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白云,碧水幽幽。
宽阔的海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不落叶的冬青、椰子鲜活碧绿,生机盎然;杨柳青枝吐翠,充满活力。小树林中一条小路,在青枝绿叶掩映中,带着早春的气息,曲曲弯弯,伸向远方。
穿过那片树林,小路一直伸向一个鱼村,这里,就是广东西南海边著名的小镇三水镇。
不过,请别弄错了地方,这三水镇虽也在广东,可他并非珠江江畔的三水城。三水城是由珠江的三大水系在那里汇聚而得名,而这三水镇却是因三条无名小河同在这里入海而著称。
三水镇所以称镇,或许有些由来,只是这镇子上并无多少人家,也说不上热闹。当然,三水镇玲珑剔透,风景如画,自是无可置疑。
三水镇人家不多,下海捕鱼的就更少,一般住户多以一些小生意赖以生存,因而,二十几户人家便有三十多家店。此话怎讲,因是这里也有外来的生意人,他们租了住房,摆些布帛鞋袜之类,加之大户人家多开店面是以多了许多店铺,不过,别看这镇子小,街道散乱,可这里也有大户人家,这家的主人姓钱,单名一个“坤”字。人们都知道,这钱坤家小财大,他不仅在镇上有十多家铺面,而且,还有十几号大鱼船停泊在海湾里,出租给一些没有船的渔民。只有一点不尽人意,他一生聚有四五个老婆,就是没有一个给他生过儿子。为此他不知烧过多少香,许过多少愿,到现在已有五十多岁了,他更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闲话少说,这一天正赶上逢集,街面上的店铺部早早地开了门,挂出招牌再铺摊子。有卖米面的,卖油酱醋的,卖针钱鞋袜的,卖布帛锦缎的,卖衣裤肚兜的,卖鱼网叉桨的,凡人们所需应有尽有。摆的摆,挂的挂,五花八门,红红绿绿,很有一番闹市风景,但令人遗憾的是,太阳已经很高了,街面上却没有几个走动的人,当然店伙计对此并不焦急,他们知道,这里的规矩是晌午上街,而且来者必购,人虽不多,买东西倒不少,所以,他们细嚼慢咽地吃罢早餐,便坐在店铺前边聊天边瞪视着两边街口。
今日咋个就是不一样,各店铺的伙计们刚吃完早饭,便听到有脚步声走进了北街口。他们一个个伸长脖子朝北街口望去,见那边果然来了一人,那人中等身材,年约三十左右,他头戴紫金道冠,身着青绿长袍,下穿一件破吊裆裤,脚颈打绑,却赤了双足,俨然一个道人。那道人圆脸无须,大眼睛,秃鼻子,嘴巴一直咧着,眉眼之间笑容可掬,他一进入街口,便东瞧西看,摇摆着空空两只手,边向前走,边不紧不慢地叫着:
“消灾治病,包治包灵,除邪镇恶,只我一人,不用药,不扎针,助我大功者,玉皇老帝南海观音,不收钱,不要米,一顿茶饭保太平,保太平。”
如此周而复始,字正腔圆,声音由小及大,从街头喊至街尾,又折转回来,早把伙计们叫得烦了。
却说这滨海小镇虽不闭塞,毕竟地处边陲,因而极少有和尚道人前来化缘,这回来了这位小道人,人们本觉新奇,可这小道人嬉皮笑脸,说话不经,先头令人失望,后来竟让人生厌了,待他来回走了三四遍时,早有药铺的两个伙计出来挡住了他。”
小道人见有人招呼,停步注目,笑嘻嘻地道:“施主得的是哪门子病,我保证一治就灵。快……”他本想说:“快请我吃饭吧”,可话未出口却见面前两人眼色不对,竟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那俩伙计骂道:“你妈得了妖气邪症,生了你这么个怪胎,快给我滚你娘的蛋吧!”
小道人闻言,双眉微锁,还是不急不躁,他笑着又道:“有病则灵,无病不灵,你们这吃毛毛长尾龙长大的娃儿病我可治不了。”说完折身便走。
谁知那两人硬是要他难看,身子一挪,已有一人挡在他身前,干笑着说道:“你搅了我们的生意,想溜么?也不难,只要你给大爷们叩两个响头,就可以走了。”
小道人微眯双目,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面前站着的那位伙计后,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道:“叩头容易消受难啊!叩不得,叩不得。”说完又认真地摇了摇头。
当药铺伙计挡住小道人时,便有各店中的好事者围拢过来,将小道人和那两位伙计围在核心,这时听小道人如此说,便有人嚷嚷道:“叩得叩得,小孙子给爷爷叩头,谁说消受不起。”那位药铺伙计见有这么多人围观,虽也觉得要道人给自己叩头,怕是消受不起,但碍于面子,他还是强作硬气地吼道:“你到底叩还是不叩!”说着,已伸手托起了他的下巴颔。
小道人依然摇头不止,口中念叨:“叩不得,叩不得”那伙计一时火起,挥拳便打,就在他拳出未落之际,忽听有人高声叫道:“钱大爷到!”
语声未落,早有一人分开众人来到小道人面前,只见来人个子高挑,面容清瘦,慈眉善目,气度不凡,他身着真丝绣花绸布长衫,下穿锦缎镶边长裤,头戴蓝青绒帽,足蹬绣花绒云履,绅士派头十足,他,正是这三水镇上首屈一指的大财东钱坤。
原来,就在小道人入街唱第一遍时,便有钱坤所属渔网店的伙计倒行公事般地去告诉了他,钱坤听说来的是一位道人,而且口出妙语,想来可是一位世外高人,或者真能帮自己生下一子也未可知,于是,他整冠而出,随那伙计一同来至街面,却正好赶上药铺伙讨与道人为难。
再说那药铺的伙计见钱坤钱大爷来了,也不便撒野,他们正想告诉钱坤点什么,却被钱坤以手制住,他一径来到小道人跟前,上下打量之后,微笑道:“你会治病?”
小道人见这位绅士派头十足的钱大爷问话,知道是碰上主顾了,他又笑嘻嘻地唱了一遍他的口头禅:“消灾治病,包治包灵”,唱完之后问钱坤道:“你有病么,先去弄饭吃吧。”
钱坤一听,微微皱了皱眉,心想:“他这不是讨饭吃吗? 没准吃了什么也治不了,但又一想,吃顿饭也算不了什么,也好,先给领回去再说,只要只要唉!”他叹了一口气,道:“好吧,先吃饭,先吃饭,你随我来。”
小道人随钱坤到了钱家大宅,一看心里乐不可支,君不知这钱家大宅造的何等气派,但只见:门楼高耸,石狮横卧,院寺如龙游蛇行,房屋似画中楼阁,前三重,后五进,两侧偏房数不清,雕梁画栋何堪美,翘角飞檐胜仙阁。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布衣亦可媲王侯,小道人穿回廊,绕曲径,随钱坤一起,一直到得一所客厅中坐下,便有婢仆献上茶来。然后在钱坤的吩咐下,又有人送上来一桌酒菜,他也不客气,三下五去二,便吃将起来,钱坤看在眼里,心知上当,却依然不动声色,待小道人酒足饭饱方才说道:“不知小师怎么称呼,仙居何处?”
小道人听说,抬起手臂抹了抹嘴巴,又看了看杯盘狼藉的餐桌,这才单掌一举齐额,答非所问地道:“不知尊家得的是哪门子怪病,待贫道以道擒魔,保你灵验。”
钱坤见小道人答非所问,说话多不沾理,寻思道:“果是一个讨饭的脓包,且让我再试你一试。”于是,他微笑道:“道长仙法灵验,自是不可与凡医相比,只是钱某闻先人教诲,医者有道,良药先行,乃是天经地义,而道长言不药而病愈终使愚辈不解,不知道长可否聊示机宜,钱某也可长长见识。”说完,冷笑着逼视小道人。
小道人听说,哈哈一笑道:“想必尊家是不肯相信我了,那么也好,贫道这就告辞。”说着起身摆手,抬腿动身便欲离去,钱坤见此,忙起身拦住,陪笑道:“道长不可见外,钱某并非不信于你,只是我这病也不知请了多少医家,用了多少奇经妙方,就是不见有效,因是疑虑重重,还请道长见谅。”
小道人见说,只两眼向天,冷冷地道:“别说见谅不见谅,快说,什么邪病?”钱坤陪笑道:“道长别急,请坐下用茶,待我慢慢说来。”说完吆喝一声:“给道爷上茶。”语声未毕,已有一青衣仆役端进一盘茶来,放在小道人身边桌上,小道人见茶上来,清香四溢,这才转而笑道:“尊家所虑,自也有些道理,只贫道做法,乃是道家玄机,不可泄露,还请尊家宽大为怀。”说着,重又坐回到椅子上,端茶品了起来。
钱坤见小道人说得似也在理,心想:“自己有的是钱,不花也是没用,倒不如先让他治一治,这样总有一线希望吧。”但看道人吃喝的馋样,心中到底不踏实,无可奈何,他只好说道:“道长有所不知,只因我娶了五房太太,就是无一生子,你看我已这把年纪,倘若膝下无子,我这万贯家业,也要断送了,这些年来,我每每延请名医,烧香许愿,折腾来折腾去,就是一点不灵,今日得见道长,真是三生有幸,遇上了贵人,若得道长托福生子,我钱某宁愿奉送半份家业,以示酬谢。”
小道人一听,一弹腿跳起身来,弄得碗中茶水激荡,溅出许多水珠,把他的衣服弄湿了一片。他嘻笑着道:“算你说对了,你真是碰到贵人哪。要说治别的病贫道把握还不很大,可治你这断子绝后之症,还真是大有准头,你且带我在你家屋里屋外瞧瞧,看是哪里出了毛病,保管一治就灵。”
钱坤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未遇到这么个医家。一般医家斯斯文文,文质彬彬,出口非经即道,举止潇洒严谨,说话不多,极有分寸,动作不快,条理分明。哪象这位道人这般泼皮嬉笑,丧尽斯文,而听他说要在屋里屋外瞧瞧,一治就灵,则更是心中忐忑,倍觉滑稽可笑,荒诞不经。不过,他转而一想,以前也曾请了各色人等治过,倒是从未见有此种疗法,或许他另辟蹊径,还真有效也未可知,于是他强打精神,朗声笑道:“道长果然与众不同。好请吧!”
小道人也不回话,撩起长袍,穿堂而出。钱坤不明咎里,只好稀里糊涂跟在他的身后。他们一前一后,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小道人每到一处,便煞有介事地指指点点,谈地脉,话风水,论走向说高低,直到转完一圈重又回到大门口时,他才突然无语,聚神凝思起来。
钱坤一直跟在小道人身边,听他说说笑笑,指东道西,于地理风水,龙脉走向,房屋构图布局,倒也有不少学问,这时突见他凝思不语,顿感惊奇,上前问道:“道长为何不语?”
小道人听说,慢慢侧转头来注目于他。他表情疑重,半晌无语,良久才道:“尊家造此宅篱,必是请了有名的方士测地定基,不得如何规模,只是只是”他说着吞吞吐吐,钱坤见他作如是说,急急地道:“道长所说极是,在造屋定基时,我特到惠州请来有道方士吴先生测地,才得如此,不知道长如何得知,请恕直说。”
小道人道:“此处确是一块风水胜地,聚财敛宝,世所不及,只是恕我直言,那吴先生在测得此地时,已将一物置于后面池塘之中,镇了半分龙脉,因而尊家虽可敛财必有大成,却是必然绝后,说完,两只星眼直视着他。
钱坤听小道人说得如此玄乎,虽觉有理,却也将信将疑,心道:“这后面池塘中若果有物,将它捞起不是就可化解了。”于是说道:“道长真乃神仙,只不知那后面池中之物是否可以捞起化解此事。”。
小道人闻言,故作为难地长声叹道:“只是事已过久,那半分龙脉早已压断,捞起那物事也是无益。”
钱坤急着又道:“敢问仙长,事已至此,不知可有解法?”小道人沉思片刻,忽地抬头说道:“不知尊家有几多财制,现在倒有一法,可得一子。”
钱坤突闻有法得子,不假思索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如无子嗣,纵有万贯家财,也是无用,仙长既有良法,我钱某岂有不从之理,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小道人微微一笑道:“好啊,咱们屋里说去。”说完跨步入屋,钱坤也随之跟了进去。
回到客厅就座,钱坤叫来仆役吩咐做一桌上等酒菜,招呼仙长,打扫房间,好让仙长留住,吩咐毕,回身坐到小道人身边,微笑着道:“仙长可以明示了。”
小道人听得钱坤吩咐备了上等酒菜,心道:“又有得好日子过了,最好在这里多住几天,反正这主顾不孬,有的是好吃好喝,吃了也不亏他多少。”又想:“今日个的戏法真演得不错,如此大户人家,有几个傲屋不请有名方士的,而那后面池中之物也许还真有它几件,这也平常得很,想一想房前屋后的池塘之中,哪有没个铜板铁片的,是以此说,决然不会有差。只是下一步还尚未想好,应该应该”
他正凝思间,忽听钱坤说话,便皱了皱眉,拿眼在钱坤那张期待的脸上扫了扫,忽地心生一计,装模做样地道:“此为贫道的师传绝学,从未使过,如今看在尊家的一份至诚上,才不得已而为之,该法十有九成,那不成之一,就要看尊家你的天.份了。”
钱坤急不可待,恳求道:“请仙长直说,我什么都依你而办,就是不成,就只能怪我天定无子,强求不得的。”这时,钱坤已被小道人一番诳语迷了心窍,只要他稍微明白一些,也不至如此,不过,话得说回来,也是他迷了心窍,真假莫辨,才得以假乱真,真的得一贵子,喜从天降,有道是此事纯系机缘巧合,原该如此,这才应了小道人的一番诳语,那是后话。却说小道人见钱坤急得昏头瞎脑,也不再婉转,直接说道:“从明日起,你就着人筹措木材,在东南方一里之遥的三叉路口搭一高台,台上扎一亭阁,台高一十八又八尺,见方九尺九寸,亭阁门朝东南,背向西北,阁内置一香案,四篓鲜花。案上设置两支巨型红烛,摆上各色祭品。案周置放安乐靠背椅九张,上二下三左右各两张,台面以红绫铺地,阁上以锦缎封顶,台柱均以红绫封缚,不得露出丝毫原木。到三月十八那天,你携带妻妾五人,子时起身,沐浴更衣,以红绫铺路至高台下,然后你们捧香案,一步一拜,至台前面朝阁门,跪地待拜。到时贫道自然会到台上,请来黎山圣母,南海观音,及送子娘娘等天庭主理降子之九位大仙,再行理论,如同意送子,即行生效,如不同意,烛火自灭,你们到时但见云霓飘忽而至,便一齐拜倒,向各位大仙直陈肺腑,以求得天仙庇护,记住了吗?”
钱坤闻道人如此一说,早已喜上心头,他边听边想,就是要我搭造三十丈的高台,也用不了多少钱财,只要能降子于我,再难十倍我也是愿意干的,这时见小道人说完,高兴道:“全记住了,就照仙长吩咐去做便是。”
小道人略一沉吟,忽道:“今日是什么日子?”钱坤一听不由心下一凉,啊! 今日便是三月十五,要赶在三月十八办完此事,可也真是不易。但他还是回道:“今日是三月十五日。”
小道人闻言一怔,随即笑道:“想要贵子,你自能办来,如嫌时间仓促,今日便可开始。”钱坤一听,喜道:“那当然,那当然,仙长请歇在这里,钱某当尽力报效,如有不周,还请多多包涵。”小道人听说,谦让道:“哪里哪里,能为尊家效力,也是我等的幸事,你就不必客气了,只是搭造台子时,可要嘱告众人,千万不可胡言乱语,要不惹恼了神仙,那可不是好玩的,最好是埋头干活,什么也别说。”
钱坤陪笑道:“那当然,仙长是为我好,最好是什么也别说。”
说到这里,饭菜已端来了,小道人毫不客气,直吃得酒足饭饱方才离席睡去,之后的几天,便天天如此,他既无所事事,又有好吃好喝的,日子自然也就过得极快,转眼间三天已过,这天天快黑时,忽有钱坤来请他去检视高台,看有无疏漏之处,他随钱坤一出得门来,见院子里早有两乘八抬大轿相候。他一向寄情山水,行无定向,最喜慢步随行,最恶骑马坐轿,乔装斯文,这时一见之下,当即皱眉道:“此去只可步行,方显至诚。”钱坤听说,随即应道:“仙长说得彬是,那就步行走吧。”说完,吩咐轿夫,把轿抬了进去。
小道人随钱坤一起,行不到盏茶功夫,便已到得高台之下,小道人抬头看去,这高台好不壮观,但见红绫隽秀,亭阁入云,锦缎飞彩,翘檐飞壁,胜似蓬莱仙宫,看到这里,小道人好不欢喜,这高台完全按他随口所授,一点不差。他一时兴起,“蹬! 蹬! 蹬!”地便由悬梯爬上,入得台面亭阁,极目四望,那景致:海阔浮烟苍茫,地大粉黛流茵。高楼华厦脚下踩,人似蚂蚁蝠游,人身及此,顿感尘世浮华,实在也太无意思,而那些奸卑小人,则更是好没由来。怪不得书中所述天上神仙,能那么胸臆博大而超然物外,盖因他们立身至高极境,见事分明吧,小道人一番感慨,联想到自己不学无术,好逸恶劳,尽在四外弄些个荒唐来骗人糊口。如此生不如死,也实在没得意思。想不到今日登高一十八丈,却能洗心自识,倒也十分难得,不过,他自认虽是骗人为生,也只为游山玩水,游戏人生,却并未伤天害理,他逛骗的多是一些大户人家,而且从来不取分文,如此才可聊以自慰,比起那些见钱亡命者来,他还算是“有道”的了。他左右转得一周,见里面布置均如他所说,方寸之间,更合情致,心中一喜,顺梯而下。他边下边想:“就算是最后一回,此事一了,即回云岭山中,再不作些诳人的调闹了。”
小道人下得高台,赞了两句“好”字,即嘱人严加看护,不得有丝毫懈怠。钱坤见小道人满意,也无话可说,自同道人回家安歇。
当晚钱家大宅灯火通明,内外人等一应清扫屋里屋外,洗涮餐饮用具,直闹到子夜时分,又有钱坤及五位妻妾起床沐浴,各个呼婢唤仆好不热闹,直到寅时,诸事清理已毕,钱坤便着人找了红绫铺路。他与五位妻妾,捧着香案,一步一拜,直向台下走去。
却说小道人自昨日上得那一十八丈高台,心旷神怡间颇有所悟,回来后思虑再三,觉得这是最后一回,倒要用些至诚,或可得天地庇护,钱员外果生贵子,自已也可聊以自慰。于是,他吃罢晚饭便沐浴更衣,先自在室内设起香案,拜了天地祖师又拜恩师,祈求给予庇护。烧香已毕,便在钱家里里外外一片忙乱之机,先自去了高台。
小道人到得台前,守台的家人早已认出是他,也不多问,他径自趋近悬梯,向上爬去。到得台面亭中,见天色尚早,无所事事,便倒坐在一张安乐椅上,想着如何作法,才得请动各路神仙,想来想去,终是没个头绪,他这才怪自己不听师傅教诲,终至手足无措。师父是何等道法,就是学些皮毛,也不至如此,不过,他也知道,尽管师父学识渊博,功力深厚,但要请动真仙,也是不易,就这么想着想着,竟然睡去,进入梦乡。
待他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忙不迭地揉了揉眼睛,偷眼向台下瞥去,见台前早已跪满了钱家大小人等,便敲了敲铜锣和木鱼,以示开始作法,免得底下的人长跪不耐。
敲完几下,他长长地打个呵欠,然后极目四望,只见大地锦绣,海天苍茫。一阵轻风拂过,顿觉神清气爽。于是,他忽地记起师父传给他的几段道家真经,只是每段都记不大全,不是忘了开头,便是不知结尾。但想来想去,终是想不清楚,无计可施,他只好决定就把那些断章真经通通念上一遍,如若不行,再周而复始,多念它几遍,只要过得午时,总会有云霓出现的,那时,自己的使命就算完成了,至于钱坤是否生子,那就全凭天意。
心念一定,小道人即时摆好香案,燃亮巨烛,然后摆齐一应法器,松开发辫,让头发蓬松开来,诸事已毕,他便跪在香案之前,面向东南,口中喃喃喃念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常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故物,或损之师益,或益之而损。”“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燥胜寒,静胜热,清静而天下正”“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一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就这么周而复始,念着念着,身随心定,渐渐进入忘我境界。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天空作变,刚才还是朗朗晴空,一时之间乌云压顶,大有风暴降临之势。钱家人早先见有云到,已在叩头祈祷,这时突见变天,钱坤已是忐忑不安,他知道,这里的风暴来时,面前这高台绝难保得住,是以,应该立即请小道人下来,可心念之间忽又一动,寻思道:“这也许正是大仙将至的先兆吧。”想到此,他忽又叩下头去,用心祈祷神灵庇护,降子于他。谁知顷刻间随着“轰隆隆!”一声炸雷,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随之大雨瓢泼而下,人人自危,无暇他顾。
而钱坤心中却想着小道人,他心知如此恶风暴雨,台上那么危险,道人怎地还不下来。心念如此,便欲上去,可他又怕因此而误了请仙良辰,当下心中矛盾,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一抹耀眼的闪电在高台四周划了一道大大的圆弧,紧接着“轰隆隆!”一声震天巨响,高台竟是拦腰而断,整个地崩塌下来,直吓得台下跪着的钱家大小四散奔逃。钱坤见高台崩塌,顿时长叹一声:“老天绝我!”随之昏厥倒地,幸得身边几个家人瞧见,这才将他抬了回去。
钱坤回到家里,便悠悠醒转。他刚睁开眼睛,便急切吩咐道:“快去看看那道人死了没有? 立即回来告我。”
仆役应了一声,旋即离去。过了一小会,忽听外面有人叫道:“天晴了,真的晴了!”钱坤听得,更是悲从中来,不自禁地喃喃道:“天意呀! 天意!”
这时,又有那出去支事的仆役回来禀道:“老爷,外面天已放晴,风和日丽,只是那位小道人却已摔死了。”钱坤叹一口气,轻声道:“好好安葬,他是为我钱家而死的啊!”那仆役闻言又道:“不知怎地怪异,那道人虽然死了,却两眼在睁,面带微笑,而且身上无一伤痕。小的们听一位老人说,他或许是想见老父您一面,才会瞑目。是以,小的们并未动他。”钱坤间之一惊而起,急切道:“有这等异事!”说完又道:“快快打出两顶轿子,我这就前去接他。”
那仆役听到吩咐,不敢迟疑。钱坤随即乘了轿子前去了,来到小道人身边,把眼看时,果真与仆役说的一般无二。钱坤见此,忙撩袍下轿,“扑通!”一声双膝跪倒,流泪说道:“仙长为我而去,在下愧悔莫及,我生来命薄,天定无子,却偏要强求,累得仙长遭此不测,我钱家大小为感念仙长恩德,都愿披麻戴孝,供奉仙长仙安。”
钱坤说到这里,突见小道人面上由青泛白,由白转红,直如活人一般。他急急起身,命家人扶小道人上轿。随即回家延医救治。
钱坤回到家里,吩咐已毕。重又回到小道人身边,只盼小道人能死而复生,方才免得己过。
却说五太太柳氏,因年纪不大,风暴中虽也受累,却并无大碍。她回家调息一阵之后,心中一直记挂着丈夫钱坤于是,他带着仆妇来到钱坤寝处,又听说钱坤在客房守候小道人,他心下好奇,也想乘机过来看看,这便一直找到客房里来。她来到客房时,见只有钱坤一人,便也无所顾忌,直入其内,钱坤见柳氏到来,虽觉不妥,但柳氏言道记挂着他,心下也不免一热,当下更无二话,柳氏也就得以停在当地。她说过几句话把眼偷偷去看躺着的小道人,谁知这一看,直吓得她惊呼一声,便晕了过去。
钱坤一看有变,随即伸手扶住了她。转头再看小道人时,却见一缕紫烟,自小道人天灵盖上升起,在屋里旋了几旋,便消失不见,钱坤顿觉怪异,即命仆妇将柳氏扶出,转身回到小道人身边。而这时,小道人已是面孔苍白,笑容尽敛,双目紧闭,早已死去。
钱坤无奈,痛哭了一回,然后将小道人厚礼安葬。但那日的怪异却时时萦绕心头,过得几天,他又找来柳氏,问明当时情形。这才知道,柳氏去看小道人时,却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只花斑大虎,双目凝注于她,因而注目之下,吓得昏了过去。
于是,便更觉奇怪,却又无从得解。之后,也每每想起,还是心有余悸。只是时候一久,便渐渐淡忘了。但他每每念及膝下无子,又不胜伤怀,如此天长日久,精神日益萎顿,入也消瘦了下来,过不得两月,竟然茶饭不思,卧床不起,家人担忧,急急找来看病先生,把脉诊治。
先生把完脉,只是摇头叹息。他开了一张方子,吩咐家人道:“你家老爷乃忧思成疾,伤了心肺。你们抓回此药,只可慢慢调理,性不得急的。”说完,起身正待离去,忽有五太太柳氏的丫头匆匆赶来,急急地道:“先生且慢走,我家五奶奶这些时候一直吃饭不香,喝水不甜,时时作呕,先生既然来了,也请先生看看,如何调治。”
先生听说,微微皱眉,随之同那丫头一同前去。先生来到柳氏卧房,见柳氏正侧卧塌上,不时作呕,先生上前把脉,仔细问询。但见先生眉头微皱随又舒展,丫头心急,连忙问道:“不知我家奶奶得的什么病?”先生也不回答,又仔细诊断了一会,这才抬头笑道:“恭喜恭喜,快去告知你家老父,钱家有后了。”
柳氏一听,翻身坐起,喜道:“可是当真?”先生笑道:“一点不假。”柳氏再不怀疑,当即两眼向天,喃喃道:“托老天洪福,钱家有后了! 啊,兰香,快去告诉老爷,快!”丫头应得一声,高兴得蹦蹦跳跳地去了。
柳氏见丫头即去,红着脸又道:“先生,可不知是男是女?”先生沉吟半晌,慢慢说道:“这就拿不准了,只是观你脸色,多半是个男儿。不过,这是没得准数的,等过得两月,我再来诊视,即可断出是男是女。”柳氏听说,依声道:“若要是个男儿,那该多好,啊,那该多好!”似是说给先生听,也象说给自己。
再说兰香丫头带了喜讯,一路疯跑,不一刻,来到钱坤卧房。她见那里正有一位仆妇在给老爷捶背,老爷侧卧床上,面朝里边。也不由分说,直接“蹬! 蹬! 蹬!”地跑到床边,大声叫道:“老爷,有了! 有了呀!”
谁知钱坤如闻所未闻,仍是面孔朝里,一动不动。那位给老爷捶背的仆妇当即斥道:“小丫头片子,瞎嚷什么! 什么有了?”这兰香一时性急,说话不清。这时经这位仆妇一斥,才知没说清楚,于是,她重又说道:“是我家五奶奶有了,刚才先生说的,说咱钱家有后了。”谁知他话音未落,钱坤忽地一跃而起,他两手紧紧地抓住兰香肩膀,大声道:“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
兰香见老爷这般模样,一时吓得呆了,半晌才含泪说道:“五奶奶有喜了,先生说的。”钱坤急又问道:“先生在哪! 五奶奶在哪!”兰香应道:“在五奶奶那里。”“啊,有了! 有了! 这不是在做梦吧?”钱坤说完,用力甩下兰香,径直冲了出去,兰香经他一甩,一跤跌在床上,半晌爬不起来。
却说钱坤一路横冲直闯,如疯了一般,一直奔到柳氏房中,一把抓住先生,急切道:“是有了吗? 真有了吗?”
先生见他这般模样,也是眼眶发热,点头笑道:“是有了,钱老爷,恭喜你,你钱家有后了。”“呵! 真有了,这不是梦吧!”柳氏和先生肯定道:“不是梦,真的是有了。”
钱坤这才看了看屋里屋外,随即冲到柳氏身边,轻轻地扶起柳氏,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你要好好保重身子,可别伤着了。”先生见此,抬手抹干眼泪,随即笑道:“钱老爷,我也该走了,请你悉心照料好尊夫人,我会再来看她的。”
钱坤听说,忙松开柳氏,接住他道:“不走,不走,今天就在舍下用膳,真是太谢谢你了。”先生客气一番,后来实在拗不过,便留了下来,钱坤当即吩咐家人安排了上等酒菜,随后钱家大小人等你传我,我传你,只一会,全家人都知道了这件大喜事。于是,各房太太及左亲右邻都来向钱坤道贺,真是好一番热闹,而钱坤的病也由身上不翼而飞,直如没事人一般健康。中午吃饭时,钱坤没有忘记为他求仙降子而丧身高台的小道人,开饭前,他单独在厅堂上为小道人开了一席,焚上香烛,亲自陪同,口中喃喃道:“仙长法力无边,果真为我钱家求得一子,若是仙长有意,请前来痛饮一杯,在下恭奉相陪,以补前日怠慢之责。仙长大恩大德,在下终生难忘,自今以后,逢年过节,在下自当以厚礼相酬,永记胸中。”说完连饮三杯,把上首的三杯一一洒在地上。
自此钱坤精神大振,每每必到柳氏房中,加意探问,用心体察。钱家里外上下也都眉开眼笑,与前些时候直换了一幅天地。这样过得两月,先生果然又来诊视,这次更是带来了佳音,柳氏腹中胎儿确为一个男孩,钱家人的那个高兴,自不必说。
日月更迭,一晁又过去数月,柳氏十月怀胎,果然产下一子。钱家人好不欢喜,里里外外热热闹闹地闹腾了好几天,又有亲朋好友邻里客家等各方人等前来道贺。钱家大摆宴席,尽月方散。待到稍微安静一些,钱坤又想起了小道人。他又到坟前烧祭拜,免不了又是一番言语,回到家里,便去柳氏房中看望儿子,见小儿子生得粗眉大眼,长得白白胖胖,心中更是喜不自胜。欣喜之余,忽然想起要给儿子取个名儿,应该是个顶顶吉利的名字才好,叫什么呢? 他左思右想,取了不下一百个名字却总觉得不妥当。正在这时,忽有家人来报,说外面有一位行方道士找上门来,定要见他。钱坤一听,心下不免一惊,心道:“又是一个道人,该不是寻那小道人来的吧。”又想:“若果是寻那小道人来的,倒也无妨,不如将前因后果一一说了,无论他怎么说教,我总算是无愧于小道人。相反,我还可以知道小道人名讳及生辰八字,如此也好为小道人立祠祭奠。”
心念已定,钱坤随之来至前厅,见客厅中早有一位老道长身而立。他长身清瘦,仪态轩然,头戴发紫金冠,身着藏青色长袍,腰系宽边追风带,足踏丝绒云履鞋。他脚打绑腿,手执拂尘,亭亭然立于当地,果然是道家仙风,气度非凡。钱坤看到这里,心下早已敬慕。他开口说道:“不知仙长驾临寒舍,在下失礼了。”说完双手一揖。那道人听说,随即转身,诺声喝道:“尊家不必客气,贫道贸然来访可是打扰了。”说完拂尘一扬,靠在右臂上。
钱坤见那道人回身说话,注目之间,心下又是一惊。他见那道人寿眉八字开,朗目放金星,鹤发童颜,白须飘飘,仙风道骨,超凡入圣。定当前来焚香礼拜,以谢大师重念之恩。
那道人听说,随口应道:“贫道久居云岭山中,极少外出,致于焚香礼拜,那倒不必。贫道此次外出,途经此地,新闻尊家老年得子,特来相贺,不知尊家可否将贵子抱来一见?”说完,双目如炬,直视钱坤。
钱坤突闻此说,顿时不知所措,心道:“这老道要看孩子,却是不知何意。”又想:“观他行为风范,自当不凡,而他只字未提小道人之事,谅他也不知。那么,就是把孩儿抱来看看,又有伺妨。而且正好可借鉴重他的仙体,给孩儿取个名号,岂不正好。”想到此,他随即应道:“既然仙长要看,又有何妨,只是在下老来得子,孩儿他娘视同性命,若非在下亲去,恐难抱出。”那道人随即说道:“你且去吧,贫道在此相候便是。”
钱坤起身谢过,随即出门。到了柳氏房中,免不了又是一番商量,过了良久,才将孩儿抱到客厅。那道人一见,连忙起身接过,他在手上掂了两掂,便送回到钱坤手中,随即说道:“观这孩儿面相,倒是天生富贵,前途无量,而细看血路,却又危在当头。”
钱坤听道人如此说,心下早是一惊,急切道:“仙长此说却是源于何处,不知可有解法?”说着额上已出一层细汗。
那道人道:“别忙,先让我给你算上一卦如何?”钱坤更不推辞,当即报了年庚生月,那道人由背囊中取出卦牌占了一卦,然后仔细推敲。好一会儿,才冷峻地道:“恕贫道直言,尊家本当命中无子,如今强求而得,乃是逆天而行,因是这孩儿危矣。”
钱坤听说,更是如五雷轰顶,大汗淋漓。急忙哀求道:“不知仙长能否救这孩儿?我们一家死不足惜,只单单不能没了这孩儿,如若大师能救吾儿,大师恩德,只同再造,在下此生不能报答,来生做牛做马,定然相报。”
道人闻言道:“既如此,且将这孩儿捱上一卦,看有无生理。”钱坤听说,直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这孩儿的生辰八字,他早已烂熟于心,此时备细道出,自是分毫不差。那道人推了一卦,随即说道:“要救这儿,倒有一法,只不知你这孩儿取了名字没有?”
钱坤应道:“尚未取好。”道人喜道:“这就好了,现在贫道给这孩儿取名“三水”。其一,这小镇名三水镇,取了这三水之名,即如小镇相同,同名相斥,若小镇危,此儿必有生路;其二,三水汇流入海,此子取了三水之名,即可汇入人海之中,只有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点三水,也永远不会干涸,于此,此儿必可长生于人世。”
道人“其一”之说,乃是卦象玄机,他是观这小镇已大难当头,必然无幸,这才给孩儿取小镇之名,以脱灾难。只是天机不可泄露,才含沙射影,作如是说,钱坤不明玄机,他此时一心只记在儿子身上,听说儿子有救,已是喜上眉梢。心道:“自己虽死无憾,只要能保住这小儿性命,就是自己再死一百次也无足惜。”当即心下一宽,汗也出得少了,随之抱了小儿,双膝跪倒,叩头道:“多谢大师再造之恩,从今日起,小儿就叫钱三水,三水,吾儿,快快谢过大师。”说也奇怪,这小孩见那道人,非但不哭,反而第一次笑了。他一笑,钱坤也笑了。只是那道人却面孔冷峻,半晌无语,良久惊觉,这才叹手扶起钱坤,随口说道:“请尊家拿出纸笔一用。”钱坤当即吩咐仆役去取,不一刻,文房四宝拿到,那道人提笔醮墨,铺开宣纸,“刷刷”地写了起来。写完叠装封好,交给钱坤道:“此乃临危应变之策,你要悉心保存,待到危难时打开来看,照上面说的去做。时候不到不要打开,切记,切记!”说完起身,又看了看那孩儿,就要抬腿离去。钱坤再三挽留,却哪里留得住他。于是钱坤将小儿送至内室柳氏那儿,取出几锭金银,可待他出来时,那道人早已出去了。他紧追出去,问门口家人。有人一指西北方向,说道刚走。他出去追了一程,前面一马平川,放眼望去,却哪里还有道人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