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又过数日。一天晚上,月儿正圆,海面上轻风徐徐,细浪碰撞着若干石壁,发出细碎的轰鸣声。那老人和钱三水对坐在石洞一侧的一方平整的巨石之上,听着“哗、哗”水声,那老人给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从前,有一位大仙,名“太极真人”。他在生时著有一部极平常的书,那书只将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大旨,简明扼要地作了记述。另外加上他自己所创的“无极剑谱”,一并载入。因那时,人人尊儒重道,极少有文雅之士涉足武学,因而,虽有人舞刀弄剑,却是不成学问。武学一脉,还是一片荒芜。所以,太极真人著成此书后,定名《大荒经》。《大荒经》既是武学渊源之首,加之当时依托竹简寄书,因而内容不多,言简意赅,各派武学,仅只点其端貌,晓其出处。而于行功用度,细节步骤,却是一概未提。就是他自己所创的《无极剑谱》,也只简略晓其意旨,分其先后步骤,功法旨要,并未细加阐述。这《大荒经》当作文人墨客来了解天下各派武学源流及其精髓旨要,或者有用,而对舞刀弄剑的武林人来说,想要从中获益,就是文武全才,也未必有多大用处。因而,到得后世,该书几乎失传。
可是到了明朝中叶,武学盛极一时,许多文武全能之士,大肆著书立说,以文论武,蔚成风气。那时,便有一位卓越的武林侠隐将此《大荒经》详加注释。他不仅对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渊源,各个时期的发展变化表述得清清楚,而且还一招一式地配上图形,分别加以解说。特别是那《无极剑谱》,则更是明数据秋毫,叙述解说入木三分,只要略有武学根基的人,一看之下便可慢慢琢磨着学会。整部书注释之后分为七本,七七四十九卷,作者题名《大荒经注》,并写了很长的序和跋。
但作者在著成此书后不久便即死去。幸而他爱惜自己的杰作,早在未死之前就把它以布帛包了放在一个严严实实的樟木箱子之中。然后又将那樟木箱子置放在他隐居的石室中石壁上一个先行凿好的方洞里。洞口安上机关宝剑,常人绝难取出。他这也许是担心这套《大荒经注》落入庸人手中,等于枉费了他毕生心血。只有到了卓越的武学大家手中,此书才得大放异彩。
后来,大约在那位侠隐死了八十年后,忽然有人得到了此书。那人姓杨名得书,取字取得也真巧合,传闻在他去取那书时,那里早已白骨成堆,不知已死去了多少想要得书的人。那杨得书本就是当时的一代大侠,他得了书加柄削铁如泥的紫铜软剑,一时之间更是名扬天下。可事后不到一年,这位名噪一时的杨得书死于非命。从此,那套奇书和那柄紫铜软剑同时双双失踪,之后虽有许多传言,却从未被人证实过。如此渐渐被人遗忘,武林中也从没有人使用过那柄削铁如泥的紫铜软剑。
直到乾隆中年,江湖上突然传闻《大荒经注》和那柄紫铜软剑双双出世。于是一时之间,江湖上处处血雨腥风,直闹得昏天黑地。有人望风捉影,乱杀无辜。有人更知下落你争我夺,短短一年时间,单是那套《大荒经注》就易手一百多人。而且每易一人,就得陪上无数条性命。同时,那七本书散为七处,而那把紫铜软剑一直是个谜中之谜。
就这样,江湖武林为停止残杀,各派首要人物齐集武当山,共商处理此书剑大计。说起该书源流,那无极真人本是道家师祖。于是,众人以武当派乃是道教正宗,共同首推由武当派掌门人白眉道长收藏这一书一剑。白眉道长接此大任后,随即着大弟子穿云剑客严正清寻访江湖,取回书剑封存。那时,严正清与八卦门掌门人林启忠要好,便当面请求由林启忠助他找回书和剑。那林启忠在江湖上久负盛名,因而各门派掌门人及白眉道长便当即答应了他。
就这样,严正清和林启忠一起,根据线索遍寻南北。也是当时天下名门正派鼎力相帮,他们二人才跟踪追击。为了那把紫铜宝剑,他们二人由西藏追到漠北,又由漠北追到回疆的天山深处,才将宝剑追回。后来的七本书,也是一本一本地追,一本一本地夺。他们二人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直到最后才在南海中的一个荒岛上追回全部七本《大荒经注》的最后一本《无极剑谱》,才算是完成了使命。
那时,他二人心中有说不出的高兴。因为,当时他们虽然名重江湖,都不过才三十几岁,在江湖前辈眼中都还只是个娃儿。而有了这次的大功,他们回去后,江湖之上,再也没人会瞧不起他们的。因为他们只有两个人,却办完了自古以来江湖上最难办也最棘手的一件大事。
那时,他们是驾着海船追至海岛的。而那个携书逃到海岛的败类却是乘的一只小船。他们击毙那人拿到《无极剑谱》之后,严正清便提出毁了小船,林启忠当然同意。他们是何等功夫,只几下,一只好好的小木船已被他们拆得七零八落,漂散在海面之上。经风一吹,随着水浪漂向远方。
完了之后,他们精神为之一松,双双坐在海滩上,看大海苍茫,好不惬意。这样坐了片刻,严正清忽地翻开那本《无极剑谱》,看了起来。林启忠虽知这是违背白眉大师禁令的,但这海岛之上,更无他人,也觉看看无妨,便没有作声。谁知严正清看了几页后,招手叫道:“林掌门何不也来看看!”
林启忠闻言,也不在意,便即趋身凑了过去。于是,他们二人身挨身地挤在一起看那《无极剑谱》。就在林启忠正看得着迷时,严正清突然侧身,人未站起已早出手,只“啪啪”几下,便已封了林启忠身上四处大穴,手法之准之快真是不可想象。晓是林启忠为一派宗师,一套游龙八卦掌空前绝后,可他一见有变时,也还是慢了一步。
那时严正清见一招得手,便撇开林启忠,拿去那本《无极剑谱》,站过一边哈哈笑道:“想不到林掌门一派宗主却也这么糊涂,这《无极剑谱》岂是你我随便看得的!”说完,长笑着走向大船。林启忠穴道被制,只是不能动弹,可两眼大张,心中明澈,于是说道:“你,你想丢下我”
严正清边走边道:“丢下你又能怎样?”
林启忠道:“你单独回去,何以去见白眉大师?!”
谁知他此言一出,严正清却停了下来,调笑道:“我看林掌门果然糊涂。我回去见师父时,只要留下这本《无极剑谱》和那把削铁如泥的紫铜软剑,说是你拿了溜之大吉,岂非一箭双雕,两面都好。纵然降罪,我只要以搜捕之名,去把你那八卦门中弟子杀他几个,遮一遮江湖人的眼睛,也就够了。然后我再深山归隐,暗暗演练无极剑法,只待来日大成,使将出来,还惧什么江湖武林!”
林启忠听完这番话,心知今日是遇上了江湖败类。但穴道已为他所制,虽然心中愤怒,又能奈他若何,于是破口大骂。可那严正清只是充耳不闻,临到船开离岸。他才狂笑道说道:“再过四十年如你没死,我定然前来看你,到时你也可见识见识那无极剑法是个什么样子的了。”说完又是一阵长笑,接着道:“不过,那时你也该寿终正寝,死而无怨了。”说完长笑不绝,驾船而去。
后来林启忠穴道自解,但海天茫茫,没有船只,便只好留在了那个荒岛之上。之后,他也虽曾几经尝试出海,却都以失败告终。而那条被他们砸乱的小船,他也只捞回了一块方木板。
从此,那位可怜的八卦门掌门人便开始了他那艰苦而又孤独的生活。
那老人说到这里,眼眶中泪花闪动,再也说不下去了。钱三水听到这里,顿时觉得这个离奇的故事与眼前的荒岛似乎有些关联。蓦地,他想起初次在海滩上与老人相对时,他曾问起过乾隆五十四年距今有多少年了,而且他还分明教了自己那套游龙八卦掌的武功。心念即此,他不由心中一震。原来,面前这位老人正是那位八卦门掌门人林启忠,难怪他的游龙八卦掌如此厉害。于是,他抬头凝视着老人,两眼发热,低声问道:“林爷爷,那穿云剑客严正清真的还会到这儿来吗?”
那老人闻言,长声叹道:“好聪明的孩子,是的,我就是那个糊里糊涂被人暗算的八卦门掌门人林启忠。现在你知道我的来历身世了。”他说完又道:“那严正清性格怪僻,却也言出必行。因而,他只要未死,是一定会来的。而且据我推测,时候也差不多到了。”
钱三水听此一说,更是心下大震。随又问道:“倘若他果真来了,你有把握胜他么?”
谁知林启忠一听,竟破啼为笑。反问道:“你说呢””
钱三水见问,思索片刻,答道:“要说你们都已老了,不一定谁胜谁。而且,要是他一人前来,我们以二对一,定然胜他。”
林启忠见钱三水所虑,倒也用心良苦,只是他到底还是个十余岁的娃娃,哪知江湖险恶。于是正道:“好孩子,你说错了。”他见钱三水两眼大张,接着又道:“我们就是以二对一,他也必胜无疑。你想想,三十几年前,他我就在伯仲之间。而这三十几年中,他一直是以那本注释精到的《无极剑谱》潜心演练,武功精进如斯,该是何待神威。加之他的一手武当剑技本就名动江湖,被江湖中人冠以“穿云剑客”之美誉。而今同是一剑,又加了无极剑谱中的许多奇妙险招,那一柄剑使将出来,天下又有几人挡得。别说我这三十几年中,唱也每每荒滩苦练,武功造诣小有进步。就是更有名师指点,潜心修练,你我也断难胜他。”
钱三水听他说完,一时心下大急,忙道:“林爷爷,既如此,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岛吧。让他来时见你不到,岂不是以为你已死了,便再也不会找你为难的。”
林启忠一听,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毕起身,抬头说道:“你还是个孩子,你不会知道,我不仅不会躲他,反倒极想见他一面。我所以能在此荒岛上活下来,正是由于我有一天可盼。我要活下来,要等到四十年后的那一天,与那恶棍一决雌雄。虽然我明知胜不了他,但只有那样,我才死得心甘。”说完顿了顿又道:“你已知道一切,明天你就动身离去,我不想看到那恶棍再来为难一孩子。”
他说完起身,不待钱三水说话,已入洞中而去。
钱三水见老人既去,心潮起伏,一时之间他同老人一起在岛上生活的许多情景,一一在眼前闪过。他打心眼里恨那个什么穿云剑客严正清。他怎么如此狠毒,把一个人放在这样的荒岛之上。四十年,难道他知道这个人就能在这荒岛之上活过来么?他想那严正清若果然来了,他会拚了性命也要同他大战一场。以前师父陈光远曾说了这么一句话给他:“有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枉为人。”如今这老人林启忠与自己有活命之恩,自己生同再造,他即将有难,自己能这么离他而去么? 如果那样,自己还叫人么? 想到此,他已决不离开这小岛一步。他要一直守在这位可怜的老人身边,要是严正清不来,他就一直守到这位老人天年已尽,再离岛回去。
正自思索。他忽地想起了那水下奇功,顿时不由大喜。是的,他们二人都有水下奇功,就是你穿云剑客再厉害,他们一到水下,你就不是对手了。到时不如将他引到水中,再去斗他,看他还逞什么英雄。
钱三水心念已定,也不再去找老人解说,他只起身回洞。到第二日,林启忠老人果然催他动身离岛。钱三水更不理会,只如平常一样,一心去做自己的功课,林启忠逼得急了,他才停下说道:“林爷爷,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断断不会这时离去。你如果非要我走,那你出手好了,我宁可以死相报,也决不愿离此岛一步。”说完挺身站在他的面前。
林启忠见钱三水主意如此坚决,一时竟也大受感动。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时又咽了回去。于是他抬头看向大海,见那条小船还在海水中漂荡,心下一宽。他随之伸手拉过钱三水,直向钱三水坐来的那条小木船奔去。
钱三水不明其意,而想要硬罩,却又力不从心。于是,他身不由己地随那老人奔去。他二人上了小船,那老人随之解缆扳桨,即时间,小木船已如离弦之箭,直冲了出去。划了一阵,钱三水这才发现,林启忠老人是要把这条小船移到他们藏身的
那个石洞前的悬崖之下。那道悬崖少说也有二三十丈高,上下如同刀劈,就是有极高武功造诣的人,想要,由此下去,也是万难。正如他心中猜测,林启忠老人斜小船划到崖下,系缆于石孔之中,这才对钱三水说道:“你一定不走,我也不便勉强。现在你可看到了,到时我死之后,你可潜水到此,乘了小船逃去。切切不可自以为是,勉强自己前去送命。”说毕翻身入水,已不见踪迹。
钱三水呆坐一阵,看那峭壁森森,大海茫茫,一时心中空落,忽又想起妈妈来。妈妈视自己如性命,自己这么不幸离开,她可怎么承受得了。如今她想念自己一定想得发了疯了。他想了妈妈又想师父和义父,师父和义父对待自己都是如同亲生,视若掌上明珠。如今自己失踪,他们不明生死,那该又是何等的悲伤。特别是师父陈光远,那么全心教导自己,一番良苦用心,不见花开,便即凋零,心中的那份寄托,不是一下化作泡影了。那份伤感,绝非常人可以想及。这样想了一阵,他觉得心中大大不是滋味。这才站起身来,跃入水中,直向海边潜游回来。
就这样过了三天。第四天中午,钱三水正躺在海滩上晒太阳,不知从何时起,他也习惯了光着身子在海滩温热的软沙上仰躺着晒太阳。而且,他觉得这样晒太阳特别舒服。也不知自何时起,他的头发长长了,身子也长高了。平时也喜欢光着身子,那穿来的唯一一套衣服,还完好无损地放在洞壁上。只是,他不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体魄的长大,他的面部也发生了变化。但有一点他最清楚,这就是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他甚至比林启忠老人还要高出一头,所以,他认为自己也是一条堂堂男子汉。
这时,他仰躺在海滩上,心里总是想着一件事。这便是近几天来,他一直摆脱不掉的,那个让人闻之丧胆的穿云剑客。他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样子,怎样使剑。所以,心中的影子不时变幻,总也没个定相。他正自思虑,突听一阵尖利的啸声远远传来,声音尖利刺耳,久久不息,那啸声自大海深处传出,如同魔鬼的哀嚎,听来刺人心魄,令人毛骨悚然。
钱三水突然闻此怪啸,已是一跃而起。他侧耳倾听,只觉那声音似是由四面八方而来又还四面八方而去。来时汹涌激越,去时绵软悠长。钱三水正想察知那古怪的声音来自何方,那啸声忽地嘎然而止。但几乎同时,另一阵啸声突起于他所立身的荒岛之上。他回身抬头,见就在这小岛的巨石之巅,一位白发银须全身光赤的老人正面向东南,撮口长啸。那啸声暴起如潮,似是一头愤怒的雄狮,狂吼着向敌人扑去。钱三水见此,不由大惊。他已知道这两阵啸叫一问一答,必是那一直折磨着他的穿云剑客严正清到了。
随之,远处啸声又起,声音却忽然加大,似是已近了许多。而那巨石之巅的啸声也如海浪汹涌,一阵紧接一阵发出。两边啸声相撞,海面上立时发生一阵啸声的共鸣。
钱三水自听到第一阵啸声起,就已急奔石山而去,这时他气喘吁吁地来到山顶,向远处一看,海天苍茫,只有啸声阵阵可闻,却哪里有一丝帆影,他越看越奇,越看越惊,只听远近啸声相接,绵绵不绝,却是越来越近。那啸声产生的共鸣在大海上空激荡,直如山崩 地裂,恶浪狂涛,轰隆隆地涌动在平静已久的海平面上。
就这么鸣响一阵之后,忽地远近啸声嘎然而止,似是双方早有默契一般,同时停了下来。直到这时,钱三水才隐约看到,远处的海面上一个黑点由小而大,急速地向海岛直驶过来。同时,那巨石之巅的老人林启忠也纵身而下,径奔石洞而去。
不一刻,林启忠由洞中出来时,身上已奇迹般地罩上了一套漂亮的服饰。只见他头罩羽巾,上穿天蓝色绸布长衫,下穿月白彩缎长裤,足下一双踏月云履,腿上打绑,腰系红色丝绦。全身上下披挂一新,完全换了一副模样。要不是他上来时及早说道:“好孩子,快去换了衣服出来,别让咱们小岛丢丑!”钱三水还真当他便是那穿云剑客了。
这时,钱三水于惊奇之中听他一说,才知自己光着身子,还怎么见人。于是他一径奔回石洞,这才发现他常睡的那块方木板已被老人翻起,靠在洞壁之上。木板下露出一件油浸雨披,雨披刚被老人翻开,内中一个绵缎包布里还有两件替换衣物,丝绦头巾之类。他一看之下这才知道,这位林启忠老人原来身负的包袱衣物一直藏在这木板之下,平时不穿不用,专待这一天与人相斗时穿在身上,以免失去了自己作人的尊严。想这老人胆大心细,却又是何等的心性气节,真是常人难以想象。想到此,他不迟疑,立即拿起自己的衣物,直往身上便套。谁知这一穿,他才知道这衣服实在太小,怎么也是穿不上去。弄了半天,他实在无法,转眼看到林启忠老人原来的替换衣服,慌急之中往身上一套,却正好合适。就这样,他将那老人林启忠的衣服穿在身上。可巧的是,林启忠余下的衣物鞋具正好一套,钱三水更不迟疑,也如林启忠老人一般地穿了戴好。一时果然焕然新,精神不由为之大振。
钱三水穿好衣服,便一径出洞,直奔山顶。谁知他到得山顶,林启忠已然不见。他向山下一望,这才看到那林启忠老人正由山上向那片海滩奔去。衣袂飘风之中,直如巨鸟凌空抖下。他再看海上,见一艘乌蓬大船正不远不近地停泊在海面上,而另一条小木船却如离弦之箭一般地直向岛下的那片海滩冲来。那船上站定一人,只见那人白发银须,双面红赤。他头束紫金道冠,身着灰布长袍,下穿灰布长裤。他站在小船之上,抬头挺胸,目视前方,直如一尊石雕木偶一般,丝毫不动。那小船无人扳桨,只有一根细竹枝,一端插入水中,一端捏在那道人手上。那小船却如两三条壮汉扳桨一般,跑得飞快。
钱三水见此,正要奔下山去,忽见脚下一行大字:“不可助我,快快离去!”,顿时脚下一收,止住了身形。他知道如今那林启忠老人正在火头上,四十年含辛茹苦,如今仇人得见,其心情当真如火燎一般。于是,钱三水不敢违拗了他,只好由石头间的凹处,慢慢向海滩边靠去。好一会儿,才到得那片海滩边的石壁之上,隐身于一片巨石之侧。
这时,那道人的小船已近海滩。这边,林启忠老人也已抱拳守势,站在海滩之上。那道 人船未到岸,及早一个鸽子翻身,人已稳稳地落在海滩上林启忠面前。当下双手抱拳,朗笑道:“四十年不见,林掌门可好啊?”
林启忠闻言,也是仰面朝天,哈哈哈一声长笑道:“托穿云剑客严大兄弟看顾,我林某人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钱三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知那道人便是穿云剑客严正清无疑。而那刚才他在水中以一根细小竹条便使小船急行如飞,这等功力,当真骇人听闻。他这时才知林启忠老人所言不差,单从他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内功来看,自己区区小辈,能接得一招两式,已是万幸。但今日大非寻常,乃是你死我活之争,如此却又不能不拚力一搏。待看他们如向动作,自己再作区处。
钱三水正想之间,听严正清也是一阵哈哈大笑,然后说道:“好啊! 既然林掌门身子硬朗,想是不会惊风中魔的,我严某人不妨告诉你一个大好消息,怎么样?”
林启忠再不发笑,只冷冷地道:“有什么要说的,你尽管一古脑儿全都说出,待会儿只怕就没有机会了!”
严正清闻言即道:“林掌门到底不愧为一派宗师,旧诺不忘,好恨!好极!我严某人这就尊林掌门之意说了。”林启忠听而不闻,只是圆睁双眼,怒目而视,却是再不说话。
严正清见林启忠不语,于是说道:“我那次回去复命之后,受天下武林所托,将武林叛逆八卦门弟子尽数杀了。这消息在林掌门听来,滋味一定不错吧。”说完两眼直视林启忠。谁知林启忠虽听此凶讯,却如闻所未闻,丝毫也不为之所动。这四十年的荒岛生涯,又能洗却多少凡尘污垢,名利私情。他早已便当自己已经死了,人死有如万事空,何以会为之所动。而要说他实际未死,难免感物伤怀,闻声忆旧,可他还知道,高手竞技,最忌心浮气躁。以静制动,方可占尽先机的拚搏至理。这时,他明明知道这严正清是先行攻心,后以制人,这才心如明镜;只当自己是一具死人僵尸,人间恩怨,都与自己无关。
严正清见一激不着,又道:“之后,我严某人已认奸作朋,丢了《无极剑谱》和紫铜软剑而折剑以谢江湖,从此隐居云岭大荆山紫霞山庄。明里退出江湖,暗中对照《无极剑谱》演练无极剑法。你当然知道,我折了一剑又得了一剑,借书练剑,自有无穷妙趣。”
严正清说着,顿了顿又道:“十年之后,由于江湖上有些不利于我的传闻,更加之南海之中的一个秘密帮派鲨鱼邀我入伙,于是权衡之后我于一夜之间毁了紫霞山庄,将勤杂人役尽数杀死,同鲨鱼帮特使一起远赴南海。从此,中原武林中已没有穿云剑客了。当然,为了不使人起疑,我还是在门壁上留下了鲨鱼帮的标记——一只鲨鱼图像。从此,我便久居南海中沙岛,一意演练无极剑法。”严正清说到这里,又认真地盯视着林启忠,接着说道:“看来,我严某人的运气还算不错,到得南海经仅只三年,便荣登鲨鱼帮帮主宝座。如今南海之上,唯我独尊。这是第二条好消息,不知林掌门以为如何?”
钱三水突闻“鲨鱼帮”三字,心中立时一震。之后双听说他严正清正是那鲨鱼帮帮主。一时之间,更是心血翻涌。他想到母亲曾告诉他,那鲨鱼帮无故杀他一家,焚毁三水镇,实是罪不容诛,要他长大成人后为家人报仇。是以,他的心灵深处,早已埋下了这颗仇恨的种子,只是原来自己太小,而那鲨鱼帮又如海市蜃楼一般的视若不见,这才未能一搏。而今自己的大仇敌鲨鱼帮帮方就在眼前,他真恨不能上去把他撕个粉碎。但他并没有动,他知道还不到时候。不过,无论从林启忠老人那里,还是从自己身上责任,今日他都势必要与那严正清一搏生死了。
这时,又听那严正清说话多是仗势欺人,更是气极。想这严正清果然奸猾狠辣,走到哪里,哪里便不得安宁。他既窃得鲨鱼帮帮主地位,那原来的帮主定然是为他所害。可林启忠站在那里,只如未闻,竟是一言不发。
这样静得一刻,严正清又冷笑连声,继续道:“这第三条好消息,便是我前后花了二十余年功夫,才终于将《无极剑谱》融汇贯通,学到了其中精义。所以,今日我如期前来展玩给你看看,我就知道你没有死,让你看了之后,也好死而无憾。因为这时你该知道,如果这《无极剑谱》长期封存,那该多么可惜。而且你还知道,现在的江湖武林,已是无奈我何。纵然事情败露,也只会让那些馋涎欲滴者多滴上几口口水罢了!”
严正清说到这里,也不再等林启忠说话,只见他手往腰上一啪,“当啷!”一声,一把长剑悠地弹出。他眼明手快,那剑明明是弹射而前,可他手一伸那剑已到了他的手中。待看那剑,乌紫如金,泽泽生光,弹跳如簧,铿然有声,刃薄似纸,寒气浸人,严正清拿剑在手,端详着说道:“此谱此剑,当真般般配配,缺一必然大失其色。是以今日货真价实,想你一个活着的死鬼,有此眼福,也该心满意足了吧!”说完手中剑一抖,果真独自算了起来。
这严正清乃是一代宗师武当派掌门人白眉大师的开山传人。他师承所学,为正宗武当剑法。他原本仗剑一鸣惊人,在江湖中赢得了“穿云剑客”之尊号。那时,白眉大师健在,严正清言行也多所约束。行侠仗义,倒也很为江湖人敬仰。后来也是见到《无极剑谱》和紫铜软剑,这才贪心大起,做下了这件丧尽人伦的罪恶勾当。
但他行事机巧,竟以林启忠窃了书剑而逃,将罪责加到别人身上。当时,江湖上看他是白眉大师开山弟子,加上他自己在江湖中的名气,许多人便默认了他。而林启忠毕竟下落不明,这样又多了一条明显的反证。后来,他又以追杀林启忠为名,对八卦门大加屠杀。江湖之中虽有人觉得不以为然,但许多人却认为是他亲口约的林启忠去,而今林启忠窃了书剑遁去,他自认为愧对江湖。这才恨八卦门如同仇敌。其实严正清屠杀八卦门弟子,原来不是他自己先有所谋。只因林启忠失踪,八卦门弟子找他要人,他担心如此闹得久了,江湖上有人猜疑而闹出岔子来,这才乘江湖上名门正派不耻于八卦门时,借追杀林启忠,夺回书剑为名,对八卦门中弟子大肆屠杀,使众多八卦门弟子死于非命。
随之,他盟誓折剑,隐遁江湖。此举果真帮了他的大忙,江湖中如此年轻有为的穿云剑客居然因自责而退隐江湖,人人闻之都敬佩他的侠胆义举。后来有人知他住在紫霞山庄,前去探访,见那山庄藏在大山深处的密林之中,环境幽雅。更兼他长衫垂地,羽扇纶巾,谈吐风雅,出口成文,概不论江湖中事。
因而传扬出去,江湖中人人信服。直到后来,紫霞山庄一夜被毁,他人也不知去向,这才些过一引起江湖议论。但人们从他那留下的鲨鱼图像上判断,加之前番听说林启忠盗了书剑之后隐遁南海,都不约而同地认为他的失踪与八卦门不无关系。一时也曾众说纷纭,但终因找不到那鲨鱼帮究竟在何处而作罢。那时,白眉大师既死,他的师弟胡一弓也曾遍寻南海,终无所获。于是,这便成了江湖之中的一大奇案。
却说严正清手中紫铜软剑一抖之间,但闻“铃铃”声响,身前即时闪起三朵剑花。随之他出招“祭天拜地”,长剑一指向天,不闻剑动,却见金光万点,如焰火升空,丝丝爆响。同时,他身随剑起一个鸽子腾空,人已平平跃起有三、四丈高,然后头下脚上,长剑一挽指地。他手腕微动,那紫铜软剑兀自如金蛇乱舞,碎金破玉声中,那金蛇忽地幻化开去。咋见之下,直如千万条紫乌闪亮的金蛇张口吐剑,齐刷刷地凌空扑下。当真是剑气森森,威势骇人。这些诸般变化都只发生在一刻之间,就在他身子离地五尺,将坠未坠之际,半空之中一个翻身,人已斜斜飘出五步之远,安然落地。
钱三水在旁边屏息静气,直看得惊心动魄。后来他才知道,这还是无极剑的发势,亦即第一招。后面还有第二招“叩请尊师”、第三招“长虹卧波”、第四招“仙人渡水”、第五招“断金碎玉”第三十六招“剑断无极”等三十五招。这三十六路无极剑谱本是根据一个美好传说中故事的发展顺序,融汇武学弟子的学武程序,然后抒意写景,入景生情而定,后来得那位武林侠隐注释,才得有今日风采。不过,原来无极真人所作《无极剑谱》的先后顺序和功法旨要却丝毫未变。
接着,严正清错步转身,手中剑在身周一抖,使出了《无极剑谱》中的第二招“叩拜师尊”。只见他周身上下剑光闪动,剑光之中,那把紫铜宝剑似龙般游地奔突而出,疾伸向前,“铃铃“碎金声中,他已身随剑出,俯身疾冲向前。同时朵朵剑花滑动,势如海潮奔腾,汹涌澎湃,向前翻卷。他身子过去,剑花尤自不息。这一窜少说也在三丈以外,脚将落地,却身子前倾看看将要倒地,忽见他脚下轻点,身子跟着一旋侧 过,随之一个倒翻,长剑同时断后,剑花起处,身下一丈方圆难得有一寸净土。
这时他双脚着地,提剑收身,跟着手中紫铜宝剑指前击后,指东打西。随之提气一纵,剑走中锋,使出了《无极剑谱》中的第三招“长虹卧波”。
钱三水本来看得出神,这时见林启忠站在那里,凝立不动,只如铜铸铁浇的一般,毫不为眼前严正清演练的无极剑法所动。而那严正清一时兴起,使完了“长虹卧波”,脚下不停,紧接着又是第四招“仙人渡水”,第五招“断金碎玉”。钱三水直看得眼花了乱,惊心动魄。心想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原来他第一次见陈光远与金碧海相斗,真是好玩至极。后到这荒岛,见这位白须老人轻功超卓,一套游龙八卦掌使将出来,也是山动海啸,鬼哭神惊。可如今一见严正清使出这套无极剑法,当真是地厚天高,神威惊人。别说是师父陈光远断难相匹,就是白眉大师复生,也未必就能应付。一念即此,钱三水顿觉心潮翻涌,想想今日要报恩报仇,自是不能。日后怎样,更是难说了。”不由一阵悲哀,他只恨自己弱不能敌,恩仇难了。
这时,钱三水也不知那穿云剑客严正清使了多少路数,只见他剑未收势,身子又起,一个大鹏凌空,窜起足有四、五丈高。他身在空中,但见手中宝剑一挽,顿时,半空之中压地响起一片断金碎玉之声。同时,他的身子在半空之中一旋之后平平飞出,然后如饿鹰扑食般地凌空而下。离地仅只三、四尺,忽见他手中长剑一撩而下,身子随之前翻。只听“ ”地一声碎响,声如开瓜切菜。几乎同时,他人已落在水边,抱剑守势,立于当地。
钱三水一看,只见他身后刚刚乘坐而来的那条小木船,已给他宝剑拦腰斩断。切口齐整平滑,原来刚才那“ ”地一声,竟是他以剑断船。钱三水看到这里,已是张口眦目,勃然色变。想想一条宽有五尺,厚有四寸的木船拦腰斩断,要是那木船了换别物,又当如何。
这时,忽听“哈哈”一声长笑。钱三水看时,见严正清长剑还入腰际,迈步来到林启忠身前,朗声道:“严某不才,仅学得这些,不知林掌门有何见教.”
谁知这如木雕般一直凝立不动的林启忠忽地移开数步,冷冷道:“你大概再没什么花样了,那么,咱们开始吧!”
严正清一听,不觉惊道:“你想要与我比试一下?!”
林启忠淡淡地道:“是的,四十年了,这旧帐总得了一了的。我们都老了,对不对?我们总不能把这些帐带进坟墓里去吧!”说完,双目如炬,直视着面前的严正清。
严正清听说,即道:“说得好! 那我就成全你了。不过”说着,他顿了顿。这时,林启忠早已不耐烦,见他顿住,怒声道:“不过什么?”
严正清接道:“我是说,林掌门如若知趣,当自行了断,何苦巡我动手!”
林启忠一听,更是双目圆圆鼓出。他暴喝一声,呼地推出一掌。
这林启忠原是江南八卦门掌门人,身为一代宗师,其武功造诣之深厚是可以想见的了。他最拿手的功夫,便是那套游龙八卦掌。当年出道江湖,他的一套游龙八卦掌绝技便少有人
敌,威名播处,得了“神龙掌”之尊号。之后三十岁不到,便位列八卦门掌门,与天下各门各派掌门人平起平坐,威镇一方,只是到这荒岛之后,虽没有疏于训练,可进境极小。因而,早在严正清未到之时,他便已知不敌。但晓是这样,他一掌推出,严正清也是不敢硬接硬碰。
再看严正清,也许是他想要看看林启忠武功进境如何,见林启忠发掌,他并不拔剑,竟是立身如前。直到林启忠掌发风到,这才知道厉害,连忙闪身避过。同时,也展开双掌,伺机进击。
这严正清一向仗剑施威,他如无剑在手,便即失了三分勇气。而这时林启忠也不管你拔不拔剑,这四十年来的新仇旧恨全都贯注于双掌之中,直是一发而不可收。这时,只见他脚踏八卦龙门,连连发掌。一时之间,弄得严正清只有招架之功,哪有还手之力。就在这闪避趋跃之际,忽见林启忠足踏“坎”位,右掌呼地自“艮”位推出,同时扭身错步,看也不看,左掌一掌击到坤位上。
这游龙八卦掌也真是玄妙无穷,应用时只须按不同招式的不同顺序,足踏“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个方位,同时按一定的规律攻击对方,往往是眼睛不看,也知对方必然正在你所要攻击的方位之上。这时林启忠左掌击在“坤”位上时,严正清正置身在“坤”位之上。他一时闪避不及,便“嘭”地一声,中了一掌。这诸般变化仅只发生在一刻之间,钱三水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已见严正清倒退两步,身子晃了几晃,才稳住身形。
林启忠一掌得手,丝毫也不放松。紧接着,左足踏“离”,右掌击“坎”,右足走“兑”,左掌击“乾”,同时,身子一旋,左足突然起“离”而踏“艮”,右掌疾推面出,直击“震”位。严正清闪避之际,刚刚落脚,身子尚未站稳,忽见林启忠右掌击到,一时又哪里躲逃得脱,“蓬”地一声,他又结结实实中了一掌。
严正清踉跄两步,险些摔倒。他刚刚立定身形,忽觉一股热流自胸腔之中涌出,口一张,一股鲜血便由口鼻之中狂喷而出。晓是他内功造诣已达炉火纯青,但这神龙掌摧筋断骨的一掌击在身上,一时也还是消受不起。当然,那一掌要是击在寻常之辈身上,不仅筋断骨折,五腑内脏只怕也会化作一团血水,立时毙命。
严正清连中两掌,已然受伤,危急之中,只听“铃铃”之声响亮,不知何时,那把紫铜软剑已捏在他的手上。这时,只见他抬袖拭干嘴角上的血迹,手上剑一抖,立时挽起三朵剑花。
这穿云剑客严正清本就是仗剑施威,雄视天下。这时一把紫铜宝剑在手,心胆立壮,只见他抖手一剑,剑走轻灵,觑准林启忠身上要害,一招《无极剑谱》中的“仙人渡水”便已使出。长剑抖处,一溜金星分封左右,金星未散,长剑已然穿出,同时身随剑起,向前疾射而出,剑尖直指林启忠身上大穴。
林启忠已在刚才他演练时见识过这一招。这时见剑尖未到,早有一股凉气浸肌而入,心知厉害,不敢硬碰。当下提身一纵,一个空翻,早已到了他的身后,同时双掌连发,直击他的背心。林启忠在荒岛之上四十年,掌上功力虽进境不大,可内功修为和轻身功夫却大非从前可比。特别是他那一身轻功,已臻化境。
严正清一击不中,随即脚下轻点,身子一旋,手腕翻动之中,一把紫铜软剑如灵蛇般吐出,径向侧后刺到。严正清这一旋,侧身让步,正好躲过了林启忠回手击来的连环双掌。而这偏锋一剑,又使他转守为攻,这便是无极剑法的精妙所在。
这无极剑法中的每一招式,看来都已用老。难能灵机应变。事实上,它的一招一式都于绝险之中蕴有生机。而且,那变化使人难以想象,只有武功修养极高的人,才能应变自如。而对于一般人来说,倘若学艺未精,便卖弄应用,则必然是自投虎口。而且,这无极剑法讲的是险、活、快、灵四字。即用招险绝,取势灵活,反应奇快,脚下轻灵。临敌应用时此四字缺一不可,只有用招取势得当,反应奇快,脚下轻灵,不仅用招险而不危,而且随时随处,都可转守为攻,反败为胜。因而无极剑法有“剑出无极,天下无敌”之说。
却说刚才严正清那反手一剑,出剑奇快无伦。林启忠刚刚发掌,本来见他还是前扑之势,心想要是这两掌击中,定然收功,可万没想到,眨眼之间,不仅自己两掌双双落空,而且一股寒气,直袭胁下大穴。他急切间身子一仰,“刺溜”一声,胸前衣服早已划破,一股殷红的鲜血,由破口之中浸渍而出。他这一惊当真不小,急退之际将身一跃,身子凌空而起。避过严正清回环一剑,然后头下脚上,双掌合拢,一掌直直推下。这一掌名“乌云压顶”,双掌之力当空罩下,别说寻常之辈难当一击,就是一流武术大师,若当此一击,也是不死即伤,断难幸免。
严正清见来势威猛,知道厉害。若是换了旁人,他定然不趋不避,只须一招“祭天拜地”,便可立时取他性命。而这当头罩下的是神龙掌林启忠,这就大不一样了。如果他不避反进,势必两败俱伤,双双死于非命。于是,他急趋而避,同时反身回手,撩出一剑。
有那刚才惊险,林启忠已约略识得严正清无极剑法厉害。这时双掌下击,本是取的同归于尽之法,当然他也知道严正清还不愿死,是以,早已猜出有此一变。只见他身子下坠之中,双掌用力,借势一个翻身,即时之间斜飞五尺,安然落地。
钱三水在石壁之侧看他二人相斗,果真是横逢对手,将遇良材,一招一式,尽在奇险之中求功,一起一落俱在意料之处立足。他想,这二人相斗,在当今武林之中,只怕是再惨烈不过的了。看来真是惊心动魄,骇人听闻。
这时,严正清早已杀红了眼睛。他见自己连连失手,只道这林启忠是大有长进。于是错步动身,翻腕抖剑,一招“醉闯迷宫”直趋林启忠而去。这“醉闯迷宫”乃是无极剑法中的第十八招式,是无极剑法的精义所在。它意即在不明对方进击目标时随意出手,此招中蕴含有千般变化,既守且攻。只要对方一动,顷刻之间。它便如灵蛇般吐出,出其不意地制敌先机。因是这时严正清收功心切,便抖出了这一险招,只见长剑一抖,金光灿然之中,朵朵剑花分封左右。他身随剑走,待离林启忠两、三步远时,突然之间,万点金光泼洒而出。分左中右三路直射过去。
这一招当真厉害,这时林启忠除了倒退已别无选择。但高手竞技,直进直退等于是自取其辱,犯武学之大忌。林启忠为一派宗师,此基本常识岂会不知。是以,他见剑光未到,立时错步扭身,侧让一边,同时双掌合力推出。而他一动之际,那剑花忽地收敛,同时一股寒气已自侧面向右胁袭到。他心知上当,想要回身却已是不及,急切之间不待细想,提腿一纵,长身而起。同时之间,他觉得脚下一热,待落地一看,脚下已被长剑划破,血流不止。严正清毫不放松,紧接着又是无极剑法的一招“双龙戏珠”,长剑撩出,分刺左右,林启忠慌忙之际还了一掌,随之跃身欲避,却已是不及。于是,危急之中他掌击左边来剑,却谁知那是虚招,一掌对空,右肩头又中了一剑。
钱三水看得真切。林启忠中剑之后,不退不避,呼地推出一掌。严正清见林启忠中剑,想到他退避尚且不及,万料不到他还会攻出一掌,一怔之下,这一掌正击在他的胸前,同时之间,他二人各退数步方才立定。这时,林启忠的肩头已是鲜血淋漓,而严正清中掌之后,又“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钱三水见林启忠势危,也不管自己是否能接严正清一招半式,他正要下去救他,忽见严正清抹了抹嘴角鲜血,然后撮口长啸,声落纵身一跃,人已离地而起,纵起约有五、六丈高。钱三水知道这招厉害,一时慌急,大叫道:“大鲨鱼且慢逞凶,我来也!”说着随声一纵而下,径奔严正清而去。
那时,严正清正待一招“剑断无极”结果林启忠性命,忽闻人声,顿时心下大震,由半空之中直坠下来。原来,人在提气纵跃时最忌分心,这时严正清心中一惊,立时落地。他把眼看时,见忽地又有一个林启忠由海滩上直奔过来,只是这个林启忠比那个林启忠要年轻得多,直如四十年前的林启忠无异。他这一看,心中已是大为骇异,他看了看近前身负重伤的林启忠,又看了看那位正自奔近的林启忠,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栗栗危惧。他觉得那林启忠定然已是死了,这时只为报仇才幻化出来与自己相斗。想着想着,更是心惊,于是,他又撮口啸叫了起来。
这时钱三水奔近严正清,因他刚才自报家门,说他便是鲨鱼帮的帮主,心中早已恨透了他,这时见他打伤了林启忠老人,更是怒火中烧,全然忘了此人功不可测,不可胡闹。他一直冲到严正清身前,发掌便向严正清击去。钱三水自从那次见林启忠老人击鱼两断之后,加意勤奋练功,如今虽不如林启忠功力之深厚,但一掌发出,却也颇有威力。
而那严正清见钱三水发掌击到,只怕鬼魅附体,哪敢接战。他虚晃一剑,便退了开去。钱三水见他退避,不知何意。他呆得一呆,只道他是象先前对林启忠一样,先要戏弄一番,然后动手。于是,他便也和林启忠一样,错开双步,踏定八卦方位,闪展腾挪中双掌连连推击。但闻风声呼呼,尘沙飞扬。那严正清一味东退西让,躲躲藏藏。到底钱三水功力不如林启忠,就是严正清断未还手,他还是一掌也未能击中。就这样猛击一阵,忽见严正清冷汗涔涔,气喘心虚。他心中怪异,觉得他并未还手,而且武功功底远在自己之上,可为何自己脚踏六路,掌击八方,尚且心舒气顺,而他却如此不济。