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坤追道人不着,连呼“真仙”,恨自己一时粗疏,竟失了真仙踪影,想着“真仙”所说,更是捶胸顿足,追悔莫及。他垂头丧气地回到柳氏房间,两眼痴痴地注视着小三水,眼泪漱漱地流了下来。柳氏见此,关切道:“老爷怎么了,是不是那道人”她话未说完,便被钱坤以手制住。他一个字不说,一径走了出去。
就这样非止一日,钱坤每每想起那道人说话,心中自必不安。但时日一久,孩日越长越是令人疼爱,便也渐渐地开朗了一些,如此两三个月过去,却是一些无事,钱坤开始怀疑那道人说话,是否当真,心下自是又放松了许多,他时时抱了小三水把玩,但见孩子天生聪慧,三四个月的孩子,玩笑动作,直如几岁一般的孩儿无异,更是喜在眉头,乐在心中,加意疼爱,无微不至。
忽一日,钱坤正在同小三水一起把玩调闹,外面突然有人进来说道:“老爷,不好,出人命了。”钱坤听得,心下一紧,不由想到那道人说话,便急急地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见问,便将外面所发生的事一一说了。原来,今日早晨,他们在铺面支事,忽见有三个灰衣人“蹬!蹬!蹬!”地入了街口,那三人一径来到来面铺便要以海贝珍珠换铺里的米面。伙计们着他们拿出海贝珍珠一看,见都是些劣质的软东西,不敢擅对。谁知一语不合,那三人便动起手来,他们衣下暗藏短剑,一出手,便捅死了一位伙计,其他作伙计见出了人命,便吼叫着要抓他们见官抵命。谁知他们毫无顾忌,一连几下,又捅倒了两个伙计。这时,街上临近店的伙计们听到呼喊声,拿了扁担木棍长矛大刀赶来帮忙,那三人见来的人多,便一人抢了一袋大米,夺路而出。街上人众,那三人逃不得脱,恨弄了米袋,一意拚杀,只一会儿工夫,便又打死了几人。余下人见死了这许多人,个个眼红,拼命厮杀,但他们哪是那三人对手,不几下,又伤了数人。正在这时,只听不远处一声大喝:“住手!”人随身到,来的竟是一位弱冠少年。
那少年身材不高面容俊俏。他身着紫灰粗布短衫,下穿黑色封口长裤,足下一双草鞋,腰间悬挂一柄长剑,人往前一站,虽然衣着粗俗,却是气度不凡,他见面前死伤了这许多人,走有几步,问那灰衣人道:“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语声甫落,身后已是人身嚷嚷。人们大声说道:“这三个贼秃行凶杀人,可别放了他去!”而前面那三人中却有一人跨前一步,冷冷地道:“好小子,快让爷们自去,还算是你长了眼睛,要不,你趁早滚一边去,可别自寻死路!”
那少年一听,哈哈笑道:“哈,原来是你们蛮横无礼在此撒野。好啊,我送你们去吧!”说着也没见他怎的趋身作势,竟一下便抓住了面前那灰衣人手臂,只一拧一送,眨眼之间,那灰衣人已被他抛在三丈以外,兀自还在杀猪般地嚎叫不止。另两人见同伙被制,双双挺刀直攻上来。他们刚才亲见少年动手,知他有些来历,便不象刚才对付伙计们那样,只见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攻进退守,极有讲究。
那少年见他二人急攻上来,“哈哈哈!”长声大笑,不住叫好。说也奇怪,那少年站在那里,独自笑个不止,看似毫无防备,而这两个灰衣人就是刺他不着。就这样过得一瞬,只见他脚下轻移,尽在那两个灰衣人中穿来插去,调笑之声不绝于耳。稍顷之后,随意两声惨叫,笑闹之声嘎然而止。那少年站在当地,似为眼前情景所惊。他呆立片刻,这才如梦方醒不由分说,直向海边奔去。待他到得海边,见一艘快船,似离弦之箭,如飞而去。
他长叹一声,折身而返,回到那两个灰衣人身边,只见他二人太阳穴上各有一枚极细的透骨钢针,要不是耳根已经浮肿,倒是极难发现。他知针上有毒,取出手绢,将针头包了取出,竟带出许多黑血来,这时,又有人发现那刚才被他扭断臂膀的人也倒毙在地,少年前去一看,那人死相与这边二人竟是一模一样。
这时,那少年看看周围的伙计们,朗声说道:“此事已了,你们快将这些人全都安葬。”说完正待要走,忽有米面铺的张掌柜上前拦住道:“小哥英勇,今日救了我等性命,请受我等一拜。”说着便要跪倒,那少年慌忙扶住道:“老爷不可,折杀我了,在下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份内之事,何必言谢。”
一干人等见张掌柜的要跪被扶,那少年作如是之说,都感念这少年活命之恩,一齐跪下叩头,少年见此,团团一揖,朗声道:“各位不知缘由,那三人实非在下所杀,你们请看。”说着举起三枚细小的黑色钢针,又道:“他们为同党所杀,有此为证,你们且起来,各自收尸疗伤,今日不幸,在下深表痛惜,只是在下有事,不便在此久耽,还请各位父老兄弟见谅。”
那少年说完,转身便走,。正当此时,忽有一人大叫:“快来看啊,这人身上怎么画了个大鲨鱼!”那少年闻言一怔,随即去那人身边,那人早已撩起地下死去灰衣人的胸前。少年一看之下,竟是一幅针刺鲨鱼图像,他大惊之下,喃喃道:“难道又是一个什么古怪帮派,那么”一念及此,便不说话,一抬腿.也不顾周遭人等执意相留,竟自扬长而去。
那人说到这里,早把钱坤吓得呆了。灰衣人,少年人,鲨鱼图像,这些个怪事怎地偏偏搅合在一起,到底怎么回事? 他寻思: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三水镇怕是要大祸临头了。什么祸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隐隐觉得,那道人非仙即圣,于是吩咐道:“将死者厚葬,那三个灰衣人也一并埋了,伤了的好好安顿,有事速来告我。”说完起身,再也无心玩闹,抱了小三水一径到得柳氏房中。柳笑哈哈地起身接过,见老爷脸色不对,问道:“又有何事让老爷伤神,可否告知贱妾,也好为老爷分忧。”钱坤听说,两眼痴痴地注目于地,良久才道:“外面的事你就别管,你只一心照料好小三水也就够了。”言毕转身,走了出去。
钱坤回到前门,独自思虑,他越想越觉不对,可事起仓促,不知备细,却又如何是好,思虑良久,到底无法可想,只好暂搁一边,且看事态如何发展。
三水镇一日之间死伤十数人,真是家家吊丧,户户悲哀。这样闹了一日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安静下来。这飞来祸,众人发怵,之后的几天,家家都是进出无言,及至天黑,皆早早地关门上栓,天未黑,街上已是空无一人。
这天时值月中,夜色正好,遍地流银,朦胧之中,一艘乌蓬吕帆船正徐徐靠向海边。海边水浅,那大船离岸有十八丈远,便停船抛锚,同时,船上有人下船入水,推了几只小划子,直向岸边划来。来到岸边,一个个离船登岸,列成一排,径向朦胧中的三水镇摸去。
却说钱坤用完晚饭、闲坐厅中,想及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事,心内倍觉不安。他饮了几口浓茶,忽觉眼热心跳,想是心情过度紧张,方至如此,他起身来回走动,放松精神,可眼角依然抽搐不止。他于是停下脚步,细心思忖,暗觉今晚必然有事,心念即此,便唤来家人,吩咐道:“今晚须得着意留神多加几个巡夜更夫。”
那家人应声出门,忽闻街面上有汪汪狗吠之声。忽而狗吠之声越来越猛,且不时夹带有伤狗的哀嚎和疯狂的吠叫。钱坤愈听愈觉不对,心知街上必然生事,即刻叫来管家,吩咐道:“你立刻派几个庄丁,到街面上看看,然后集合全体庄丁,守在院墙四周,严加看守,”那管家听得吩咐,呆了一呆,随后起身应道:“我这应去。”
管家去后,钱坤心中愈觉不安。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一抬头,急奔内室而去,到得柳氏房间,见柳氏正在逗着三水嬉笑,心中一酸,早有几滴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想过早地惊扰他们母子,只好折身回来,正在廊中走着,忽有一庄丁急匆匆地前来报道:“老爷,不好了! 外面街上来了数不清的灰衣人,他们口口声声道要替死去的兄弟报仇,将咱三水镇夷为平地,一味地烧杀抢劫,早把街上闹得一塌糊涂。”
钱坤听说,急问道:“到底有多少人?”那人喘了口气,接道:“只见满街都是,搞不清到底有多少!”钱坤道:“街口有人吗?”那人道:“两边街口都给堵了,街面上早已火光冲天,哭声一片。”
钱坤抬头向天,见外面天空果然亮堂起来,烟雾之中,红光闪动,果然是烧起来了。他长声叹道:“当真是老天绝我,罢了! 罢了!”说着已是老泪纵横,这时老管家又到,急切道:“老爷,不好了!”钱坤如闻所未闻,良久才道:“你着庄丁用心把守,人在庄在,休得放入一个贼人。”那管家无奈点头,转身而去。
此时外面已是刀矛撞击之声可闻,火光闪现中,近前几家居舍已燃起火来,一片哭嚎声更加清晰地传了进来。钱坤看看势危,再也顾不得去料理庄务,他急步赶到卧室,由壁橱中取出一笺封套,匆匆展开,只见上面写着:“速聚家人于前堂,共渡忧患!”几个大字。看完眉头一皱不明其意。但这是仙长教诲,自必有理,想到此,他命丫头去到各个房间,让大家齐到前堂相候。然后亲到柳氏房中,柳氏见老爷匆匆而来,泪痕未干,表情凝重,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急切问道:“老爷,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呀?”
钱坤闻而不答,两眼直盯着她。见柳氏俏面生寒,花容失色,眼泪已是夺眶而出。再看柳氏怀中婴儿,小三水本是一副笑脸。这时见大人变色,也随着收敛笑容,双目流转中,不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着看着,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钱坤见此,忽地俯下身子,轻轻抱过,然后将三水的小脸贴在自已胸前,泪流不止。他想到父子将要永别,生离死别之际,尚且不能多说两句体已的话,更是痛心疾首。于是喃喃道:“三水别哭,你会逢凶化吉的。”说着又是泣不成声,柳氏见此,早吓得面无人色,目瞪口呆。这时见老爷益发动情,也掩面啜泣起来,但她究竟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再次问道:“老爷,到底出什么大事了?”
语声刚落,忽听外面喊杀之声传来,更有火烧竹木的噼啪之声,一时只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同时,钱坤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于是他一手抱着钱三水,一手拉过柳氏,揽在怀中,柔声道:“别怕!”说完同柳氏一起抱三水走向前堂。
钱坤和柳氏来到前厅,厅中已聚满了一家众人。那四位夫人一见老爷到来,便一齐奔到钱坤身边,相扶大哭。随之厅堂之中哭声一片,钱坤见此情景,也是心胆俱裂,泪如泉涌!他本待带了众人前去与贼人拆个你死我活,可一看怀中三水,顿觉双手无力。于是,他竟不由自主地大声吼道:“都别哭!都别哭!我还没死呢!”他这一吼,果然众人都屏声敛气,止住了哭声,钱坤见众人不哭,这才说道:“夫人、公公、嫂嫂及兄弟姐妹们,是我钱某不幸,这才牵累你们,我心里实在抱愧得很。现在外面贼人势大,家丁万难敌住,过不了一刻,即会冲杀进来,那时保不住大伙都得一死。”说着屋内又是一片恸哭声。
钱坤随又说道:“眼下屋内是不能躲了,大火一烧,躲在哪儿都是一死。各位中有愿去的现在即可离去,不愿去的,就在厅堂之中候那贼来,大家死在一起。”
谁知他话音刚落,厅门口意有一人哈哈笑道:“到底钱爷知趣,死也死得英雄,好吧,让我来送你们归天!”说毕挥起一柄大刀,便砍了进来。一时厅中大乱,呼嚎惨叫之声不绝,那大汉正杀得性起,忽听一人高声叫道:“住手!”声随人到,人影一晃之间,已有一人来到那大汉身前,只一下,那大汉钢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大汉仓促之间不知来者是谁,正要挥拳还击,待看清时,忽地呆立当地,随之伏地跪倒,叩头道:“不知司仪驾到,小的”他还待要说,但见来人把手一举,便又吞了回去,那人也不理他,一径来到钱坤身前。
钱坤原本害怕,肉跳心惊,经那大汉一阵乱砍,反倒镇定了下来。想来人生自不免一死,也就是那么回事,因而他一手抱着三水,一手揽着柳氏,站在大厅中央,看那大汉行凶,竟然一动不动,只是心中怨那道人。看眼前情势,那大汉一意胡砍乱杀,三水哪里还有生路。正思虑间,忽闻一声高叫住手,人也随之穿入,看那人身法,直如神怪一般。待那人立定身形,他这才看见:这人身材魁悟,膀大腰圆,他年纪三十左右,却是生得方面大耳,剑眉朗目,阔口微须,好一副俊男风韵。他身着灰布长衫,头戴尖顶凉帽,足蹬皮筒快靴,手中一双亮闪闪的三齿钢钗,却是短不及尺。他一径来到钱坤身前,微微欠身道:“看来钱爷是有备在先,如今可有什么话说?”
钱坤见如此说,颤声道:“我还有何话可说,你们无缘无故,乱杀无辜,只是叫人死不瞑目!”
那人微微一怔,随道:“事到如今我不妨明说了吧,我们是南海鲨鱼帮的,只因前日有三个帮中兄弟丧生于三水镇,此乃本帮举帮以来从未有之事,是以帮主震怒,命我等前来报复,踏平三水镇,不留一个活口。”钱坤听说,轻轻地“哦!”的一声,心道:“原来如此,这鲨鱼帮也是太狠毒了。”于是朗声说道:“既如此,我也得把话说明白,前日本镇是死了三位身上刺有鲨鱼图像的灰衣人,但那三人虽打死打伤本镇十数人,可谓咎由自取,却均非本镇人所杀。据下人说,那三人死后,一位少年分别由他们太阳穴上各拔出一枚浸有剧毒的透骨刚针,你们当然明白,我这三水镇上是绝没有人能使得这种浸毒暗器的。我的话已说完,要杀要砍随你便吧。总之,三水人是死得太冤枉了。”说完长声叹道:“老天呀,你也是青红莫辨,皂白不分,到头来良人遭罪,恶人逞能! 你还有眼没眼,看见没有呢?”
那人听来微怔,忽道:“钱爷所说在下记住就是,只是本帮帮规,既已领命,无论如何不能有违。但钱爷与在下有恩,不知在下在此危难之际能帮钱爷做点什么?”
钱坤一意待死,突听那人言说自己与他有恩,仔细看时,却一时想不起来此人是谁。于是问道:“我何时与你有恩? 你到底是谁?”
那人接道:“钱爷贵人多忘事,不知你是否记得十六年前,一个衣衫褴褛的十三岁男孩倒卧于雪地之中,后得钱爷搭救才得以活命。”
钱坤回首往事,过去类似的事情他不知做过多少,却又哪里想得起来。他摇头不答,那人见钱坤真的忘了,说道:“那是大年初一的上午,钱爷出门散步碰上的,后来那小孩在钱爷家住到月半之后。方才离去。记得我走的时候还曾向钱爷当面叩谢,说我龙小奇将永记钱爷大恩,是以今日有事,我本可不来,可我还是讨令前来,见机行事,以报钱爷大德。然本帮主有令,只可救钱爷一人,恕在下不敢违抗,看钱爷你的意思如何?”
钱坤听到这里,似隐约记得有此一节,而龙小奇之名,倒是没有丝毫印象。他想骂他两句,说当初真不该救你这恶贼,哪有得你今日为害四方。但一看怀中三水,只得忍气吞声,再转而一想,心下更是一宽。于是说道:“难得你还记那些许小事,既有此说,我不妨与你商量一事。”
那人道:“钱爷只管说来,在下力所能及,一定照办。”
钱坤道:“我死不足惜,只是我这孩儿,胜过我的性命。果你能保证我这孩儿母子不死,我钱某今生不能感此大德,来世定当重报。”
龙小奇一听,微微皱眉道:“钱爷既如此说,在下不敢不遵,只是在下不敢擅自作主,我想我把她们母子带回本帮,然后全力相保,方可救得他们母子性命,只是这样一来,钱爷……”
钱坤仰头笑道:“人生自古谁无死,既然你已答应于我,即请受我一拜。”说毕扑地跪倒,低头便拜,龙小慌忙上前扶起,道:“这样吧,钱爷也随在下回本帮去,在下抵死相保,或可三人都能保全。”
钱坤如闻所未闻,更不理会,他重又回到柳氏身边,接过三水,仔细端详一会,垂泪道:“吾儿,爹不能陪你了,你就好自为之吧!”说完又对柳氏道:“贤妻,我以前对你多有不周,请你看在孩儿面上,多加原谅,以后这孩儿就全仗你了,我钱家一脉,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柳氏听如此说,哭道:“知道了,只是老爷不能同去,谁伺候老爷?”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钱坤又回头再看看三水,眼泪扑簌簌滴落在三水脸上。说也奇怪,这半岁孩儿,在这种场合中竟是不哭不闹,两只大眼睛如同大人般地梭来梭去,似是在看热闹一般。
钱坤看了一刻,只叹得一声:“吾儿,爹去也!”言毕扭身,一头撞在柱子上,顿时倒地不起。众人见老爷一死,纷纷哭了起来。那龙小奇见钱坤已死,心中顿觉失去了什么,他一时只道这钱爷何等丈夫气慨,当下也不说话,只领了柳氏母子出去。
此时外面早有许多贼人聚在门首,只是见本帮司仪龙小奇在里面说话而未敢擅闯。这时见龙小奇出来,不由分说,一齐涌入,将里面诸人尽数杀了,然后将屋里屋外洗动一空,放一把火,钱家大宅便噼噼啪啪烧了起来。
这钱家大宅本是犬木构成,雕梁画栋,面涂朱漆,哪经起火烧。火光一起,顷刻间燃遍全宅,一时风声呼呼,火光熊熊。就在大火正炽之间忽见一条人影,如飞蟥般地穿了进来,那人由回廊直入大厅,身上着火却全然不顾。他入厅之后,发现满地尸体,才知这幢大宅中人已死尽。这时大厅也早已着火,火爆声中,不时掉下断木残骸,砖石瓦片,那些断木带火坠下,又将下面的死人衣物燃着,上下尽是一片火海。
那人见大厅中如此凄惨,正待离去。忽见柱下一人似是动了一下,于是,他不顾一切地飞身扑去,抱起那人后又冲了出来。那人抱了一人,脚下功夫竟是丝毫不乱。他来到院中,一看周遭情形,便直奔侧面厢房,来至厢房提气一纵,人已上了房顶,踏着遍地火光,直冲了过去。
待他跳到院外,身上衣服已全都燃着。他放下那人,着地一滚,灭了身上火苗,然后又扑灭了那人身上之火,这才抱起那人,奔到附近池塘,以手捧水,淋在那人身上头上。顷刻之后,那人挣扎着睁开眼睛,口中喃喃地道:“龙……龙……小奇龙”
这人急切道:“什么龙小奇,你慢慢说。”那人慢慢道:“我···钱坤,龙······龙······鲨鱼······帮······三水······三······”他说着喘了一阵,又道:“我儿……三……三……水……鲨……鱼帮”说着喉头一哽,气绝身亡。
这飞身入火救人的非为别人,他正是那前日出手制住灰衣人的少年英雄,名噪一时的江湖少侠胡一弓。那天胡一弓正是带着一个大大的问号前去南海诸岛调查时,才在这里碰上灰衣人逞凶而出手相助的。没想到身隔竞只数日,三水镇上便出此惨祸。
原来这胡一弓南来办事,途中顺便去大荆山紫霞山庄拜访大师兄,江湖人称穿云剑客的紫霞居士严正清。谁知到得大荆山后,他在一个老樵夫的指点下好不容易找到大山深处少有人迹的紫霞山庄,那里竟是一片废墟。胡一弓面对这瓦砾遍地、蓬草横生的紫霞山庄,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到师父新逝,师兄去向不明,心中不免伤感,痛哭了一阵之后,便漫无目的地在废墟中寻觅着。当他行至高处,忽然发现,这满庄之上尽皆屋塌墙坍,唯东山口上一处石门当山而立,巍然不倒。他于是几个腾纵来至石门边,举目一看,才发现这里才是正门,石门上“紫霞山庄”几个录书大字依然清晰可辨。再看门口,一道石级依山而下,石级两边苍松翠柏并列成行,道上幽幽,可是一处极好的景致。想到师傅曾经讲的师兄的过去,不免为眼前的怡然佳景所陶醉,师兄才艺方略,果真世所罕见。
严正清出道以后,便以一手精妙的武当剑法称著武林,加之他才艺双全,文武皆精,江湖之上尽人皆知。不知有多少绿林豪客慕名而与之交好,一时真是朋友遍天下,名声达九州。谁知后来他涉嫌一宗江湖疑案,为奸人所乘。他一气之下诛尽奸妄,从此折剑以谢天下,退隐紫霞山庄,深居简出,与世无争,十几年来不不曾在江湖走动,可知今却又为何杳无踪迹,真乃怪事。凭他一身武功,纵是徒手相搏,当今武林之中,除几家名门正派宗师外,怕也难得有人能够胜他。
胡一弓百思不解,他重又回头,想再看一遍“紫霞山庄”几个大字便即离去,岂知这一看,竟让他看到了一幅怪异图案,那图像乃是以点为线绘制而成,套在“紫霞山庄”几个大字之间,粗看不易察觉,但仔细一看,即可看出,那是绘的一头张口逞凶的大鲨鱼图像。
胡一弓这一发现,当真吃惊不小。以他初出江湖,却也知道这是某一帮派所留标记,如此说来,难道是与鲨鱼有关的帮派战胜师兄后毁了山庄不成。他想:“这里临近海边,而大海之中,又以鲨鱼最为强大霸道。那么,这个帮派又在哪儿? 师兄何以要跟此帮为敌,而为此帮所害?”如此诸多疑问,使他不由在心目中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觉得自己并无要紧事情要做,如今师兄下落不明,他们同出一门,作为兄弟,这次就是访南海,也要找到师兄下落。
就这样,他只身一人来到海边。谁知就在这三水小镇上,又遇到了那种鲨鱼图像。他一见鲨鱼图像,当下一惊,可眼下三人已死,那另外一人早已去远,于是,他只好急急起身,奔到海边雇了只小船追去,但大海苍茫,哪里又有那人踪影。他追了一天两夜,想要回来时已失了方位,这时忽见前面有个小岛便驶了过去。他刚刚离船登岸,忽有两人自岩下钻出,挡在他的面前,其中一人怒目圆瞪,大声喝道:“你是何人,胆敢擅冯我这白沙岛,快快如实说来。”
胡一弓见此,心道:“白沙岛?”是什么人住在此处?听人说南海有十岛九寨,隐居着许多武林人物,他们多是明末清初的郑成功大帅的步将和天地会英雄,因康熙初年施琅攻入台湾,郑成功的不肖子孙郑克爽屈膝投降,一些不愿降清的将领便各集战船,带了勇士,这此在东南沿海据岛养兵,就近打劫官船,以待一日反攻台湾,再树义旗。但东南沿海不得安宁,康熙引为心腹之患。是以于康熙中叶,派饮差大臣彭朋,着意剿拿。彭朋虽为儒将,却是智出百家,加之副将马如龙一身惊人武功,不几年功夫,竟将海岛上的英雄诛杀殆尽,余下人等不敢妄动,直待多年以后,各大岛主后辈才重振旗鼓,据岛为寨,继承前辈事业。到如今已是颇有气候,其中尤以十岛九寨和西洋水寨名气最盛。
想到此,胡一弓觉得莫要胡乱闯了义士大寨,待知道后再作处理。一念及此,胡一弓双手一揖,抱拳说道:“在下胡一弓,因下海迷路,失了方向,见有这一岛,特上来避,不知冲撞了寨主爷,还请见谅。”
那人一听,大声斥道:“少罗嗦,管你胡一弓一弯,先放下手中长剑,跟我去见寨主!”胡一弓知他们只是巡逻哨兵,也不在意,只把长剑随手抛出,朗声道:“好吧,见你家寨主去!”
那人也不说话,抬手接过长剑,押了他便往回走。行了好会儿,才到得一处大宅,他们来至门首,便有一人道:“你且等一等,待我进去报与寨主知道,”胡一弓闻言即止,不一刻,但听一声朗笑,早有一人自门内走出。胡一弓抬头看时,只见那人身高八尺,体胖如牛,他上穿灰布短褂,腰间系一根灰布布带,布带上挂着一个酒葫芦,下穿绸布大裆裤,脚下一双布鞋此人浓眉大眼,方面阔口,两腮浓须呈八字张开,真是张飞再世,李逵复生。他一路朗笑着走出,抱拳说道:“壮士可是出道未久名贯中原的武林少侠,人称‘一剑天’的胡少侠胡一弓么?”
胡一弓拱手还礼道:“侠字不敢当,在下正是武当弟子胡一弓。”
那大汉闻言笑道:“原来正是胡少侠到了,胡少侠此来,真是小寨的幸事,快请进,请进。”他说着让过一边,胡一弓也不客气,抬头而入。行走之间,见这大院之中房屋虽多,却布置简陋,想这海岛远离内陆,它乃苦寒之地,他们长住于此,吃苦自不待说了。想着想着已来到内厅,胡一弓未曾坐下先拱手问道:“在下尚未请教英雄大名,还请英雄赐教。”
那大汉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拱手说道:“在下久住荒岛,只是作 打动的营生,‘英雄’二字实不敢当,在下姓高名洪岳,江湖人称黑面太岁的便是。
胡一弓听得一震,随即深施一礼道:“在下冒失,不知前辈就是大名鼎鼎的高大侠。实是抱愧得很。”
高洪岳笑道:“什么‘前辈’、‘大侠’的,象你这个年龄,便有这种名气的,江湖之中只怕也没有几个,来来来,你先坐会儿,待我传出信号,好让众兄弟都来聚一聚”。胡一弓心中有事,哪里放得下心,他起身拦住道:“高大侠别忙,我们先谈。”
高洪岳一听话音,知他有事,这就坐下笑道:“也好,在下正想知道胡少侠何以到此,我们就先说说也是无妨。”
胡一弓听说,心道:“人说莽张飞,醉李逵,有勇无谋,我看这高洪岳人虽粗鲁心则极细,还得好好防他。”于是说道:“在下本是南来有事,事完之后,去探望我家师兄人称穿云剑客的严正清”于是,他将如何找到紫霞山庄,如何看到鲨鱼图像,如何南来想弄个明白一一说了。只隐去了三水镇斗灰衣人一节,说完又道:“不知高大侠是否知道那鱼图像是什么意思?”
谁知高洪岳一听,更是大吃一惊,道:“原来这帮人连穿云剑客也敢动,当真是了不得了。我这里近年来也连续发生争斗我们曾毙过几人,他们身上都有一幅鲨鱼图像,我们正在寻思这帮人从何而来;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想不到他们连穿云剑客这样的武林名也敢动,真乃不可小视。”
胡一弓观高洪岳动作说话,知他人虽精细,却绝非与鲨鱼图像有关。于是补述了早晨海边三水镇所遇,高洪岳听得,更是连叫不妙,他道:“他们的活动由喑及明,可见他们已有些火候,如再长此下去,决然难得收拾。既然他们已经敢动穿云剑客,那江湖之上恐怕他们已不怕什么人了。如此说来,江湖大劫已迫在眉睫了。”
胡一弓听如此说,朗声道:“高前辈所言极是,在下虽然想要弄清师兄下落,但如果前辈们要为江湖绿林除害,在下倒是愿尽全力。”
高洪岳朗声笑道:“好极,有胡少侠插手,此事谅也不是很难。这样吧,我还是传出信号,趁现在天尚未黑,也好让咱十岛九寨的兄弟们相聚一处,共商制夷良策。”
此时胡一弓已知他们正是十岛九寨义士,心下不再怀疑,但想到此事量非一日之功,何必晚间兴师动众,于是说道:“我看这样吧,今天天虽未黑,而各位英雄来此,定是要摸些黑路。谅来此事也非一日之功,何非如此劳累各位英雄,况且月黑风高,海面上几多凶险,待明日再请众家英雄前辈来共商大计,也无不可。不知高前辈以为如何?”
高洪岳闻言,以手捋须道:“胡少侠英雄才略,果然不负盛名,你看我,虽是半老江湖,却如此心急,真是自愧不如啊!”
胡一弓一听,慌忙起身拱手道:“哪里哪里,前辈嫉恶如仇,性子急些也是情理中事,如此拾举在下,可折杀在下了。”
高洪岳起身还礼互道了客气,又讲了些江湖中事,两人每论一事,言出必合,越说越是投缘。不一刻吃罢晚饭,两人又是一阵长谈,深夜方散。
第二日一早,胡一弓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转,待他起来,门口早且人候在那里,让他去客厅用饭,他来到客厅,高洪岳已等在那里,两人客气一番,用毕早饭,高洪岳言说已发出信号,用不到两个时辰,大家便可集齐。胡一弓刚说得一个好字,忽然心血来潮,想到三水镇上既死了三个灰衣人,必然会有更多的灰衣人再去报复。如此一想,顿觉良机已失,弄不好这时早有灰衣人到了三水镇上,那里又将是一幕惨况。于是说道:“高前辈,在下忽然想起一事,现在就要离去,可前辈已发出信号,邀集众位英雄产,这却如何是好?”
高洪岳闻言惊道:“什么事如此紧急?”
胡一弓便将自己所虑备细说了一遍,说完又道:“此次不去等于坐失良机,你我都会悔之莫及。”
高洪岳是何等样人,随即说道:“既然少侠为此而去,在下岂有不遵。待众英雄到此,有在下为你开脱好了。不过”他略一沉吟,随又说道:“我派三十位兄弟与你先行,如若有事,可着人急速回来通报,我们随后就到。”
胡一弓一想有理,便道:“那就多谢前辈了。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就走。”高洪岳道了一个“好!”字,当即吩咐一个小头目,着他领三十位兄弟,带两艘战船,同胡少侠前往。
胡一弓辞别高洪岳,带了那三十位兄弟,分别登上两艘战船,扬帆而去。谁知行不到一会,风向倒转,船夫只好卸下帆,篷,靠几条撸桨拔水前行,大海行舟,最忌逆风,逆风则逆浪,不仅不可张帆,而且水随浪流,等于是逆水而行,如此更增了许多阻力。他们不时轮流扳桨,这样直折腾了一日一夜,人已粗疲力竭,还未行出多远。这时,风向逆转,他们重又张帆,又行两日,至天黑许久,才赶到三水镇附近海面。
胡一弓一直目视前方,搜寻着三水镇方向。早先看到一片红光,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快接近三水镇时,他这才发现,那红光原来出自三水镇,乃是一片火光。他一看之下心中一惊,不由暗暗叫苦。于是他一面亲手扳桨,一面着人驾了另一艘船回去报信。
胡一弓亲手扳桨,船行速度突然加快,就这样过了一会,他们已到岸边。但见前面一艘乌篷大船,船边黑影晃动,正有许多人在搬运东西,胡一弓知那必是贼船,自己船小,又在水上,不便硬碰。于是他们调转航向,在旁边着陆。
他们一行众人离船登岸,早有岛上兄弟要去砍杀贼人,可胡一弓心想,如今救人要紧,不求硬碰,只要能抓住一两个活口,也就够了。心念即经,当下吩咐众人先着急救人,他自己一马当先,直向火光熊熊的镇子扑去。待他临近小镇,见四面都是大火,街面上却空无一人。他心知不好,这伙恶贼定是将人全都杀了,再烧火毁屋,可见他们真是歹毒。
这时,他见侧面那一幢大宅刚刚燃起,便急忙带领众人奔近大宅,可那宅第四周都是高墙,而他所带众人又个个不会轻功,无奈他只好让他们在外守候,自己纵身而入,于是,发生了我们前面叙述的他纵身救出钱坤的那一幕。
却说胡一弓见钱坤气绝,于是,率众人奔到海边,见那艘乌篷大船正在起锚,底下尚余十几人正在搬运余下物件,胡一弓看得真切,将到近前,忽地大吼一声:“贼人哪里走,”人随身到,待那些人惊觉他已落在他们身前,那十余人忽见一人从天而降,皆是一惊,只呆怔之际,胡一弓手起剑落,早有几人送了性命,他见他们如此列毒,心中早已火起,如今见了,更不手软,长剑挥舞中,又有几人被劈为两段。看看余下只有两三个人了,他心念一动,正待举手擒获,忽觉背心生风。他心知不妙,当下沉肩坠肘,长剑往身后一圈,只听“当”地一声,火花迸溅。胡一弓被这一击,顿觉手臂酸麻,险些拿剑不稳,而对方一击之下也是倒退一步,同时朗声赞道:“好功夫!”
胡一弓随即一旋一扭,退出一丈开外。转身看时,见那人身材魁梧,剑眉朗目,阔口微须,好一位俊俏男子。他身着灰布长衫,头戴尖顶凉帽,足蹬皮筒快靴;双手各执一柄亮闪闪的三齿鱼钗,却是短不及尺。他站在那里,直视着他,而那另两名贼子,却已弃了财物,登上了一条小船,直朝大船划去。
胡一弓不熟水性,眼看着那只小船远去,只是着急干瞪眼,如今只有这手执鱼钗者犹然站在当地,于是,他怒吼一声,挺剑向那人扑去。同时心道:“只要能留下了你,也是一样。”可那人“嘿! 嘿!”声中只叫得一声“来得好!”竟然站在那里动也未动,直待胡一弓的长剑刺到,他才“嘿!”地一声,一举左手钢钗,“当”地一声挡住来剑,右手钢钗陡地前伸,直攻胡一弓手下。
这胡一弓是何等人物,他自三岁时被武当山白眉道长收养,便在白眉道长亲授下学习武当剑法,待他十六岁时第一次出山,在湘江畔上大战杀父仇人、人称江南一怪的江湖恶棍洪德英,取了洪德英性命时,已然名震江湖,得了“江湖少侠一剑天”的雅号,之后行走江湖两年多来,还从未遇到过对手,如今斗法间,见对方乘虚而入,也不由脱口赞了一个“好!”字,同时剑上用力,身随剑起,一个空翻,人已到了那人背后。
那人右手钢钗使空,左手钢钗又为剑上之力所压,一时问身子前倾,待胡一弓翻身过去,那人一个踉跄,向前跌出两步。
这一切只发生在顷刻之间,这时,胡一弓所带兄弟也都围了过来。但看他二人拼斗众人哪里插得上手,只有在旁边静观其变。而胡一弓一招不得,反手又是一剑,丝毫不给对手以喘息之机。他这一招名曰仙人指路,属武当剑中的基本招数,但越是基本的东西,想要练好也越是不易。当年白眉大师教他练剑时,便说过这么一段话:“这‘仙人指路’看似平平,实则奥妙无穷,粗看之下,长剑由正面平平送出,对手想要抵挡,实在易如反掌,而实际上这一招包含了谐般变化,只要你细心揣摩,认真领会,处处都是杀手妙着。”胡一弓谨记师训,但晓是这样,他还是到得最后才悟出那“手妙着”之精奥。
这时胡一弓长剑推出,那人伸钗一横,可这长剑明明平平刺来,他这一格,那剑竟似长了眼睛,忽地一滑,向上便削,那全见不妙,想伸右手之钗拦挡,已是不及,幸亏他这一招只是加意拦挡,并未用老,因而收手之间身子一矮,才化开了这手一剑,胡一弓哪肯放松,长剑一圈,挽起三朵剑花,直朝那人当头罩下。那人慌忙之中就地一滚,一跃身站了起来,这时那人已知遇上了劲敌,再也不敢大意。胡一弓也是着意留难于他,于是他二人战在一处。
就这么杀了一阵,看看那人渐渐不支,忽听呜呜声起,那人听到号角,卖了个破绽。胡一弓乘机进击,谁知那了人乘此间隙,一个倒翻,竟飞身落到那大船之上,那大船即时开动。胡一弓自小长在山上,不习水性,因是见大船开出,不敢再追,那人站在船头,嘿嘿笑道:“朋友剑术精妙,大爷没空再陪你玩儿,只不知你是否敢将名号告知在下,咱们日后再玩!”
胡一弓没能抓到活口,正自气往上涌。听此一说,朗声便道:“你大爷姓胡名一弓,江湖人称一剑天的便是!只是大爷心急,今日放了你去,若再撞在你大爷剑上,定然不再放你!”
说时那船已经去远,胡一弓恨自己一时心急,竟然没问他们是否是鲨鱼帮的。于是,他命兄弟们解开地下死者衣服,只见这些灰衣人身上,全都刺有一个明显的鲨鱼图像,他再不怀疑,这些人正是一个秘密的帮派,鲨鱼帮之人。
这时,忽有一白沙岛兄弟说道:“我们不如乘船追击,或可知道他们的去处。”胡一弓为这一言提醒,当即依言而行,乘船扬帆,直向那大船追去。
却说五太太柳氏,抱了小儿三水,被龙小奇带到船上,只是不停地啜泣。心想好好的一家人,原来因没有子嗣而缺乐少如今好容易请小道人搭台求仙,才降下一子,却又偏偏遭此横祸。这老天爷似是专给钱家太作对的。如今大家既死,自己虽侥幸得脱,往后却不知如何,看看这帮人凶神恶煞,如今落到这帮人手中,不死也绝无好处,想想真不如死了干脆。但一看怀中三水,却又于心不忍,自己一死倒不足惜,这三水,如此岂不是辜负了老爷一片心愿么。老爷一生虽不是英雄豪杰,可他为人处世却也乐善好施,又义气深重。想到此处,她一咬牙,勉强忍住不哭。就在这时,突听外面岸上一声大叫:“贼人哪里走!”之后,龙小奇飞身而出,岸上便乒乒乓乓地打斗了起来。她心知有人来了。一时来了精神,想是官府看见火光,派大兵赶到,只要官府将这些贼入捉拿,自己即可回家。可是过不多久“呜呜!”号角,竟然招回了龙小奇,大船随之开出,同时听龙小奇与岸上人对话,知道来者并非官府捕头,而是一位人称一剑天的持剑侠士,直到此时,她已全然无望,单等他们将她怎么处置,那也只是听天由命。
过了一会,忽见龙小奇进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孩子,正想说点什么,而她转过脸去。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退出舱外,待龙小奇去后,她又不由自主地流起泪来。这时,钱三水已在她的怀中睡去,她就这么看着三水流泪。看着看着,竟也不知不觉地抱着三水睡着了。
待她醒来,外面已是曙色初露,她动了一下,顿感四肢酸麻,浑身无力,于是,她用力揉了眼睛,狠命站起身来,一阵麻痒彻骨,险些摔了下去。她就这么站了一会,试着挪了两步,觉着轻微一些了,这才开始来回地走动。
就这样又过了一日。一日之中,除了有人送饭之外,船上人倒也极少进入内舱,龙小奇更是不见露面,柳氏于悲痛之余,又一心系在三水身上,心中焦虑,直是度日如年。
第二天一早,海面雾重,天虽亮了,却依然是迷蒙一片。柳氏憋得发慌,正想出来吐吐新鲜空气,可她刚揭开门帘,忽然发现浓雾之中正有两艘大船向这边靠来,同时,听得船头有人惊呼:“船队! 有船队!”
那人声音才落,外面已有人跑来跑去,一时之间你呼我喊,一片混乱。后来才听到龙小大喝一声道:“一群没用的东西! 什么大惊小怪,有你龙爷在此,还惧怕什么!”
他这一喝果然灵验,当下众人都安静下来之后,又听他道:“呵,有五六艘战舰,转舵,先避开!”他话音才落,忽有人接道:“避不开了,他们六艘战舰一字开,挡在前面。”龙小奇闻言又道:“那就对准中间那艘大船闯过去!”
柳氏听外面说话,知他们是遇上麻烦了。心中又是一阵忐忑,她不知外面是些什么人,怎的这海上这么不平静,总有这许多人打来杀去,该要死去多少人命。她真是又害怕,又高兴,又担心。怕的是船被撞沉没,这茫茫大海,哪有生理,可怜的孩儿三水不是也要同遭不测?喜的是这帮恶贼也有怕人的时候,真愿来人将这帮恶贼尽数杀了,以解心头之恨。但她究竟不知来者为何人,她担心来的人要是比这帮人更坏,那岂不是才离虎口,又落狼窝了。
柳氏正自思虑,忽听远处有人叫道:“你这船不要命了,怎么这样开法!”话音刚落,但听这边船上龙小奇的声音高叫道:“前面小船快快避开,如若不然等于是自己找死!”说毕,又吩咐道:“大家都到船头,注意余下各船。”
这时,又听前面船上一片混乱的嚷嚷之声。同时,这艘船上的人哈哈大笑,但只一刻,船上笑声顿敛,突闻兵器碰撞声起,也在那一刻,只听“嘭!”地一声,船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随之慢了下来。
柳氏怎能知道外面战船是哪里来的? 来者为何许人? 原来,那夜胡一弓乘船将到三水镇时,看见满天火光,顿时明白了面前所发生的一切。于是,他当即命人驾船回去报信,那几人驾船回头,顺风扬帆,加之船上人少,顺风顺浪,如飞一般,一夜之间便回到小岛,报与高洪岳。这时高洪岳正同日前来此留下没走的长山岛主铁榔头季四谈天,闻报后即人马分乘六艘战船,出岛直向三水镇方向驶去。季四未走,正好一起同行,他们出发时已近五鼓,才行不久便天色大亮,正行之间,忽闻前面划水之声响亮,知有大船过来,高岳即命船队一字排开,单等那大船过来,看过究竟再说。而就在这时,那大船也发现了他们,那大船见这边势大,自己无法逃脱,竟向居中铁榔头等四所乘故船直闯过来,眼见那船闯来,自己船小恐难招架,人人心惯,小勤之上一时大凯,船上兄弟纷纷跳水逃命,只有铁将头等四和另外几个有些轻身功夫的人尚且立在船头,直待那大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