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弓听钱三水一说,大惊道:“什么,穿去剑客! 你怎知便是穿去剑客?!”
钱三水见他惊问,转头看了看林启忠,见林启忠茫然向天,不理不睬。而那大汉也是大惊之下,双目如炬,直盯着他。他于是说道:“你先处置了这人,待我们出了这片岛林,我自会说给你知道。”
胡一弓听说,当下并出双指,“啪啪”两下,将那人穴道封了。只见那人身子一软,即时不再动弹。随之动手扳桨,两条划子一前一后,又飞快地向前驶去。
过了一会,小船绕岛而去。放眼望去,夜色朦胧之中,前方已是无边大海。钱三水一时高兴,刚叫得一声:“这下可好了!”谁知他话音刚落,忽见前方火光一闪,早有两只小船一左一右,横地里疾射而出,当前挡住他们去路。同时,一声唿哨,又自两边出来四艘战船。钱三水等人一看,见那两条小船上各站一个,直如刚才所见孙彪、孙豹二人无异。而另外四艘战船上却各个站满了灰衣人,那些人各执兵刃,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战船之上。两条小船在前,四艘战船在后,六船呈一字排开,看来想要直冲过去,已是不能。于是,胡一弓,林启忠各停手中木桨,立身船头,静观眼前情势。
这时,看看双方将要靠近,忽地那前面两条小船两边一分,随之掉头向后。同时左侧那艘插着一杆黄旗的虞船当先向前冲来。待到近前,忽听一人说道:“前面小船上的,可是人称一剑天的胡大侠胡一弓兄弟。”
胡一弓、钱三水、林启忠和那大汉闻言,俱是一怔。他们向前看去,只见对面战船上黄旗下站着一人。那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瘦,双面微须,二目有神。他年约四十左右,周身上下一身黄色装束,轻风微动中黄衫飘忽,就象是秋风中的秫秸一般。只见那人双目转动,他们已知说话的正是此人。
胡一弓目光流转之中,看定那人,朗声答道:“在下正是胡一弓,不知尔等留难,却是为何?!”
那人一听,即道:“在下乃鲨鱼帮黄旗舵舵主简守信,刚才接到帮主的飞箭寄书,知是兄弟离岛,帮主让我转告你,他近几日一直不在中沙岛,下面的人有眼不识泰山,委屈了你胡大侠,所以,想要请你回去,当面陪罪。”
这边众人一听,皆道内中必然有诈。唯林启忠知道,那严正清与胡一弓乃是同门兄弟,此请虽也或别有用心,但各叙别离之情却也不错,而亲情眷眷,更是人情之常。可他不动声色,只双目注视着胡一弓。
胡一弓闻言,更是心悬百家。若非刚才钱三水道出穿去剑客严正清几字,他此时定当以那简守信所言为诈。而现在他既知鲨鱼帮主便是自己要寻的师兄严正清,无论钱三水所言虚实,他都必须这么想,因而,他这时便不以简守信所言为诈了。当然,严正清既作了鲨鱼帮帮主,仅以他背离师门,欺骗江湖而论,自己也是断断不能再与之交的。而他到底因何南来中沙岛,却是个迷中之迷,此迷若然解开,或者更有差池,是以,自己万万不能便应其请。心念一定,他便拱手称谢道:“原来兄弟便是人称岭南双杰的简守信兄弟,不知贵兄长简守诚是否也在这里?!”
简守信闻言庆道:“多承胡大侠关心,容在下无可奉告。”
胡一弓道:“既然简兄有难言之隐,兄弟不好相强。我且问你,你们帮主果真要请在下回岛,只不知他是否知道我是来找他要人的。要是他回答不清,不能给我一个圆满的交待,我会知道该怎么做!”
简守信道:“不知胡大侠所寻何人,在下或可略知一、二。”
胡一弓也不回避,直接说道:“我要寻的便是当年名满江湖的穿云剑客严正清,简兄可知他是不是也在这中沙岛上?”说完双目如炬,直直地逼视着他。
谁知那简守信双目微眯,面孔冷竣,只听他冷冷地道:“我也正要找他!”
胡一弓等人听后,更是大惊。只听简守信接着说道:“吾兄简守诚正是丧命于穿去剑客严正清的长剑之下。”
胡一弓闻之更是不解,他转身看向钱三水,钱三水正要说话,忽听林启忠发话道:“简兄弟可是岭南白鹿山简明德之后?”
他这一问更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那简守信更是双脸变色,惊问道:“你是何人? 怎知家父姓名?”
林启忠道:“当年简明德在八卦门众弟子中也要数一流好汉,江湖之中人人佩服,人送外号‘南山侠隐’,是也不是!”
那简守信道:“可惜后来八卦门掌门神龙掌林启忠林老前辈下落不明,穿云剑客严正清即以八卦门掌门人盗了奇书宝剑而兴师问罪。好惨啊! 那时八卦门中弟子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家父虽历隐南山,亦未能幸免。后来我兄弟二人便藏身岭南大山之中,厉练数年之后,才得江湖称道。那时,家兄简守诚因受父亲临终所托,游说江湖,为八卦门及林掌门鸣冤叫屈,结果为严正清所不容而死在他的长剑之下。”
林启忠听得,一时心血翻涌,不知说什么好。胡一弓这时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弄得一塌糊涂。他于是强自定下心神,这才问道:“你们帮主是谁,你总该知道吧””
谁知那简守信答道:“我们帮主忌名讳姓,从不说起,帮中众人也无人间及。是以我们众舵主也都不知他的真实姓名,见面只称帮主。”
胡一弓闻言又道:“简兄以前可曾识得那穿云剑客严正清?”
简守信不假思索道:“不认识,在下从未见到过他。”
胡一弓“哦——”地一声,当下说道:“既是这样,想这严正清也自必不在中沙岛,在下回去也是无益。我这就请简兄代在下谢过你们帮主,只要你们帮主真心约我,我自会再来中沙岛的。怎样?”
胡一弓说完,这边钱三水等众人都一齐注视着这边。简守信见说,摇头道:“不可。胡大侠不知,帮主要我一定将你留下。你若去了,我何以去见帮主。是以,你还是勉为其难的好。”
胡一弓想了想道:“简兄这就多虑了,想简兄以岭南双杰之声名,加黄旗舵舵主之事职,放走了一个客人,你们帮主岂能让你难堪。这点面子总还是要给的怠! 而况这客人还会来的,我胡一弓说一不二,时候不久,我定然再访中沙岛。”
那简守信听说,一时倒也不好再说什么。无论怎样,他简守信在江湖上总还有点名气,如果这点小事都不能作主,传扬出去,岂不让江湖人笑话。于是,他拱手道:“胡大侠既如此说,在下也就不勉为其难,只是胡大侠若再来中沙岛,可别忘了到在下处一叙。”他说完又道:“那么,各位请吧!”
胡一弓即道:“这个自然,届时定当到府拜访简兄。”
胡一弓话声刚落,只听简守信一声号令,四条战船各分左右,退了开去。胡一弓、林启忠同时扳动木桨,钱三水躺在那孙彪身上盖住,他们的两条划子便由战船之间划过。可他们刚刚出离战船,那两只退后的小船忽又并拢。同时只听船上人“哈哈”笑道:“简舵主放了你们,我们可没说放!”说完又是一阵怪笑。
胡一弓看看终于出离了那岛林,却不料顿然又生他变。一时之间,不由回头,却见那四艘战船已自去了,心知并非简守信作怪。于是,他回身喝道:“你们是谁,快快闪开,要不可别怪我胡某人手下无情了。”
谁知那二人听说,一人大声应道:“胡大侠是陆上英雄,咱兄弟是水中豪杰,如今是在水中,非在陆地。还是请胡大侠识些时务,自缚请降,免得咱兄弟生起气来,把你放在水中,灌得半死,活活受罪。”说完二人同时大笑。
胡一弓听了虽然怒不可遏,但这毕竟是事实所在,一时倒也不知怎么办好。心想他们既是水中豪杰,水下功夫自必了得。正在这时,忽听钱三水道:“师父,别理他们,弟子这就去收拾他两个恶鬼!”说毕看了看林启忠,见林启忠点头,他便一个鱼跃,钻入水中去了。
钱三水入得水中,直向那边游去。他潜水功夫本就不弱,加之长时间的快速训练,因而在水中自能应变灵活,快速冲刺。
他下水刚游出不远,忽见水中正有一人向自己游来。他打目细看,见那人正是刚才说话的水中豪杰。只见他游在水中,
也是行动自如,他的口鼻之间不时有气泡浮出,说明他们能水中换气。但他却紧闭双目,摸索前行,可见他们虽具水下功夫,却就是不能水中视物。于是钱三水也不回避由正面直趋了过去。将到近前,他借前趋之势慢慢推出一掌,看看已近,顿然发力。这一掌出自游龙八卦掌的“力断金桥”,属游龙八卦掌的上乘功夫,当日林启忠掌断大鱼,便是这种掌法。钱三水虽然内力不够深厚,但这一掌击出,自也力具千斤。而那人在水中目不视物,全无防备,因而只见水花一闪,即时之间,只见那人脑浆迸裂,一股鲜血泉涌而出,很快便染红了一大片海水。同时,那人的尸体也上浮开去。
海水本来澄明透亮,这时经鲜血一染,反而倒昏暗起来。钱三水急忙退避一旁潜游而返。胡一弓见钱三水下水时,才知钱三水水下功夫了得。这时钱三水下水不久,突见水花涌动,随之血水之中,一具僵尸随水浮出。胡一弓一见,知是那水中豪杰中人,顿觉大奇。心道:“这钱三水难道有什么特异功能不成。”又过一刻,钱三水已现身水面,翻身上船。
这时,那边小船上余下的一人已是大惊失色。怪叫声中,那人“扑”地入水。这次他不再潜水只由水面划波而行。但看他们入水动作,真也令人叫绝。钱三水见他下水,又待跃身而下,忽见林启忠翻身入水,也是由水面向他迎去。看看将要接近,那人眼红心急,人立而起,直向林启忠正面攻到。林启忠身临险境,却视而不见,直待那人掌到,这才半身出水,单掌一举接住。
林启忠单掌伸出,刚好与那人来掌相交。说也奇怪,这二人双掌,一碰之下,竟然粘在一处,再也不能分开。看看那人面上变色,随之脸色苍白,汗随水下。正在这时,忽闻“嗨”的一声低吼,那人应声撒手,直由水上飞出三四丈远。林启忠悠然回身,径上小船。这才回首去看那人,见那人已是口吐鲜血,拚命向自己的小船游去。他好不容易爬上小船,费力地扳动木桨,小船这才慢慢地漂向一边。
胡一弓等见这老人水下功夫了得,掌上功夫更煞是惊人。这水中对掌,他一招便即得手,看来轻而易举,实际上胡一弓等岂能不知,此胜绝不简单。但仅从一招上,他们也断难看出这老人的家底路数。这时见前路已开,他们只为老人叫得一声好,便扳桨划水,向前驶去。
他们击败那两个所谓的水中豪杰,径出岛林迷阵,但见前面大海辽阔,心想再也无人来挡,于是各自放下心来。他们将两船系在一起,直向大海中划去。
这时,既无外敌,各人心中疑问顿起。胡一弓虽然耐心极好,但想到严正清何以便做了鲨鱼帮帮主,此事关系重大,不弄个水落石出,心中自必不安。于是,他边扳桨划水边道:“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说着,他将手一指那大汉,口中说道:“这位兄弟姓李名天德,江湖人称‘小神通’。他是华山派嫡传弟子,此次随在下南来,是受华山派掌门九华真人丢风道长所派,南来访察四十年前失踪南海的武林前辈、原八卦门掌门人神龙掌林启忠的。可惜我们遍访南海,终未得知那林老前辈下落。”他说到这里看了看钱三水和林启忠,见钱三水一听之下面上变色,随之两眼直向那老人看去。而那老人却是纹丝不动,只淡淡地道:“呵,原来这位便是玄风道长门下,失敬,失敬。”说完操桨划水,一如继往。
胡一弓观钱三水神色,心知这里面定有缘故,但见那老人似是讳莫如深,一时也不便探问。于是,他又看着钱三水道:“这孩子姓钱名三水,当年他家蒙不幸,正好被我碰上,后来承白沙岛大寨主高洪岳高大侠救助,他们母子才得以在白沙岛上安身,那时在下正好也在岛上多待了些时日,那时见他长得可爱,又有仇在身,因而逗笑之际说了以身授教之语,以待来日施行。当时他母亲报仇心切,又寄厚望于他,是以便由他母亲代他作主,拜了我这个浪荡师父。其实直到今日,我还从未教他一招半式,也是十余年来,第一次再见到他。因而,我这师父是大大地占了便宜了。”说完朗声而笑。
钱三水听说,起身向各位施礼,然后拜倒在胡一弓身前,口中说道:“从今日起,弟子愿时时聆听师父教诲。”
胡一弓双手扶起道:“咱们的事慢慢再说吧,你已很是不错了。”
李天德随也说道:“果真是名师高徒,我看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用心调教必有大成。”
胡一弓笑了笑道:“别尽说好话,现在轮到我了。我乃武当白眉大师门下弟子,排行最小。此次南来,是带着紫霞山庄之疑,寻访师兄严正清下落的。不期于中沙岛陷于岛林迷阵之中,身陷囹圄,幸得这位前辈相救,才得脱险,在下这就谢过。”说完双手抱拳,向那老人一揖到地。
林启忠听他说是白眉大师弟子,便知他是严正清师弟。这时见他施礼,便存心探探他的虚实。于是他放桨伸手,暗运内力,来扶胡一弓。同时口中说道:“老朽从不受人重礼,快快请起。”说话之间已握住了胡一弓双手。
胡一弓见他伸手来扶,觉得自是正理。谁知两手相近,顿觉一股大力冲到,一惊之下已知来者有意。他于是慌忙凝神聚气,暗运内力。这些动作都只在一刻之间,只是心随意转,一气呵成。他们两人四手刚一接上,胡一弓顿感对方来势汹汹,一股股大力由他的手上源源涌来,直似海涛汹涌一般不可抗拒。他全神贯注,凝目不语,他知道此时只要稍一松气,便会控制不住,那样自己必受内伤。可是就在这时,那老人却含笑说道:“想不到兄弟原是白眉大师足下,难怪一见之下,便觉兄弟非比寻常,真是失敬得很。”
那老人说话之间,手上却是毫不放松,反而有加大之势。而他的话既已说到此处,胡一弓想不开口已是不能。他知道自己是输定了,但无论怎样不能失礼于人。他正待开口,忽觉手上一松,双方力量正好相抵。于是说道:“白眉大师虽是一派宗师,令人敬仰,可在下却不过是一介凡俗弟子,老前辈实是太也过奖了。”
说也奇怪,胡一弓说话松气,本又必然输给对方。可他说话之间,手上抗力也随之减弱,待他把话说完,手上已如常人相握,双方抗力自行消除。原来胡一弓刚一接手,便即认定自己功不如人,早已用了守势。这时对方手上力量渐减,他口中说话,虽未用心,手上力量却在不自觉地减弱着,待他惊觉,竟如常人握手一般。
那老人扶胡一弓起身松手,手上试力只在俄顷之间,旁人断难察觉。这时他松手回身,忽又操桨划起水来。可胡一弓经这一试,已知这老人绝非寻常之辈可比。他不仅内力浑厚自己万不可及,而且还能以力制力,控制用力双方,这样精纯的内功造诣当真罕见。他当下不由惊服,更敬这老人身怀盖世神功,却含而不露,果真是一代奇人。
心念之问,他来到钱三水身边。这时小神通李天德已在操桨划水,他与那老人各占一边,小划子自然跑得飞快。钱三水见胡一弓过来,两眼顿现惊惧之色。胡一弓看在眼里,心下大惊,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面上依然神态自若,往钱三水身边一坐,问道:“三水,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你怎知那鲨鱼帮帮主便是穿云剑客严正清的吧。”
钱三水见问,反问道:“师父真是那穿云剑客严正清的同门师弟么?”
胡一弓道:“这岂能有假。”
钱三水听说,闪动着两只大眼睛,仔细地打量了他片刻,忽道:“那么,你先告诉我,要是那鲨鱼帮帮主果是你的师兄严正清,你是帮他? 还是灭他?”
胡一弓见钱三水问得荒唐,心道:“当真是孩子啊!”于是,他慢慢说道:“凡人行事,首先必观其是正是邪,正则行,邪则劈,怎么好一概而论。正如眼前这鲨鱼帮,他们恃强凌弱,多行不义,乃是取天地之大逆,普天之下人人得而诛之,别说那帮主是我师兄,他就是我的同胞手足,我也决然不会与之同流合污。而且,要真是严正清做了鲨鱼帮帮主,便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同门兄弟更是绝难饶得过他。因而,我不仅不会帮他,反而会大兴问罪之师,与天下英雄一起,共同前去讨伐。”
胡一弓一番话,说得句句在理,字字入情,澄明透彻,用意深远。不仅钱三水听后心为之动,表情大变。就是那老人林启忠,小神通李天德听了,心中也是澄明透亮。顿觉天地之间,清上浊下,原本泾渭分明,蓝天黑水,更是朗朗清清。虽有时也浓云蔽日,迷雾昏盹,那只不过是一时误区,终究还是云散天开,天日重现。
钱三水原来听得胡一弓说他是严正清的同门师弟,一时直如晴天霹雳。心想这回可真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他以自己所见,觉得只要胡一弓知道那鲨鱼帮帮主果是严正清,而自己和林启忠老人又以鲨鱼为敌,他也必会翻脸向他,而以自己和林启忠老人为敌。是以,他于惊疑之间已打定主意,不问清道明,决不以实相告。这时听胡一弓如此一说,顿觉自己人小心眼也小,太也不识事体了。原来天底之下,凡人行事都得讲个正邪,并非一味帮亲帮故,而丧失人间大道。如此简单道理,自己怎就糊涂不知,果是小气得很。想到此,他心中惭愧,开口说道:“弟子无知,恕请师父宏谅。刚才师父所言,弟子将永远铭记心中,日后当以此为处世之道。”
胡一弓道:“孩子,你那顾虑不无道理。只是人各有心,凡事因人而异,不可一概而论。若论为人处世,自是不易,而江湖险恶,更非寻常可比。你只须记住一句俗语:“防人无罪,害人害己!”细心揣措此训,必可大受其益。”说完面带微笑,认真地看着钱三水。
钱三水听到这里,更觉大受其益。胡一弓虽只短短数语,已使他大开眼界,顿觉大海之上,明石暗礁多不胜数,但只要驾驭者用心去看,细加揣度,自会逢凶化吉,危而不险。他于是说道:“多承师父指教,弟子断不敢忘。”
胡一弓道:“好了,先不说别的,你且说说你是怎么知道那鲨鱼帮帮主便是穿云剑客严正清的。”
钱三水一听,觉得此事关系到林启忠。而看林启忠情态,似是并不愿意暴露真实身份,如此要想实说,已是不能。也是刚才胡一弓的谆谆教诲,才使他多了这许多心智。于是,他并未即时作答,而是起身挪步,向那老人走去。
钱三水来到那老人身边,轻声道:“老爷爷,刚才师父问我,你已听到了的,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谁知林启忠听说,长叹一声道:“你就照实说吧,你师父不是坏人。”说完又自回头扳桨,默然无声。原来,林启忠见胡一弓追问钱三水,知道此事一说,势必牵出自己,要不牵连自己断难说得明白。又见胡一弓言谈举止,绝非寻常之辈可比。所以,他也不作声,心想:“要说你就说吧。”想不到钱三水还会来问,心下更是舒服,觉得自己与这孩子一起生活数年,并非白混。他开始从心中称道这孩子的心智和为人,这才慷慨作答。只是回答之后,又觉得自己为严正清所害,在江湖中早已身败名裂。如今道出真情,江湖之中也未必人人都信。是以感念之中,顿觉自己已与江湖豪客之间,有着一层厚厚的隔膜,如今靠了这层隔膜,倒还好说好处,而一旦这层隔膜被人揭开,直如一个人精赤条条地站在众人面前,那滋味定必是极难消受的吧。
钱三水既得林启忠允诺,再无顾忌。于是说道:“师父想要让弟子说明此事,弟子觉得还是从头说起的好。只有这样,师父听后才会明明白白。”
胡一弓道:“好,就从头说起,越清楚越好。”
钱三水道:“还是三年前的夏天,我从穆王岛偷了划子到水中游玩……”钱三水慢慢道来,直说到有关《大荒经注》和紫铜软剑之间的恩怨纠葛,也听到了穿云剑客严正清所说的那几段话。于是他不仅知道了严正清已练成了武功绝学无极剑法,而且还知道了他便正是自己的大仇敌鲨鱼帮帮主。
胡一弓见钱三水娓娓道来,直听得大睁双目,张口结舌。他虽也不时插话,于不明处点拨问问,但终不致扰乱钱三水的思路。钱三水一直说到他和林启忠老人一起随船去到中沙岛,如何想探明虚实,结果不竞发现他们二人为止。
钱三水说话之际,小神通李天德早已收桨驻足,用心聆听。这时见钱三水说完,他呆立片刻,忽地一步跨到林启忠身前,“扑熥”一声,双膝脆下,连声道:“八卦门徒孙中州神通李大海之子李天德叩见掌门师祖。”说着,泪水已是夺眶而出。
林启忠见此,这才放下手中木桨,双手扶起李天德,和声道:“刚才胡大侠一说,老朽已知你必是中州神通李大海之后。只是老朽早知本门弟子多为严正清所杀,想你既入华山,其父也必遭害,是以老朽饿对同门兄弟子孙,何敢现身见人。”
李天德道:“家父至死不信传言,因而嘱弟子不可偏听集信,九华真人玄风道长也是将信将疑,他虽救了弟子到华山,却仍保留弟子不入华山深,这次遗弟子南来,正是为了来寻师祖,以平不白之死。”
胡一弓斫李天德一说,顿时心惊,原来他竟是八卦门中弟子,自己与之间路多日,却是全然不知,可见他对自己已是早有戒备。想自己乃是他杀父仇人的师弟,顿觉释然。这时,见他们语序,即上前朋身施礼,道:“晚辈胡一弓重新见过林老前窄,林老前辈四十年沉觅,真是普天共悯。不过,既有今日之会,想林老前辈不白之觅不日即可澄清,倒也是一件幸事。”说究,起身又道:“既是本门师兄背信弃义,如此作恶,晚辈这次回去定然说与本派尊长,同时邀约天下武林,共兴则逆之师,此行可还顶老前辈多多指数。”
林启忠沉吟片刻,慨然说道:“如今想要剿灭鲨鱼帮又谈何容易,严正清既已练成无极剑法,又有削铁如泥的紫铜软剑在手,天下何人能敌。加上他的老谋深算,能者颇多,是以此事尚待回去后从长计义,若不得各大门派鼎力相助,此事断难成功。”
胡一弓道:“林老前辈所言极是,我们此次南来,便是身受天下武林所托,志在遍访南海,将鲨鱼帮中情形查个水落石出,回去后便好计义南来之事。”
林启忠道:“原来如此,那么胡大侠此次南来,可说是不虚此行了。只是如今事实同你们原来所想,完全相反,不知你们回去后是否会再生变化,此事就仰仗胡大侠了。”
胡一弓一听,心道:“这林启忠真不愧为一派宗师,原来他已猜出我们的怀疑了。”原来,自从鲨鱼帮初露头角时,江湖上
便多有传言,皆道此事必与原八卦门掌门人林追必有关。后乘,朝一弓发现紫霞山庄被毁,以及山门上的鲨鱼图摆,回后看长辈们说起二十几年前的一宗江胡聚案,他也是觉得此事必与那失踪南海的八卦门林掌门有关。再到后来,雪鱼带的活动滑趋泪颤,大有向江湖武林伸手之意。因而,各门各派都猜想此帮定是神龙掌林启忠所创。于是,江潮武林便深出胡一弓李天德南来访查。殊不知华山派掌门大师九华真人玄风道长多了个心眼,派了这原本是八卦门下弟子的李天德同亲,以便在必要时给江湖武林带回去真实情况。他的担心并非出自偶然,因为他自来就对那宗疑案持怀疑态度,所以,这才派了李天德来。
胡一弓见话已说到此处,再要多说反为不美。于是说道。“我们此次南来,虽知鲨鱼帮所在,但若非碰到你们,断难完成这一使命。”说着,他将他们如何到达中沙岛,如何为岛林迷阵所因以及如何落水被擒简略说了一遍。说完又道:“无论抓到多少舌头,就是没有一人知道自己的帮主是谁。比如说刚才破到的岭南双杰简守信,竟投了仇人的怀抱尤自不知,似此种情形,亦不鲜见。可见这帮主名号之秘,封闭是何等之严。”
原来,这胡一弓和李天德出得南海,在十岛九寨歇息三日。陈光远派了两艘战船,配上一应物资及十余名兄弟随同出发,他们在海上漂流一个多月,几乎跑遍了所有住人和没住人的海岛,最后才在无尘岛碰到铁脚僧王魁。
那铁脚僧王魁见客人远道而来,盛情接待,谈话之中,丝毫也不隐瞒自己鲨鱼帮双凤舵舵主的身份,并极力推荐他们到中沙岛作客。他们好不容易抓住线索,一时更想探个明白,加之他们艺高人胆大。就这样,他们只在无尘岛歇息一日,便直驶中沙岛。谁知他们的虞船行入岛林之中,竟失了方向,怎么也驶不出来。后来两船分别撞礁沉没,众人全都落水。而他们刚一落水,便有人撑着小船出来捉拿他们。胡一弓约略识些水性,而李天德见水就怕。他们这一入水,胡一弓只好边游水边托着李天德,使其不至沉没。因而小船来时他们也是身手不灵。后来他们见带来的十岛九寨兄弟被杀的杀,捉的捉,这才拚命抢上一条小船。一到船上,他们二人各显身手,只一小会,便打死打伤二十余个灰衣人。可这时有人潜入船下,将小船弄翻,他们二人又同时落水。奋力相搏中,不知哪里飞下一张大网,他们便一下做了网中之“鱼”了。
他们将他二人带去岛上,问了姓名来历,便被锁入后面土屋之中。他们言下之意,是待帮主回来发落。也是就在这时,他们被钱三水和林启忠救出。
钱三水听到这里,顿觉奇巧成缘,这回竟是碰得如此之好。就这样他们说说讲讲,不觉天已大亮。又行一阵,远远看见前面一个海岛,一时都知那便是无尘岛。这时,胡一弓忽道:“林老前辈。我们不如去抢了大船,也好快回穆王岛,及早通知天下武林,让鲨鱼帮真像大白于天下。”
众人一听,齐声说好。于是,他们划动小船,直向那海岛驶去。将到海岛,早有两艘战船分左右排开,挡在前面。船上人大声叫道:“停船! 停船! 你们是干什么的!”
胡一弓他们也不回答,更不停船。小船直驶到大船之下,悠忽之间,四人同时一个空翻,早已落身于大船之上,他们不由分说,一齐动手,一阵横扫竖劈,不一会,便将船上众人尽数击毙。随之逼着船工,张帆启航,直向海中驶出。另一船上虽有人想要过来,一见这边阵势,一时也无人敢动。
只是那船也顺风张帆,紧咬不放。就这样行了一阵,忽见一叶小舟,自后而前,即刻便已追近。那小舟上站着一人,却是
生得魁梧壮实,膀大腰圆。他双手之间抱定一根浑铁大棍,两只蒲扇般的大脚立在船头,如生根一般纹丝不动。看看将近大船,突见他一个鸽子翻身,已稳稳地落在大船之上。同时“嘿嘿”一声怪笑,道:“我看是谁敢来闯俺铁脚僧的地盘,不如出来一晃,只要你能胜了贫僧手上这根浑铁棍,铁脚僧自会拱手放行。不然么,就乖乖地给我回去!”说完两脚一分,叉身而立,棍子已在手中呼呼地舞了起来。
胡一弓一见,正要上前,忽见李天德一个虚步抢出,朗声道:“那日在你的无尘岛上,要不是见你老僧殷勤,早已将你毙了,何若今日又来逞强!”
那王魁闻言,愣神之间,哈哈一笑道:“原来你是那华山派的小神通李天德,还有武当来的一剑天胡一弓呢?”说着扫目之际,已然盯住了胡一弓。
胡一弓抢上一步,厉声斥道:“中原武林皆道恶僧王魁早已死了,不想你却避身海外,苟延残喘。那日过无尘岛时,我等是有要事在身,不便与你纠缠,今日你既送上门来,可也怪不得我胡某人多管闲事了!”
那王魁又是“嘿嘿”一笑道:“好大胆的小辈,你们也配跟我王魁说这些话么。贫僧闯江湖时,你们才只丫丫学步。如今虽然浪得虚名,管管别个那些鸡鸣狗盗的闲事倒还可以,要到我王魁的面前吹火公,不知你们有几条性命!”他说完手中棍一停,大声道:“休要闲扯,你们是一人先来,还是二人同上,贫曾一棍全都收下。连带那老儿小鬼,贫僧也要!”
他话声刚落,李天德已错步上前。他边进边道:“恶僧休要退强,小神通李天德来也!”言毕双掌已然吐出,直趋而上。那王魁只叫得一声好,抡棍便砸。才只不出五招,李天德一个闪避不及,险些给他浑铁棍扫中,败下阵来。胡一弓在旁边一见,朗声叫道:“贫道胡一弓也来领教几招!”话音未落,人已抢身而出。他们二人这一接上,一棍一剑,斗得好不激烈。就在他们斗得耳热心动之际,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胡大侠,咱们没得功夫久呆,对不对? 我还想上来会会老相识,你就暂且割爱吧!”
胡一弓一听,知林启忠是想快速了断,以便赶路。如此说法,是要给自己留些面子,因为自己虽一时不至落败,也是断难求胜。于是虚晃一剑,跃过一边。朗声道:“好啊,老前辈既想会会旧相识,我也不好胡搅了。”胡一弓话音才落,林启忠已然抬步踏进。谁知那铁脚僧王魁手中棍一横,大声道:“老不死的报上名来,贫僧棍下不死无名之鬼!”
林启忠一见,哈哈笑道:“老朽忘了名姓,就算无名之辈。不过,你还是快些动手吧,要不可就来不及了!”说着移身错步,旋身之际,“呼”地推出一掌。
铁脚僧王魁见他倚老卖老,先自攻出一掌。他只当这一掌功力奇大,连忙伸棍来迎。谁知一迫之下,顿觉此乃虚张声势,掌上无力,只如寻常无异。于是口中说道:“好老鬼,贫僧这就成全了你!”
说着铁棍舞动之中,呼地自斜刺里吐出,向林启忠拦腰扫去。铁棍扫来,林启忠却浑似未觉,直待铁棍将到未到之际,这才腾身而起,同时“呼”地一掌,直向王魁顶心击到。
王魁突闻风急,情知不妙,急忙斜窜一步,避过这凌厉一掌。同时,他手中铁棍撩出,直向林启忠落脚处击到。看看林启忠势危,他整个人头下脚上,正在堪堪下坠,倒似浑然不觉。而就在这时,忽听林启忠一声低喝:“撒手!”几乎同时,只听“ 啷”一声,铁脚僧手中长棍果然坠地。此时林启忠已早借掌击铁棍之力,返身回弹,正落在王魁侧后。就在铁脚僧丢棍之后一个呆愣问,林启忠落地未稳,忽又一掌推出,同时口中说道:“下去吧!”话音刚落,那铁脚僧果如此说,中掌后由船弦坠身而下,正好落在下面的小舟之上。
胡一弓、李天德、钱三水见林启忠老人在五招之内便击败江湖上早已成名的铁脚僧王魁,不由同声叫好。这时林启忠探手捡起船上铁棍,走到船边,朗声道:“此物有臊味,还是留在臊和尚身边为好。”说着轻轻一掷,那铁棍直落下去。那王魁此时哪敢便接,“呼”地一声,铁棍在小船穿了一个大洞,坠入水中去了。立时之间,那小船便水满为患。
同时,林启忠举手而别,大船即时启动。大船行出好远,铁脚僧犹自呆立小船水中。这时,突听他大声叫道:“你可是神龙掌林老怪! 咱们后会有期!”
林启忠等四人闻之,相顾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