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弓等所乘之船乃是十岛九寨所赠战船,加之顺风扬帆,船行极快。不一刻,已将那官船抛出好远。胡一弓和钱三水说了几句话后,回到舱中,见舱中李天德正同众人说得火热,谈的正是那鲨鱼帮勾结清庭,誓与天下武林为敌的事。只见他们人人情怒,个个磨拳擦掌,恨不能立时便去中少岛。把那鲨鱼帮中逆贼全部斩尽杀绝,胡一弓正想插话,可他目光流盼之中,见人人都在,却独独不见了那原八卦门的掌门人神龙掌林启忠,当下心中一惊,急退出舱来。
这时,战船正快速前冲,海天苍茫,早已不见了官船踪影,胡一弓来到船尾甲板上。见钱三水眼望大海,默默凝思,心想这孩子也真痴迷。但想到他幼时丧父,兄弟姊妹全无,加之成长之际漂落荒岛,孤苦之中与一个比他大了四十多岁的老人为伴,从不曾与同龄人玩耍,这时一见那少年与自己年龄相若,口齿伶俐,岂有不恋之理。如今猝见之下,便又分开,竞连一声告别的话都没说,当真不是滋味。心想也是自己一时糊涂,只知爱护他关心他怕他出事遇险,却没想到要给他一些心灵的慰藉,实在太不近情理了。
于是,他慢慢踱步上前,轻声道:“三水,又想那多福了?”钱三水闻言回头,轻轻叫了声“师父”,便喉咙硬住,眼泪扑漱漱地直落下来。
胡一弓伸手给他擦干眼泪,细声说道:“这次回岛之后,我就带你到大陆去走走。大陆上全是陆地,市面大,人口多,热热闹闹,有许多好玩的地方,怎么样?”
钱三水闻说师父要带他去大陆游玩,心中一阵高兴,当即止住了眼泪,点了点头,轻声叹道:“只是这次是我对不住他,如果这次他原谅了我,今后我一定加倍原谅他的过失。”
胡一弓道:’做人正是如此,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次是师父一时糊涂,已经悔之晚矣。不过,你以后与他相交,还是多防着点他。”
钱三水听他一说,点了点头,接着摇了摇头。他默然道:’师父,我今后不再提及此事了。”
胡一弓听后心中一酸,他摇了摇头,心道:“越是懂事的孩子越发可怜啊。”但他口中却说:“咱们回舱去吧,听听前辈们怎么说话。”
钱三水答应一声,正待举步离开,胡一弓忽然又道:“三水,你见过林老前辈没有?”
钱三水听了,心下一惊,急问道:“没有啊! 他不是在舱里么?”
胡一弓道:’刚才我进去时,见没有他老人家,才出来寻他,你也帮着找找吧。”
钱三水应声说道:’好,我到前面看看去。”说完急奔船头而去。
钱三水心中着急,脚下不停,他在船前船后找了一遍,复又在船尾碰到胡一弓,两人一见之下,知都没有找到,彼此心中更是大急。于是,他们二人一起回到舱中,想道没准他老人家这会回舱中去了,可他们进舱一看,还是不见。钱三水情急之下,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当下众人分头去寻,他们找遍船上每个角落,还是不见林启忠踪影,情急之中,胡一弓即命停船。他想林启忠老人既然不在船上,必是上了那艘官船,因而想回转头去寻他。
这时钱三水已冷静下来,他擦了擦眼泪,慢慢来到胡一弓身边,轻声道:“师父,别找了,回去也不会找到的。”
钱三水同林启忠老人一起生活达三年之久,深知他老人家的脾性和为人。他早已看出,自从他们遇到胡一弓和李天德之后,林启忠老人的心中便一直不安。他隐隐觉得老人要离开自己了,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后来才发现,他老人家是不想与更多的人见面,特别是不愿与江湖中人见面。老人家最怕的就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来历。也许是他已知自己早已身败名裂,而为江湖人所不齿。所以,在没有彻底澄清事实真相之前,他不想与更多的人见面,更不要说向更多的人说明自己的身份来历了。
如此一想,钱三水顿然觉得老人家如今去了,或者是对他大为有利,是以他出言相阻,再说,他说的也是事实,在这大海之中,只要他老人家想要躲你,你是找上一年半载,也不会有结果的。
胡一弓一时不明其意,问道:“这么说,你是不想寻他回来了。”
钱三水道:“我并非不想寻他回来,只是想,以他老人家的心性为人,他这样做或者自有他的苦衷,再说,他身怀两栖绝技,可以在水下陆上同样生存。在这大海之中,只要他不想见你,任你找上一年半载,也是绝难找到他的些许踪迹。”说着,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敢肯定,等到我们去剿灭逆贼鲨鱼帮时,他定会前来相助的。”
胡一弓听钱三水这一说,觉得入情入理,心想既然找他不到,也就罢了。他随即命船家开船,继续前行。
可是,说虽这么说,胡一弓心中却总觉失落了什么,想到罗方雄攻击自己时,若非他老人家出手相救,就是再加上一个李天德,也难以取胜,再想他老人家两度救了自己性命,乃是自己的大恩人,如今不辞而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
钱三水心中却是另有一番感受。他虽心中悲痛,但想到他老人家三十年没过一天人的日子,如今刚刚露头,却又忽然不告而别,自然又不知要吃些什么苦头,而自己跟他三年,他不仅救了自己性命,又教给自己武功,感念之中,更似有种相依为命的亲情和朝夕相伴的师徒情份,如今一别,虽明知还能相见,却不知要等待多久。心中伤感,自是较别人更多上几倍,但是,他于这伤感之中,却又忽地觉得轻松了起来。再不会象先时那样,总象是心怀不轨一般地时时处处提心吊胆,唯恐说错了一言一语,仔细想来,原来这些人中,只有自己知道他老人家的身份来历。而他老人家自见到胡一弓和李天德之后,又最忌别人知道这些。因而钱三水那时虽自未觉,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却早已罩在了他的身上,使他不敢多说一句话,
这时,大船既又向前,众人便又重回舱中,李天德在船尾和胡一弓、钱三水站了一会,说了几句话之后,先回舱中去了,于是,船尾便只剩胡一弓和钱三水二人。
胡一弓待李天德走后,眼望大海,默然良久,才发声叹道:“唉! 怎么天底之下总是恶人逞强,好人遭殃,这天地良心,又哪里去了!”说完转身回头,来到钱三水身边,伸手抚在他的肩头,轻声道:“三水,师父知你心情不好,你要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如今他老人家既去,你只要牢记他的恩德,也就够了。”说着,又自叹道:“他老人家击毙冷面金刚罗方雄,也是师父的教命恩人,可又能怎样?”钱三水本在静心默想,这时听师父一说,反而抑制不住自己,竟返身扑到胡一弓怀中,放声大哭了起来。
胡一弓见他失声痛哭,也不拦他,只双手拥在他的身上,默默无言。知道此刻钱三水心中,早已悲伤至极,这样一哭,或能够轻松多一些。
钱三水哭了一会,抬起头来,胡一弓替他擦干眼泪,这才轻声道:“我们回舱中去吧。”
钱三水闻言,默默点了点头,他们进入舱中,见舱内五人同时立身而起。钱三水突见之下,不由一惊,他侧头去看胡一弓,只见胡一弓双手一抬,朗声道:“各位先请坐,先请坐!”
待几人坐下,他才同钱三水坐在一侧。他坐下之后,便说道:“此时老人既已不辞而别,我不妨向大家介绍一下。”
谁知他话未说完,早有北山五寨寨主彭冲说道:“刚才李兄弟已对我们讲了。也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幸遇林掌门这样的前辈高人,竟是未能相唔,还险些冲撞他,真是过错啊!”
他说话之间,胡一弓见另外三人似有同感。这才又道:“是的,若不是我再三催逼我这徒儿钱三水,老人家断断不致于露出他的真实身份。那我不也是和各位一样,有眼不识泰山了!只是,他的遭遇处境,实在非比寻常。在未澄清事实真相之前,江湖上未必人人能够理解他。所以”
他说到这里,圣手观音云七姑忽地插道:“你不用说了,刚才听李兄弟一说,我们也都觉得林掌门这样做自有他的苦衷。”说着又看着钱三水道:“现在我们都想听听这位小兄弟说说他见到穿云剑客严正清的全部过程,此事实在也太过稀奇了,试想,四十年江湖绯闻,人都换了几道,如今要突然翻过个儿,也还真不简单。”
说完,她两眼直视钱三水。同时,连同李天德在内,那四人八目,也都看定了他。
钱三水见从位前辈都要他说说那次的经过,就看了看师父胡一弓,见师父点头应允,于是,他便将林启忠老人怎么给他讲了一个久远的故事,几天后严正清怎么出现,说了些什么,以及那严正清怎样的做贼心虚被他吓走,林启忠过后听说,一一讲述一遍。众人全都屏息静气,不发一言,直到钱三水说完,他们才不住地啧啧称奇,同时,都赞钱三水义气深重,称他那水下神功,世所罕见,等到穆王岛后,一定要钱三水演示给他们看看,一睹为快。
当然,也有人叹息林启忠沉默四十年不打紧,却苦了门下弟子,更有人骂严正清人面兽心,猪狗不如。这些江湖上有名的独行怪杰,本就个个脾气古怪,性如烈火,如今听此一说,更加决心与鲨鱼帮一战,既解欺愚之愤,又行侠义之举。
就这样他们说的说听的听,不觉又是夕阳西坠,这时,从舱中出来吹风的钱三水隐约看见,前面海平面上,似是海岛,不由心中突突跳了起来。他自小以海岛为家,如今离别三年又将同亲人见面,心中的那分浮动,自是非比寻常。
大船惭惭趋驶近,钱三水凝目细看,前面果然是一海岛。这时舱中众人听船家欢呼,也都走了出来。他们见前面果真上穆王岛,一时人人兴奋,直如久别回家一般。
又过一会,岛上景物已渐渐清晰,钱三水见昔日玩过住过的地方都在眼前,心中想着妈妈,师父和从前玩过的伙伴,顿时不觉眼眶发热,泪花盈盈,正在他动情之际,忽听有人惊声叫道:“岛上象是有事!”
钱三水突听之下,心中一惊。他凝目望去,见岛边水上,果然。人正在拼斗,只见那拼斗的二人各乘一条小船,漂在水中,四周战船上和岸边都站满围观的人。只不知他二人是谁,,却为何偏偏要在水上比剑。
这时,大船越驶渐近,钱三水细看之中,突然发现,那相斗的二人之中,正有自己的尊师靖海诸葛陈光远。另一人身长七尺,长发披肩,上身衣服破破烂烂,全是麻布片子,下身裤子也是破得七零八落。裤管口七长八短,一双赤足。那人五十开外,皮肤红黑,两眼凹陷,双脸无肉。面目狰狞可怖。
他二人各使长剑,脚下分乘两条单人小船。长剑搏击之中,脚下小船转动,出招收势从不见他二人起跳闪避。他们均靠挺身凝立,每避一招,除用剑挡,便全靠脚下小船移动。
钱三水看着看着,才看出了眉目,立时,不由心惊,原来他二人是有言在先,这才不纵不跃,趋避之际,单靠脚下发力,小船转动。这种比法当真不易,小船漂在水中,就是以浆驾驭,倘且不会尽如人意,如今两厢厮拼之中,更是错不得分毫。这即是说,船上人不仅要内功造诣深厚,而且双脚用力之问,更要灵活自如。恰到好处,稍有不慎,便会马失前蹄。功亏一篑。看到此,他更是觉得大奇。再看他二人比试,竟是不相上下,心想:“以师父陈光远的剑法功力,尚后不能取胜,可见此人功力之深厚了!”
不知不觉中,大船已经靠近岸边。但那里两下厮斗,早已牵去各人神经。大船靠岸,岸上人竞都未觉。胡一弓见那边拼斗,惊心动魄,即命船家抛锚停船。别惊动了他们。然后各人凝神聚气,静观他二人拼斗。这样又过了三十余招,忽闻“叮铃铃!”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响声刚起,他二人已是各自两边分开,随又双双立定脚下小船。这时,忽听那人怪笑不断,然后朗声叫道:“陈大侠果然高明,如今我们陆上船上俱都打平,不分胜负,不如再在水下一战,以定输赢如何?”
钱三水在旁边听得,知那人是在与师父比输沦赢,可他听说要在水下相比,顿时不由大惊,想师父陈光远虽然武功卓绝,智计过人,却没有什么水下功夫。看来那人水下功夫必定不弱,这才有此一说,于是也不细想,便朗声高叫道:“师父,这水下一战,你就让弟子代了,如此正好考考弟子水下功夫如何?”
钱三水这一声喊叫,众人无不大惊,一时全都注目于他,直到这时,岛上岛下众人才发现旁边另有一船。
陈光远听那人说要在水下与自己比剑,正在为难,忽听有人如此一说,当下更是大惊,他心知,别说自己身边并无弟子,更无什么水下功夫可授于人。他猛地抬头,这才发现胡一弓及南北四杰同船而来,而那些人中,正有一少年双目如炬,直视着自己,看来此话必是少年所说,但他左顾右盼,就是想不起那少年是谁。
别说陈光远一时认钱三水不出,就是岛上船上众人,一时之间,也都不知他是谁。因为钱三水失踪时,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童,如今,在外三年,不仅身形已长得如成人无异,更加上脸上皮肤变得既红又黑,因而,谁会想到是他!
这样对视一刻,胡一弓见陈光远果然认钱三水不出,忍不住说道:“陈大侠,你果然认不出钱三水了么?”
胡一弓此言一出,岛上众人均是一呆。陈光远突闻此言,大惊之下更是恍若梦中。这时,钱三水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叫道:“师父,我是你的弟子钱三水呀! 你不认识我了?你忘了我了! 是不是?”说着,一个鸽子翻身,稳稳地落在陈光远立身的小船上。
陈光远听这一说,也认出这少年果然正是三年前失踪的弟子钱三水,他这时见他功力已精进如斯,立时惊喜交集,不由两行清泪扑漱漱地滴落下来,他将钱三水拥在怀里,伸手替他拭着泪珠,口中喃喃道:“你没死!真的没死!我不是在作梦吧!”
钱三水道:“不是。师父,我没死,真的没死啊! 我……”他还待要说什么,忽地一声冷哼,对面小船上那人道:“人又没死,还哭哭啼啼干什么。你到底比还是不比?”
钱三水一听,知道大敌当前,于是说道:“师父,你说说徒儿该怎么对待此人?”陈光远道:“你刚回来,还是我跟他比吧!快让开。”
钱三水道:“师父是看不起弟子了,如今事态紧急,师父还是先说说吧。”陈光远仔细看了看钱三水,这时胡一弓忽然大声道:陈大哥,说让给徒儿吧,他准行。”
陈光远见胡一弓也这么说,心想,或许这二年,钱三水有些来历,他刚才的那身轻功,就是以证明他武功已是不弱了,但眼前对手又非庸辈,一时真也不好表态,正在为难问,忽听钱三水转身对那人道:“我是代师父出手,你就视我如我师父。如今既在本岛相比,主随客便,你说是到外海比,还是就在海湾之中比?”
那人见一毛头小子这般口气,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当即说道:“外海就外海吧,你死在当头,给你选一个好去处,也省得你的阴魂骂我。”说毕未见人动,脚下小船已直冲了出去。
钱三水见那人神情怪异,说话恶毒,心中没一丝好印象,这时,见他行船之中露出这般惊人的内功,想必是大有来头,但那人既去,自己也不便多作停留。于是说道:“师父,你快快去吧,看弟子水下胜他!”
陈光远见钱三水话既说出,那人已经出海,知事已成定局,再不多说,只道:“此人乃是一位武林奇人,人称鬼谷幽灵赛九洲,他不仅内功已达炉火纯清之境,而且诸般兵器,拳掌指抓样样皆精。加之他久研阴阳八卦,谙悉奇门遁甲,因而,想要胜他确属不易,而且还是占了他剑法上的大便宜,是以,师父嘱你一句,此次输赢虽是至关重要,但不能胜时定要认输,千万强求不得,切记! 切记!”言毕身子一纵,人已上了大船。
钱三水见师父离了小船,当即扳浆划水,小船随之离船出港,直向前面大海驶出。同时,两边十余艘大船随之启动向外海驶去。
经刚才陈光远一说,钱三水已知此人不好对付,但水中迎战,自己却是大占便宜,因而,他明知自己是要以弱胜强,但自量总不致败落他手。想着看着,见前面小船已停在当地,便也停了手中木浆,这里海面宽阔,自是不能与那狭小港湾相比。
此时,钱三水与那人相距不过三丈,他停下小船,便朗声叫道:“老怪听了,你既要比水下功夫,咱们可得把话说在前面,我们在水下打斗时输便输了,水上却是不可动手,谁不遵守诺言,谁就认输。”.
那赛九洲一听,顿时怒道:“小兔崽子,哪个说话不算数了?就如你所说,开始吧!”说完长身而起,他身子悬空,脚下小船已斜斜冲出好远。同时,他人在半空一个倒翻,头下脚上,一头扎入水中,船上人见人,无不惊呼出声。
钱三水见他既已入水,也不怠慢,他一个鱼跃,“噗咚”入水,溅起一片水花,船上众人见了都暗暗替他着急,皆想这钱三水上次没有死于风浪之中,这次必死于这老怪之手。只有胡一弓李天德例外,他们既不知那老怪便是江湖中人人谈之色变的鬼谷幽灵赛九洲,又见识过钱三水的水下奇功,当然认定钱三水必胜无疑了,当然,那欧阳云斗等南北四位怪杰却另有一种思想,他们虽知钱三水有水下奇功,却又从未见识过,并不知道他那水下功夫有什么奇妙之处,但这时一见那怪人神奇的内功造诣和入水动作,虽不知他是鬼谷幽灵赛九洲,思虑之间,却已觉得饯三水怕是难敌了。
众人猜度之间,各个凝神聚气,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水面,可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水下激战已经开始,那个打斗场景虽是别具一格,却也惊心动魄,难解难分。
钱三水入水之后,凭着自己水中视物和身上毛孔自然换气的特异功能,加之他三年不断的潜水训练,双手划动之中,直问那怪人落水的方向游去,不一刻,他便发现那怪人也正向自己游来,于是他侧过身子,避其锋芒。
也是钱三水占了水下视物的大便宜,这时见那人潜游至跟前,便蓄力待势,呼地拍出一掌,直向那人顶门击去。那人没料到钱三水能水中发掌,还打得如此之准,当下实实在在中了一掌,虽是他内功深厚,可这顶门自非别处可比,尽管水中受阻,钱三水所使的这套游龙八卦掌也还着实不轻。只见那怪人受此一击,一时手足失控,乱舞起来。
这赛九洲是何等神功,他这手足一舞,大海之中突地恶浪翻涌,暗流汹汹。钱三水一见,立即避了开去,不过,这些都只是瞬间之事,随之恢复如常。这时,只见那怪人不断吸水吐气,水中气泡不断翻出,而他却潜在水下,兀自不出。
钱三水见他不进不退,不上不下,只在那里吸水吐气,心念间,知他刚才必然受伤,这时正自换气疗伤,于是他再不停留,忽又自侧后攻去。
谁知他刚一攻近,那怪人突然转身,一探手,直向他胸前抓去,钱三水一见大惊,慌忙退过一边,这才未给他抓着,那怪
人一抓不着,随之扑过,但却错了方位。
钱三水见他连扑带抓,知他定是以听觉和感觉来判断自己的方位和出手,这才弄错了方向,是以,他随即改变战略,以攻其不备,出奇制胜。
原来,这鬼谷幽灵赛九洲所以提出水下比试,乃是以自己之长攻敌之弱,谅来准是必胜无疑,他素住巴山鬼谷之中,这鬼谷中有一条无名小河流过,小河之上有一处瀑布深潭,常年清水明澈,薄雾升腾,因而。他时常于瀑布深潭之中游戏,深谙水性。
一日,他在精研阴阳八卦,奇门遁甲之余,来到水边,游戏之中忽发奇想,这便是他自己所创的实实在在的隐身之法——水遁。他深知潜水之功,无非只在换气之妙。常人能换得一口气已是不错,绝难有水下换气自如者。因而,潜水之遁自来都是短促之事,是以,他想独创一种水遁法,这便是吸水口中,以精湛的内功化水成气,然后吸进呼出,这样便可长时间地 潜在水下了
就这样,他开始按此法试练。也是他内功造诣已臻化境,时候不长,他果然如法练成,因而,他把水中遁法,看作是自身一绝,谁知今日遇到钱三水,单论水下功夫,却不知比他胜了多少倍。
钱三水自知他单靠旷学和感觉来与自己缠斗之后,便另有计较,他先虚后实,在虚括发出。引他迎击之际。水中响动,波流浪涌,一时断难听到或觉出是哪个方向有人进击。他便趋身近前,狠击要害。如此一来,那怪人连连中掌,无招架之力。
就这样几个回合下来,赛九洲连吃几掌,心下便知这少年确有惊人的水下功夫,并非是敲大锣吹牛皮之辈,但他素来以为自己这门功夫冠绝天下,心想,如此一个少年,难道他在水中还能看见自己不成? 只要能将他抓住,便算大功告成。
于是,他不再为钱三水所忧,无论你是虚是实,不予理睬,他竟自一意吸水换气。
钱三水见赛九洲一改原来的打法而兀自不动,心中不解。只道他一时不胜,不上不下地浮在水中,只将两眼牢牢盯住于他,看他能耐得过自己否。
这样两人各自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水中声音全消,又过一刻,那赛九洲到底耐不住性子,直向水上浮起。
原来赛九洲好长时间并无动静,只道是那少年已浮上去了,他怕自己单方在水下傻等,故才吸一口气,浮了上来,可他上来一看,水面并无那少年踪影,他正待要问,却见这时天已全黑,灯火之中,钱三水忽在他的前面不远处浮出。钱三水刚一露头,便大声喝道:“老怪物,我还当是你要跟我比耐力呢,为何跑上来喘气,这下可得认输了吧。”
赛九洲见钱三水刚出水便说话,竟连看也没看自己一眼,便知自己已经浮出。而且言下之意,是早已知道自己曾在水下浮住不动的了。心念及此,他不由大惊,心道:“难道真有水中视物的奇人不成?”于是说道:“好吧,咱俩就比比耐力看!”
他言毕入水,但潜了不久便又浮出,他是想试试钱三水是否真能水中视物,若果能,必能看到他又浮出水面,否则,又下去呆等。谁知人刚浮出不久,钱三水随即跟出,同时口中说道:“你这老怪说话还算不算数! 怎么入水才一会便又浮出,你是想让我在水下呆等不成!”
赛九洲一见之下,已知他定能水中视物。他大惊之际,冷冷地道:“好小子,你要能下去抓一条活鱼起来,我这便服输。”
他这一说要在旁人听来,当真不可思议。试想,在这大海之中,徒手抓鱼,那是绝难办到之事,但对钱三水来说,此事当
属小事一桩。是以,钱三水当即应道:“你说话可得算数!”
钱三水经刚才水下一战,已知此人功力深厚,虽连中自己几掌,竟是丝毫未伤,可见想要胜他又谈何容易,所以,如今见说,便欣然应诺,这是他自愿服输,钱三水当真求之不得。
而赛九洲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让钱三水大海捉鱼,并非是无理非难于他。按说,他同一个少年在水中几上几下,早该服输,但此时他实在对钱三水的水中视物信疑参半,如今让他大海抓鱼,其实是想继续印证他是否果能水中视物。他想:“若天下果然有此人,自己也不必再在南海逗留了。”因而,这时见钱三水承应,当即说道:“我赛九洲说话还从未失信于人!”
船上众人原不知他便是名震江湖的鬼谷幽灵赛九洲,这时突听之下,人人都不由大惊失色。而钱三水听他如此一说,知道江湖名人向来说一不二,一缩身,钻入水中。
钱三水入水之后,才只片刻功夫便又浮出,只是此时他两手之间谈戏法般地多了一条两尺多长的大鲨鱼,他将那鲨狂举起,丢在附近船上,那鲨鱼还在活蹦乱跳。
钱三水随之上船,朗声道:“赛老怪听了,这是一条鲨鱼,还活着呢! 看你如今还有什么话说!”
那赛九洲猝见之下,呆得一呆,随之就近登一条小船,他脚下一闪,那小船便似有了灵性一般,直向大海中冲出,只一刻,便消失在朦朦夜色之中。
这鬼谷幽灵赛九洲此一去直回巴山鬼谷。他从此隐遁江湖,直到三年后,钱三水不意闯入巴山鬼谷,才重又遇到这位江湖奇人。而那时赛九洲已在三年隐迹生涯中,洗心革面,消除尘缘,成了一位可亲可敬的世外高人。那是后话。
众人见鬼谷幽灵赛九洲一去,都不由吐出一口长气,这才齐声欢呼起来。他们一齐涌到钱三水身边,热烈祝贺他为十岛九寨立下了特等大功,那南北四位怪杰更是喷喷称奇,皆道钱三水小小年纪,竟然有此神功,当真冠绝天下。
陈光远和胡一弓更是喜不自胜。特别是陈光远他早晨突见鬼谷幽灵赛九洲到来,便知不好。要不是钱三水正好回来,十岛九寨立时便遭没顶之灾。这时见人多不便深谈,只朗声高叫道:“众英雄及名位兄弟,即刻启航回岛!”本岛主设宴三日,遍请各位大岛主寨主,为今日之胜,为诸位英雄重新光临本岛更为本岛主的徒儿小英雄钱三水死里逃生,回归本岛又立奇功而隆重庆祝!”
众人一听,齐声欢呼,同时各船收缆启航。不一刻,大船入港靠岸,众人下船,簇拥着钱三水直奔海岛内寨。
来到聚义厅中,众英雄各叙别情,分别见过,然后挑灯把盏,同声庆贺。今日果真大喜,除却刚才陈光远所述各种外,更有中途截书,得知鲨鱼帮真相内幕,以聚天下群雄,共兴义举。如此好一番热闹,寅夜方散。待客散人稀,安顿好各位英雄之后,陈光远将钱三水带自己房中,问起了别后经历。钱三水三年不见师父,想到别时悲苦,今时欢乐,立时之间,一股拳拳亲情使他激动不已。
这样过得一刻,他渐渐静下心神,于是,将自那日漂穆王岛直到中沙岛遇到胡一弓时的经历,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陈光远听着,时而热泪盈眶,激动不已,时而心中疼痛,觉得这孩子命中也是太多苦难,听得兴奋时也大声叫好;滑稽时也破涕为笑,就这样他二人坐在床上,直到天已大亮日出东方,还觉得不知有多少话没有说完。
于是,陈光远知道了钱三水死里逃生的经过和荒岛生活的前前后后,也知道了他水下神功的由来,他觉得,似这种修练之法,若非钱三水漂落荒岛,断生无计。若无林掌门神龙掌
林启忠三十年历练之经验,温饱之中,任你何人也断难练成此功,难怪连赛九洲这样的当世奇人也甘愿服输,可见他这水下神功果是天下一绝。
说到这里,陈光远忽又问起了林启忠何以不见同来,言语之中很是惊诧。于是,钱三水又将他们何以救出胡一弓和李天德,怎么闯出岛林迷阵,说服岭南双杰中的老二简守信;如何战败铁脚僧王魁,以及路遇钦差特使多福,直到林启忠不辞而别等简略说了一遍。同时还道出了自己的所感所思。
陈光远听钱三水娓娓道出,不由默默点头,待钱三水说完。他才长声叹道:“这三十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实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啊!”也许,若非那穿云剑客严正清说过三十年后要去看他,他早就死了。”
说到这里,钱三水忽地想起一事不解,这就是昨日的那个怪人赛九洲,他何以要来与师父比武? 而他斗败他之后,师父怎么说是为十岛九赛立了奇功?于是问道:“师父,昨日那老怪何以要与你比剑?”
这时,陈光远本已打算将此事告诉他,他昨日原本将此事瞒着众人,如今见那老怪既去,也就无所谓了,于是,他将事情的原委细说了起来。
原来,昨日上午,陈光远整备已毕,刚要出去训练水师,忽有兄弟急急来报,说有一怪人声称定要见他,他问那人是怎么来的,一共来了多少人,那位兄弟告诉他,那怪人只乘一条小船,单身而来,并无第二个人。
陈光远听如此说,已是一惊。想到大海行舟,一条单人小船,实在也是大胆,顿时觉得来人决非寻常。急急问道:“他说过名号没有?”
那位兄弟答道:“说过的,叫叫什么鬼谷幽灵。”陈光远一听,更是大惊失色,说:“什么? 鬼谷幽灵”
那位兄弟肯定作答。于是,陈光远不敢迟疑,迅疾迎了出去。
陈光远出门一看,以江湖传闻,识得此人果然正是名震江湖的巴山卑气谷主,人称鬼谷幽灵的赛九洲,当下跨上一步抱拳打拱声,“不知赛谷主来到敝岛,在下陈某人怠慢失迎了。”
那赛九洲两眼一翻,看了看他,随也抱拳打拱道:“你就是十岛九寨盟主,人称靖海诸葛的陈光远么?”
陈光远应道:“在下正是,赛谷主远来辛苦,还是里面请吧!”说着伸手让道,请他入内。
谁知那赛九洲原地只是不动,他冷森森地道:“客套就免了吧,你既是陈大盟主,我就不妨直说,我此次专来贵岛,是前来履约的。我原有一请,不知陈大盟主是否肯给我赛某人一些面子!”说完两眼精光瀑涨,正正地逼视着他。
陈光远见他来者不善,必无好事,但一时又猜不出来意,于是说道:“赛谷主有事,还请明示,在下也好酌量酌量,再行定夺。”
那赛九洲即道:“好吧!陈大盟主到底是个爽快人。”又道:“我赛某有约在先,如今自愿来替鲨鱼帮办一件事,这便是请陈大盟主加入鲨鱼帮,鲨鱼帮当即以你为各岛之,首号‘千岛舵主’如何?”
陈光远一听,一时不由大惊。心想:“这鬼谷幽灵怎么的也替鲨鱼帮做事,看来十岛九寨已是面临强敌挑战了”。但他怎么也不能答应此事,于是说道:“别事倒好说,可这鲨鱼帮逆天而行,乃天下武林之公敌,我陈某人就是粉身碎骨,也断难与之为伍,赛谷主还是我体谅体谅在下吧。”
陈光远义正词严,慷慨之致。赛九洲见了,也不由自心底
佩服他果然是条好汉。但自己有言在先,既坠入他人圈套,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于是,他也不发怒,只冷冷地道:“我就知陈大盟主是不会答应的,那么这样吧,我们两下比试比试,以输赢定否决,如何?”
陈光远一听,心道:“难道如今连他也做了鲨鱼帮的走卒了么?”看来不答应势必要与之动武,而答应又是万万不能。心念之间,只好开口说道:“既然赛谷主要以武力威逼,在下岂能不从。只是在下虽为盟主岛主,断不敢以此司职而鱼肉岛上数千名兄弟。如果赛谷主硬是要给在下为难,那么我若输了给你,自愿削去双手,退隐山外,从此不再踏江湖半步。而各岛主寨主是否归服于鲨鱼帮,与我俩比斗毫不相干。不知赛谷主以为如何?”
陈光远有此一说,皆因他知自己断不是赛九洲对手,此次比武已成定局,但他绝不允许这十岛九寨在他手里归服鲨鱼帮。在此之前也曾有鲨鱼帮使者来过请他赴会中沙岛,他也是拒之不理,是以今日于无能为力之际,他便只有采取这种以身殉道的下下策了。如此义举,也真难能可贵。
那赛九洲见陈光远态度坚决,说话果断,知道多说也是无益,心想要是如他所说,逼走了陈光远,十岛九寨群龙无首,再行威逼,谅也不是难事。于是冷哼一声,道:“就依了你陈大盟主吧。我常听说靖海诸葛剑法精纯,今日就先领教领教陈大盟主的南越剑法,怎样?”
陈光远一听,正中下怀,他深知这鬼谷幽灵赛九洲诸般兵器样样皆精,而自己仅只剑法上还算过得去,如果单单比剑,自己或可抵挡一阵,于是应声道:“在下那几手剑技,在赛谷主来说,自当不值一提。不过,既然赛谷主说了,在下岂能不依,我们今日就专以剑论,在下也好多所领教。”
赛九洲知道给陈光远钻了空子,但他毫不在意,朗声说道:“好吧,我们这就到海滩上去,专以剑论!”他说完转身便走。
陈光远见此人果然古怪,急忙转身入内,取了两柄长剑出来,跟一个头领交待了几句,便直奔海边,到得海滩,见赛九洲早已候在那里,当下扬手一抛,一柄长剑已被他甩手掷出,陈光远抛剑,用了八分真功,那剑去时呼呼生风。而那赛九洲接剑,仅在挥手之间,只同探囊取物无异。毫不费力。陈光远见此,更是暗暗心惊。
就在双方刚要动手之际,陈光远忽道:“赛谷主,陈某人不才,素知江湖大义,此时此刻,我不妨问你一句,你若还是原来的赛谷主,仅只受人摆弄而来,我们比剑之中点到即止,在下也自会信守诺言。但如果赛谷主如今已入鲨鱼帮,那么我陈光远宁可死在你的剑下,也决不服输!”
赛九洲一听,不假思索道:“你当我赛九洲是何许人也,岂得入他鲨鱼帮中为奴! 闲话少说,来吧!”说完便欲动手。
陈光远按剑不动,接着说道:“好,我们这就如约比剑,只是在下还想请求赛谷主,如我陈某人落败之后,还请赛谷主明示机宜,何以要与鲨鱼帮助比为奸,我陈某人也好死而无怨。”
赛九洲立即言道:“就依了你,到时再说。”说完高叫一声:“看剑!”便一抖手中长剑,直刺过来。
这时那小头领已集合岛上兄弟,全都过来,围在四周,但见刀枪林立,寒气森森,兵威果然不弱。陈光远见众人来到,知是那头领集约而来,可如今既然知赛九洲并非鲨鱼帮人,恐他们动手,不仅失信于人,而且势必要无辜送掉许多性命。便跃在一边,朗声道:“现在本岛主与赛谷主比剑,众兄弟只许围观。无论本人输赢生死,都切切不可插手。”说完长剑一挥,便迎了上去。二人便斗在一处。
就这样过了一百多招,陈光远竭尽全力,苦苦支撑,总算没有落败。之后赛九洲又提出在船上比,于是他二人又各乘小船,这样又斗了数十个回合,至众人来到之后的事,钱三水也就知道了。
钱三水听到这里,不解道:“那么,又是谁能使这位武林怪杰假手十岛九寨呢?”
陈光远沉吟道:“我也一直想不通,这普天之下,能够指派得动鬼谷幽灵赛九洲的怕是绝无仅有。而这人是谁,当真是一个迷中之迷了。”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原来,严正清自练成无极剑法之后,心中高兴,只差没有与人一战而证灾自己剑法到底如何高明,他想来想去,这天下武林中,除却自己师门武当派剑法精绝,天下无双外,但只有那巴山鬼谷中的赛九洲能识得此种剑法之精妙。而武当派既是他的师门所出,他就是再毒再狠,总不能欺师灭祖,打回武当山去吧。于是,他这才选中了常人望而却步的巴山鬼谷,想从赛九洲身上证实自己剑法天下无双,武林第一。
就这样,严正清化妆之后,只身找到巴山鬼谷,身临其境,他忽又改变 主意。借比剑斗输赢以便收罗奇人异能之土,为其称霸武林效力。当时他们双方约定,严正清若败在赛九洲之手,愿留在巴山鬼谷,终身为奴,但他若胜了,赛九洲却只须替他办一件事,这便是胁迫十岛九寨加入鲨鱼帮。
严正清出此不平之赌,实是知自己必胜无疑,可这鬼谷幽灵赛九洲又是何等人物!他自待武功冠绝天下,岂会把一个穿云剑客放在眼中,当下便即同意。说若败在严正清剑下,他从此封山息武,再不踏江湖一步。
而结果却偏偏是严正清胜了。这严正清三十六路无极剑法一经使出,仅在五十招之内,便轻松自如地胜了赛九洲。因而,赛九洲无奈,这才如约来到南海,找靖海诸葛陈光远作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