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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两栖奇人

作者:慕容剑 当前章节:15330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0:32

却说穆王岛失了钱三水,直弄得众人悲戚,柳氏哀痛而死,而他们并不知道,钱三水没有死。

原来,那日钱三水在客厅中被陈光远支出,一喜之下径到海边去玩,那日时值正午,焦阳当空,暑气蒸腾,加上这日风平浪静。钱三水玩了一会,早已是满头大汗。于是,他脱掉衣裤,便下海游水。钱三水自小生长在海岛之上,因而,早就学会水中游戏,就这样痛痛快快地玩了一阵之后,正要回来,忽然瞥见旁边战船上系着几只小划子,他平常看岛上水兵操练,小划子划得好不带劲,而大人们就是不让孩子上去玩,因而钱三水早就想要上去试试,这时见四下无人,海面上风平浪静,他一时好奇心起,便快速游向战船,爬上船弦,好一会儿才解开系缆,放一睛只小划了,然后登上小船,拿了一把手搬木桨,便朝海中划去。

这钱三水生来喜闹好玩,胆大过人,这一去心中高兴,竟是不知回头,待他发现天色突变,想要回来时,穆王岛只剩下了一个小小黑点。

大海中的天气本就变化无常,常常是翻手辑云覆手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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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之热起生风风推浪涌,有时就是整队鱼船,如遇上恶风巨浪,也会给大海吞没,因而近海居民几乎人人谈海色变,惧遭无常之灾,所以,一般时候,极少有人单船出海。钱三水自小生海岛,如今长到十余岁,自然也听到过许多大海中的故事,因是大海险恶,并非全然不知。这时见天色突变,刚才还是艳艳骄阳,一时之间阴竞阴云覆盖,海面上顿时暗了下来,他心知不好,急忙调头,这才发现自己离那穆王岛已是很远。但钱三水时时听师父教诲,小小心灵中已知如遇急难,当要临危不乱,以静制动,方可占尽先机,转危为安。于是,他勉强自己定了心神,双手用力扳桨。直向海平面上那个小黑点划去。

可这时海平面上益发昏暗,他划了一程,那原来尚可看清的一个小小黑点,如今只有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儿,他越看越是心中害怕,加上这时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天上乌云压顶,他身上已经出了一身透汗,可他手上却丝毫没有松劲,还在拼命地划着,划着……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厚厚的云绕了几个不成型的弯道之后消失不见了,随之,“轰隆轰隆”一声闷雷,直如天塌地陷一船,轰鸣着震荡在海平面上。紧接着起风了,风吹浪涌,浪助风威,钱三水的小船在开始在海浪中忽高忽低地荡来荡去,渐渐不听他的使唤,他这时再看穆王岛时,只见乌云密布,海天一色,灰蒙蒙的海面上除了水便是浪,除了浪便是水,余下什么也没有。那穆王岛直如被大海没了一般,不见踪影,他越望越怕,不由“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妈妈——”“妈妈——”“师父——”可是大海中只是风啸浪吼,哪里又有回声。

这时,风力忽又加大,雷声滚滚,过了一刻,又是“哗啦啦——”一声炸雷,震天动地,同时,豆大的雨珠噼噼啪啪地砸了下来,海面上风力健来越大,风雨之中,黑浪翻滚,钱三水何曾见过这种景象,大孩之下,竟止住了哭声,他双手牢牢地抓住小船两带,两眼惊恐地视着风雨中恶浪翻涌的海面,口中喷嚏道:“妈妈——”妈妈”

钱三水所乘小船,乃是水浸桦木所制,长不过丈余,宽不足五尺、一般只乘三至五人,作短暂交通之用。这时小船上只坐着钱三水一个小孩,重量极轻,遇此风浪,本该早已沉没,可是正由于此时小船所载极轻,没水也浅,而钱三水被陈光远加意调款,用心熏陶,已是初具胆识,脚下轻灵,稍懂些临危应变之策。加之他又自小生长在海岛,耳濡目染中,也约略知道些驾船常识。是以,当他遇此恶风暴雨时,开始惊恐,继而害怕,后来却是沉一静下来,凝神以对,他知道只要小船不翻,自己便可不死。于是,他坐身小船中间,见哪边为风浪掀起,即移身到哪边,以保小船不至翻。同时,每到一边,他都牢牢抓住小船帮边,以免小船颠簸之中,自己不慎落水。

也是钱三水命大,天不该绝,他一个十余岁的孩子,驾着这样一条小船,在如此恶劣的风浪之中竟未翻没,当为航海史中的旷古奇迹,当然,要是换了另一个孩子或是大人,见到这种恶劣天气时一味害怕,或是稍稍蠢笨一些,也是早已藏身鱼腹了。

热带海洋上的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上这是正值夏天,南海中的天气变化无常,更是常见。钱三水奋力拼搏一阵之一后,海面上忽又云散天开,随之风浪渐息,斜阳重又回到了海上。钱三水见风浪一息,小船平稳下来,顿时精神一松,人也软了下来,他瘫坐在船板上,脱下衣服,将上面的水拧干,摊在船头,这才无力地倒卧在船板之上。

过了许久,他动动身子,觉得浑身筋骨疼痛,直想犬睡一觉。可他知道这会儿不能睡,他勉强坐起身来,只见大海苍茫,竟然没有一点陆地,再看天色,已是斜阳西下,一时心中叫苦。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他多想看到一条大船或是一片陆地,哪怕只是一个仅可空身的珊瑚礁也好,可一望之下,却什么也没有。

钱三水以前住过的白沙岛如稳王岛附近都有一些露出海面的珊瑚礁,因而他觉得似那种小岛应该到处都是。所以,他虽不知刚才经大风一吹,自己漂到了何处,可他总觉得会碰上一个小珊瑚或是一片小岛的,因而他强打精神,用力板桨。虽失了方向,可他总觉得往前走或许会有生路,而他哪里知道,他越往前走,离十岛九寨所在的方位也越远,而且他一个孩子的体力也在一点一点地耗去,就这样他一直划到天黑,而他目力所及,依然只是茫茫大海。看看天黑了下来,他一时心灰,收回木桨,停了下来。

不一会,天完全黑了下来,大海上什么也看不见,唯有轻浪撞击在船边,发出细微的溅水声,钱三水再也无力支撑自己,他好饿。觉得从没有象丽在这饿过,他本来就没吃午饭,而此时已是晚上了,他肚腹之中“咕咕”叫着,直如有什么东西有胸腹之中啃噬一般。他还好困,觉得浑身酸痛无力,想大睡一觉可他又不敢睡,他还是个孩子。这样黑的天,他孤独一人漂泊在茫无崖际的海面上。他何曾经历过这种孤独,何曾离开过妈妈的怀抱。想着想着,钱三水又哭了。他没有出声,没有力气出声,只默默地哭着,边流泪边无声地喃喃道:“妈妈”

钱三水哭着哭着,慢慢地倒卧在船板上睡着了,他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才从恶梦中惊醒,睁眼看看自己仍在海面上漂着,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他想坐起来看看有没有船只或小岛,可身子一动,顿觉头晕目眩,脑袋似要爆炸一般,便又躺了下去,他觉得自己病了,浑身发热,口中舌燥,想动一动,又全身无力,就这增,他又睡了过去。

之后他又睁开过一次眼睛,但那时又是天黑,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动,喉咙里似乎着火一般,烧得好不难受,船边依然有细碎的水浪声。忽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待他遭到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个石洞之中。

这石洞乃是由两片巨石拱起形成的穹窿。石洞的两壁倾斜着靠在一起,下面留下一个约两丈余宽的一条甬道。这洞最主处也不过两丈左右,最低处怕只能放下一只脚板,洞的一端延伸开外,虽是越来越,却也深不可测,另一端是个大口,口子的形状与洞内一般无二,只是大了许多而已,整个洞象是一只巨形叭,一端大而宽,另一端小而尖细,亮光是从那大口子的一端射进来的,不过,这时所见的那口子似是经人以石头垒砌过的,一道水锈斑驳的石寺挡在那里,这石寺虽然粗糙已极,但人工磨砌之痕依然清晰可辩,那石寺约有一人多高,中间留有一道似洞中形状一般的小口。墙上未及到顶,又留下一个三角形空洞,洞内亮光正是由那些透进来的。

钱三水看着看着,心中大是骇异自己明明记得是漂泊在海上,且身软力弱,怎的忽然到了这鬼地方,而且这一起身,似觉身轻如前,丝毫不感吃力,这难道是在梦中,想着看着洞内各处,竟是一无一物,空空如也,他仔细搜寻,这才发现,自己所躺方木之下,有一只“木碗”,这木碗与其说是木碗,倒不如说是一个朽烂的树桩,或者说是一件根雕工艺品,它完全是一段烂木,只是中间有个坑洞,坑洞之中分明盛有“食物”,一种白如豆浆的液体。

钱三水观内中情形,正自思,忽闻隐约之中,似有滴水之声,他细心静听,那“滴嗒”之声似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虽然隐约可闻,但想要辩明方位,却是不能。于是,他想起身出外看看,可刚一动作,但觉周身发麻,酸痛不已,又不由自主地躺了下去。

躺下之后,钱三水只觉一股热流,由下而上涌了过来,不一刻,即便散发全身。再想车动,整个身子似乎不是自己的一样,丝毫不听使唤。同时头晕脑胀,直如前时在海上划子中一般。他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又自沉沉睡去。

这样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候,钱三水在迷糊之中,忽听似有什么踏着碎石走着,声音渐趋清晰,却是越来越近,他用力睁开眼睛,凝神之间,脚步声已然到得洞口之外,于是,他侧过身来,两眼紧紧盯视着洞口。

说来也巧,此时钱三水由迷糊中醒来,身子又觉舒服了许多,这时他转身侧目而视,直如常人一般无异。

就这样过得一刻,忽见一样毛茸茸的东西由洞口探身而入,进洞之后忽地长身而起,原来竟是一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怪物。也是钱三水刚历奇险,早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才没有惊呼出声,但晓是这样,他还是吓得冷汗涔涔,心房狂跳不止。

所幸钱三水生来胆大,临危不惧。这时见是一怪物,又是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这次似如前次大不相同,他坐起身后动了动脚,觉得脚下也不再酸痛,于是抖擞精神,准备应付一时之危。可是那怪物本是向里走来,这时见钱三水坐起,反而不再向前走了。他停在那里,两只古怪的圆眼睛镇定地看着钱三水,钱三水也毫不示弱地盯视着他。只见那怪物高如人齐,身子瘦弱,头上长毛白如银丝,一双铜铃般的圆圆鼓出,闪射着夜枭般的莹光。鼻子长毛覆盖,只露出一个圆圆的红色肉球。

嘴巴半张着,深隐在白毛之中,艳似浓血般的红唇却隐约可见,他光着身子,皮肤呈紫铜色,一溜紫红色细毛紫绕胸前,胡乱弯转纠缠,直盖到身子两胯之间。胯之间萎缩的阴茎隐约可见。他下身红黑,两条细腿直至脚板,却是无毛无须,直如人腿无异,只是他周身上下粗皮包裹之中,根根骨头凸起外露,却是骨瘦如柴,他站在那里,直身而立,竟也与人无异。钱三水看到这里,顿觉这怪物当真奇怪,怎会是兽头人身,形如人立。

这样对视良久,那怪物忽地转身,由那石墙的洞口走出,脚踏碎石,径向远处走去。钱三水更觉怪异立时起,顿觉自己身轻如燕,已是完全康夏他心中更奇,这便来至洞口,身子一矮,由那三角形小口子钻了出去。

钱三水出得洞外,极目四望之后,这才发现自己是置身一处荒岛之上,四周仍是无边大海,茫茫无垠。洞外是一条小道,小道似是由洞内出水冲刷而成,地上尽是细碎溜圆的石子砂粒,小道两边怪石横陈,或高或低,千姿面态,不一而足。钱三水无心细看,眼看不见了那怪物,便由小道载出去,奔了一阵,前面已到海边,却是峭岩壁立,崖下海水击打着石壁,发出阵阵轰鸣,钱三水探头一看,顿时触目惊心,随即退了两步。

钱三水当然不会相信前面没有出路,他左看右看,便从一处低些的岩石攀了上去,然后循关睛些低矮平缓的石头向前奔去。这样走了一阵,又翻上一片巨石,这才发现前面石山之下是一片平缓的海滩,那怪物正自仰躺在海滩之上。阳光下,直如一朵飘坠地的白花一般。钱三水见此,竟不由自主地向那里奔去。

待他将到未到,快接近海滩时,突然发现自己所来的那只木划子正靠在那片海滩的一侧,尤自在海水中飘荡。钱三水见此,不由心道:“难道是那怪物将自己救到石洞之中的么?”他忽又摇头不信,因为怪物毕竟是怪物啊!但有一点终究使他觉得玄妙莫解,他已看到那石洞之中一无一物,那是什么使他了恢复体力的呢?

想着想着,钱三水已奔近那片海滩。可是,这海岛也真奇怪,那海滩与石山竟是一分为二,一道天然石壁横理其间,钱三水左看右看,就是无法下去。他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见那怪物起身回头,伸手一指左前方,又作了个直插而下的手势,便站在那里,口发出一阵长长的“啊——,啊——声,那声音似人非人,但闻声音洪亮,直可与海涛相匹。

钱三水见那怪物也能打手势,心中已有几分相信自己定是那怪物相救,那手势明白已极。想这物倒是颇有灵性,不可寻常而论。

于是,钱三水依着那白毛怪物指点,向左前方奔去。才行不远,见一处岩壁不高,底下浮沙松软,便一纵身,跳了下去。

钱三水下到海滩,一阵狂奔,径扑那划子而去,这是他一时之间偶然决定的,他觉得只要自己上了小船,划到水中,谅那怪物也奈何不了我,不一刻,他已奔近小船, 随即解缆板桨,小船迅速离岸,直向海中漂去。待他离岸有一箭之遥,回头看时,却见那怪物呆立原地,两眼直直地望着自己,他那满头白毛在海风吹拂下,随风飘起,纷乱飞扬之中直如山精水怪,形象煞是骇人。随之,那物又是一阵“呜呜——”长鸣,鸣声充沛有力,却是凄婉哀切,荡人心肺。钱三水一听,一时心下侧然,但人兽之间,自是不可彻悟,而况在这荒无人烟的孤岛之上,更是大非寻常。于是,他一狠心,继用力板桨,直向在海深处划去。

就这样过得片刻,突听“扑!”地一声水响,钱三水一惊回头,注目之间,那海滩上已是空空荡荡,竟失了那怪物踪影。再看海边,尚有一处尤自水花涌动,卷起一阵浪花。看到这里,他已心知那怪物乃是水怪,定是追自己来了。于是,慌急之中双手加劲,小船如箭离弦一般,直向远处冲去。

谁知才过不久,突见前面水花翻涌,那白毛怪物忽又自水中冒出。钱三水一见之下,顿时心胆俱裂,想要回避,已是不及,于是他双手举起木桨,正要击落,那怪物忽又入水,竟自不见,他呆立片刻,正要回身,顿觉身后一紧,后颈处一阵奇酸,便只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可他心里明白,知道自己是被那怪封了穴道,心念即此,顿时忽发奇想:“原来这怪物是人!”因为兽类是不会点穴之功的。有此一想,他便心安了许多,只待细心体察,以明究竟。

这时,钱三水虽然被制,竟只不能行动,于眼看心想,倒也毫无干碍。他见那怪物制住自己后,看也不看,竟自坐在船尾,双脚伸入水中,水花微动,小船也象长了一舵。飞快地向岸边冲去。

将到海滩,他又提起双脚,小船冲顿时减缓,最后稳稳停在滩边水中。钱三水观他动作,越看越象是人,心里不由突突乱跳。这时,船到滩边,即怪物下船系缆,然后伸开双臂将自己拦腰抱起,他穴道被制,尽管眼睁睁地看那怪物抱他,却是无能反抗。那物将他抱到一处浮沙极软的地方放下,然后以手代笔,在他身前的沙地上写下:“我也是人!”几个清晰的大字,竞是字正腔圆,苍劲有力。

钱三水一见之下,顿时惊得目瞪口 随即说道:“那你为何不会说话?”

那人听得,喉咙之中“咕咕!”有声,他将地上字迹抹去,又写道:“久来不与人语,不知竟是哑了。”写完目光闪动,涌出几点泪花来。

钱三水见此,再不怀疑他是人。于是问道:“是你从海中救我上岛来的?”那人一听,随之点头,一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身手之敏捷,实是世所罕见,钱三水身子耸动,知是穴道已解,行动自如了。

钱三水穴道被解,顿觉身子一松,再看那怪人,心中虽奇,却是不再惧他,看了看又差别道:“你为何不穿衣服?”

兀地怪人听说,喉咙之中“啊啊——”连声,面部长毛颤动,这样结了一阵,到底说不出话来。结果还是在沙地上写道:“这儿绝无人迹,没有衣服可替。”他写完之后看了看钱三水,见钱三水点头不语,又在地上写道:“今年是何年号?”

钱三水见问,想了想之后,和声道:“而今是道光四年六月,不知我出来几天了,我离岛时,是六月实日。”

谁知那怪人虽然听得,仍是茫然不解,呆了一会,忽又在地下写道:“乾隆五十四年距今年多少时候?”

钱三水在穆王岛上时,早已于历史风物、地理洞革,多有所学,而本朝历史,乃是满夷入主中华,汉人饱受奇耻大辱的血泪史,因是更加学得仔细。是以见有此问,屈指一算,便即答道:“乾隆五十四年距今已有三十六年了。”

那怪人听得,竟是半晌无语,之后“呜——呜——”怪叫数声,忽然转身急奔,他奔到石山边的滑崖下,只轻轻一纵,白发飘动中,那两三丈高的石壁竟让他一纵而上。他上得石壁,更不停留,脚下虽是怪石横生,全无道路,而他行走之间,脚步轻点,倒也步步不踏空,直如平地无异。只一刻,便到得那石山之上,他站在石山极顶巨石之上,仰天长啸,声音古怪至极,尖利刺耳,融入大海波涛之中,回环激荡,久久不绝。

钱三水不知何意,听此啸声,也不由一时心潮起伏,如海涛光涌,久久不得平静,他孤独一人站在空阔的海滩上,看着那巨石之的颠的怪人长啸良久,之后木然僵立不动,一股怜惜之情油然而生。想他既知乾隆尊号,又写得一手极好的汉字,而且观他身法,功力自也不差,因而必非等闲。可他长住荒岛,而为世人所弃,倒是为何,此情此景,想来果然凄惨。

一念及此,钱三水忽又想到自己身上,蓦然之间,一丝凉气猛袭心头。从今以后,自己不是也要留在这里,再过三十六年,自己不是也要,他真不敢想象自己也象那怪人一样,但他侧目之中,忽又看到了那条小船,是的,他有一只小船,他不会象那怪人一样,不会的,他能坐了那大船,回穆王岛去。而且他可以带了那个怪人一同回,回到人世之中,使这个濒于死亡的老人也能享受一些人世间的温暖。

想到此,钱三水顿觉精神一振,于是,他也顺着海滩,向石山上爬去,他想看看这岛的模样,想知道是否可以弄到食物和水,他也知道,大海航行没有食物和水是不行的。

就这样,钱三水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上山顶,他见那怪人独自站在那片巨石之巅发呆,也不去惊扰他。只一味四周察看,想知道这岛上还有些什么,谁知这一看,又使他完全呆了。

原来这只是一个极小的石头岛,整个岛长宽不过四五里地,却全是一色的黑灰色岩石,而且,岛的三面都是十数丈高的悬崖绝壁,只刚才他来的地方有那一片海滩,而且,照现在看来,如果海水涨潮,那片海滩没准还会为海水淹没。就是说这海岛上除了石头,便什么也没有。石头缝中只有星的野草和灌木,如此地方,哪里会有食物,再看看周围海面,四周大海苍茫,也没有一个岛屿。看着看着,他竟不由自主,又哭了起来,

钱三水嘤嘤而哭,哭声不大,却惊动了巨石之巅的怪人,可见他耳朵却是相当的灵敏,只见他纵身而下,轻轻落在钱三水身边。钱三水也不理他,独自啜泣。那怪人呆了呆,随即探手抱起钱三水,发足奔去,不一刻便来到洞中,将钱三水放在木板之上。

这时钱三水已全然不把那人当作怪人了。因为岛上只有他们俩,所以,钱三水只把这唯一的伙伴视作亲人一般,这时回到洞中,靠在那人身上,更是无所顾忌地放声大哭了起来。那人不能说话,只紧紧地搂着他,哭了一陈,钱三水抬起头来,他见那人两眼之中也是泪光莹莹,他不由自主地张口叫道:“伯伯! 呵……不,好爷爷,我们吃什么呀?”

那人一听,眨了眨,耸动着荡面银色须眉,俯身下去,双手捧起那“木碗”,他将木碗递到钱三水嘴边,示意他喝下。钱三水早已饿极,也不推托,接过之后张口便喝下一口,但那白色汁液刚一入口,便“哇——”地吐了出来,他觉得那东西又腥又咸,真的不是滋味,只好摇头不吃。那老人见他咽不下去;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随之猛出食指,在他胸背之间“刷!刷”两下,钱三水身子一软,闭了双目,那见钱三水已然睡去,这才端起木碗,将内中白色汁液慢慢灌于钱三水口中,然后将他平放在木板之上。

待钱三水醒来,已觉全身舒服,神清气爽,他动了动,翻身坐起,却见洞中空空,已不见了那白发老人,再看看木板之下,那个木碗也消失不见。于是,他起身出洞,这才发现,一轮红日,刚刚由海面升起,海面之上波光鳞鳞,溅起万点金光,景色煞是壮观。他不由心道:“我竟睡了半日一夜,可为何肚子一点不饿。想到此,他已知定是昨日那白发老人将自己封了睡穴之后,将把那又腥又咸的白色汁液灌给自己喝了。他不由一阵作呕吐了几口口水之后,便直奔那海滩而去。这时他一心想知道那位奇怪的白发人到底在干些什么。

钱三水奔行一阵,抬头看去,发现昏晕之中,那白发老人正在撕扯几条大鱼,于是,他轻轻奔近海滩,站在峭岩侧背,静静地注视着那白发老人。

这时,那老人已几下扯下一条大鱼鱼头,然后将那鱼头拿到旁边的木碗上方,两手食指伸入鱼咀之中,只见他两手轻轻往两边一分,但听得骨骼碎裂有声,那鱼头已给他撕开两半,同时,一股白色适亮的汁液便流注于木碗之中。

钱三水看到这里,不由一震,原来自己昨日喝下去的那又腥又咸的白色汁液竟是这鱼之中的生鱼脑汁。他以前也曾吸食过鱼脑汁,但那都是煮熟之后才吃的,如今见这生鱼脑汁,又是一阵恶心。但他强自忍下,不使弄出声响,以免惊动了老人,这时,他见那老人将滴完汁液的鱼头抛入海中,又取了一只鱼头,如法炮制,滴注于木碗之中,钱三水看看那木碗已满,地下不尚余几条大鱼,不知那老人再将何为。正在他想要看个究竟时,那老人又丢了鱼头入海,顺手端起木碗,送到唇边,一仰脖子,竟是一饮而尽。如此往复,那老人直饮了三碗,这才端了一碗,回头注视着他的藏身所在,同时招了招手,作了个喝水的动作。

钱三水见他喝那鱼脑汁,早就心中作呕。这时见他要自己去喝,心中更是不愿,但钱三水自小受母亲熏陶,教他怎么做人,后来跟陈光远习文学武,更是时时受到教诲,是以他虽然小小年纪,已深知做人要讲一个“义”字,有恩不报,只如禽兽无异。如今这老人于他有救命大恩,自己怎可折他好意,于是翻身纵下岩壁,直奔那人身边而去。

他来到老人身边,那老人只静静地注视着他,过了一会之后,他才俯身在沙滩上写道:“这里没什么吃的,也无柴无火,想要活命,只有喝这鱼脑汁,”写完起身,随手端过木碗,递在钱三水面前。钱三水看看地上字迹,已然明白这老人的用意,

想这荒岛之上,无柴无火,更无食物,也亏得他想出来这条生路,于是,他接碗在手,可木碗刚到嘴边,一股咸腥之气早已扑鼻而入,他一阵作呕,还哪里喝得下去。

那老人见此,看了看他,又指了指地上剩下的几条大鱼,那意思是说:“你不喝下,这些鱼脑汁往哪儿放?”钱三水会意,更觉无可奈何。这时,他忽又记起师父陈光远曾说过的一话,“人有十危九难,只有吃尽苦头,方能练出超人的意志和本领。”而眼下非此不能活命,可谓既危且难了,想到此,他一咬牙,闭上眼睛,双手将木碗捧到嘴边,一仰头,“咕咕!”喝了下去。喝完丢下木碗,一阵狂奔,直在海上跑了三圈,这才停下,兀自觉得口中咸腥难闻,于是,又拉开架式,练起了陈光远教他的基本功法。练了一回,还觉口中有味,便又以指作剑,又使了一路陈光远教他的南越剑法,这才敛气收身,觉得舒服了一些。

这时再看那老人,他竟是站在那里,目呆神痴,两眼盯着自己,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扯下余下几条鱼头,取汁之后,将鱼尸鱼头尽都丢入海中,忽然端了木碗,径回石洞之中。

钱三水见老人既去,又在海滩上玩了一会,看看单身孤独,也不能与人说笑,顿觉乏味。于是,他离开海滩,转入石洞。他走进石洞,见那老人正坐在木上凝思,上前说道:“老爷爷,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姓名呢。”

谁知那老人一听,狠狠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起身,向他招了招手,便当先往洞的尖端走去。这洞内尖外阔,形如喇叭,而且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最后竟是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就这样摸了一段,忽见前面似有亮光,而这时洞内却越来越窄,他们只好弓着身子往前走,这时光线越来越亮,而洞内也益发小了起来,待他们爬过一道石坎,前面忽又豁然开朗,明亮之中,他发现又是一个朝天洞口,这洞口大约两丈多宽,不方不圆,两边洞壁陡峭,直如刀砍斧劈由下而上大约四五丈高,便是出口。钱三水随着老人来到这里,却是不知何意,这时,那老人只在洞中稍停片刻,便向一边的洞壁下走去。

钱三水随那人去到壁下一看,一时不由得大为惊奇。原来,就在这方高大的石壁之下,凹进去一孔方洞,那孔洞之中不断有清水涌出,漫出之后尽倒灌于前面石板裂缝之中,水流入缝,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如不用心细听,断难听到。钱三水这时听到水声,忽地想起自己刚由昏迷中醒来时听到的水响,只不知是否此处。但说来也怪,他除了那次听到过水声,之后又从未听到过。

那老人见钱三水看到水坑,只凝神而思,一时“呵! 呵”连声,随之双手指那水坑,作饮水状,钱三水会意,即趋身而前,双手掬水入入口中,这一惊果非寻常,他不由纵身而起,大叫道:“淡水! 淡水!”

那老人见他兴奋已极,也是“啊! 啊!”连声,须眉戈张,他上前伸手掬水,喝了起来。自此,钱三水知这岛上有此处淡水,虽然无以盛装,但摸爬一阵,总是有得饮的。就这样钱三水有吃有喝,便同那老人一起在岛上住了下来,那老人并不问及他的由来。他除了每天抓鱼取汁,便是到山顶上“啊——! 啊——!”,“咆——!呜——!”地叫,或是撮唇长啸。有时也在海上疯跑或仰躺着晒太阳。钱三水虽时时感到勉强,终于还是习惯了吸食鱼脑汁。他每日无事,除了与那老人说些闲话,便时时到海滩上去习功练剑,而每每他在海滩上练功,那老人总是或远或近地凝目而视,看完之后或是“啊啊——”或是“呜呜——”总要叫唤几声,然后才得离去。

钱三水也曾在海滩上提出过要同老人一起坐小船回去,但那老人却在地上写道:“要想回去,先须学好水下功夫,现在单凭一条小船,要过茫茫大海,定然凶多吉少。等你哪日学好了水下功夫,咱爷俩再乘那小船回去,到时纵有风浪,我们也不惧它。”

钱三水看完这段话后,顿时心中一凉,什么水下功夫,自己可是丁点不会呀。心念之间,他忽地想起那日强行离岛时那老人所显示的神功,自己当时还道他是水怪呢,是以,他当下知道那老人所说的水下功夫,必是此功。其实他并不知道,那老人每天下海捕鱼时,都是深入水下,要好久才能起来,因为这老人捕鱼常在日出之前,而这时钱三水多半还在梦中,是经他并不知道,于是,他说道:“这水下功夫要多久才能练好?”

那老人听后,在地上写道:“少则三五年,多者不定。”写完之后,转身奔向海边,一头扑入大海之中。

钱三水看见需要那么久才能练好此功,一时倍觉灰心。这时见老人入海,又觉得此功新奇好玩,心想下还真想练练,他站在海滩上,边想着心思边注目海面,可是过了许久,还是不见那老人踪迹。正自担心,忽见那老人自另一片海面浮出,接着又没入水中,再过一刻,那老人又在海边出水,手里竟然提着一条鲜活大鱼,那老人提鱼上岸,再不停留,直奔洞中而去。

钱三水见那老人水下神功,果真神奇异常。心下痒痒,一心想学得此功,从此,他不再提离岛回家的事,一心一意地在岛上住了下来。

荒岛之上无年无月,更无节气,月圆月缺,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钱三水他们每天重复着昨天,早晨起来吃鱼脑汁,完了那老人去做他的例行功课。钱三水但在海滩上练剑习功。有时风平浪静,也到海里游水潜水,他一心想学那老人的水下功夫,因而时时用心潜心,想了许多办法,却总是过不了多久便要起来,最远也不过百十来步,而那老人自打那次海上说过练好水下功夫之后,并没有指点于他。只是有时见他游水时,在一旁静静观看,钱三水总想着他看完之后会说点什么,可每次钱三水入水后起来,他都是什么也不说,便自扬长而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这一天,钱三水从海水里游起来,忽见那老人“啊哈——!”“啊哈——!”地叫,看他面部须眉耸动,两眼放光,知他是在发笑,而他过去只知“啊啊——!”,怎么今日突然会说一个“哈”,如此一想,钱三水由心头一喜,他知道那老人原本并非哑巴,保准是“久来不与人语,不知竞是呸了。”这会有人来荒岛,他想要说话,因而喉结处在颤动,心念及此,他喜极上前,笑着说道:“老爷爷,你刚才在笑,真的,你刚才笑了,你再笑一笑,老爷爷,你会说话的,是不是? 过不了多久,你又会说话了!”

钱三水说着,两眼直盯着面前的老人,只见老人泪花闪动,点了点头,忽又“啊哈——!”啊哈——!”地笑了起来,谁知就这么笑了一阵,突然之间,他竟不再打哽,竟“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这一变化实太让人感动,钱三水见老人泪光盈盈,仍是“哈哈哈……”地笑个不住,大叫一声“爷!”一头 倒在老人身上,流着眼泪笑道:“这下好了,爷会笑了,能说话了,啊,爷爷能说话了!”

自此以后,这荒岛之上又多了一种声音,这便是那白须老人的笑声,他每天吃完鱼脑汁,便站在石山上的巨石之颠“啊——,哈哈! 哈哈哈哈!”地长声大笑,“呜呜——”之声从此不再呜咽在荒岛上空。

钱三水依然还是作潜水,尽管丝毫不见长进,但他觉得这便是师父所说的练毅力,只要得久了,自会有所突皮的。所以,

他每天坚持训练。这时,他开始注意那老爷时时想跟他坐在一块,听他说话,看他习功练剑,只是他不再要你差别他什么,只要你给他讲外面的故事,于是,钱三水就把自己住在白沙岛和穆王岛的所见所闻慢忆地说给他听,时候一久,岛上的事情讲完了,便又给他讲自己学的文化、学的历史,那老人有时心问起江湖中的事,钱三水毕竟幼小,知之甚少,不过,他由母亲那里知道,南海有个鲨鱼帮,因这鲨鱼帮是他家的大仇敌,所以钱三水还小的时候,他母亲就常常和他提起鲨鱼帮的事,后来他渐渐大一些了,有时也问母亲那鲨鱼帮到底什么东西,为何要叫鲨鱼帮? 他母亲柳氏自会也答不上来,但却恨那鲨鱼帮咬牙切齿,到后来忍无可忍,最终还是告诉了他。那鲨鱼帮杀了他一家,乃是他家的大仇敌,要他好好习功练武,长大之后,好为家人报仇。是以,钱三水在没有什么可讲的时候,便将那鲨鱼帮说了出来,讲那鲨鱼帮如何如何狠毒,江湖上人人恨之入骨,却又不奈他何,更将他师父陈光远如何斗那鲨鱼帮龙风舵舵主金碧海的故事细细说了一遍,讲得绘声绘色。

那老人听他讲故事,时而看他,时而凝思,时而哈哈大笑,时而须眉戈张,喉结处发出愤怒的“咕咕!”声。不过,那老人也不让他白讲,自从他给那老人讲了故事以后,每天早晨,待他们喝完鱼脑汁,那老人便留在海滩上,指手划脚;教他学走一种步法。那步法分为八个方位,按一定的程序去走,真是难走之极。而那老人在自己圈出的直截了当的点上依序而走,却是轻灵异常,不在意。他走得快时,只见一团白光飘忽不定,全然失了他的身形。钱三水何曾见过这种走法,顿时兴起,于是,在那老人的指点下,他由不会到会,由慢到快,终于学会了这种步法。待他学会之后,那老人才告诉他,此为游龙八卦掌的基础游身八卦步,于是,那老人便又开始教他游龙八卦掌。也是钱三水天生聪慧,加之他早在陈光远那里扎下了武学根基,因而,这时学来,竟是一点即会。不多时候,一套游龙八卦掌在他手上使出,已是有模有样了。一日,那老人为了要试他掌力深浅,提着一条大鱼叫他击打,钱三水迈开步子,挪动几步之后蓄力待势,一掌击出,那鱼被他整个地击了出去。之后,他捡起那鱼一看:发现那鱼嘴巴开合,尤自未死,这才发现,那鱼只是嘴下手提处的细筋被他一击而断,其余完好无损。

那老人见这样,随又提起一条大鱼给他。提着,那老人错步扭身,转到身前,“呼!”地一掌,那鱼竟是拦腰而断,下半截飞出百步之外,方才落地,而上半截尚自提在他的手中。只轻晃了晃便静如前。看到这里,钱三水已是大为惊奇,心中更敬那老人果是一代奇杰却为何偏偏落得如此悲惨。

从那以后,钱三水又增加了一门功课,这便是习练游龙八卦掌法,如此日复一日,潮起潮落,又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忽一日,钱三水游水时潜水下去,他想看看怎么抓鱼,便也把眼睁开,谁知睁开眼睛,他忽然发现海水之中虽是模模糊糊却也让他看到了一些游动的鱼影。起来之后他不相信那是真的,重又潜下水去,这次下水处是片浅滩,他一入水便张开眼睛。这一看他更是大为惊奇,因为他在水下已能模糊看到海水之中的生物帆类了。他大喜之下起水上岸,直奔坐在旁边观看的老人身边,喜道:“老爷爷,我也看到了,真的,我看到鱼儿在游,海贝在爬!”

那老人一听,立时两眼放光,张口吐出了一个“匪”字,随即喉咙中“咕咕”作响,须眉耸动,又“匪、匪、匪、匪、水”,他终于说出了一个“水”字。钱三水听他说了个“水”字,更是喜上加喜,大笑道:“老爷爷,你说话了,你说了一个‘水’字”接着又重复道:“水,水,水,水……”那老人“哈哈……”笑了两声,也跟着说道:“水,水,水……”说完一老一少相互拥在一起,同声大笑,笑了一阵松开,又相互对视,各自见对方满面泪痕,不觉又同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临了,那老人才在地上写道:“小孩子变化快,我用了十年的功夫才成,你两年不到就差不多了,再过一段日子,你会觉得海底世界比陆上世界还要丰富奇妙得多。”写完长笑一声,起身狂奔而去,他一直奔到那山顶巨石之巅,大声呼唤:“啊,水! 水! 水! ”这样呼唤一阵,又是一阵“哈哈……”长笑之声。

此后过不多久,那老人又说会了“吃”、“喝”等字,之后又渐渐能断断续续地说话,到得后来,他终于能与钱三水对话了。同时,钱三水在这段时间中,也增加了潜水时间,尽管长进不大,可他已觉得很是不错了,而且,他还觉得自己的潜水时间在不断地加长,原来一口气能潜水百步,已算不错,而现在两三百步都已不成问题,因而,他觉得这水下功夫虽然难练,倒也自有乐趣。

那老人自从能说话之后,已与从前大不相同,这岛上人本就不多,因而他们俩时常便在一块儿说话,钱三水见老人已能说话,无须在地上费力写字,也便心无顾忌。于是便问这问那,那老人愿意说的,有问必答,不愿说的,便又开话。因而,钱三水知道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秘密,也解开了许多疑团。

原来,钱三水所乘小木船漂到这个荒岛附近,被这位老人发觉,他便潜水过去,发现小船上躺着一个孩子,早已昏迷不醒。他探探鼻息,见尚有一丝气息,便使小船划到岸边,抱起那孩子回到石洞之中。这里无药无汤,不知怎么救治,于是,他一方面将鱼脑汁和清水喂他,一方面以自身功力帮他调理气血,就这样一直过了三天三夜,那孩子才悠悠醒来。可那时那孩子虽是依然还是神志不清,口里只断断续续地叫了几声妈妈,便又昏了过去,当时那孩子忽又高烧,他一时当真不知所措,情急之下,就用木碗盛来清水,不断地浇在孩子的头上,这样又过了天,他见孩子的烧退了一些,便又下海摸鱼。正好这天他抓到了几头大墨鱼,他将墨鱼取出挤汁,慢慢灌入孩子口中,那时,他也没想到能救活这孩子,只是觉得独处孤独,想尽一份心力而已。谁知那墨鱼脑汁灌了下去之后不久,烧便退了下来,这样再过一日,那孩子重又醒转,那时他已知孩子可救,担心他醒来之后受惊吓,他封了他的睡穴,就这样那孩子长睡不醒,他每每灌了鱼脑汁又灌清水,直到十几天后,见孩子已完全好了,这才解了六道。

谁知那孩子初醒便想动作,而他睡了这许多时候,只可慢慢行动,这一急,竟使筋脉倒错,气血翻涌,竟又昏了过去。后来他再不敢大意,加意调理,并时时将他身子翻动,摇手动脚,让他安心静养,这样又过了两三天,看看再无危险,这才解开穴道,使他醒了过来。

钱三水知道这些之后,屈指一算,自己昏昏睡睡,前后竟是二十天。难怪自己在石洞之中刚刚来时,已然觉得体力已经恢复,原来内中还有这许多周折。自己却是全然不知,想想这老人的活命之恩,只同再造,而要是他一直不能说话,这一节自己到死也不会知道,那就永远是个迷中之迷了。

同时,钱三水还知道,自己所练的水下功夫,与这吃鱼脑汁大有关联。原来这老人初上岛时,也只约略懂得游水戏水,而于潜水一道却是丝毫不通。但自从他被人甩在岛上开始,首先要找的,便是吃的东西,可找来找去,这岛上却是什么也没有。开始他吃草根树皮,后来下海捕鱼时才想到可以捕鱼为食,而鱼虽捕到,岛上又无柴无火,想要吃完,倒也真是不易。

但那时他饿得急了,看看没法可想,便只好撕开生吃,那个滋味,是可以想见了。有一次,他好容易抓到一条大些的鱼,那一天他也正饿得厉害,就这样他吃了鱼肉又啃鱼头,撕扯之中,饭地一股白色透明的汁液自鱼头中流出,他知那便是鱼脑汁,他吸了一口,顿然发现这鱼脑汁虽也咸腥难咽,可比起生鱼肉来,到底还要好吃得多。

自此以后他用心捕鱼,专喝大鱼脑汁,只在不敷应用时,才偶尔吃食鱼肉。要专吸食鱼脑汁,就需要有很多的鱼,于是,他开始在岛的四周寻找,看哪里最易抓到大鱼,也是老天有眼,这岛上就能养人,就在岛的一面岩壁之下,他终于找到了鱼群。他每天到那里去捕捉,那里总有许多的鱼,因而鱼汁多了,他每天喝得也便多些。时间一久,渐渐习惯了口味,倒也不是特别难吃,谁知就这么吃了几年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发生了变化。在潜水时,可以看得见游动的鱼群,而且后来竟是越来越是清楚。这样过了七八年后,他的睛睛无论是在水中还是在陆上,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什么东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与此同时,他又发现自己整个的人也发生了变化,首先是潜水的时间增长,渐渐地可以长时间地潜水不出,也是那么吸一口气,而到得水中,闭口敛鼻,过不多久,胸腔之中便有气流回荡,根本无须以口鼻呼吸,心脏一样跳动,人也不觉得怎么太过于吃力。

再到后来,也不知又过了几多年月,直觉得水上水下都是一样,他心中奇怪,想想自己从前既未有此特异功能,到此荒岛后更无名师指点,何以竟会这样。细想之下,顿然觉得定是那鱼脑汁作怪。可能是天长日久地服食鱼脑汁,人的身心及各种器官都在发生着变化,慢慢接近鱼的习性,因而能在水中呼吸游戏,所以,人也能似鱼儿一般城水中呼吸了。但人毕竟有自己陆地生活的一面,因而楞是水陆两栖,不受约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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