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弓等四人乘上战船,顺风扬帆,直向十岛九寨方向驶去。这时行船自有船工舵手,那些船工舵手虽也是鲨鱼帮的虾兵小卒,但他们刚才见识过这船上四人的功夫,性命交关,哪个还敢怠慢。
这样他们四人便坐在内舱之中,各个谈些新闻旧事。也是这四人各出一家,所见所闻很都使他人感到新奇,因而时间也就过得极快。不知不觉中,已是夕阳西沉,一天便即过去。就这样船行两日,看看再有一天航程,便可抵十岛九寨。
这天早晨,钱三水起身出舱,本欲做做呼吸吐纳功课,可放眼望出,却见前面海平面上,似有两艘大船。他凝神细看,见那里果是两艘大船,停泊未动。这才大声叫道:“林爷、师父、李大哥,你们快出来看啊,那里好象有两条大船!”
钱三水叫声才停,舱内三人已鱼贯而出,来到船边。胡一弓道:“船在哪儿?”钱三水将手一指前方,胡一弓等三人顺着钱三水手指方向看去,果见前面远处,正有两艘大船停在海平面上,却不知是在干些什么。看了一刻,胡一弓回身抬头,大声叫道:“船上舵手听了,扳正船头,直驶前面海船!”说完回身,对面前众人道:我们可得小心在意,那船既停海中,必然有所图谋。”大家一听,都觉有理,他们四人各个凝神立在船边,大船径向那边驶去。
这样过得一刻,大船渐趋驶近,隐约之中,他们听到那边似有呼喝械斗之声。胡一弓侧耳细听,立时说道:“前面两船似乎正在拚斗,打斗之声异常激烈,似是一场混战。”
众人一听,都觉奇怪。这大海之中,附近并无海岛,只不知这混战双方是谁,混战又是因何而起。又过一会,大船越驶越近,这时,他们已能隐约看见那边两船之间的打斗了。仔细看时,他们才突然发现,原来那格斗的双方,竟有一方是清兵。只见官船之上,清兵人多势众,而另一船上虽然人少,却个个武功了得。他们在清兵群中来去冲突,似是毫不在意。
渐渐地,随着大船的靠近,那边似是已有人发现了这船。但他们两下斗得激烈,倒也无人能分心看顾这船。他们落得细心观战,无人打搅。谁知这样看了一刻,胡一弓突然发现,对面官船上,另有两人站在高处平台之上。其中一人头顶四品顶戴,身着紫罗锦缎官袍,足蹬皂靴。他腰上一柄长剑,右手抚着剑柄,左手执须正自凝神注目,观看着下面打斗。那人身材魁梧,宽额头大眼睛,长脸微须,年约四十多岁,左颊上一片刀疤,极是显眼。胡一弓不看犹可,这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心道:“京都大内卫士何以到了这南海之上?”
原来那人非为别人,他乃当朝大内四大首席卫士之一,人称冷面金刚的罗方雄。这罗方雄虽是大内卫士,也还是江湖中的有数人物。他原是昆仑派掌门铁山道人弟子,排行第三,后因想要夺取大师兄无禅道人齐天贵的掌门继承人之位而心怀叵测,为其师铁山道人所觉,被驱逐出门。从此他便浪迹江湖,得了冷面金刚的浑号。后来不知怎么混入朝中,弄了个四品武官的封爵。自此更是威风八面,视江湖武林如大敌。
别看这冷面金刚身上佩剑,这只不过是他为官后摆架子的饰品。其实他的应手兵器原是一对八寸铁尺。那铁尺常常插入他的后领衣服之中,不待急时并不使用。胡一弓曾在长江边上与此人会过几招,深知此人功力深厚,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因而一见之下,不由心惊。
另一人却是一位弱冠少年,看上去最多不过十七、八岁。那少年中等身材,面目清秀。他头扎紫巾,身着黄底绣金战袍,足下一双虎皮皂靴,腰系黄色绦宽带,也是长剑悬腰,端目而视,眉目之间,隐隐透出一股凛凛英气。看来那少年非富即贵,绝非等闲。
那罗方雄本在大内供职,平时极少外出,怎么今日忽然到了这南海之上,看来必是又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了。胡一弓思虑之间,大船即已泊近那两艘大船。因他们这船的突然出现,那边交战双方俱都一惊。同时各个停下手中格斗,凝目而视,皆怕是对方来了援手。
这种停顿只在瞬息之间,但就是这一瞬息变化,已早惊动了那平台上凝神观战的少年和冷面金刚罗方雄。这时,罗方雄已双目如炬,直向这边大船上看来。这边各人本在观看对面打斗,这时在罗方雄的目光扫动之下,各人惊觉,一齐向那边看了过去。
那罗方雄突见又来一船,本来心下一惊。可细看之下,识得那船原是鲨鱼帮的,以为来的正是鲨鱼帮中的人,顿时不由转惊为喜。于是,他高声叫道:“那边来的,可是鲨鱼帮中兄弟!”
谁知他此话吐出,那边船上的竟都毫不理会。他见无人应他,这才用心去看那船边的四人。这一看,也是不由心惊。他想:“这一剑天胡一弓何以也在鲨鱼帮的战船之上?”
这时,胡一弓已给林启忠等简略地介绍了对面平台上的罗方雄其人。他说完又道:“此人向来以江湖武林为敌,乃是江湖一患。如今他突然南来,想必又有什么新的阴谋,大家可得小心应付。”
众人听胡一弓一说,心中各有打算,都想趁此机会击毙此贼,消除江湖一患。
那大船上的打斗此时更趋激烈,争斗之中,李天德已然认出那交战一方中似有北山五寨大寨主彭冲,和塞外四杰之首欧阳云斗。胡一弓也认出了江南怪杰南有焕和圣手观音云七姑。他们二人正自不解,忽听钱三水惊道:“快看,那人过来了!”
胡一弓、李天德同时回身注目,蓦然间,只见那罗方雄同那少年说了句什么,便一个鸽子翻身,凌空而下,随之几个起落,将身一纵,已然来到他们面前。
罗方雄上了大船,抱拳道:“胡大侠,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碰上,你是入了鲨鱼帮呢? 还是在和鲨鱼帮为难?”
胡一弓一听,当下抱拳当胸,朗声道:“冷面金刚不在宫中支事,却怎么跑到这南海来了? 莫不又是卖主求荣,有新主子了吧!”他说着,见罗方雄勃然变色,接着又道:“罗卫士先别发火,我问你,我投了鲨鱼帮怎样? 与他为难又怎样?”
罗方雄听后,嘿嘿冷笑道:“如今也不怕再会有人救了你去,就实说与你吧。要是你投了鲨鱼帮,参与剿匪义举,我们即可前嫌尽释,化敌为友。要是与鲨鱼帮为敌么,现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胡一弓一听,哈哈大笑,笑毕说道:“这么说你冷面金刚吃皇糖卖鼠力,也是去投鲨鱼帮的呀!想不到这么聪明的罗大人也会丢掉首席卫士的四品顶戴而去做一隅之贼!”
罗方雄道:“谁说我是去投篮鱼帮的,我堂堂四品朝官,岂能去做小贼!”
胡一弓道:“自己说的还想抵赖。好吧,你说你何以要认鳘鱼帮为友? 这前后矛盾,岂不是天大笑话么?!”
说完又是哈哈大笑。
罗方雄道:“好吧,我让你死也死个明白。我是奉命陪钦差特使去鲨鱼帮的,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胡一弓一听,心道:“钦差特使,难道是鲨鱼帮已与清庭勾结,要共同对付天下武林么?”心念之间,忽地说道:“诳骗也不认个地方,那钦差特使是随便就到一处僻世荒岛上去的么?真是奇谈!”
罗方雄一听,大怒道:“好吧,我自能让你吐实话!”说完双手一扳,即时之间,两手便各个多了一根八寸铁尺。看来他此次是绝不会留余地的了。胡一弓见他首先便以拿手兵刃相对,心知不妙。但眼下已别无退路,只有一搏。
罗方雄两根铁尺一拿在手,便抬身错步,攻了上来,走的也是八卦方步。但就在他一攻而上,胡一弓挺剑欲挡未挡之际,忽见胡一弓仰身后跃,同时一条灰影一窜而出,掌挟劲风,呼地迎了一掌。
这来的正是神龙掌林启忠。他听胡一弓和罗方雄刚才对话,知道胡一弓不是罗方雄对手。加之这罗方雄一意袒护鲨鱼帮,一时心中着恼,因而这便出手相敌。他知道,似罗方雄这般兵器,他的游龙八卦掌是最好的对手。于是,他一上手便使出了游龙八卦掌的上乘招数。
罗方雄因识得胡一弓剑法奥妙,这才一开始便使出一招师传绝技“跪地乞天”。此招虽名目不甚雅致,可出手狠辣,庸手绝难躲过这致命的一击。这“跪地乞天”指下击上,两手锁尺相继击出,虚虚实实,互相策应。而且招出之后尚有诸般变化,一封一击之中,指的尽皆人身上下要穴,只须点中一处,便可一招得手,制敌先机。谁知今日他这一招击去,却迎来了凌厉的一掌。不仅他那一招被这突然发掌之人以游龙八卦步法避过,而且自己还硬生生地受了一掌。“嘭”地一声,他退后两步,手中铁尺几乎跌落。
也是罗方雄内力深湛,是以他吃这一掌之后,虽然气血翻涌,毕竟未曾受伤。但饶是这样,他也不由大惊失色。他略一定神,见一老者挪步之中双掌错动,心道:“原来这姓胡的小子身边另有前辈高人!”可他受此一掌,岂肯罢休,见林启忠又再攻上,他双手急错中,两根铁尺上下翻动,尽在林启忠掌影之间寻机进击。
自从与罗方雄一接上手,林启忠便觉得这大内卫士当真有些来头,以前他也曾知道昆仑派铁山道人厉害,但却从未与之对阵过。如今与其弟子交手,才知铁山道人果然不负盛名。这时,他早已想乘此机会,置这罗方雄于死地,以免日后攻击中沙岛时,又多一个劲敌。因而出手之间,便用上了八分真力。这样斗了十余招,他见罗方雄一招击到,看准时机,不退不让。同时双掌合二为一,平平推出。此时罗方雄身在船边,真是欲避不能,欲退不得。但若吃此一掌,就是他再练十年,也会筋断骨折,命丧当场。
可是,这罗方雄又是何等人物。他身经百战,数历奇险,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汉丧命于他的铁尺之下。是以此时眼见势危,身子一纵,平地拔起两丈。堪堪避过了这致命一击。但就在他身子下坠之际,只见林启忠身子一旋,如法炮制,又是一掌击出。罗方雄此时如若坠地,则等于是送肉上砧。就在这俄顷之间、只见他半空中身子一旋,斜斜飘出五尺,直向船下水中落去。
林启忠一见,啸叫一声,一翻身,向船下跃去。但听“扑!”、“扑随!”两声水响,水花迸溅,他们二人已双双落水。好一会儿,他二人才自水中浮出,只是这时的罗方雄已是气息奄奄,行将毙命。直到这时,罗方雄才微声道:“你到底是谁?”
林启忠轻声道:“老朽乃是原八卦门掌门人神龙掌林启忠,你死得不冤啊!”罗方雄一听,“哦”的一声,一口气上不来,即时闭目死去。
林启忠提着罗方雄尸首,攀上船弦,随手一抛,扔了过去,直落在那边官船前甲板上。那边相斗众人一见,顿时大惊失色。同时,只听一人朗声大喝道:“各位住手,我有话说!”语声清晰宏亮,铿锵有力。胡一弓等闻言注目,见说话之人正是那官船上凝立静观的少年。
这时,各人正打斗间,忽见连出变故,一时全都停下手中兵刃,各据一边。那少年见众人停手,这才面对另外两船,拱手说道:“今日得逢众家朋友,实是奇巧成缘,我们何不畅叙一番,以助雅兴。”他说话时二目闪动,吐字清晰。笑面之下,对眼前惊变竞是处之泰然,似是毫不在意。
众人一听,一时全都注目于他。他见自己说话生效,忽又说道:“诸位朋友,何不相互介绍一下,或者大家原本无仇无冤,何苦非要刀兵相见。”
这时,那边北山五寨大寨主彭冲、塞外四杰之首欧阳云斗、江南怪杰南有焕、圣手观音云七姑几乎同时发现了官船上罗方雄的尸体。就在那少年说话之际,塞外四杰之首欧阳云斗早已一个鸽子翻身,人已落在官船甲板上罗方雄的尸体边。他顺手一提一放,清兵中虽有人出刀相格,欧阳云斗却已飞身回船。同时,怒视胡一弓等四人。那少年话声才落,他便怒声喝道:“是谁打死了我欧阳云斗的仇人,何不出来比划比划!”
这边林君忠听后,朗声道:“他可也是老朽的仇敌,难道我就不能杀他!”
他此言一出,那边四人即时语塞。李天德见是欧阳云斗发难,即时抱拳拱手,朗声道:“欧阳大侠别来无恙,在下小神能李天德,想不到我们北国江南。却又在海上相会!”
原来,李天德与那塞外四杰有过交情。那边欧阳云斗和北山五寨大寨主彭冲一听,双双拱手还礼道:“呵,原来是他兄弟在此! 真是幸会。”
李天德道:’既然大家都是朋友,我不妨介绍一下。”说着,他向林启忠一指道:“这位老前辈是家父的恩师。”林启忠正要拦阻,见他话已出口,便示眼色。那意思是说:“别说真话!”李天德会意,接着道:’他老人家从不抛头露面,因而忌讳别人指名道姓,还请二位兄弟原谅!”
那边诸人一听,这才安定下来,想必是碰到了前辈高人,他们更加清楚,能在十余招便置罗方雄死地的人,当真世上罕见,是以不便撒野,而各人心中,对这老人却是反生敬意。
随后,李天德又看看胡一弓,介绍说:“这位乃武当白眉大师弟子,人称一剑天的胡大侠胡一弓。”同时道:“这位小兄弟是胡大侠所收弟子钱三水,他还师承十岛九寨盟主靖海诸葛陈光远陈大侠。”
李天德说完,那边欧阳云斗和彭冲即拱手道:“胡大侠乃江胡名流,当真幸会!”而另外两人江现怪杰南有焕、圣手观音云七姑却冷冷地道:’我们早已识得一剑天的,胡大侠别来无恙!”
胡一弓见说到自己,也抱拳拱手,还礼道:“在下胡一弓,见过诸位朋友,请多指教!”随之,钱三水也抱拳向那边四人客套一番,并暗暗记一下这四人的名讳浑号和形貌特征。
这时,那边官船上的少年见这两船之人原本相识,心中已是暗暗叫苦,如今罗方雄既死,还有谁能够抵敌,看来此行是可不成的了,但心念之问忽又想道:“我原本与这些江湖豪客无仇无怨,谅他们也不会怎么难为自己,今日得此良机,何不下去一会,若他们果真是以鲨鱼帮为敌,自己则宁可泄密,也要保全性命。同时,或可与这些武林中人一交,日后自必有用。”
也是这少年久处王府,年少无知,只知江湖豪客武艺高中,为人豪爽,并不知道官府绿林,素来互以为敌,这才发此奇想,但这少年虽宠生娇处,却临危不乱,俨然已具大将之风。似他这般年纪,有此气度,倒也难得。
那少年思虑之间,随即跃下高台,吩咐众人将罗方雄尸身抬入内舱安放。这便站上船头,朗声道:“各位朋友,下官乃是清兵营中的蓝旗校尉,爱新觉罗·多福,此次奉钦差大人之命,南去鲨鱼帮,不期在此得遇众位英雄,刚才听众英雄大名,下官实是三生仰慕。下官想与各位交个朋友,不知各位英雄以为如何?”
他虽说了真名实姓,却是报了个假头衔,更未明说自己便是钦差大臣之子,他有顾虑,想到既然这罗方雄有如此多的仇敌,人人都要争着杀他,那么,自己的父亲多历边境,仇敌更不会少,倘若说了真实身分,正好遇上父亲的仇人,那可糟了。
他此话一说出口,这边众英雄一时之间人人瞠目,无言以对,胡一弓也是呆了一呆,他还从来见过这等冒失小子,年纪轻轻也不看看面前是些什么人物,便出口想交起朋友来,但他一听此人名姓,便知他定是王公显贵子弟,这才觉得他此说或
者有理。因为自古各朝各代,都有王芬显贵子弟混造江潮绿林,他们多是别有用心,只想利用他人于一时,他想探探这少年的虚实,于是说道:“多福兄弟言下之意是要交我们这些江湖艺人做朋友,贫道不妨说得明白一些,你知道与人相交要具备什么条件么?”
多福一听,竟是半天答不上来,心想:“原来这交朋友还有讲究。”胡一弓见他不答,即道:“你不知道也不要紧,你听好了,贫道只说一点,这就是交朋友首先要讲‘诚’、‘信’二字,说着,顿了顿又道:“这‘诚’字讲的是‘诚心’和‘忠诚’,‘信’字讲的是‘取信于人’和‘相信朋友’。此二字,缺一不可论交。”胡一弓说完,双目如炬,直视着少年多福。
多福闻说,想到此“诚”、“信”二字做也不难,我答应他就是,于是说道:“这‘诚信’,并非说在口上,我用心记下就是。”
胡一弓道:“单单记在心中,也是没用,它只有表现在行动上,方显至诚。你是否有‘诚信”现在即可看出。”
多福一听,即道:“怎么看出,你且说来听听?”多福毕竞年少,思想单纯,他只一意要与胡一弓等人相交,不觉竞钻了胡一弓的圈套。
胡一弓道:“好吧,我来问你,你此次南去鲨鱼帮所为何来,可否明示?”
多福听说,心道:“这道人真有他的,弄了半天,却是要我招供自己此行目的,但这次南去鲨鱼帮,乃是商议共则天下逆贼之特等大事,临行前父亲曾反复叮嘱,此事绝不可泄露一个字,如今自己倘若说出那可是行差泄密,回去后做钦差的父亲定要重加责罚。可是,不说出来是不“诚信”的,不敢信于人不仅朋友交不成,而且还会”他知道,自己不说实话,这些人是断难放过自己的,如此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倒不如爽快说出来最好。这样或者可得“诚信”,而与这些江湖好汉相交,如此有一失复有一得,总算不吃大亏。
心念即此,他当即便说:“如何不能明示?下官此次是奉钦差之命,与鲨鱼帮议盟,共灭下下逆贼的。”
胡一弓紧逼不舍,道:“何以足信?”
多福道:“这里有钦差大人书信在此,还有一位鲨鱼帮的特使也在船上,道长不信,自可取信一看,或问问鲨鱼帮的特使 ,便知分晓。”
谁知他话音刚落,忽闻风声骤至。他自小在家中学了些宫庭武术,此突闻风响,心知不妙,立即闪身急避,斜斜退开五尺,看时,才知道偷袭自己的正是那鲨鱼帮的密使朱长安。这时朱长安见招落空,回身错步,双手十指如钩,直向多福面部抓去,这一招使得突然,众清兵虽在近前,竟是毫无觉察,等众人提刀拥上,金福已是势危。胡一弓等从英雄在船上见了,虽是心下大急,但他们相距甚远,一时难得救他。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听“咝咝”两声轻响,朱长安“啊!”地一声惊呼,双手一缩,多福乘机跳开,他要再追,众清兵一拥而上,挡住了他。
只见他横砍竖劈,忽掌忽抓,几下便毙倒十几名清兵。见无人再上,这才住手。看定这边两船,怒声道:“哪里毛贼,胆敢对你朱家爷爷施放暗器,真是狗胆包天,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这时,那边船上的北山五寨大寨主彭冲,塞外四杰之首欧阳云斗,江南怪杰南有焕、圣手关音云七姑;这边船上的胡一弓、钱三水、林君忠、李天德等一行众人,见那边多福势危,几乎同时抢到官船上。此时,听那人一说,众人大惊失色,等看那人,只见他整个身子直如一根竹竿上,身长八尺,却骨瘦如柴,两根麻秆腿上,架着单薄的身躯。长颈之上一颗小脑袋,整个面部看去两眼凹陷,年约五十几岁,身着灰布长袍,下穿麻色长裤,赤着双足,原来他正是名震江湖的武林怪杰,人称追命阎王的朱长安。只是这朱长安虽然心犯手蹿,杀人如麻,可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随你何人,都不肯屈居门下。如今怎么忽然做了鲨鱼帮与清庭勾结的秘使,倒也真的让人费解。”
说话之间,人群中早有一人挺身而出,但见此人头青裹青巾,身着灰布僧袍,下穿灰布长裤,脚上一双三寸皂鞋,竟是一个尼姑。这尼姑看上去三十多岁,生得清眉细目,而目清秀,她手执拂尘,往当中一站,却正是圣手观音云七姑。这云七姑迈出两步,单掌一举齐额,打了一个佛号。然后冷冷地道:“出家人慈悲为怀,救死扶伤,乃是本分,何罪之有,为施主辱骂?”
那朱长安可不管你是男是女,是僧是道,一见有人站出来说话,当即怒声喝道:“原来是个臭妮子,快报出你名号,什么救死扶伤,你既待了老夫大事,老夫绝难留你活过今日!?
云七姑早知江湖上恶名昭著的朱长安厉害,这时包他蛮横不讲理,不由怒道:“你家姑奶奶是巫山清静庵庵主云七姑,人称‘圣手观音’,的便是,要等怎样,悉听尊便!”说完手中拂尘一扬,踏前一步又自稳立不动。
那追命阎王朱长安一听,嘿嘿一阵怪笑,面上青筋突暴,边笑边道:“难怪这小小弹丸又准又狠,原来圣手观音名不虚传啊!”又道:“只是你朱家爷爷最喜断折骨,,今日等我取下你这双圣手,圣手观音便要变成废手观音了。”
他说完马怪一声,人已长身而起,双手十指尖尖,直向云七姑当而扑去。等他十指趋近身前,这才纵身而起。同时手中拂尘一扬,根根银丝,如千万枚亮闪闪的钢针。一齐向朱长安面部刺去,那朱长安初会云七姑,不知拂尘上有多大劲力,是以不敢硬碰硬接,只见他脚下轻点中一个鱼跃,顺势身子后似,左脚前伸,踢向云七姑手腕,云七姑拂尘抖动中随身就势一个后空翻。稳稳地落在旁边。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刻之间,朱长安一招之内竟下两式稳着,武功自是不弱,而云七姑却似早知对方招数,只纵身一翻之中,不仅躲过了朱长安的两记狠招,而且还能反攻一招,可见云七姑也绝非庸辈,何况逼内力于拂尘之上这在当世真也罕见罕闻。可看出云七姑虽年纪不大而内功造诣却已臻纯境了。
朱长安试过一招,已知这云七姑自非寻常之辈,但他见多识广,老谋深算,虽一记不着,却料定自己准能制服她,只见他后脑刚刚触地,随即一弹而起,站了起来,同时
脚下不停,侧身穿步,呼地推出一掌,紧接着左掌右抓,忽前忽后,连连向云七姑击去。
云七姑见他左掌右抓,使的乃是江湖上的阴损武功阴阳百会中的招数。她知道这两手使出,一阴一阳,互为策应,只要你闪身躲避,他便阴阳合击,那时就无处可逃了。是以她稳立当地,凝神聚气,手中拂尘趋前避后,指东打西,银丝飘忽之问,只见一团白光,团团围在她的身周。纵是朱长安厉害,一时也断难破击而入。
这样过得一阵,忽见朱长安变抓为掌,双掌合二为一,“嘿”地推出一掌,云七姑一见,以他单掌进击之力,知这双掌合力的厉害,于是一声长啸,凌空而起,准知这是朱长安的一着妙计,他见云七姑凌空而起,立时前趋五步,此刻云七姑正下坠,虽是她于中拂尘凌厉,朱长安竟也不退不避。他妇掌合力当空一击,眼看云七姑势危,忽地只见她手中拂尘一收一吐,竟自侧面击出,同时借势用力,身随手动,半空中身子一翻,避过了这凌厉的一掌。但为掌风所拂一时之间身子却失去控制。变在这时,“嘿嘿”怪笑声中,突见朱长安长身而起,双手变掌为抓,直向云七姑双脚抓去,云七姑身子悬空,加之刚才为掌风所带,正无计可施,忽地:“咝咝”两声,青光闪动之中,只见两片柳叶飞刀,直向朱长安双手击去。
此时朱长安满以为即可得手,用招很绝,突见两柄飞刀击到,想要再抓云七姑双脚,自己两手必然中刀。因而他只好停手收势,见飞刀临近,双手同时伸出,那两柄飞刀便被他同时接在手中,身子这才落地。
经过这番周折,云七姑安然落地,只见她血气上冲,双面绯红,也是刚才一险,心中恼怒,她刚落地而立,便舞动手中拂尘“刷刷!”攻出三记凌厉招式,这朱长安落脚之后也是怒火中烧,正想怒骂飞刀救人之人,忽见云七姑拂尘攻到,他不敢怠慢,便接手斗在一处。
刚才云七姑势危,胡一弓在一边见了,急切问却是无法解救,却不料谁的两片飞刀救了云七姑的双脚。此刻等见云七姑怒火攻心,知道久战下去,与她多有不利,这便跃身而出,意在夹攻朱长安,共挫他的锐气,谁知就在他跃身而出的同时,人群中也跃出一人,胡一弓一惊之下注目一看,见那出来的乃是江南怪杰南有焕,这才略一定神,一个鸽子翻身,挺剑向朱长安侧面攻去。同时,南有焕舞起一条九节钢鞭,自另一边夹击而上。
朱长安忽见又来两个劲敌,一时之间精神大震,掌影飘飘,五指如钩,左掌右抓。分击三人。斗了一阵,他竟是能守能攻,丝毫不落下风。这时,只见胡一弓凌空跃起,头下脚上,手中长剑一抖,一招“满天花雨”,银光点点。直向朱长安当头罩下,左边云七姑拂尘抖出银蛇千条,伸头吐剑,自左侧攻去,右边南有焕的九节钢鞭,节节错动有声,横扫而至。却是击的他底下双脚。
这朱长安也真有能耐,三面受击,前后上下左右,可谓处处封死,守中有攻,直是防不胜防。而他竟是不急不躁,凝神之间,转身错步,呼地一掌推出,直击云七姑执拂尘的右手腕脉,同时身子一蹲,双脚微缩中离地五寸,又躲过了南有焕的扫脚钢鞭,此时,剑雨纷落中。头上已是银光一片,可他就地侧身一滚,双脚错动中,一脚中踢向南有痪的脚踝,诸般变化一气呵成,只是片刻问事,他躲过三路六面进击。反攻两记,可真是妙到绝处。
这时,云七姑缩手避掌,南有焕纵身护脚,胡一弓落地未起,朱长安已在收腿之际一个鲤鱼打挺,跃身而起,待他立身将稳,南有焕的九节钢鞭才挟风带电,呼地扫到,他这是在提纵这之所发招式,因而来得最快。同时,胡一弓、云七姑双双攻到,他们以三敌一,斗了好一会儿,竟自不分胜负,而他们三人皆是在江湖上响当当的角色,一般拆斗,人人均能独当一面,可见这追命阎王厉害如斯,他要取谁性命,当真如阎王爷无异谁个又能躲脱。
正斗之际,忽地一声怪啸,朱长安突地从他们三人的剑、拂尘和九节钢鞭的圈子中长身而起。他身在半空一个倒翻,直向船外坠下,稳稳落在一条小船之上,同时他落身之际已经出手,抓住系缆一拉,那拇指粗细的缆绳便应手而断,待到众人冲到船边。那小舟已离岸出海。只见那朱长安立身小船。只将木浆入水轻动,那小船如即离弦之箭,向远处直冲而去,不一刻,连人带舟,消失不见。
众人见那魔头既去,这才回过神来,这时那少年多福才从后面清兵中穿出,他一径来到云七姑身前,双手抱拳,一揖到地,道:“多谢师傅救我,仙师救命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云七姑见此,伸手在他衣领上轻轻一拉,那多福已是应手而起,云七姑厉声斥道:“你姑奶奶并非诚心救你,一边去吧。”说着一提一带,那多福连窜带蹦,踱跄几步,这才远远立定身子,多福一时尴尬不解,双面微红,又向众人行礼道:“多谢众英雄相救,在下将永远铭记各位大恩大德!”说完自怀中取出一封笺,走到胡一弓身边,双手呈上道:“这是钦差大人的亲笔书信,这回你总该‘诚信’在下了吧!”
胡一弓接过书,见上面写着“鲨鱼帮帮主亲启”,右边署名是“钦差密笺。”他这一看,顿然觉得此书笺非比寻常,不仅那鲨鱼帮帮主忌名讳姓,连钦差大人也不署名,于是拆开封口,展开一看,顿时不由大惊,原来这鲨鱼帮是约结清兵,共灭天下“叛逆”,而那所谓“判逆”之中,不仅有十岛九寨,而且还有天下各大名门下派,其理由是为天下大统,永保太平,必须清除江湖之患,严禁武技流传。目的是要将天下各大门派及散居各地的邪派高手,全都集为一派管理之下,以每令行禁止,永保天下太平。有此一笺,已可足证鲨鱼帮的江湖霸主面目。
胡一弓看完信后,即时对多福道:“兄弟今日义举,实是江湖武林之大幸,这次贫道信你了。”
多福毕竟年幼无知,并不知道此书笺对江湖武林到底有多大份量,这时听胡一弓说已信他,即时喜上眉梢,当下欢声说道:“那么,我们可以交朋友了?”
胡一弓道:“凡事不可急于求成,此事慢慢再说。”他说完转身,面对众人,朗声道:“今日得此多福兄弟义举,知鲨鱼帮乃天下武林大逆,江湖武林之公敌,各位且先看看此信再说。”说完首先将书信递给神龙掌林启忠。林启忠一看,顿时变色。接着由李天德传给众人看了,大家看完之后,俱都心惊。
而那北山五寨大寨主彭冲、塞外四杰之首欧阳云斗,江南怪杰南有焕和圣手观音云七姑等一见之下,均连呼上当,当下便有塞外四杰之首欧阳云斗怒声说道:“咱 们这就回去,不去那中沙岛了!”
那另外三人一听,立时同声赞,他们说着,便要登舟而去。
胡一弓原本想问问他们何以来到南海,如今一听,心中顿然明白,原来他们是应鲨鱼帮之约而来的,于是,他将手中信一举,朗声道:“名位英雄就此而返,岂不是惧怕中鲨岛而自毁威名? 实是太可惜了。”
那四人一听此言,同时一惊回头,怒视胡一弓,那塞外四杰之首欧阳云斗怒道:“那么胡大侠以为如何?”
胡一弓心知面前这四人生性皆是争强好胜,脾气古怪之极,这时见一激之下四人同时震怒,当下微微一笑道:“我想,以四位威名,受此摆弄,绝不会心甘。因而,在下倒是想了一个两全之策。”
那四人一听,齐道:“什么两全之策,快说好了。”
胡一弓看了这满船的清兵和那少年多福,摇头道:“此时此地,不可不可,还是待会儿说的好。”
那四人一见之下,当即会意,自然不便再走,胡一弓见稳住了这四人,便转过身来,对多福道:“多福兄弟,如今是去中沙岛,还是回广州去见钦差大人。”
多福道:“自然是回见钦差大人。”
胡一弓道:“那么,要是钦差大人问起,责罚你,你可如何是好?”
多福一听,顿时面现难色,想了想道:“这些都不难办,在下自会处置妥当。只是这交朋友一事”
胡一弓一听,微微一笑道:“你看我们比你都大出好多,怎可就交朋友? 按年纪,做叔叔拍拍,爷爷的都有呢!”
多福闻言,顿时一呆,心想原来江湖上交朋友还论年纪,自己当真无知,但这时他忽地看到了钱三水,便将手一指钱三水道:“既然你们年纪大了,我看他同我总相差无几吧,跟他交个朋友,岂不正好。”
钱三水原本立身旁边。静观事态发展,这时,见那多福说要和自己交友,仔细一看,见他生得俊眉朗目,五官端正,而且他年龄正与自己相当,又伶牙俐齿,心下还真想应他,但他既是清兵中的头儿,师父陈光远视清兵如仇敌,自己怎么可以和师父的对头交朋友呢? 谁知胡一弓见多福一说,便向钱三水道:“三水,你愿意跟这多福相交么?”
钱三水见问,看了看多福。说交不妥,说不交又不愿,一时竟是无话可说,胡一弓见钱三水不语,又道:“朋友也是有分寸的,有死生朋友,知心朋友,也有酒肉朋友,口头朋友等。三水,要交你就交吧,这朋友到底是交知心朋友,还是口头朋友,就看他今后怎么处世待人了。”
钱三水见胡一弓这么说,心中已自释然。于是,他跨前一步,施礼道:“在下姓钱名三水,这便见过多福兄弟,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多福一听,喜道:“在下多福,现随钦差在外,职司蓝旗校尉。”当下两人各报年庚,钱三水一十五岁。多福十八,钱三水为小称弟,多福居长为兄,他们就在船上拜了八拜。算是成交。
临了,钱三水忽道:“多福大哥,。我们初次见面,彼此不知根底为人,这兄弟既已拜以后只请多福大哥到穆王岛作客,我们兄弟一起,盘垣几日,如何?”
胡一弓听钱三水如此一说,趁多福楞之间,抢着插道:“这样也好,到时如得空,贫道也必来会会。”
金福见如此说,虽明知自己不久便将回京,一南一北,自是绝难去到穆王岛上,但一时也不好说不去,只好笑着说道:“这是自然,到时还请贤弟多作指教。”说完又道:“愚兄家在京城,日后贤弟若得闲暇,请到北方一游,南海北国,当又是一番风景。”
钱三水心无旁贷,见多福一说,自是满口答应,多福见今日幸交一位江湖朋友,心中高兴已极,想到平日王府之中,想要与江湖艺人相交,真是不易,就是随父南来,横贯全国,但钦差门前,又哪里有江湖豪客足迹。再说,就是有一些武林人物,他们脸上又没写字,谁又能识得他是哪个,心念之问,他忽又想到自己没见识过这位贤弟钱三水的武功,他想,要是交到一介儒夫,那可惨了,原来这多福要交朋友,乃是常听人说起江湖绿林之中,人人武功高强,加之刚才所见,更是佩服得了不得。于是,早就想交个朋友也好把自己带到江湖中去学些功夫,那才叫好玩之极。
心念及此,他便跨步来到钱三水身边,朗声道:“钱贤弟,兄愚我自小在家中学了几手粗浅功夫,想请贤弟赐教几抬,看看兄弟我那几下出手如何。”
钱三水见说,即道:“试试倒还可以,要来真的那可不成。”说完退开一步,立定身子。
多福一见,也退开一步,随之招步动身,使起了家中教头所教的几路太极拳法,于是,他们二人便一掌一拳,对打了起来。
多福所使乃河北名拳陈式太极拳,此拳讲的是刚猛浑厚,本是极凌厉的拳路,但在多福手中使出,却变成了戏人儿一般的手舞足蹈。钱三水使的乃是林启忠所授游龙八卦掌中的套路招式,他自小便得陈光远真传,内功修习早已有些火候,更加上他勤学苦练,使的又是这威猛无敌,变幻英测的游龙八卦掌法,因而,略懂武学的人一看,便知他二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才只过得三招,钱三水一个拿捏不住,一掌击出,多福闪避不及,受了一掌,身子仰后便倒,好久爬不起来,幸而钱三水只用了三分真力,既是这样,多福也还是受伤不轻。钱三水见多福摔倒,连忙上前扶起,尚道:“伤着没有,在下实不知大哥不会武功。”
多福身上疼痛,但口中却说:“不碍事的,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一下。贤弟武功不弱,愚兄弟佩服,再也不用试了。”
钱三水见他身上疼痛,口中却要装硬气,一时觉得是自己使他丢了面子,于是陪礼道:“多福大哥,都怪小弟不好,你可别见怪啊。”
多福边哼边道:“不怪!不怪!”说着众清兵上前,扶着他入内舱去了。
胡一弓见多福既去。这才叫过钱三水,轻声道:“你的这位大哥可不好对付,以后小心着点儿就是了。”说毕回身,招呼众人上到那边船上。众英雄上船之后,胡一弓即命船家开船。
钱三水见此,急道:“师父,我还没去别过多福大哥呢。”
胡一弓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可别太认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