比,是黑猓猓的第二生命。回堂箭更是厉害,这种箭镞锐杆短,并无箭羽,从弩中发出,可以贯革穿石。最奇的是箭镞上涂的一种毒药,据说是鸟矢炼就的,不论什么怒狮猛虎,只要中了回堂箭,便是不中要害,也立时迷失本性;用不着伸手捆缚,中箭的猛兽迷迷糊糊的会跟着发箭人走回去,任凭宰割,所以称为回堂箭。
在黑猓猓出没的区域近处,还常常发现他们一种奇怪而惨无人道的风俗,名曰“祭刀”,每个黑猓猓每年必须“祭刀”
一次,以卜一年的吉凶。祭刀没有定日,随时随地碰到了可以祭刀的生物,便用身佩刀弩猎取,祭刀的生物,不是飞禽野兽,必须是人类,只要不是他们黑猓猓一族,不论是苗人汉人一律下手!能够得到汉人,尤可荣耀本族,举行火把跳月,以资庆贺。他们祭刀时猎取生人,也是习惯的规律,绝不三五成群的猎取,必须独力猎得方能雄视本族。
下手猎取时,先在树上面眺望,瞧见远远有人从道上走来,立时摘下许多树叶,预先在必须经过的道上把树叶撒下,在道上两头布成两条界限,中间露出二三丈宽的空档,悄悄地躲入道旁深林内,张弩以待,待来人走入树叶布成的界限内,便发弩射死。如来人机警,或步履矫捷,一发不中,人已走出界限,便不敢再发;发之不祥,须等待第二人到来;再相机下手。如来人真被他一箭射死,立时拔出牛角刀把首级割下,并将尸首斫为数段,用泥土涂糊,运回巢袕。召集族类用火烧熟,分割而食;首级则供于洞袕前,喃喃祷祝,礼拜不已。待日久首级腐烂只剩骷髅,永远悬于洞袕之外;袕外骷髅越多,越被同类尊崇。这种惨无人道之奇俗,便是哈瓦野苗祭刀的大典。
上面所述哈瓦黑猓猓一类苗族,即与玉狮谷猿虎失踪、宝箱被劫有关。因为冰天澜、罗优兰当夜粗粗了结金驼寨一档事以后,打发一队家将先回昆明,自己暗暗和罗刹夫人到了玉狮谷。竹楼虽经烧毁,从前原有沿溪盖造的一排小屋子,大半也被火烧得不成模样,倒还有几间完整的,勉强可供三人住用,比较露天搭盖行帐似乎强一点。
沐天澜想起初到玉狮谷定情那一晚,风光旖旎,如入天台,和现在残毁的玉狮谷一比较,真有不胜今昔之感。可是玉人无恙,左右逢源,薄嗔浅笑,在在醉人,景物虽殊,情怀益畅。顿觉三位一体之乐趣,虽袕居野处,又有何妨?这位痴公子大得其乐,把家中锦衣玉食之荣,真有点淡忘了。但是罗刹夫人志在复仇,罗优兰心痛失宝,她们两位每天却分头搜查玉狮谷内外要道,想侦查出贼人一点痕迹出来。
有一天清早,罗优兰从屋内起身,走出门外,到隔屋窗外,向屋内一瞧,沐天澜、罗刹夫人在一张蒙豹皮的木榻上,兀自酣睡未醒。罗优兰偷瞧两人睡相,不禁噗嗤一笑。这一笑却惊醒了屋内的罗刹夫人,向窗外笑道:“你笑什么?我正犯着愁呢!我们在这破谷内逗留了好几天,兀自搜索不出一点痕迹出来,这样不是办法。”
罗优兰笑着推门而进,指着榻上沉沉酣睡的沐天澜,悄悄的说:“你瞧他睡得多香!这位痴公子百事不在他心上,只要姊姊不离开他,他在这几间破屋子住一辈子也乐意。姊姊还怪他舍不得自己家里的画栋雕梁呢?”
罗刹夫人欠身而起,一面整理衣襟,一面笑骂道:“小嘴说得多甜,假使你悄悄的回了昆明,他肯陪着我在这破谷里才怪哩!不用他说,这样景象的破谷,我也住不下去。无论如何,我们得另想办法,谷内既然查不出线索来,枯守无益,从今天起我们得到远一点地方去搜索呢……”
罗刹夫人刚说着,忽听得窗外空地大树上,发出一种异鸟的啼音,细听去,宛然喊着:“罗刹夫人!罗刹夫人!”罗刹夫人一听这阵鸟声,一跃下榻,惊喜道:“噫!这定是我那只白鹦鹉回来了。”说着话,人已飘然出屋。
罗优兰跟踪出屋,只见大树上噗喇喇飞起一只白羽红冠的异种鹦鹉,翩然飞坠,直向罗刹夫人头上飞来。雪翅一敛,便停在罗刹夫人肩上,不住的啼着,“罗刹夫人!罗刹夫人!……”
罗刹夫人点点头叹息道:“还是你有翅膀的躲了一场灾难,可惜你只能啼着‘罗刹夫人’四个字音,如果你能说话,便可从你嘴上探出贼党们踪迹来了。”
一语未毕,肩上的白鹦鹉忽然双翅齐张,盘旋空中,嘴上却啼着:“哈瓦!哈瓦!”罗刹夫人只觉可爱的鹦鹉竟能恋恋回谷,却听不出鸟嘴上急蹄着:“哈瓦!哈瓦!”是什么意思?
身旁的罗优兰一时也没细辨,指着空中盘旋的鹦鹉说:“姊姊从前对我们讲过,飞马寨岑猛想在姊姊面前献丑,用飞刀刺死一只白鹦鹉,大约便是它了。”
罗刹夫人刚说了一句;“正是它!”忽见盘旋空中的白鹦鹉,在她头上飞鸣了一阵,忽然双翅一掘,卟喇喇又飞上树巅,在树巅一枝粗干上用嘴乱啄。罗刹夫人眼光锐利,看着白鹦鹉举动有异。一顿足,纵向树下,两臂一抖,“一鹤冲霄”,平地腾起两丈高下,人已翻上树腰一支横干上,微一点足,倏又飞上一层。人象燕子一般移枝渡干,转瞬之间已到了树巅白鹦鹉近处。
忽听她在树巅上娇喊着:“宝贝的灵鸟儿!这可真亏你了!”
喊声未绝,人已从树枝上腾身而起,象饥鹰攫兔一般飞泻而下。一沾地皮倏又跃起,人已到了罗优兰跟前,喜喊道:“劫宝贼的线索在这儿了!”喊罢,左手一扬。手上多了短短的一支竹箭,不到二尺长;奇形的三角形箭镞,却有三四寸长,颇为锋利,镞锋发出蓝莹莹的光芒。
罗刹夫人说:“我从没瞧见过这种没羽的短箭出在什么地方?兰妹熟悉苗情,也许知道出处?”
罗优兰接过竹箭细瞧,惊喊道:“姊姊!这是哈瓦黑猓猓的回堂弩,镞上奇毒,中身昏迷。难道烧楼劫宝是黑猓猓做的手脚么?但是哈瓦族生苗愚昧无知,不识珍宝;刀弩虽凶,姊姊留守谷中的人猿,足能制伏他们。何致被哈瓦生苗侵入谷内赶尽杀绝呢?这里面恐怕还有别情。尤其是这种未开化的野苗,绝不会识得珍宝可爱动手劫走。不管怎样,既然发现了哈瓦族的回堂箭,总是一条线索。”罗优兰说出哈瓦回堂弩时,白鹦鹉又飞下树来,停在罗刹夫人肩上,急啼着:“哈瓦!哈瓦!”
罗刹夫人说:“兰妹你听,我的白鹦鹉不是啼着:‘哈瓦!哈瓦!’么?刚才它也这样啼着。我没听过生苗内有哈瓦一族,经你一说,才知白鹦鹉啼着:‘哈瓦!哈瓦!’是有说处的。你瞧我这只白鹦鹉多灵!定是它在树上,瞧见哈瓦族野苗闯进玉狮谷来的。你说这种野苗子不识珍宝,非人猿之敌,也许尚有别情,但是哈瓦野苗闯进谷来,想用箭射死白鹦鹉,定是千真万真的。兰妹知道这种野苗的巢袕在什么地方呢?”
罗优兰说:“从这儿往南走,过蒙自,上风魔岭,在外国安南边境交界近处,深山密林之内,听说有这种哈瓦黑猓猓一族的野苗子。但是小妹也是传闻,并没亲自到过。现在我们好容易得到一点线索,不管真假,总得往这条道上探它一下,总比枯守在这谷内好得多。”
两人商量当口,屋内沐天澜也闻声睡醒,结扎出屋。三人再仔细一计议,决计当日一同出发。仍旧用老法子,利用硕果仅存的四头人猿的飞毛退,扎就三具竹兜。两头人猿抬着长竿双兜,由罗刹夫人,罗优兰前往分坐,两头人猿抬着短竿单兜,由沐天澜单人单坐。随身兵器以外,带足了干粮和避毒治瘴的药品。罗刹夫人还舍不得那只白鹦鹉,让鸟儿停在轿竿上一同启程,向蒙自、风魔岭这条路上出发。
一路走去,尽是瘴烟蛮雨之区,难免受尽风霜之苦。但是这三位和平常行旅不同,非但本身武功绝众,足下有疾逾飞马的代步,而且三位一体,心心相印。一路探优穷胜,轻怜蜜爱,把沿途深林岩洞当作香闺锦阁,其乐甚于画眉,并不觉得跋涉奔波之苦。
这条道上本来行旅稀少,险峰难行;这三位仗着四头人猿的脚力,走的更是非常人通行之道。四头人猿不解风情,只顾卖弄它的特赋的脚力;肩上抬着的三位,却顾盼生情,笑语不绝。有时两位红粉怪杰涉及儿女燕婉之私,当然以沐天澜为中心;在这奇山怪壑之间无所顾忌,吹批索斑,抵瑕蹈隙,互相斗笑为乐。只乐得这位痴公子左顾右盼,无异登仙。
风魔岭广袤数百里,三人探索敌踪,深入秘奥之境,到处留神,尚未发现哈瓦族野苗的踪迹。幸喜这种深山荒谷,野兽极多,自生自长的山果,触目皆是,倒无空腹之虑。有一天,天色已晚,三人在一座峭拔的峰腰,寻着一处背风的岩洞,便在洞内栖身,用随身带来的几卷轻暖兽皮铺地,安度一宵。四头人猿,把竹兜放在洞口,当洞而睡,守卫洞口。
这时山雨初霁,新月高悬;洞外溪流淙淙,松风簌簌,景致优寂。一阵山风卷过,忽听得峰背一阵虎啸,摇撼山谷;音大声宏,声至威猛。细听去,好象群虎出洞,在峰背迎风啸月。
四头人猿一听虎啸,即阔嘴大张,獠牙豁露,而且磔磔怪笑;认为美食送上门,便张牙舞爪的想出洞寻找。洞内罗刹夫人曾在玉狮谷养过一群猛虎,略识虎性;听得虎声有异,好象碰着克星,奔腾咆哮,怒极发威的声音,便向沐天澜、罗优兰说道:“安息还早一点,洞内气闷不过,何妨趁着这样好月色,我们瞧瞧虎斗去。”
罗优兰笑道:“一路走来,碰见了不少虎豹一类的猛兽,一只只都进了人猿的腹内。虎豹碰见人猿,算是遇上克星,看惯了平淡无奇,还有什么可看的呢?”
罗刹夫人说:“不然!今晚的虎音,我听出有异。我会嘱咐人猿,暂不出手猎虎,让我们瞧一瞧虎和什么东西斗上了。”
罗刹夫人这么一说,引起沐天澜、罗优兰兴趣,三人一跃而起,携手出洞,罗刹夫人又吩咐四头人猿跟在身后,没有自己发令,不准出手捉虎。三人四兽出了岩洞,向右侧绕到峰背。还未走近地头,便听出群虎猛地大吼,声急而厉。
三人一看峰背尽是参天古木,大可合抱,一时还看不出群虎所在。罗刹夫人向树上一指,说:“我们舒散舒散筋骨,从树上过去好了。凭高望下,正合了坐山看虎斗那句话了。”
她话一说完,两臂一抖,身形拔起,先自上树;沐天澜、罗优兰跟踪而上。四头人猿不懂得什么轻功、什么身法,只凭天赋的本能;四肢齐施,早已一纵几丈,飞跃于层林树梢之上,穿林渡干,比鸟还疾。除出罗刹夫人可以同它们一般的矫捷;沐天澜、罗优兰轻功已臻炉火纯青,和人猿一比,便觉难以并驾齐驱了。
这样三人四兽,在树上凌空飞渡,走了一段路,已经穿出这片密层层的森林。眼界一放,露出月光笼罩的一块草地上;草地上银蛇样的浅溪,曲曲而流,如鸣筝筑。溪流尽处,几条飞瀑,从几十丈高岗峭壁上,活似白龙倒卷一般,随风飞舞而下。这片草地,被当空飞瀑的水雾,滋润得亮晶晶的又肥又嫩;如在白天,还可瞧出碧茸茸的娇绿可爱。可是草地上却有三四只牯牛般斑斓猛虎,只只尾尻高耸,伏地发威;虎喉内,音如闷雷,声声不绝。虎目凶光直注,都向着隔溪。
原来几十亩开阔的一片大草地,被一道曲曲折折的浅溪划分了左右两面。那一面溪岸上,小山似的矗立着一只硕大无比、乌黑油光的怪兽,其形似牛,鼻子上,却长着亮晶晶的一只长而尖锐的独角。
罗刹夫人在树上一见这怪兽,便向身旁沐天澜、罗优兰两入悄悄的说:“对岸那只大怪兽,是不易见到的通天犀。它那只独角,是全身津力所萃之处;只凭它那只独角,便可制服这几只猛虎。那只独角且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是祛毒消瘴的无上妙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